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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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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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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中生有

从派出所出来,那木措抱着头蹲在路边上,额头上缠着一绺白纱布,头皮像裂开了一样。他感到身上一阵一阵地疼,是那种沉闷的疼。

他不敢抬头看旁边的人,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身上划来划去。

要说镇上的人,他们都是善良的,从他们愤怒的表情里就能够看得出他们是多么的嫉恶如仇。

这个镇子不大却很有名。那木措听镇中学的张老师讲过,南北朝至明清时期,鲜卑族的一个部落在这一带聚居,镇西边不远有一个庄头河。北边有一个失辈墓村。村里曾经出过一个在朝廷做官的人,他的儿子后来中了状元,官职比父亲还大。按照家族辈分,长辈去世后应该埋在上首,儿子则葬在下首。但按照当时朝廷定的规矩,官职大的人应该埋在上首。于是,儿子死后墓地就修在父亲的上首。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派出所的人在镇上比镇政府的人说话管用。他们说你有事没事也有事,说你没事有事也没事。

他们能抓人也能放人,但被放出来的人,大伙都认为是有事儿的人。否则人家为啥要抓你?

那木措从派出所出来就一直低着头,不停地拧着肩膀,像犯了事儿一样。

实际上街上的人根本没人理他。天阴沉沉的,老是浮着一层雾气,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自从东边的大坝修起来后,卷着泥沙的泾河水如一头困兽般被拦在了峡谷里,镇上就一下子变得湿润起来,老像蒙着一层面纱,三天两头地掉眼泪。

这会儿人们关心的是在下雨前能否买到一些便宜的东西,比如肉菜、日用品等。镇上的商贩大都是从县城的批发市场那边赶过来的,遇到下雨天他们宁肯折一些钱也不愿把带出来的东西再带回去。

派出所的几个人也急匆匆地朝菜市场那边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张望着。看到那木措蹲在路边,其中的一个帽子叔叔凑在另一个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加快步子朝前走去。或许他们是担心那木措赖在这里不走黏上他们。

刚才做完笔录他们说:你先回去把人安葬了,逝者为大嘛,我们执法也得人性化不是?又说:让你走不等于你没事,你得随时听从召唤配合调查。

那木措自以为在镇上从未得罪过人,他想不明白的是,报警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从小疼爱有加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他没想到女儿那丽桦会对他有那么深的误会,在警察面前一口咬定是他故意制造车祸害死妈妈,而且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她还向派出所提供了所谓的证据,就是他和沙敏娜的一些照片。

那照片不知什么时候偷拍的,还拍得不少。难道在街上一起走走就有问题啦?这么说遇到熟人连声招呼都不能打了?

这孩子心里不知怎么想的?她对帽子叔叔说:那木措自从到了镇上,好几年都没关心过我和妈的死活,对我们不闻不问,整天和这个女的混在一起,很少回家。偶尔回趟家还和妈妈大吵大闹。前几天他突然善心大发,要带妈妈去镇上,他分明是想趁机害死我妈妈,好和那个女的在一起!

她咬牙切齿,眼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光。

帽子叔叔说: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那木措感到很无辜。他也没料到路边上会突然闯出来一辆蹦蹦子(三轮车),上头还坐着一个老头两个孩子,他当时就吓懵了,手忙脚乱,惊慌失措中方向盘打得太猛,车子一下就侧翻了,溅着火星滑出去很远,足有十几米。

也该出事。那地方是个急转弯,坡又很陡,一边是十几米高的土崖,一边是深沟,他要不眼尖手快打方向,那么窄的路,那辆蹦蹦子就得连人带车被撞进深沟里去。

出事时他被巨大的惯力甩了出去,头撞在挡风玻璃上,玻璃都撞碎了,很多碎渣扎进了头皮。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钻心的疼惊醒过来,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好像说:他醒了!快搭把手,扶车,撬车门,先把人救出来!

他想坐起来,但胳膊腿、腰杆、肋骨都像折断了,不是自己的了。

有人边用肩膀吃力地顶车边指挥:快点,都加把劲,别让人遭罪!他的眼窝一热,想说声谢谢,却说不出话来。

他被从车里抬出来,才看到坐在副驾位置的媳妇童志英被甩出车门,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脸色煞白,身下有一摊血。有人已扶起她,用手探探鼻息说:人已没了!他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等他再醒来时已躺在卫生院的急救室。大夫说:两根肋骨断了,已做了复位固定,其它都是些擦伤皮外伤。

他感到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撑得难受,也不说话,扭过脸不停地淌着泪。虽然童志英不待见他,但他还是接受不了她已不在了。他觉得他就是个杀人犯,是他害了她。一个好端端的人,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他不停地捶打自己的伤腿,护士吓得赶紧叫来大夫,几个人合力,将他的两只手死死地绑在床架上。

后来派出所的人就来了。他们站在急救室外边的楼道里,问了一些情况,进来后看着他问:能动吗?他点点头。他们解开绳子,将他从床上扶下来,搀着他在病房里走了几步,说:还行!于是就扶着他下楼上了警车,将他拉到了派出所。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去的地方,没事谁去那里干吗?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像短路了,一会儿又像搭错了线路,忽刺刺火星乱溅。在飞溅的火星里他看到童志英站在一步开外处朝他笑,笑得很可怕。她说:为啥我的命没了你却活得好好的?你就是故意弄翻了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刚站起来,她又怒目圆睁,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臭流氓,你滚,滚得越远越好,去找那姓沙的臭寡妇!

