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叶希眠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像一片被踩在地上的落叶，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儿。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撒在脸上有些煞白。

他已没了往日的傲气和威风，又像是一具任人摆布的道具。他感到身下的床板如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硌得背疼，但又不敢出声。这种疼痛使他本能地龇着牙，流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没人知道他心里的苦楚。他就像走进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胡同，眼前一团漆黑，越走心里越充满恐惧和不安。

你个老东西瞪啥眼？信不信我把你那双金鱼眼抠出来，当弹球一样丢到地上踩个稀巴烂喂狗去！刘四妹恶狠狠地说道：还跟我玩绝食，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你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活得生不如死！我这也是拜你所赐，被你给逼得！

她说着掰开叶希眠的嘴巴，将半碗喝剩的稀饭端起来朝里边唾了一口灌进他的嘴里。叶希眠紧紧地咬着牙齿，喉结一动一动，嗓子里咕咕地响着，灌进去的稀饭又顺着嘴角流出来，淌了一身。

刘四妹像丢弃垃圾一样，抬手将碗底的剩饭轻而易举地扣到叶希眠的脸上，转身坐到沙发上去嗑着瓜子。

叶希眠紧咬着嘴巴，痛苦地呻吟着，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像堵住的臭水管咕咕地冒着气泡。刘四妹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嗑着瓜子。

她是儿子叶晓光给叶希眠雇的保姆，看上去浓眉大眼，很朴实的样子。她已警告过叶希眠好多次，不能再叫她刘四妹，她已改名刘诗美，这是她从手机短剧里刷到的一个漂亮的女主人公的名字。没事儿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刷短剧，看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一会儿又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梨花带雨。

叶希眠已彻底了绝望了，他不再反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片被遗弃在荒野里无足轻重的落叶，风一吹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又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眼里的一点点亮光正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却又闪着几分不甘。

儿子叶晓光已移民，一家都在国外定居。严格意义上说，他们已和叶希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除了偶尔打个视频看看他还活着没有，便别无联系。

儿子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听说在一所大学当了副教授。他曾是叶希眠的骄傲，也是这座城市的骄傲，被很多人拿来当做培养教育子女的典范。

几年前，儿子托同学给叶希眠找了一个保姆，说是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一开始叶希眠不同意，说自己能走能动能喘气儿找啥保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后来为了让远隔重洋的儿子放心，他就没再说什么。

区文化局有一个于老师，比叶希眠小两岁，住在他们家楼下。于老师是学舞蹈出身，晚搬来两年，她的情况和叶希眠差不多，都是老年丧偶，没事儿常在院子里教慕老师她们跳舞，或者观看严老师和叶希眠下棋。

院子里有一棵古银杏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抬眼望去，虬枝苍劲伸向碧空。夏天枝繁叶茂，秋天颗颗饱满的银杏果挂满枝头，在叶隙中时隐时现。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被碎成无数跳跃的金斑。一串串泛白的果实就在这斑驳的光影里晃动。叶希眠下一会儿棋，便起来站在树下朝上看看。偶尔他诗兴大发，还摇头晃脑地吟上几句：一树金黄映碧空，霜风染就万枝同。扇叶翻飞如蝶舞，千年岁月藏枝头，莫道秋深颜色老，童心未眠如丹青。

于老师听了拍着手连声叫好。严老师这时就开玩笑说：老叶总算是找到知音啦！他曾有意牵条红线把叶希眠和于老师撮合到一起过日子，但于老师的女儿不同意。她也不说反对，只是每次于老师打电话，一提到这件事儿，她就哭哭啼啼的，说她爸一生就爱妈妈一个人，她爸太可怜了。于老师只得叹口气，放弃再婚的想法。

前几年于老师的女儿回来过一次，直接把老于送到养老院，此后再未回来过。于老师生病住院女儿也没回来，她去世后女儿打电话委托亲戚签字办了火化手续，将骨灰寄存在殡仪馆，并卖掉房子，和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彻底切断了联系，切割得一干二净。你说要儿女有什么用？

