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去世早,钟祥是姐姐钟云一手带大的。在他的心里,姐的位置和妈一样,是没人能够取代的。
有时候媳妇晏语和他吵架,会涨红着脸冲他嚷嚷:别什么事都姐姐怎么说,你自己就没个主意呀?买房子要问姐姐,装房子也要问姐姐,没有姐姐这房子还不装啦!
见他有些生气,她又过来晃着他的胳膊说:老公,我不是有意针对姐姐,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你自己得拿主意,不能老是依赖姐姐!
钟祥不说话,沉默片刻,他看着媳妇摇摇头:你不懂!
钟祥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他晚上睡觉都要和姐姐钻一个被筒,早上睁开眼姐已做好了饭,笑吟吟坐在饭桌前等着他。他是被姐的饭香叫醒的。
一碗莹白的白米粥冒着氤氲的热气,桌上还有煮鸡蛋,白面馒头,外加一碟酸爽的小菜。
本来爸妈去世后他们是跟二叔一家住在一起的,钟祥发现二叔有事没事总盯着姐姐日渐发育的胸脯看,他老是趁二婶不在的时候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在姐姐身上乱摸一气。
姐姐越是躲着他,他越是肆意妄为,还在二婶面前挑拨,说他好心收养了他们姐弟,姐姐非但不感恩,还用眼睛剜他。二婶就骂姐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姐姐有苦没处诉,只能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抹眼泪。
钟祥那时有些事情还不懂,见姐姐抹眼泪,就狠狠地问:他是不是欺负你?等我长大非杀了他不可!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气,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戾气。姐姐忙擦擦眼睛,闪烁其词道:没有的事,小孩子家别乱说!
后来实在忍受不了二叔的亲昵,姐姐就像躲瘟神一样带着钟祥搬回了自己那个破败不堪的家。
姐姐对钟祥的疼爱是超越了普通姐弟关系的,她总是把家里仅有的白面馒头留给弟弟吃,自己吃又干又硬的玉米面饼子。而且是等他吃完早餐,送他到学校,她才回家吃饭干活。
姐是靠种地、养鸡供钟祥上的大学。
他上大学的时候姐已经结了婚,有了外甥。这个时候二叔也老了,没了啥非分之想。
姐仍把弟弟当小孩子看,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尽着他。
门前的核桃,院子里的红枣收获后姐姐他们不舍得吃,都给钟祥留着。她说,核桃补脑,红枣补气血,多吃红枣气色好,走在人前也精神。姐姐不知道,钟祥并不喜欢吃红枣,他把带去的红枣、核桃全都送了同学。
在钟祥心里姐就是妈,总是婆婆妈妈的很碎。每次回家她都叮嘱这叮嘱那。不过钟祥从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什么事都喜欢先跟姐说,听听姐的意见。尽管很多时候姐并不表态,让他自己拿主意。
有姐在,什么事他都不用操心。他结婚也是姐前后张罗,出钱给办的婚宴。那时他刚参加工作,还没什么收入。后来他买房子,姐又一次性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姐夫是个本分的乡村教师,什么事都听姐的。
钟祥觉得这辈子对他恩重如山的人就是姐。
姐有时也很严厉。记得上小学时,一次他没去学校,和几个玩伴去后山的玉米地里捉蛐蛐。回来后姐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抓起地上的鞋子,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抽打了几下。打完扔掉鞋子,坐在地上拧过脸去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他吓得六神无主,过去抓住姐的手摇晃着:姐,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捉蛐蛐了!从那以后他再未逃过学。
他考上大学那年,接到录取通知,姐激动得什么似的,话都说不出来,捂着发红的眼睛一个劲地说:我弟出息了,我弟出息了!
他看着姐:你咋哭了?哪有?姐掩饰道:我这是高兴的!
在姐面前,他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比如从学校回来,他进到屋里噏噏鼻翼,在案板上抓起一只菜团就塞到嘴里,边吃边说:真香!这时姐过来在他的手上拍一下,嗔怪道:快洗手去,你已经是大学生啦,得注意卫生!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外甥已大学毕业,长成帅气的大小伙子。前天姐打来电话,问他最近忙不忙,他问姐是不是有啥事,姐吞吞吐吐道:也没啥事,你不忙的话我们想去城里见见你,姐想你了!