那木措心想,夫妻之间有事说事,干嘛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他曾无数次跟童志英解释:我跟她之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啥事儿也没有!但她却不相信:你哄三岁小孩呢?孤男寡女每天在一个院子,关上门谁知道睡两张床还是一张床!后来他不解释了,她又说:瞧瞧,没话说了吧?还敢说没一腿!

那木措感到很对不住沙敏娜,是她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让他住在她家里收废品,童志英和女儿那丽桦却一口咬定他们有事儿。

那木措不知道该回家,还是去沙敏那里,跟她说一声,让她最好出去躲一躲。他怕那丽桦带人到她家闹事。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她现在就咬定了是他和沙敏娜合伙害死了她妈。而且人在气头上什么出格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那丽桦已放出狠话来:你们等着,我要让你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你说遇到这样不讲理的孩子上哪儿去讨公道?

那木措犹豫片刻还是朝家里跑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想再看童志英一眼,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他跟沙敏娜真的啥事儿都没有!跑着跑着他又停下来:现在人都没了,解释这些还有用吗?

街上的人诧异地打量着他:这不是住在沙寡妇家那个收破烂的那木措吗,他这是急着去奔丧还是投胎?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停了一下又拔腿往回跑。帽子叔叔都说了,逝者为大,不管咋样,他得再看她一眼。

镇上离村子不是很远,就六七里路。据说唐代为了修建昭陵,解决民工用水,在陵东北安营打井,打了近一百眼才涌出甘泉,因而将这个村子命名天井村。又一说是李世民与韦贵妃在附近避暑时,一口御井不够用,就打了一百眼井,终于找到甘甜的井水。也有人说打井斩断了龙脉,所以村里一直缺水吃,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出来一个收破烂的,还惹了一身是非。

吃午饭的时候下起了细雨,零零星星,像下又像没下。那木措仰起脸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继续往前跑着,一边跑一边喘着气。

镇东头中药店那个矮个子郎中老说他面色苍白发黑,缺乏光泽,精神萎靡提不起劲,是肾阳虚的表现。还煞有介事地问他是不是性欲减退,起夜频繁,畏寒怕冷?说:我可以给他开几服药补一补,保证让你面色红润有光泽,精力充沛不睡觉,白天不犯困,晚上有精神。

那木措气得满脸通红,扭头就走:糟蹋人也不看日子,哪有七夕节说人肾阳虚的?

他也不知道那天就是七夕节,是沙敏娜说的。他在院里整理刚收回来的纸箱子,把它们按大小摞起来用绳子捆上,再搬到墙角那里用塑料布苫上。

搬纸箱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平房的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瓶,里边插了一支鲜红的花儿。见他在看花儿,沙敏娜笑笑说:今天七夕节,镇上有人卖花,我觉得好看就买了一支。又问他:你认得这是什么花儿吗?他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那木措往前跑了没几步天又不下了。像婴儿撒尿,地皮才淋湿又一下晾干了。

路边被雨水打湿的矢车菊、蒲公英却亢奋起来,摇头晃脑地东张西望。

童志英特别喜欢矢车菊,说它代表着‌遇见幸福‌,是幸运之花。刚结婚那阵,下地干活,她会折一束矢车菊回来,蓝的、白的、紫的,一大束插在瓶子里,那灰白的茎枝上还带着绒毛。

后来那木措来到了镇上,有一次回家,他见路边的矢车菊开得灿烂,就折了一束,不料回到家被她一把夺过去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边踩边骂:不要脸,我让你拈花惹草!

那木措脸上火辣辣地,他感到那一朵朵矢车菊就像童志英喷着火焰的双眸,在怒视着他,他吓得不寒而栗,转身就走。

快到村口时传来悲悲戚戚的索拉声。巷子里有人穿着白褂子在走动。那木措的心里有些难受,吸了吸鼻子,步履变得沉重起来。

真是怕啥来啥,他还没到门口,那丽桦就披头散发地扑了过来,冲着他大喊大叫:你跑回来干啥?你是不是还嫌祸害这个家不够!她的脸色很可怕,写满了仇恨。

妹妹和小弟使劲地拽着她,她仍不肯罢休,往前扑着,声嘶力竭地叫骂:你滚,去找那个臭不要脸的寡妇,有种你就永远别回来!