叶希眠觉得他比于老师好不到哪儿去，甚至还不如于老师。

现在刘诗美才是这个家的主宰。借着户口放开，她已把自己和老公曹进仓、女儿曹一诺的户口全落在这套房子下，还拿着户口本在叶希眠面前晃动着，宣示主权，而且有些不可一世：老东西，我们才是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它海纳百川，从钢筋混凝土中拔地而起，到最后终将归于我们！我们能收留你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叶希眠不敢想象，自己在生命终结之际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他现在才深刻理解了琼瑶当初为什么轻生。

其实，琼瑶的离世并非毫无征兆，她在生前就曾多次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了自己对生命的看法。2017年，琼瑶公开致信子女，表达了对自己身后事的期望：若生命终至，不愿因后辈的不舍而遭受躯体的无谓折磨。她明确表态，无论何种重病，拒绝大手术、加护病房、鼻胃管等措施，坚持不采取急救手段，只愿平静无痛地离世。在其遗书中，也表达了对于生命的深刻理解：我已活到极致，看过世间百态，经历过人生起伏，现在只是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或许这才是她对于生命最本真的看法。如同她的作品，充满着自由浪漫主义、提倡女性主义、反对封建，自由意志始终贯穿她的人生。她这一生，真的如她所说:生时愿如火花，燃烧到生命最后一刻；死时愿如雪花，飘然落地，化为尘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遵循自己的内心，用很琼瑶式的选择定格了人生终章。

叶希眠是琼瑶的忠实读者，他买过很多琼瑶的著作，《烟雨濛濛》、《一帘幽梦》、《庭院深深》、《情深深雨濛濛》等均有多个版本，有的已读了很多遍，读着读着不由得泪流满面。

那时老伴去世不久，刘诗美刚来家里，还是个土里土气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农村小媳妇。说心里话，叶希眠压根就没瞧得上她。她本人跟叶希眠预期的温婉动人落差太大。一个是天上，一个在地下。

好在这个刘诗美还算懂点事，见他拿本书坐在院子里的太阳下哭得伤心，她就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会递手帕管什么用？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一起探讨琼瑶，探讨《烟雨濛濛》、《一帘幽梦》的人。而她啥都不知道，他给她讲《情深深雨濛濛》，讲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讲支离破碎的中华大地上燃烧的一团不屈的火焰，以及陆家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陆依萍、陆如萍与何书桓、杜飞之间的感情纠葛，讲了半天像对着墙头讲，她瞪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这让他很无语。

那段时间叶希眠的脾气有些反复无常，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火。有一次他看了没几页的《情深深雨濛濛》被刘诗美收起来放进书柜里，他气得暴跳如雷，声色俱厉地呵斥道：谁让你动我的书了？以后我的东西不许你动！你要再敢动就从这个家里给我滚出去！

刘诗美吓得双手发抖，将一碗滚烫的鸡汤泼洒到脚上，脚面烫得红肿，痛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

叶希眠的心里又涌上一丝愧疚，从抽屉里找了一包创可贴递给她。恰在这时有人敲门，叶希眠让刘诗美进屋去，他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对门的严老师。老严勾着头朝屋里瞅了瞅问：小保姆呢，没在啊？叶希眠遮遮掩掩道：啊，在里边睡觉呢。严老师不怀好意地笑笑：你这是金屋藏娇啊！走，就别磨叽啦，陪我过去杀两盘！说着仰面唱道：天宽地阔海无边，成败兴亡梦里眠。口若悬河语似流，舌上风云用计谋。男儿须当擎天手，自幼谈笑觅封侯。

叶希眠接道：三国纷纷刀兵扰，每日思想计千条。但愿狼烟一起扫，四海升平乐唐尧。

这是遇到啥高兴事儿还哼唱上了？严老师的爱人慕老师朝后一看，见叶希眠跟在严老师后头进来，就问他：吃了没？叶希眠说：吃啦，蛋炒饭！慕老师皱一下眉：咋又是蛋炒饭，还是你做的吧？叶希眠尴尬地笑笑：她做的难吃，就会擀面条，一个农村来的，能做啥嘛！

