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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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神情忧郁地坐在街口的台阶上，两只眼睛像地上冒着水泡的黑洞，空洞而无神。
曾经的她眼里有光脸上有笑，对生活满怀热爱，生活却将她一巴掌扇倒在地，扇得鼻青脸肿。
天灰蒙蒙的，老是浮着一层呛鼻的尘土味。耳朵里净是叽叽嚷嚷的喧闹声和嘈杂声，啥也听不清。
北京的天可比这里蓝多了，街道也宽敞得多，一边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另一边是静谧深邃的胡同，青砖灰瓦，历史悠长。但那是首都，不是她待的地方。豆子茫然地瞅着不远处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吵架。女的是卖菜的，男的是买菜的。一开始男的将一捆捆菜翻来翻去地挑拣，女的看了几次想喝止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做生意嘛，讲的是和气生财。
后来男的翻腾了半天一两菜也没买，转身要走，女的这下不答应了：你不买翻啥翻？男的不仅没有半点歉意，还理直气壮道：我就翻了咋啦？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翻不得了？
你——女的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啥你？男的已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一副想打架的样子。这时一个女的从旁边过来将他死死地拽住了。但他往前扑着，仍指着卖菜那女的骂骂咧咧：什么玩意，还摸不得了！女的想上前理论，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这种人你跟他较啥劲？
豆子觉得现在的人有些心浮气躁，芝麻粒大点事儿便吵吵嚷嚷不肯罢休。前些天她刷抖音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小伙子在街边摆摊卖西瓜。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夫妇从摊前经过，男的走得急没注意，被西瓜绊了一下。
这是谁的西瓜没长眼？男的朝四下里瞅了瞅，弯腰抱起一个西瓜摔碎在地上。卖瓜的小伙子看看他，蹲在地上没动也没说话。
男的又抱起一个西瓜摔碎在地。女的也跟着抱起一个西瓜摔碎在地上。他们一边摔一边挑衅地盯着小伙子，小伙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扭过脸去不理他们。
他们感到像受到了羞辱，越发地生气，一边摔一边踩，将地上的西瓜摔个稀巴烂。还边踩边叫嚣：你去报警呀，报警呀傻瓜！
后来旁边的人看不过眼报了警，他们就蹲在摔烂的瓜摊前等着警察。
卖瓜的小伙子面前就放着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像电视剧里侠客手里轻薄而锋利的柳叶刀。那天如果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果将不堪设想。
警察来了后那一对夫妇和卖瓜的小伙子都被带到派出所接受问询和处理，村干部也被叫来参与协调。但他们都不肯接受协调意见。再后来，派出所让那一对夫妇赔了小伙子六万元。赔完后走了拘留、逮捕、起诉流程，那一对猖狂嚣张的夫妇被以寻衅滋事罪判了一年多。
豆子觉得那一对夫妇就是闲得，是自找的，罪有应得。她不知道的是，他们做生意赔了钱，欠了很多外债还不上才出此下策。进去就安宁了。
豆子还在瞅着地上冒着水泡的黑洞。
十年前她和朋友米朵一起去鄂尔多斯旅游，在鄂托克旗的沙漠上见过这样的黑洞。那是一具风化得快要朽掉的骷髅头，本来它是埋在望不到边际的沙漠底下的，结果被她无意中踩了一脚就从沙土里滚了出来。
真的，她是无意冒犯它的，她感到脚底下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而且又硬又圆，脚一打滑差点摔倒。朋友眼尖手快，一个箭步过来扶住了她。
什么呀不长眼，她站立未稳骂骂咧咧地瞥了一眼，吓得脸上立即失去了颜色：一具白得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骷髅头仰面朝天，两只硕大而无神的眼眶正对着她。弄不清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还是无奈，又或是毫无表情。
总之她吓得不轻，手捂着胸口，心像要跳出来一样。
米朵却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蹲下来凑近了瞅着说：你们快看呀，这牙齿怎么有一颗龅牙？说着抬起头问豆子：你说以前的人刷不刷牙？这牙齿怎么这么白呀？
停顿一下她又问：你说这是男的还是女的？是有钱人还是没钱人？
嗯，看样子好像是个女人，男人都是大黄牙，牙齿没这么细白。说不定还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呢！她说着在地上刨了起来，说得看看有没有金镯子落下，那样的话可就发大财啦，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快走吧！豆子说：还要去看无定河呢！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说不定这白骨也是残酷的战争造成的，以前的边塞地区战乱不断，永无宁日。