小桦,你冷静冷静听我说,我知道你们对我有误会……那木措乞求道:就让我看你妈妈一眼好不好?

误会?哼!那丽桦冷笑着,突然转身,进屋去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架在脖子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妹妹死死地抱着侄女,小弟一个劲地朝那木措摆着手:哥,你就先走吧,等小桦气消了再说!你放心,嫂子的后事有我在!

童志英活着时对弟弟妹妹都很好,她待弟弟跟亲弟弟一样,他身上穿的都是嫂子给做的。

在此之前,那木措每次回去,都会被童志英和女儿那丽桦轰出来,买的东西也被扔了一地。有几次童志英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冲他嚷嚷:你少拿那破烂玩意来恶心我,我嫌脏!

小弟和妹妹只能两边说和,一边安抚嫂子,一边劝他:你就先走吧,给嫂子一些时间,让她消消气儿!

那木措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好好的一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了避免刺激童志英和女儿,他就尽量减少回家,有时一年都不回去。殊不知这样做更加深了她们对他的仇恨,让她们对他更加死心和绝望。

事物就是这样,有些结你不去解它就会变成死结。那木措觉得他是进退两难,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她们根本就不给他解的机会。

要说去镇上,还是童志英最先提出来的。那时女儿还小,小脸红扑扑的很可爱。他从地里回来她就跑过来黏着他,要他抱。

晚上一家人躺在炕上,看着熟睡的女儿响起微微的鼾声,童志英轻轻地依偎进那木措的怀里,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脯上,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地说:他大,你看女儿一天天长大了,我是这么想的,这地里也没多少活儿,不如你到镇上去瞧瞧,看能否做点啥小本买卖,将来做好了,咱闺女还可以到镇上去上学不是?他忙说:是哩!

那木措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他就不该到镇上去。到了镇上他命运的抛物线就失去了控制。

镇西边有一个很大的牲口市,明清的时候,西边乾州、永寿的商人,还有东边泾阳、淳化的牲口贩子,通过泾河、庄头河两个渡口,将猪马牛羊骡子等牲畜用木船运到码头,再走陆路牵到这里来交易。每逢集市,这里商贩云集,除了牲口交易,还有贩卖粮食布匹的,说评书的,卖杂耍的,热闹非凡。

那木措裤兜里揣着媳妇给的七十块钱,手捂在裤兜上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走的时候童志英再三叮嘱他,人多的地方最好少去。但初到镇上,他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的新鲜。看到人多的地方就不由自主想挤过去瞧瞧。

在一个用竹竿、彩绳圈起来的摊子前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地上摆放着很多生活日用品,锅碗瓢盆、牙刷牙膏、水杯、毛巾、香皂啥都有。还有新式的男女皮鞋、收音机等大件物品。老板站在摊中央,拿着喇叭卖力吆喝:套圈,套圈!5块钱10个圈,谁套中归谁!

很多人踮起脚尖朝里瞅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有人经不住诱惑,抱着贪小便宜的侥幸心理,掏钱买了塑料圈,瞄准那些大件物品投掷,不是近了偏了就是远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连扔十几个圈却一无所获。有人似乎早看透了摊主的小把戏,只是围观,不肯出手。那木措却像被施了魔法,心跳跟着加速,一边张望着,一边挤进人群。

等从人群里出来,那木措才发现裤子口袋被划开一条口子,七十块钱不翼而飞。他急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旁边围了很多人看热闹。有人劝他去报警,有人撇撇嘴说:七十块钱报了也是白报,派出所不会管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集市上的人已经散去。牲口市周围的店铺里隐隐约约亮起了昏暗的灯光。街尽头的窄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淹没在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和影影绰绰渐浓的夜色里。

那木措目光呆滞地斜靠在一截木桩上,嘴里有气无力地念叨着:哪个挨天煞的偷了我的腰包,拿去吃药哩,不得好死呢!有人急匆匆地从他旁边走过,看他一眼问:天都黑了,还不快回家抱你老婆去,一个人在这里胡球念叨啥呢?

你管我念叨啥?我就想待在这里咋啦!不行啊?他瞪着眼冲那人吼道。不识好歹!那人边走边回过头看着他:是个神经病嘛!

我就是个神经病!那木措一下一下扇着自己的嘴巴子:你为啥要去看那骗人的套圈圈?吃饱了撑得你!小本买卖没找下,还把钱给弄没了,活该你有家不能回!

他能感觉到嘴角咸咸的,半边脸一点点肿胀起来,但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扇着。

这时一个女的过来,低头看着他问:大哥,你这是干啥呢?有啥想不开的,在这里自己打自己?

我活该,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弄丢了!他带着哭腔道:我可咋办呀?