这不是反过来了吗？严老师揶揄道：到底是她伺候你还是你伺候她？叶希眠故作无奈地摊摊手：都怪我家那臭小子，非要找个保姆，说是照顾我的起居。找你也找个像样的呀，找个二百五！

是希眠你要求太高！人家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慕老师说：起码回到家有个人听你唠叨。听我唠叨？叶希眠摇摇头：她听得懂吗？严老师一边下棋一边瞅着叶希眠嘿嘿地笑。你笑啥笑？叶希眠说：下棋下棋！

慕老师换上鞋说：你俩下棋，我下楼跳广场舞去呀！

你慢点，不是小姑娘啦，当心闪了腰！叶希眠开玩笑道。放你的心吧！严老师给自己冲了一杯枸杞水，过来问叶希眠要不要也来上一杯，叶希眠说：我喝白开水就成，喝那玩意晚上睡不着！严老师拍拍额头：对了，瞧我这记性，我不能让你犯错误嘛！说着又笑了起来，还笑出了眼泪。叶希眠说：老严你够坏的，不知当初怎么当的老师！

叶希眠退休前是区教育局的，严老师和慕老师都是小学老师。严老师还当过一段时间代理校长。

话音未落有人用钥匙从外边开门，叶希眠忙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进来的是严老师的女儿严菁，她一边换鞋一边问：我妈呢？严老师说：下楼跳舞去了。叶叔也在啊！严菁说：我给你俩带了一份辣子鸡，记得中午用空气砂锅热一下吃！严老师说：你先放冰箱里吧！说着瞅一下叶希眠：该你走棋了！严菁放下鸡就走：叶叔你俩下棋，我还要去上班呢！

叶希眠觉得严老师真幸福，前几天儿子给买了一台空调刚装上，今天女儿又给送来吃的。当初慕老师还羡慕叶希眠，说他生了个好儿子，考上了211重点大学，毕业后就出国留学，为叶家争了光。不像她家的一儿一女，儿子勉强考个技校，学的汽车维修，毕业后进了汽修厂。女儿高中都没毕业，在商场租了个柜台卖化妆品。

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看来还是严老师他们幸福。叶希眠有时在想，孩子学习好未必是件好事，太优秀了可能就不是自己的孩子了。严老师却不赞同他的观点。

慕老师在广场上跳到散场才回来，进屋后严老师还在和叶希眠下棋。叶希眠抬头瞅瞅她说：咋一个人回来，也没带个小伙子呀？下你的棋吧，没个正经！慕老师过来站在严老师身后，给他捏着肩膀。严老师扭着脖子说：用点劲，再用点劲，舒服，真舒服！

叶希眠说：你别嘚瑟啦！上午就到这儿吧，我回去呀，不当电灯泡啦！慕老师说：闺女给买了辣子鸡，我去热一下，就在这儿吃吧，回去也是一个人！

谁说一个人？严老师盯着慕老师吃吃地笑。瞧我这脑子！慕老师拍拍额头。叶希眠指着严老师：你够坏！

叶希眠回到家刘诗美已蒸好米饭，她说：叔，你先坐一下，我去炒菜。喂——你着急炒啥菜？叶希眠坐到沙发上，扭扭肩膀说：你过来给我捏捏！刘诗美就怯生生地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有些生疏地捏着叶希眠的肩膀。也有些慌乱。叶希眠扭过脸看看她说：你会不会捏呀？用点劲，没吃饭呀！刘诗美就踮着脚用劲捏了一下。叶希眠又呲着嘴：你是要捏死我呀！行啦行啦，笨手笨脚的，炒菜去吧！

刘诗美炒菜的时候，叶希眠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她：这腰跟个木桶似的，还不如一个半老婆子！过一会儿，他用手在面前搧着说：你把门关上，油烟味全跑到客厅里来啦！乡巴佬！

刘诗美炒好菜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一碗米饭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瞅着脚尖。平时都是叶希眠吃完饭进房间休息后，她才把吃剩的菜端进厨房里去吃。在家里也是这样，老公和女儿吃剩的菜她来吃。