挂断电话,钟祥面露喜色地对媳妇晏语说:姐他们要来,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咱们带姐好好转转。晏语眨着眼说:她突然来城里干啥,不会是找你借钱吧?你那个外甥已大学毕业,接下来要找工作,还要谈对象,买房子,哪儿都需要钱!钟祥说:净胡说。不过我跟你说,只要姐需要,我们必须倾囊相助!晏语撇撇嘴没说话。
钟祥这些年过得还算可以,在单位提了干,分了房,还当上了副处长。虽然单位效益一般,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晏语已在他耳边念叨过很多次,让他找找人,动一动,不能老待在工会,那就是个吹拉弹唱吆鸡哄娃关后门的地方,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他却一点都不上心,还说他就喜欢工会,事儿少,没有具体任务,可以想干啥就干啥。晏语就讥讽他胸无大志。
他说:我都快五张了,还要胸有大志干啥?后来的事实证明,有些事情该争取还是得争取一下。没准换个地方又是另一番天地。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挪活,树挪死,东方不亮西方亮!
姐姐和姐夫是坐早上头一趟班车进城的,姐夫说路不熟,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这里。他们带了很多东西,萝卜、白菜、大葱、土豆,上头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记忆中鲜活的乡村气息。
姐姐说:是早起刚从地里拔的。钟祥说:快进屋吧,还站在门口干啥?姐姐不好意思地朝干净的客厅里窥了一眼,又低头瞅瞅自己沾着泥巴的鞋子。钟祥忙从鞋架上拿了两双拖鞋让他们换上。
晏语听到说话声已从卧室出来,皱皱眉头说:城里啥都有,还带这些东西干嘛!
姐姐和姐夫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从。钟祥忙说:咱们搬家后姐姐和姐夫还是头一遭来啊,快招呼他们坐下。说着接过姐夫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去。
钟祥从厨房出来姐姐和姐夫还站在那里。咋不坐呀?钟祥问,姐姐瞅瞅晏语,又瞅瞅自己的裤腿和脚上的鞋子。
啊,没事儿,坐吧。钟祥说。晏语也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来都来了,就坐吧。
哎。姐姐这才挨着姐夫坐下,又往边上挪了挪屁股,显得有些局促。为了打破屋子里尴尬的气氛,钟祥让晏语去给姐姐姐夫准备饭菜,他说:我陪姐姐姐夫说说话。
姐姐忙站起身说:不用准备,来时在家吃过了,现在肚子还是撑的,说着瞥了一眼姐夫,打了个饱嗝。姐夫也欠欠身子说:不用准备,真的在家吃过了。
晏语说:那你们说话,我下楼去买菜,中午在家吃饭。姐姐一脸不安地说:一来就给你们添麻烦,钟祥还要上班,面也见了,说几句话我们就走。
还是吃顿饭再走吧,晏语说着换上鞋子下楼去买菜。
看着刷成朱红色的进户门从外边拉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咣当的电梯停顿下行声,姐姐脸上紧张的表情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钟祥倒了一杯水递给姐姐问:家里都好吧?姐姐点点头,看着他问:你这里都好吧?钟祥也点点头,又到了一杯水递给姐夫。
姐姐说:你也坐呀。他就坐下,搓着手。姐姐也搓着手,打量一下屋子:这屋子挺大的,比原来的贵吧?钟祥说:大一点。
过了一会儿姐姐又问:那边的房子空着?钟祥说:空着。姐姐哦了一声,低头搓着手半天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钟祥问姐夫:学校咋样了?姐夫说:不咋样。学生都到镇上去上学了,没剩几个。钟祥噢了一声:现在啥都不好干。姐夫说:是哩。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钟祥抬头看看低头搓着手指的姐姐姐夫,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他感到,自从他工作后,与姐姐姐夫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还有,他明显感觉到姐姐姐夫见了他话比原来少了,相互间变得越来越客气了。有时在一起竟半天没话可说,不知道该说些啥。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姐姐抬头看看窗外,又看看姐夫,撞了他一下。姐夫抬起头瞅瞅姐姐,又瞅瞅钟祥,欲言又止。
姐夫,你有啥话你就说吧,这里又没外人。钟祥说。姐夫这才挺挺胸脯,啊了一声说:多儿(外甥)说话已毕业了,你姐愁得在屋里不吃不喝。停顿一下又说:现在的工作不好找,你说农村供个大学生多不容易,没工作总归不是个事儿。
钟祥哦了一声说:是哩!姐姐姐夫都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期待。我到单位问问吧,他想想说。姐姐长舒了一口气:还得是亲舅舅。姐夫也说:是哩。
见弟弟钟祥已答应,姐姐就站起来说:你单位忙,我们就不打扰了。钟祥说:晏语已买菜去了,吃完饭再走吧。姐姐说:该说的话都说了,还吃啥饭!说着就换鞋子。钟祥只得送他们下楼。
在院子里碰到晏语,她空着手站在那里,见他们下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自然,吞吞吐吐道:你们这是,我正准备去买菜……姐姐说:不吃啦,回去还有事呢!