大哥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咋回事呀?她蹲下来关心地问。他瞅瞅她,摇摇头:我又不认识你,我跟你说得着嘛!

咋就说不着了?出门在外谁没点难处?就不兴互相帮帮?!

他打了个激灵,扯扯耳朵,像是看到了救星:你真愿意帮我?那得看啥事儿。她拢拢额头上耷拉下来的头发,看着他问:到底咋回事儿嘛?快说说呗!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脸部轮廓看得出她的眉眼秀气,说话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善良劲儿。

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把丢钱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她说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整天严打,这小偷咋就跟割韭菜一样割不完呢!她说着问道:你家住哪儿,离这里远不远?他说:也不远,六七里路吧。那也不近,她抬头看一眼天:这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要再摔上一跤,有个三长两短也划不来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家就在那边,离这不远,你若不嫌弃,就在我家凑合着住一晚,明天再做打算如何?

他感激地点点头,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边,朝牲口市边上一个亮着灯光的院子走去。

到了门口,她说:这就是我家。他朝里看看说:院子挺大呢。大有啥用,连个人都没有。她说。

院子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低头专心致志地玩抓石子。他从花圃里捡起五粒石子,全丢在地上,然后捡起一粒往空中扔去,随即手马上伸出去抓起地上一粒石子,并迅速地接住扔向空中的石子,这样重复的操作,直至把地上的石子全部捡起来,如果没有接住就输了。

那木措小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不过老是输。妹妹说他手指粗,有些僵硬,不够灵活,总接不住空中的石子。男孩突然丢下石子,站起来用脚拨拉一下,打量着他问:你是谁呀,来我家干吗?布兜,不能这么没礼貌!女人笑笑说:这是叔叔,来咱家住一晚。

男孩还是对那木措这位不速之客心存戒备,远远地盯着他,眼里充满了敌意。女人说:饿了吧?你自己随便找地方坐,我去给你下碗挂面吃。那木措朝院里望了一眼,走过去想和男孩套近乎。

你叫布兜吧?布兜你好——他伸手去想摸男孩的额头。你别碰我!小家伙粗鲁地挡开了他的手。

那木错就坐在台阶上瞅着院子。院子很大,只有靠里边的地方盖了四间平房。

女人进屋没多久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出来,上头撒了葱花,卧了一个鸡蛋。她说:家里也没啥好招待你,这挂面是过年时买的,还剩一些。那木措接住问:你不吃?女人说:我晚上从来不吃。他又看看在一边玩耍的布兜,布兜吐吐舌头朝他扮个鬼脸。女人说:他已经吃过了。

那木措这才想起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顾不得客气,挑起一筷头挂面就往嘴里填,烫得直吸溜。女人吃吃地笑着:你别急,慢慢吃嘛,还有。

纳木措吸溜着一气吃了两大碗挂面,吃得大汗淋漓,不停地打着饱嗝。女人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喝点再吃。

吃完饭,女人领着那木措走进最边上的一间平房,开了灯,拿起笤帚扫了扫床上落的灰尘,从旁边的屋里抱来被子床单铺上,看一看说:家里平时不来人,也没收拾,你就将就一下吧。

这已经很好了,都不知该咋感谢你!那木措说: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想办法。女人说:不着急,慢慢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对了,忘了介绍,我叫沙敏娜。你呢?我啊,那木措。他无聊地抓抓后脑。我和布兜住那边,就隔一间屋,有事你喊我。女人说:早点睡吧。那木措忙点点头。

女人进了那边屋子,轻轻地关上了门。那木措攥了攥拳头,掩上门,一头扑到床上,将脸埋进松软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脂的味道。

第二天天没亮那木措就起来,站在院子里说:妹子,谢谢你收留我!我出去到镇上看一看有没有能做的小买卖。女人开了灯说:吃了饭再去吧,我这就去做饭。说着开了门,站在门口盯着他。不啦,那木措说:就不麻烦你啦,外边天凉,你快进屋吧,再睡会儿,我走啦!

那你再回来啊,房子还给你留着!女人说。

那木措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镇上转悠了半天,也没想好要做什么买卖。反倒是肚子饿得咕咕响,不停地提着抗议。他发现批发布匹和销售日用百货的摊位前挤了很多人,看上去生意不错,就去问他们是从哪儿进的货,但他们都躲躲闪闪不肯告诉他。

纳木错有些泄气。现在就是有生意做他也没了本钱,口袋里比脸上还干净。他想回家去,又怕媳妇童志英听说他丢了钱着急上火。

一个下午那木措就斜躺在农具厂门前的土堆上,半闭着眼睛。对面是一个废品回收点,不停地有人来售卖废旧报纸、纸箱、玻璃酒瓶、废铜烂铁。倏然他眼睛一亮:做这个倒是不需要多少本钱,这么大的镇,他在东边,我去西边,也不是不能做哈。这么想着,他就来了精神,跳下土堆拍拍身上的土,朝镇西边走去。他想,我还是得跟沙敏娜说一声,不能就这么悄悄地走了。

沙敏娜听说那木措要做废品收购的买卖,也表示赞同。她说:你别小看那不起眼的废品收购,说不定还不少赚钱呢!

