楼下新开了一家新疆风味餐馆——疆域6号拌面,主营手抓羊肉、辣皮子拌面。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很是红火了一阵子,但慢慢地就有些冷清了。
要说地理位置应该还不错,这里地处西安高新区核心位置,紧挨着地铁口,对面是创业研发园,向东两站路是都市之门、环贸国际、城市综合体和高新CBD中央商务区,有不少世界五百强企业入驻。向西两站路是三星基地和华为园区。街上一溜开了很多餐馆,有羊肉泡馍、葫芦头泡馍、浇头面、砂锅米线、米皮肉夹馍、东北大烩菜、手擀菠菜面等。到了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一条街都溢满了香味。
大概一年前这家新疆餐馆就在装修。开店的是两对中年夫妇,男的是汉族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一个叫火旺,一个叫柴墩。或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风沙较大的边疆地区,他们的皮肤有些粗粝,说话嗓门很大。
女的是维族人,一个叫阿依古丽,一个叫米格古丽。她们都是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身材高挑,眼睛像雪山的融水,清澈中映着千年胡杨的倔强。笑声则像掠过戈壁的风铃,清脆得能摇醒一整片沉睡的沙漠。俩人都穿着裙子,看到她们就像看到了天山脚下盛开的花朵。
火旺和柴墩是一对好兄弟,以前在新疆合伙做生意,后来认识了这一对姐妹,就一起去提亲,又一起办了婚礼。婚礼上一对新郎新娘还同时吃了一块在盐水里泡过的馕,希望能永结良缘、同甘共苦。
在外打拼二十多年,或许是不想再过四处奔波的日子,年长一些的火旺找柴墩合计,要不要回到内地去,开一家新疆餐馆,这样可以稳定下来,既有事情干,也使今后的生活有个保障。他说:你不是擅长做手抓饭、辣皮子拌面嘛,我也可以给你打下手。
柴墩说:我没问题,你说干啥就干啥,谁让咱们是好兄弟呢!火旺说:你最好还是和你们家米格商量一下!柴墩说:这叫什么话,只要你和阿依同意,我们肯定没问题!
他们有一对儿女,因为上学暂时留在了新疆。他们原想着等在这边赚了钱,一切稳定下来,就想办法找人,把孩子们转到西安来上学,这样一家人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们四个人跑了很多地方,经过反复权衡,最终决定租下这里的门面。听说租金不菲,一年近十万块。
他们把在新疆做生意赚的钱几乎全都搭在了装修和添置物品上。为了省钱,粉墙、铺地砖等体力活都是他们自己动手干。
店内装饰全是新疆风格,墙上的装饰画也是从乌鲁木齐带回来的,有胡杨林、葡萄园,还有他们最喜欢的民族团结一家亲。
闲下来的时候,看着墙上那些画,他们就像看到了看到了沙漠绿洲,看到了映着云影的叶尔羌河,耳边响起欢快的冬不拉,羊群在田间漫步,桌上的拌面冒着热气,碗碟上的缠枝花卉是那样生动。那是一种被日光亲吻过的轮廓,深邃又明亮,仿佛吸收了沙漠里的星光。
这一切正是他们所期望的样子。
开餐馆需要办很多手续,首先要进行工商登记,提交一系列材料,包括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等。接下来还得办食品经营许可证,这是开餐馆的核心许可证件。再有健康证、环保审批、消防审批、税务登记等,麻烦得很。他们一家接一家跑,几乎用了半年时间才办齐手续。
等购置齐餐馆用具、桌椅碗筷,两个女的都瘦了一大圈,感到筋疲力尽,不想再动。但一想到辛辛苦苦打拼的餐馆就要开张,她们又打起了精神。
考虑到前期的租房、装修、添置各种餐具、厨具花光了积蓄,他们商量后没有雇用厨师和服务员。两个阿达西充当后厨,古丽既是服务员又是洗碗工。
火旺一脸愧疚地对阿依和米格说:在新疆没让你们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回到内地还要辛苦你们……两个女人脸上始终洋溢着花一样幸福的笑容,她们说:没事儿,只要能每天和你们在一起就很开心……
就在饭馆开张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黄褐色的小柴犬。旁边店里的人说,这是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犬。看到它过来他们便挥着手驱赶。阿依却过去弯腰伸出手将它唤了过来。米格跑进店里,拿了几块肉丸出来喂给它吃。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阿依说:真可怜,瞧瞧,都饿得皮包骨头了。又说:不如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米格偏着脑袋想一想说:就叫阿黄吧。阿黄,阿依说:我看可以,顺口、也好记!她说:我想孩子们也会喜欢它的。我想也是。米格说:我都想她们了!
一条氤氲着烟火气的街上,突然开起了一家新疆餐馆,两个漂亮的维族女子进进出出,让人们不由得眼前一亮,也对这家即将开张的餐馆充满了期待。
值得欣慰的是一开始餐馆生意还不错,每天顾客盈门。来吃饭的多是到西安旅游的阿达西和古丽,或者在此工作、居住的新疆人,见了面他们感到是那样的亲切。客人们都夸赞他们的拌面做的地道,是那个味儿。两个古丽一边招呼一边双手合十,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儿:谢谢光顾,谢谢阿达西支持我们的生意!