叶希眠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嚼着，突然扭过脸呸了一口唾在地上，盯着刘诗美说：喂，你会不会蒸米饭呀，还是夹生的！怎么吃？刘诗美往后退缩着，眼里露出一丝惧怕，结结巴巴道：我，我去再蒸一下。叶希眠又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呸地一口唾掉说：咸死了，怎么吃呀！刘诗美吓得颤抖着，过来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尝尝，怯懦道：好像不太咸……

算了，不吃啦！叶希眠说：我进去躺会儿。刘诗美能感觉到，他分明是故意的。

刘诗美正收拾碗碟，叶希眠在房间里大喊：喂——我腿不舒服，你进来给我捏捏腿。刘诗美跑进卫生间洗了一下手过来，叶希眠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指指小腿肚子说：这儿这儿，给我捏捏。刘诗美刚捏了几下，他皱着眉头说：咋回事，你那手跟木锉一样，洗完手也不说抹些润肤膏软和一些！刘诗美说：我再去洗洗。他说：算啦，你去给我煮两个荷包蛋！

叶希眠从来不叫刘诗美的名字，而是喊喂，好像她没名字。刘诗美能感觉到他是从骨子里瞧不上她。这让她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刘诗美刚来时叶希眠还手把手教她做菜。后来不知咋啦，变得越来越挑剔。或许干过教育的人都这样吧。

有一次叶希眠过去找严老师下棋，看到慕老师在给严老师洗脚，严老师靠在沙发上，慕老师捏一下脚趾头他就痒痒得呻吟一下，叶希眠看得目瞪口呆。他转身回到家，让刘诗美也端盆水给他洗洗脚。她却笨得要死，怎么点拨都不灵醒，只会把水撩到脚背上。他想捏着她的手教她，她还不让碰。

下棋的时候叶希眠对严老师说：这晓光那个同学也是，什么眼光呀，给我介绍一个笨手笨脚的土包子，啥也不会！严老师却说：我觉得人家小刘挺好的，对你言听计从，连句嘴都不敢顶，整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还不满意呀？叶希眠理直气壮道：我儿子一个月可给她开好几千块钱呢！

严老师笑笑摇摇头：下棋！

叶希眠有时在想：他对刘诗美的期望值是不是有点过高？她就是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农村媳妇儿！转念一想，不行，我还是得让她明白钱难挣屎难吃！

有几次刘诗美已擦过桌子拖过地板，他用挑剔的眼神看来看去，伸手摸一摸说：咋擦的？没擦净嘛！你去再擦一遍！她低头擦桌子的时候，他就端杯茶水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吃饭的时候叶希眠故意把辣椒油溅到洗得发白的衬衣上。看着刘诗美蹲在卫生间一边搓洗一边抬起手揉着发红的眼睛，他的心底竟涌上一丝快感。

这天从严老师家下棋回来，叶希眠又躺在床上，让刘诗美给他捏腰。这一次他穿着短裤，让她先给他捏捏大腿，说腿根酸。刘诗美脸上红红的，有些害羞，他就拉着她的手放到大腿根，还让她坐到床沿上，伸手在她的腰里摸着，想要搂住她。刘诗美挣扎，他就在她的胳膊上掐，威胁她：你要不听话，我就告诉我儿子，让他把你给开了！这话还真管用，刘诗美听了不再挣扎，乖乖地让他把手放在腰上。

叶希眠跟严老师站在客厅说话的时候，刘诗美在厨房洗碗，他故意对着厨房说：主人就是主人，保姆就是保姆，叫你干啥就得干啥，否则要你干啥？说着朝厨房觑了一眼，刘诗美停顿一下，又低头洗着碗。

刘诗美在想，你不就是在教育局呆过几天吗，保姆也是人呀，我是没多少文化，但你也得对我有起码的尊重呀，不能像使唤丫头一样呼来唤去，让干啥就干啥。她生气地将抹布甩到洗菜盆里，过一会儿又捡起来。