那木措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什么?沙敏娜问,那木措瞅瞅她:废品收购需要不小的场地呢。

这个呀?沙敏娜说:你看我这里行不行?我这么大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这成吗?那木措还是有些忐忑。有啥不成的!沙敏娜说:人来人往的,还热闹不是!

已经决定了干废品收购,沙敏娜也答应把院子给他用,那木措还是高兴不起来。他在发愁收废品的钱从哪里来。他不知道的是,沙敏娜把一切都替他考虑到了。她推开门进来,抓过他的手,将厚厚一沓钱塞到他的手里说:拿着吧,虽然不多,至少可以应应急。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那木措将钱塞回沙敏娜手里。咋啦,嫌我的钱不干净呀?沙敏娜佯装生气道。那木措赶忙摇着头。

那就拿着吧,沙敏娜说:算你借我的,等挣了再还给我!

那木措眼窝子一热,不知道该说啥好。他觉得沙敏娜就是老天送到他面前的活菩萨!但镇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却抹黑她,劝他离她远点,别惹上是非。他感到他们就是嫉妒他才故意这么说。还急赤白咧地抢白道:她是什么人轮不到你们在背后咬舌头,我自己分辨得出来!

在沙敏娜的操持下那木措的废品收购点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本来他想择个吉日,沙敏娜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早一天开张早一天赚钱!那木措说:那就明天!他特意买了一包点心,去请镇中学的张老师给写了一块废品收购站的牌子,回来挂在门口,仰脸瞅了半天说:好像还差点啥!

沙敏娜进屋去拿了两块红绸布出来,一块绑在磅秤上,一块挽在牌匾上。那木措说:好看,这回像开张的样子了!有人围拢过来问:布兜妈妈,这是要开张啦?沙敏娜兴冲冲地应道:是哩,是他那木措叔叔的营生,要开张啦!

我才不叫他叔叔呢!小布兜用脚踹着地上的磅秤,把绑在上头的红绸布扯下来。

这小家伙!沙敏娜拉着儿子的小手:走,妈妈带你回家去!

出乎意外的是那木措的废品收购站开张后连着几天都冷冷清清无人光顾。中间镇东边收废品的胖大叔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看,冷笑着朝院子里呸了两口。

这可咋办?那木措有些发愁。沙敏娜说:你别着急,有收废品的,就有卖废品的!她让那木措盯着点,说要到学校去一趟。

天擦黑的时候,镇中学的张老师就和两个学生用板车拉了一大堆旧课本、旧报纸来卖。虽然他们没说啥,但那木措心里清楚,一定是沙敏娜去找了张老师。她还帮着过秤算账,一边把板车上的课本搬到磅秤上,一边给他打气: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张,后边的生意就好做了!

谁知高兴得有点早了,到了半夜里就出了事儿。那木措刚躺下就听得沙敏娜在院里喊:快起来,着火了!他睁开眼腾地坐起来,院子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院子。那木措心里叫苦不迭。等他穿衣下床来到院子里,堆在墙角的废旧课本差不多已化为灰烬,冒着刺鼻的油烟味。

沙敏娜手里拎着塑料盆,站在火堆旁,气呼呼地喊着:这是哪个缺了八辈子德,大半夜的祸害人哩!她对站在门口发呆的那木措说:去派出所报案吧!那木措垂头丧气道:还是算了吧,又没多少钱。

这就不是钱的事儿!沙敏娜说:这是有人存心不想让你做生意,是人为放火!你不去报警,他还会往院里扔火把的!那木措说:那就报吧!

折腾了半夜,到天亮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才走。

纵火的人大概也没预料到,这把火非但没让那木措趴下,反而让他的生意火了起来。

这一回派出所的破案效率很高,从案发到破案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抓获了纵火犯——镇东头收废品的胖大叔。他被押回派出所的时候一直垂着头,街两边聚集了很多人围观,人们挥舞着拳头愤怒地指责:一个收废品的还嚣张得不行,必须严惩,杀杀他的威风!

胖大叔被抓后他儿子就来找那木措,说他大大(父亲)就是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希望那木措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他大大一把年纪的份上,给出具一份谅解书。那木措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没想着置他于死地。只要他自己知道错了,以后不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就原谅他。说着就签了字。

胖大叔被拘留了十几天,交了罚款和损失赔偿,出来后就关了废品收购点,跟着儿子回家去了。他一走镇上卖废品的人就都涌到了那木措的废品收购站。沙敏娜戏谑道:还真是火烧财门开呢!