开张那天,阿黄又来了,在店外撒着欢儿跑来跑去撒着欢儿。
等客人散去,阿依累得手拄着膝盖,浑身像散了架,但看到阿黄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进到店里,拿了几块肉丸出来喂给它吃。一边喂一边抚摸着它的脑壳和干瘦的脊梁。有客人吃完饭从店里出来问:这是谁家的狗啊?饿得这么瘦!阿依想都没想说:我家的狗狗。米格也说:对,是我家的狗!
打烊后,站在街上望着头顶的繁星和眼前闪烁的灯火,他们还是会想起新疆,想起那里的胡杨林,沙漠,草原,羊群。
阿黄静静地蹲在他们旁边,也仰起头瞅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儿。阿依说,还是新疆好,天蓝像洗过一样,空气也好,闻着都是甜的。火旺深情地瞅了妻子一眼,仰起脸轻声地哼唱道: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阿依看到丈夫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眼里闪着泪光。她知道他一定是想孩子了。此刻,他的心已回到了新疆,那遥远的地方,生长蓝天白云的地方。那里的风儿像长了翅膀,抚摸得你脸上痒痒的,很舒服。他说过,他最喜欢听的就是孩子们的笑声。
不知什么原因,餐馆的生意突然冷清下来,有时一整天也没几个人光顾。旁边几个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有手擀菠菜面和对面的米皮肉夹馍生意一直很红火,每天店里都人满为患,客人坐不下,他们就在外边摆放了很多桌椅。那边人手也多,光厨师、面点师、服务员就招了不少。
为了拉拢顾客,阿依和米格使出浑身的解数,嗓子都喊哑了,还是不管用。火旺和柴墩也没闲着,他们除了免费给客人提供奶茶、玛仁糖,还早晚增加了烤包子、烤馕、烤肉。
大热天,火旺和柴墩站在炙热的火炉前,热得脸上不停地淌汗。阿依过一会儿就过来拿毛巾给他们擦擦脸上的汗。火旺看看阿依,脸上乐开了花。他觉得辛苦点没啥,只希望早点安稳下来,好把孩子们接过来。
顾客们不知上哪儿去了,一下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火旺愁得寝食不安,他说:会不会是我们的饭菜味道不够好,挽留不住客人?柴墩摇摇头,夹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挺好的,没什么异常啊!拌面用的面粉也是新疆的冬小麦,劲道,麦香浓郁。那客人们为啥都不来了?这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连房租都包不住了!
阿依和米格也愁得坐卧不安。本来想着能很快接孩子们过来,但现在这情形,接孩子的事似乎变得遥遥无期。
这时阿黄又来了,在门口哼哼着转来转去,米格没好气地踢了它一脚。你踢它干什么?阿依蹲下来,搂住阿黄的脖子,在它的脑门上轻轻地抚摸着。阿黄也轻声哼叫着,用头蹭着阿依的裙子。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阿旺让阿依和米格私下里找人到手擀菠菜面和米皮肉夹馍去一探虚实。去的人回来说:手擀菠菜面还和以前一样,也没见增加什么花样。米皮肉夹馍倒是增加了不少花样:有砂锅米线、臊子面、牛肉汉堡、虾堡、八宝饭、甜饮等等。
现在大环境不好,啥生意都不好做。柴墩说:或许过一阵子又会好起来。阿旺想一想说:对了,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是上班的,急着赶时间,可能他们人手多上餐比较快吧。我们的手抓饭、辣皮子拌面一方面客人可能吃不惯,另一方面可能不愿等吧。
那除了这个我们还能卖什么?阿依和米格凑过来问。火旺说:这个我还没想好。不如我们出去到那些生意好的店里看看吧,柴墩说:说不定能找到起死回生的好办法!只能这样了!火旺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索性挂上小店歇业的牌子,出去跑店。
在他们不在的日子里,阿黄每天都过来在门口转来转去,然后静静地卧在一边,将下颌搁在地上,一双眼睛眨动着,看着过往的行人。
有人路过看一眼关着门的新疆餐馆说:这家店没开几天咋关门了?旁边的人摇摇头说:八成开不下去了,生意惨淡嘛……
唉,有人叹息,阿黄跟着哼哼唧唧哀叫。
这流浪狗,天天在这里,叫得人心烦。傍边店里的人过来驱赶,阿黄站起来夹着尾巴,低声哀叫着,不肯走。
约莫过了二十多天吧,火旺他们从外面回来,老远就看到阿黄卧在门口守着餐馆。看到他们,阿黄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是阿黄!阿依跑过去,到了跟前,俯下身轻轻抚摸着阿黄耷拉下来的一条腿说:它好像受伤了,不知是车轧了,还是让人打了……
阿黄哼叫着,蹭着阿依的裙子。
真可怜!米格到一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火腿肠,过来剥开,一边喂着阿黄,一边抚摸着它受伤的腿,眼圈有些发红。
都进去吧!阿旺翕翕鼻子,扭过脸去瞅着对面店铺说:为了阿黄,为了孩子们早点过来团聚,这餐馆我们得开下去!
对,开下去!柴墩、阿依和米格都点点头,肯定地说:再难也要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