有时她想干脆不干了，硬气一回，不再忍气吞声伺候他。但寻思一下又忍了下来。因为就业太难了，满大街的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媳妇，年龄又有点偏大，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而叶希眠正是抓住了她的这个心理，所以才更加地肆无忌惮。

叶希眠变得越来越过分，他要喝皮蛋瘦肉粥，刘诗美熬了半锅，他又说不想喝了，让刘诗美把半锅稀粥全喝了，还说不能浪费。

刘诗美拖地的时候小腹胀得难受，捂着肚子跑进卫生间，刚坐到马桶上，叶希眠就一头闯进来，解开裤子哗哗哗地尿了刘诗美一身。刘诗美气恼地喊叫着，他吓得提着裤子跑了出去。过后他竟指责刘诗美：谁让你这个时候上厕所？还掩着门！

很多时候刘诗美只能将委屈咽进肚子里，或一个人悄悄地躲进卫生间里，头靠着发黄的墙砖，默默地流着泪，任泪水冲刷内心的屈辱。

刘诗美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叶希眠既瞧不起她，又想占她的便宜，这是她不能忍受的。

她拖地的时候叶希眠从后边抱住她，喘着粗气，将手粗暴地伸进她的裤腰里乱抓，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转过身狠狠地掴了他一记耳光。那声音很响，叶希眠被掴懵了，满脸胀红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刘诗美进屋收拾一下，拎着包出来瞪着叶希眠说：我不干了，你另找人吧！你儿子要问，我就说你耍流氓！

你——叶希眠又软了下来，抹下脸皮小声地乞求道：都怪我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走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刘诗美逼近叶希眠咬牙切齿道：你以后要再敢打我的主意，我就去告诉所有人！让他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那天之后叶希眠一连几天都没出门，严老师叫他去下棋，他躺在床上捂着脸说：我牙疼！

你这是牙疼吗？严老师打量着他：我看是装的！

刘诗美也没想到，她那一记耳光还真让叶希眠有所收敛，他不再让她捏腿，也不再支使她一遍遍地擦桌子拖地板。她擀面条他就吃面条，她蒸米饭他就吃米饭，也没说米饭夹生菜太咸，像个听话的孩子。

叶晓光打来越洋电话，刘诗美吓得躲在厨房里，心像要跳出嗓子眼。让她深感意外的是叶希眠不仅没向儿子告发她，还说：都好着呢，小刘挺好，做饭蛮好吃，你就别操心啦，没事也别往家打电话啦，那国际长途贵着呢！

刘诗美端饭的时候左胯无意中碰了一下叶希眠，他吓得往一边挪挪，一个劲地说：我不是故意的！刘诗美悄没声地笑了：老东西，我又没说是你故意的，瞧把你给吓的！

对于叶希眠好端端地怎么就突然犯了脑梗谁也说不清楚。刘诗美说半夜她刚躺下，听见叶希眠在卧室喊她，她赶紧穿上衣服过去，结果看见他躺在地上，手抱着头，浑身痉挛。她当时就吓傻了，不知该怎么办，只知道大声地喊着：来人——快来人呀——

严老师和慕老师风急火燎地过来，见刘诗美穿着睡衣伫立在客厅簌簌发抖，就说：快打120呀，还傻站着干啥！刘诗美进屋拿出手机，手却抖得厉害，半天拨不出去。那天严菁也在，她披着衣服过来，见状帮着拨打了120。

120来了之后，严老师一家跟着一同把叶希眠送到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刘诗美说她没钱，叶晓光给的工资都转给她老公了。严菁看看她说：我去办吧！

大夫说叶希眠是脑出血，需要赶快手术，让家属签字。刘诗美摇摇头说：我不是家属。严菁就用刘诗美的手机拨通了叶晓光的电话。叶晓光说：就让严老师代签吧。手术费住院费我会转给刘诗美。慕老师凑过来问：晓光，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回来看看？叶晓光说：我这边事情太多，就不回去了，有什么事让刘诗美联系我！