月底一算账,那木措赚的钱不仅还清了沙敏娜借给他的钱,还结余了一千五百块钱。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沙敏娜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沙敏娜问:啥事儿?他说:能不能让我在院子前边靠墙的地方搭一个铁皮棚子,存放收回来的物品?当然可以呀!沙敏娜说:我认识一个修房子的,让他给帮忙搭一下,价钱算便宜点!那是最好不过了!那木措说:等这几天院子里收的废品拉走,咱就去找他。

闲下来那木措也想,那胖大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去啦?他摇摇头,想笑却笑不出来。童志英老说他笑比哭难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晚上那木措在院子里整理废纸箱,沙敏娜过来帮忙,他说:你还是进屋去陪陪布兜吧,不然他又要痛恨我了。沙敏娜说:那你慢点干啊,我进屋去了!她刚进屋就有人啪啪地敲门,紧接着是用脚踹,边踹边喊:沙敏娜,我是猛子,你开门,快点开门啊!

这么晚了,谁来找她,还这么凶?那木措嘀咕着过去开了门。一个胖圆脑袋,脸黑黑的,留着卷发,一身酒气的男子偏着脑袋打量着他:你是谁呀,你咋在这里?

我为啥不能在这里?你是谁呀?我是谁,我是猛子,连我都不认识啦?沙敏娜你出来,沙敏娜——他推开那木措,跌跌撞撞朝院子里边走去。

大晚上的,你来这里耍啥酒疯?沙敏娜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冷冰冰地看着他。

我,娜娜,你听我说,我真喜欢你!他打着酒嗝,笑嘻嘻盯着沙敏娜。

你少在这里胡吣!你给我滚,滚!再胡吣当心我撕烂你的嘴!沙敏娜气得咬着嘴唇,肩膀不停地颤抖:你到底滚不滚,不滚我就报警!你报呀,赶紧去报!他有恃无恐道:我又没犯法,你未嫁我未娶,我喜欢你还不行呀!你就是个无赖!沙敏娜气得满脸通红。

布兜躲在妈妈身后,狠狠地盯着那男子。忽然他进屋去拿了一根棍子出来递给妈妈。沙敏娜抓过棍子就朝男子打过去,他吓得拔腿就跑。

那男子跑走后,沙敏娜丢掉棍子,又到门口看了看,进来关上门,坐在纸箱上生着闷气。那木措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啥好。

过了一会儿沙敏娜说:真丢人,让你见笑了。这没啥,那木措说:我瞧他喝了不少酒。沙敏娜说:他就是个混混!停了停红着眼说:当初是熟人介绍,让他帮布兜他爸护场子,他爸心眼好就收留了他。谁知他非但未尽责,还三天两头给他爸惹事。后来他爸出了事,他消失了一阵子,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隔三差五地来纠缠我。

真是太过分了!那木措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凸,拳头攥得咯嘣响:他要还敢来,我替你收拾他!布兜看着他眼里闪着亮光,紧握拳头朝他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那木措听镇上的人说过,布兜他爸以前在镇上开了一个歌厅,那地方乌七八糟啥人都有。一次来了一拨人,要把在歌厅里唱歌的一个小姐带走,她吓得躲在布兜爸爸身后不肯走。布兜爸爸那时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挡在那拨人面前,声色俱厉道:想从我这里带走人,你们试试?那拨人并未被唬住,反而更加猖狂,其中一个扑过来就朝布兜爸爸胸口捅了一刀。

猛子那时不知吓得躲哪儿去了,到布兜爸爸下葬都未露面。那被救的小姐也一同消失,再未露过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猛子被沙敏娜赶走后消停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下午又来了。

他光着膀子,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门口叫嚣:沙敏娜你出来,只要你答应跟我好,我就既往不咎,否则我今儿就跟你鱼死网破!

沙敏娜要出去跟他拼命,那木措拦住她说:你看好布兜,我去!

又是你呀,你个收破烂的管得也太宽了!猛子挥舞着匕首:你要存心跟我过不去,坏我的好事,我就弄死你!

那你试试看!那木措面无惧色道:我就不信还无法无天了!谁知猛子狗急跳墙,竟真的朝那木措胳膊上砍了一刀,拔腿就跑。那木措手捂着伤口去追,街上的人见状过来,合力将砍人的猛子制服,押送到派出所。

那木措到卫生院包扎了一下伤口就回家了。沙敏娜带着哭腔说:都怪我连累了你,让你遭了无妄之灾!

你说的这叫啥话?那木措说:别说你帮了我那么多,就是陌生人遇到这种事儿也会挺身而出的!

布兜这时过来,偎在那木措怀里,仰起脸看着他问:叔叔,你疼吗?不疼,叔叔是大人,这点伤算个啥!那木措嘴角抽了抽笑笑,笑得很难看。

还嘴硬!沙敏娜嗔怪道:瞧你还逞能不!