米朵像没听见，两只手刨得沙尘飞扬。刨了半天，她大概累了，有气无力地蹲在沙地上喃喃自语道：这草原上的有钱人也真抠门，啥也没陪葬！让姐们白高兴了一场！
说不定那是个没钱的小姐。豆子憋半天总算说了一句话。
你咋知道她没钱？米朵问，豆子摇摇头。她说：我奶就是一个没落的小姐，她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钱，靠给人缝缝补补剪裁衣物挣几个小钱供我爸上的完小，连初中都没念。米朵说：没想到你奶还是个小姐，没钱的小姐也是小姐呀。她说着看着豆子。豆子问：你是否觉得我特无能？
我没那个意思！米朵矢口否认：我混得还不如你，你好歹还风光过几年。
豆子说：往上数几辈，我太爷还是蒙古王爷呢！我奶讲过，太爷身材高大魁梧，英武帅气，穿着锦缎织的蒙古袍子，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宽腰带，头戴红缨暖帽，手指上戴着温润的玉扳指，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世袭的贵族气质。他每次出行都八抬大轿前呼后拥，随从卫士鸣锣开道，人喊马叫，威风凛凛，神气十足。谁能想到太爷去世后，我大爷染上了大烟瘾，二爷整天不务正业，出入妓院戏园子，老三，也就是我爷沉迷赌博，没几天就把太爷留下的家底给败光了。要说他们兄弟几个，就四爷最像我太爷，长得眉清目秀，能文能武，可惜他患了肺痨，不到二十岁就死了！
死啦？米朵惊得半张着嘴。对呀，豆子说：他不死也得被他那几个哥哥活活气死！
这倒是。米朵说：这世事要不变你现在还是个格格呢！我见了你还得右手压左手，屈膝低头行万福礼呢！
我都这样了你还挖苦我！豆子说：我卖红薯是不是特丢祖宗的脸？
一点也不丢脸，米朵说：你这是自食其力！停一下气哼哼道：我咋就没这命？你说本小姐长得比人差哪儿啦？豆子说：你长得挺好看的！好看顶个屁用！
米朵一向说话文文气气的，今儿居然爆粗口了！她问豆子：你平时刷不刷抖音？豆子说：我很少刷那玩意。我每天睁开眼就愁着这个月的房租费生活费在哪儿，哪还有心思刷那玩意！
你不刷还不生气，有句话眼不见心不烦！米朵说：我每天使出浑身的解数搞直播，又是唱又是跳，唱得口干舌燥，他们连一个不要钱的小心心都不舍得送！我去一个千万粉的直播间看过，那男的长得肥头大耳，要长相没长相，要才艺没才艺，就会喊几嗓子：吼吼——吼吼——
据说他以前就是一个卡拉OK放碟片的，现在竟然成了网红，每次直播都有十几万人在线，那家伙，华子、飞机、跑车，一个接一个刷，数钱数到手抽筋！更匪夷所思的是一些大明星居然放下身段跑到他的直播间来贡献才艺，说白了就是蹭热度！
你想不通的事儿多了！豆子说：我看那些刷抖音的十有八九都脑子不正常！一个男的，把家里房子卖了，又借了亲戚二百多万给一个小姑娘打赏，你说他想干啥？现在又和他老婆一起起诉那小姑娘，想把打赏的四百万要回去，结果一审二审都败诉了！我看他就是让钱给烧的，我要有四百万啥也不用干了，还卖啥烤红薯，脸熏得像个叫花子！
米朵看着豆子吃吃地笑。豆子说：还有一个女的，挪用了单位一千六百多万打赏一个小白脸，你说她是不是有妄想症？结果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那单位也是有钱！单位领导也心大，会计出纳让一个人干！这不奇怪，私人公司都那样！米朵说。
豆子以前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那是她刚到北京的第二年，在东单的一个商场卖服装，认识了一个地产公司的销售总监，他问她愿不愿意去卖房子，她那时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想都没想就跟着他去了。结果还真是撞了狗屎运，瞎雀儿撞到好谷穗，不仅赚到了钱，还当上了副总监。
最风光的时候她一个月赚到五万多，加上提成七八万。就是那个时候，她壮着胆子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在朝阳区的SKP买过包，在三里屯的酒吧喝过酒。可惜好景不长，那个地产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涉嫌骗贷被抓了起来，她也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
后来为了还房贷她卖了车，三十多万的车卖了不到十万。再后来找不到工作，还不上房贷，她就把房子抵给了银行，揣着卖包的五千块钱回到老家的县城，摆了一个小摊卖烤红薯。她觉得人还是要面对现实，脚踏实地一些好。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卖好红薯。
就是在卖烤红薯的小摊上，她遇到了以前的闺蜜米朵。了解后才知道她比她还惨。
米朵比豆子大三岁，已经三十七岁了，她以前在一个超市上班，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前夫是她的同事，也在超市做收银员。豆子见过米朵的前夫，觉得他人挺本分的，对米朵也好。但米朵却对前夫不满意，婚后俩人老是吵架，后来实在过不到一起就离了。他们育有一个女儿，已经三岁了。离婚后米朵把女儿送回农村老家让父母帮她带，前夫每个月给孩子一千块钱抚养费。