手术还算顺利，大夫说：急性脑出血，血已经止住了，但还有一些积水，需要做脑室外引流。他看着片子说：术后患者可能意识模糊，嗜睡或者昏迷，也有可能偏瘫、言语不清，视力下降、大小便失禁，这些得给你们家属说清楚，好有个心理准备。

大小便失禁？这可咋办呀？刘诗美说：不行，我得打个电话！大夫说：这里留一个人就行了，其他人都回吧！严老师说：那我们就先回吧，让小刘在这里。他对刘诗美说：等你叶叔醒了我们再来，有什么需要你只管打电话。

严老师一家走后，刘诗美在楼道里拨通叶晓光的电话，把大夫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叶晓光沉默片刻说：我这边真的走不开，要给学生做课题，还是得辛苦你来照顾，其他的事都好说。见刘诗美不说话，他又说：我可以每个月再给你加三千块钱。这不是加钱的事儿。刘诗美磨磨蹭蹭有些难为情地说：他一个男的瘫在床上不能动，我也不方便照顾。

那这样行不行，叶晓光说：你老公不是在家没事干吗？能不能让他来和你一起照顾，我给你们开双份工资！这个嘛——刘诗美想一想说：那就先这样吧，我抽空问问他愿不愿意来。

第二天上午，慕老师在家熬了粥让严老师送到医院。大夫说病人醒了只能喂一些流食。叶希眠躺在病床上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严老师在他眼前晃晃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严老师问：啥时醒的？刘诗美说：夜里三四点吧，喂了点水，喝进去又吐出来，大夫说别急着喂东西吃，防止呛着噎着。

严老师又凑到叶希眠面前，晃着手术说：希眠——我是老严，来看你啦！叶希眠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严老师抬抬他的胳膊，感觉关节僵硬，绵软无力。这可怎么办？严老师着急地在病房里来回踱着步，他说：我去问问大夫。

一会儿严老师回来，看着床上毫无反应的叶希眠说：大夫说了，急不得。他凑近叶希眠说：希眠，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咱俩还要下棋呢！

严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刘诗美，翕翕鼻子说：小刘，就辛苦你啦。我明天再来。刘诗美说：您不用天天跑，有事我会给您打电话。那好吧，你就多操点心。严老师说：没事儿给他捏捏胳膊搓搓手。

叶希眠在医院治疗了一个多月，几乎没多大好转。虽然睁着眼，但和死人没两样，胳膊腿一动不动。大夫说：像他这个年纪能保住命已经算不错了。

出院的时候严老师一家都来了。刘诗美的老公曹进仓也带着女儿一诺来到医院。

大夫说：回去后要继续服用抗血小板药，防止复发。每天必须按时吃，不能停药。降压、降糖、降脂药也得吃，别因为感觉好了就减量。拿不准的药量，可以问医生。还有，要定期复查，做好康复训练，没事多给病人揉揉胳膊腿，过段时间侧翻一下身子，防止出现褥疮。刘诗美说：这些我都记住啦。

回到家，曹进仓将叶希眠背上楼直接放在保姆间的床上。严老师问：咋放在这里呀？刘诗美说：啊，这里不是离卫生间近嘛，大小便方便。严老师说：那我回去了，有事喊我！

严老师走后曹进仓说：这姓严的老头管得也太宽了！刘诗美说：甭理他，关上门咱该咋地就咋地。说着在叶希眠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叶希眠一点反应都没有。

曹进仓说：你别和他计较，他现在就活一口气，啥时候那口气上不来就挂啦！

刘诗美说：还不能让他挂，他挂了咱上哪儿挣那双份工资去？女儿一诺眨着眼问：妈妈，挂了是啥呀？刘诗美说：挂了就是挂了。小一诺摇摇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刘诗美说：走，爸爸妈妈带你去那边看看咱们的房间。

走到客厅，曹进仓瞅着桌上的一对包浆温润的瓷瓶，还有一只洒满金星，如星辰大海的铜系青蓝釉茶壶，用手摸一摸说：这怕是值不少钱呢！说着又过去躺在床上，抬一下屁股蹲一蹲说：这席梦思还真舒服呢！一诺又仰起脸问：为啥爷爷住小房间咱们住大房间？