叔叔你真厉害!布兜朝那木措竖了一下拇指。那木措心里一热,搂住小布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胳膊上的伤基本愈合后,那木措决定回趟家,给媳妇童志英和女儿送点东西回去。卫生院的大夫说:你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还是需要注意,尽量少动。沙敏娜也不无忧虑道:大夫都说了还没好利落,你这样回去行吗?

不碍事。那木措说:我回去看看就来,这边也离不开人。县里的老胡说好了这一两天开车过来拉废品。这倒不用你操心,有我在。沙敏娜说: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说,别急。她听说过童志英是个急性子,那木措很长时间不回去,突然回去,胳膊上还受了刀伤,她肯定会着急的。

那木措进屋将压在席子底下的钱取出来数了十几张,剩下的还用手帕包起来压在席子下。

他去镇中学的张老师那里借了一辆自行车,又到牲口市那边的菜市场买了很多菜和肉。

童志英正在院子里晾晒扁豆,见那木措推着自行车过来,就从里边关上了门。媳妇,你把门打开,有话好说嘛。那木措恳求道。

你滚,去找那个臭寡妇!童志英用背顶着门,大声嚷嚷着:你还有脸回来?你拿着我攒的钱去找买卖,找到寡妇家里去了!还住在一起了!

你听我说嘛——

我不听,你滚!童志英态度很坚决。

这时小弟从家里出来,把那木措拽到一边说:嫂子正在气头上,你别和她硬来,到家里去坐坐吧。

到了弟弟家,弟媳也一改往日的热情,阴着脸对那木措不理不睬。弟弟说:你别介意,她就那样。弟媳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碗跺在桌上,抓起一根棍子,走到猪圈那里,一边敲打一边朝屋里瞥着,抬高嗓门骂道:没良心的东西,我让你吃里扒外!

那木措如坐针毡,脸上的表情极不自在。弟弟瞅瞅外边说:前几天来了一个人,个子不高,胖胖的,说是以前在镇上收废品。

他来干啥?那木措有些警惕。你听我说嘛,弟弟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估计就是他从中挑拨的,他在嫂子面前嘀嘀咕咕的,不知胡诌了些啥,他走后嫂子就没有过好脸色,把屋里的东西,被子、衣服、碗筷摔了一院子。

这个死胖子!我说呢,他咋就那么悄没声地回去了?那木措气得够呛:原来是他撺掇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正说着妹妹进来,扫了他一眼说:哥,不是我说你,你干啥不好?跑去收破烂,还收到寡妇家去了,跟她住在一起!

你说话注意点,我没跟她住在一起!那木措说:你也胡说呢!我胡说?妹妹问:那我问你,你住她家给钱没?给了,她没要!那木措振振有词道。哼,她没要?妹妹说:你知道她想要啥!那胖子可啥都跟嫂子说了!他说那女的根本就不是啥好鸟,以前和她老公开歌厅,她老公为一个小姐被人用刀子捅了!

这狗日的胖子!那木措气得直咬牙。妹妹仍不肯罢休,咄咄逼人道: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我再问你,你是不是为了她还跟人打架了,被人砍了一刀?

是,那又咋啦?那木措问:那胖子还说啥啦?

还说啥?妹妹撇撇嘴:无风不起浪,人家也没冤枉你呀!也没见你为嫂子跟人拼过命,她是你啥人呀,值得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妹妹越说越生气:还有她那个儿子,你比亲女儿还在意,也没见你为桦桦做过啥!

你,那木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我咋啦?妹妹仍得理不让人:哥,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好自为之!

还悬崖勒马?那木措气哼哼摇着头:那都是些没影的事儿!现在连最亲近的妹妹都不信任他了,他觉得百口莫辩。

僵持了一会儿妹妹说:你要不是我亲哥,我才懒得管你那些破事!走,跟我回家去,去给嫂子认个错!

我又没错,给她认啥错?那木措像头发怒的犟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们都宁愿信那胖子也不信我!

到了门口,妹妹劝了半天童志英才开了门。那木措拎着自行车上的袋子,刚跨进院子,童志英就扑过来一把推开他:谁让你进来了!她气急败坏地夺过那木措手里的袋子扔到门外,里边的肉菜,还有纸币撒了一地。她仍不解气,上前去用脚踩着,一边踩一边狠狠地骂着:我让你不要脸!你别把这些烂东西带进我的家,我嫌脏!