钟祥在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看着姐姐姐夫上了车,他对司机说:师傅,麻烦送到长途汽车站。
车子都走出很远了,姐姐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弟弟挥着手。钟祥也朝姐姐挥着手,直到车子消失在路尽头的车流里,他才转身往回走。
晏语跟在后边,进电梯后问:他们来是不是有啥事儿?钟祥说:多儿毕业了,还没工作。我就知道没好事!晏语说:平时来都不来,找工作时才想起有个弟弟!钟祥看看她没说话。他这会儿在发愁:这事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在单位说好听点是个副处,实际上就是个被边缘化的闲职。人事安排的事儿得单位一把手点头,而他在一把手那里压根搭不上话。
晏语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进屋后对他说:你现在知道手里有权办事才好使吧?还说都快五张了,要胸有大志干啥?
你就少说几句呗!钟祥斜靠在沙发上,不停地揪着头发。他最近脱发很厉害,手一抓大把往下掉。感觉再掉下去就成一片不毛之地了。还有,心里老是发慌,身上不停地出汗。晏语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好着呢,又不是啥大毛病。
后来钟祥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了单位的人事主管,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长得很瘦,下巴尖尖的,看谁眼睛里都像带着问号。
她上下打量着钟祥问:这事你请示过老大没?钟祥说:没有。她就摇摇头:那没戏。又问:你今年有四十九了吧?钟祥点点头。她叹口气说:你也知道,现在单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僧多粥少,哪有钱发工资?领导正考虑五十岁一刀切,看能不能给年轻人腾出一些位子来。她说着又抬头瞥了钟祥一眼。钟祥不安地搓着手。
此后不久,钟祥果然就被一刀切了。晏语说:不干就不干吧,再熬几年,兴许办了退休比上班还拿得多呢!
钟祥一直在发愁答应姐姐的事儿怎么跟姐姐交代。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姐姐姐夫都没和钟祥他们联系。好像根本就没什么事儿似的。晏语说:这回你算是彻底得罪你姐姐了。你就瞧着吧,这门亲戚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联络了!
钟祥心里很矛盾,他老觉得对不住姐姐姐夫。现在不上班了有的是时间,他想回家去看看姐姐姐夫,又觉得无颜面对他们。
这天,晏语下楼去找人打麻将,钟祥在家发了一会儿呆,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打发时间。突然家里的门铃想了起来。自从他被一刀切后,这门铃已很久没响过了。他还以为坏了,不会响了。
钟祥愣了一下,坐直了没动。门铃又响了几声,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钟祥——你在家吗?我是姐姐!
是姐姐!钟祥心里一热,忙起身开门。姐姐姐夫站在门外,手里拎了一大堆东西。
快进屋吧!钟祥说。姐姐说:还是换换鞋子吧。不用换,钟祥说:你瞧这屋里乱的,地都很久没拖了。家具也落了一层的灰。
进屋后姐姐朝屋里看了看问:晏语没在家?下楼打牌去了!钟祥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姐姐说:我还真渴了,车上人太多,挤得一身汗。说着掏出手帕擦擦脸,端起茶几上的半杯凉水就喝起来。
钟祥倒了一杯水出来,看着姐姐,张了张嘴说:你上次说那事儿……啥事儿?姐姐眨着眼,好像一时半会有些记不起来。
就多儿找工作的事儿……钟祥有些自责:我……
嗨,这事儿啊,姐姐笑笑说:我和你姐夫也是瞎操心!姐夫接过话茬说:其实人家孩子自己早联系了单位,投了简历,后来又去考公,还真被录取了,已上班啦!
上班啦?钟祥听得睁大了眼。对呀,上班啦!姐姐说:孩子的事儿咱不操心他啦!她看着钟祥:你瘦了,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没有!钟祥耸耸肩。
不是姐说你,这么长时间也不联系!姐责怪道。
我——你啥也别说啦,姐过来拉着他的手:以后有的是时间,得空就回去,姐给你做好吃的!
哎!钟祥使劲点点头。
他深情地望着姐,感到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