豆子说米朵就是在作，她觉得孩子挺可怜的。米朵却说她一直在努力，希望尽早把孩子接到城里上幼儿园，谁知被骗了。她说那男的就是个混蛋！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豆子说：你得从自身找找原因！她一直觉得米朵有点不切实际，老渴望靠婚姻一步登天，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你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男的可能就是抓住了她的这个心理。
豆子想一想又说：其实我妈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我能找个对象早点结婚，但我一点恋爱的欲望都没有。
离婚后米朵从超市离职，做了一名自媒体博主。她说超市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两千块，还不如不干。
一开始那男的对米朵极尽示好，他自称小米朵五岁，在外地做生意，收入丰厚。他多次来到县城找米朵，给她送礼物、过生日。米朵说他对孩子也非常好，陪她玩，给孩子买好吃的，说等他生意稳定下来，要和她结婚，带她和孩子去大城市定居，让她们过好日子。
取得米朵的信任后，他开始以各种理由向她要钱，一会儿说做生意资金周转困难，一会儿说开车把人撞了要赔医药费……两年时间一共从她手里拿走了一百四十万。有时单日转账高达七万元。这些钱中只有十多万是米朵的积蓄，剩下的都是她从亲友处借的，还有八十多万是从银行贷来的。
要说还是亲戚意识到那男的在设圈套骗她，让报的警。出于对对方的完全信任，米朵一直没有产生过怀疑，即使是对方让她去借钱给他，她也没怀疑过。
那男的被抓后米朵才知道他已结婚，还有两个孩子。但钱都被他挥霍掉了，有一部分还了赌债，无法追回。米朵说她妈要知道她被人骗了一百四十万非气死不可。
有一阵子米朵又迷上了股票。她说有一个做芯片的公司上市，找到某互联网大佬，以每股两块钱的原始股价，让大佬认购了七十多亿原始股。上市后股价每股近五十块，最高时每股涨到六十块，大佬一下子赚了近两千亿。豆子看看米朵没说话。米朵撇撇嘴：要不是那个混账男人骗走了老娘的钱，我……
我啥我，豆子说你要买股票也是被割韭菜的对象。你又不是大佬，你能认购到两块钱的原始股？做梦吧你，你就喜欢做梦！梦想嫁个有钱的男人，梦想一夜暴富！梦想越大跌得越重！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米朵说：有你这样的闺蜜吗，一点也不盼我好！
豆子说：我是为你好，你清醒清醒吧我的傻姐姐！米朵看着她大声地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那你告诉我，我干什么才能还上银行的八十万贷款，还有借亲戚的钱？那银行的钱每天都滚着利息呢！
豆子说：我啥也不知道，你自己慢慢想吧，我要卖烤红薯，说着，拉开炉膛，翻着滚烫的红薯，看着街上的行人喊：红薯，烤白薯，榴莲蜜薯，不甜不要钱！
米朵问：你今天卖了多少钱？豆子拿出盒子里的钱数了两遍说：一百零七。才一百零七呀！米朵吐吐舌头，抓起豆子的手：你瞧你这双细白手都成啥了，才一百零七，这可是卖过一千万的房子，喝过一瓶七八千红酒的手指，都快成枯树枝了！豆子，我都替你不值！
豆子笑笑继续喊着:红薯，烤白薯，榴莲蜜薯，不甜不要钱！她说：我打算这两天把烤玉米带上，很多年轻人早上起来急着上班，就带一根玉米一袋豆浆。我去新桥批发市场问过，一根生玉米批发价一块钱，烤熟了能卖三块呢！
米朵哼了一声：你卖你的烤红薯，拜拜，我要去河边上直播了！我发现这两天流量上来了，有好几百人呢！这些人真坏，就爱看我扭屁股跳舞，我不跳流量呱唧就下来了！
那你去了好好跳啊！豆子说：跳饿了我给你送烤红薯，不要你钱！
不要钱我也不吃了！米朵说：整天吃你的烤红薯，打嗝都是红薯味！那你去吃大餐呀！豆子故意逗她。米朵回过头摊摊手：没钱！不过你等着，等我哪天撞了大运收到了华子，我请你吃海鲜大餐去！
还做梦！豆子摇摇头：红薯——烤红薯！
今天好像没什么人，豆子打算早早收摊去新桥市场再看看，看还能卖些啥。
米朵都走出一大截又折了回来，在豆子肩上冷不丁拍了一下。豆子吓了一大跳：你咋又回来了，不直播啦？
不播啦，米朵说：我要带你去个地方。豆子眨着眼问：去哪儿？米朵故意卖着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
咱都这样了还能有好事儿？豆子说：我还要去新桥市场批发玉米呢！
批发啥玉米！你就相信我吧，否极泰来嘛！米朵一本正经道：我前几天去超市，发现那里的烤红薯卖得很贵，买的人还蛮多，我就去以前上班的超市跟经理聊了聊这事。
那他能同意我去超市卖红薯？当然啦！我是谁呀！米朵得意地晃着脑袋。
那可真是太好啦——豆子惊喜地抱住米朵在她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口：谢谢你，亲！跟我还说谢，米朵说：不过这下你就不用风吹日晒啦！但他说啦，在超市卖烤红薯得换电烤箱，不然顾客全被熏跑啦！
这没问题！豆子摸摸脸颊，感到跟做梦一样，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天晴了，阳光很透亮，像金子一样，透过空中婆娑的树叶，将无数闪烁的金星撒到她们身上。
豆子闭上眼，她仿佛看到超市里的顾客排着队来买烤红薯，她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米朵问她在想啥，她笑笑说：没想啥。笑得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