女儿那丽桦也狠狠地瞪着他,跟着用脚踩着地上的钞票。那木措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见他杵在那不走,童志英又进屋去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妹妹死死抱着童志英,朝他摆着眼色:你快走!弟弟也劝他:快走吧!说着将他推出了院子。

在返回镇上的路上,那木措感到自己像一只失魂落魄的丧家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有些黯然神伤。

镇上新开了一家台球馆,围了很多人在打台球。那木措呆呆地盯着,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台球,被捅来捅去,有苦没处诉。

那木措进院子的时候灯已经亮了,小布兜在院中间玩抓石子,见他进来,仰起脸惊喜地瞅着他:叔,你回来啦!沙敏娜也过来问:咋样,还好吧?他强装笑脸点点头。那就好。沙敏娜说: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饭!

你别忙啦,我不吃。那木措说:我想睡一会儿。小布兜跟过来要他讲故事,沙敏娜说:你别捣乱啦,妈妈给你讲,让叔叔睡一会儿。

那木措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后洗过脸刷过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去张罗着收废品。沙敏娜瞅瞅他,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很快又到了中秋节,沙敏娜去镇上的商店买了一斤麻叶、两盒月饼,全拿给那木措:要过节了,你回去看看吧。别只顾了赚钱,家才重要呢。

那木措也想回家,又惧怕回家。他已托镇中学的张老师联系好了女儿转学的事,就是不知道童志英会不会答应。他拼了命地赚钱,就是想让女儿过得好一些,女儿却不领情。他预感到回家不会有好果子吃。

小镇上的人十分看重中秋节,讲究中秋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饼,并在庭院里摆设香案,献上月饼、西瓜、苹果,全家人依次拜月神。如今这对那木措来说已成为一种奢望。

童志英不仅不让他进家门,还将一盆泔水兜头泼到他身上,浇得他浑身透湿,冷得发抖。她又骂骂咧咧夺过他手里的月饼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夹在月饼盒里的钱也被一张张撕碎摔在地上。女儿那丽桦和上次一样冲着他大喊大叫:你滚,我没你这样不要脸的大大!我不会跟你去镇上的!

那木措感到那寡情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上。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木措都没敢回家。他托弟弟妹妹转交的钱物童志英一概不要,她说,我这辈子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用他的钱,我嫌脏!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童志英油盐不进。妹妹气得也没辙,她赌气说:实在过不到一块就离了吧,这样对你对我哥都是个解脱,对娃也好,省得一家人跟仇人似的相互折磨。

离婚?他想得美!童志英冷笑道:我可没那么傻,我才不会成全他们一对狗男女!我磨也要磨死他!让他生不如死!

那木措已彻底失望,心如死灰。他深感不安的是沙敏娜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她一脸自责地说:都怪我,害得你夫妻不和,有家不能回。

这跟你没关系,那木措说:是她自己要钻牛角尖,谁也没办法。他感到痛苦的是女儿也和童志英站在一边,恨死了他。

这可咋办?不能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沙敏娜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么我去找找胖子,让他去说说。

没用的。那木措说:夫妻间已没了信任谁说都没用。

就在那木措对童志英不抱任何希望,准备关掉废品收购站,去县里另觅一份营生的时候,弟弟来镇上找他。那木措问:你来干啥?弟弟说:长话短说,你赶快回去一趟,嫂子叫你回去!

她叫我回去?那木措有些不相信。是她叫你回去!弟弟说: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叫你回去,不管咋说,这是好事儿,快走吧!沙敏娜也说:是好事,快回吧,有话好好说!

那木措还是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弟弟说:或许是嫂子自己想通了!

回到家门敞开着,童志英做了一桌饭菜摆在院子里。那木措进到院子童志英抬头看看他,没说啥,进屋拿了几双筷子出来放到桌上。

弟弟说:那你们吃饭,我走啦!

童志英没接话,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到嘴里慢慢地嚼着。那木措也拿起筷子,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女儿那丽桦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他们。那木措说:你过来一起吃吧。她说:我不吃!话语里仍透着一股恨意。

吃完饭,童志英擦擦嘴说:走吧,开上你那面包车,拉我去一趟镇上。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那木措心想,不管她要去镇上干啥,总归是好的迹象。

谁知路上出了事,那顿饭竟成了永诀。

在安葬了童志英后,妹妹找到那木措说:嫂子跟我说过,她想去镇上见见那个女的,看看自己到底比她输在哪儿了。女儿那丽桦却对警察说:那木措怕我妈妈和那个女人拼命,故意制造了车祸,他就是个杀人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我要他给我妈偿命!

派出所的人又来找那木措,他们说:有些情况需要再了解一下,你得跟我们去一趟。

到了派出所,那木措说:是我故意制造的车祸。派出所的人有些发懵:你为啥要制造车祸?那木措镇静地说:我被她无休止的吵闹折磨得都快崩溃了,我想解脱!派出所的人一脸严肃地说:你得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还有,单凭你一面之词说了不算,我们得调查。

那木措又被放了回来。他备受煎熬的是没处可去。

派出所的人说:犯没犯罪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你没犯罪我们抓你干啥?

那木措彻底崩溃了,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太难了,我不想活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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