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多为啥？曹进仓瞅着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梳头的刘诗美说：媳妇，咱是不是得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儿子！刘诗美回头瞅他一眼说：你想得美！说着站起来拉着一诺的手说：妈带你看看，冰箱里都有啥好吃的。

叶晓光又打来视频电话，刘诗美有些慌乱，她说：刚从医院回来，我正收拾呢，一会儿给你打过去。说完赶紧挂断电话，喘着气对曹进仓说：你快起来，先把他抱到主卧室去。

曹进仓笨手笨脚地将叶希眠抱到主卧室的床上，刘诗美才松了一口气，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拨通叶晓光的电话，对着叶希眠说：你瞧，都安顿好了，我准备一会儿给叶叔用热毛巾擦擦脸，捏捏胳膊！曹进仓也对着镜头挥挥手说：兄弟你就放心吧，你爸就是我爸，我们会像对待亲爸一样对待叶叔！叶晓光有些感动，对着镜头说：谢谢你们，刘姐，你们真是大好人，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说着又对着镜头叫了一声爸，叶希眠一点反应都没有。刘诗美说：大夫说啦，恢复还得一段时间。叶晓光取下眼镜，用纸巾擦着镜片说：那就再等等看吧！他准备挂电话，刘诗美喂了一声。他说：刘姐有啥话您说！刘诗美显得有些为难：叶叔住在主卧室离卫生间有点远，他现在不能动，抱来抱去不方便，也遭罪，我想能不能调到那个小房间，离卫生间近点。这个呀？叶晓光笑笑说：可以呀，这些小事您就看着办吧，不用和我商量。

挂断电话，曹进仓又把叶希眠抱回保姆间，出来朝刘诗美竖竖大拇指：媳妇儿，还是你厉害！刘诗美得意地仰着头：我去泡壶好茶！女儿跟在后头问：妈妈，爸爸为啥又要把爷爷抱回去？刘诗美说：爷爷动不了，爸爸抱他转转。

晚上女儿刚睡着，曹进仓就猴急地抱住刘诗美想要亲热，刘诗美朝门口瞅瞅说：门没关！曹进仓说：放心吧，他现在跟死人没区别，就多一口气！说着扯下内裤爬到刘诗美身上。

早上起来，刘诗美正在厨房做早餐，曹进仓在保姆间大喊起来：媳妇，你快来看，这狗日的尿到床上了！尿就尿了呗，有啥大惊小怪的！刘诗美说：你去看看诺诺起来没，我给她做个荷包蛋。曹进仓问：那给这老东西换不换床单？刘诗美说：换啥换？就当躺凉垫了！记住了，今天别给他喂水，一会儿喝剩的稀饭给喂点，只要别饿死就行！

曹进仓说：成。说着弯下腰，在叶希眠的脸上搧了一巴掌：我看你还尿不尿！搧罢嘀咕道：这狗日咋跟植物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还盼他有反应呀？刘诗美说：快吃饭！

让曹进仓和刘诗美感到不安的是，严老师和慕老师隔三岔五地过来，严老师每次来都端把凳子坐在叶希眠面前给他捏胳膊捏腿，陪他说话。

曹进仓说：严老师您去忙吧，让诗美给叶叔捏捏，大夫交代过她如何掌握轻重。严老师说：也不能老辛苦小刘呀！

隔了没几天严老师又过来了，还是端把凳子坐在叶希眠面前给他捏胳膊捏腿，陪他说话。曹进仓气得在一边直瞪眼，又不好说啥。

严老师还让曹进仓扶起叶希眠，说是要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背。刘诗美就在在一边拨通叶晓光的电话说：晓光你看，严老师今天过来了，陪叶叔说话呢！我们还要给他擦背，说不定过些天叶叔就有反应了！叶晓光忙说：谢谢严叔谢谢刘姐！叶希眠也说：晓光，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吧！

话音未落刘诗美的手机嘟地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叶晓光给她发了一个大红包，还有一个双手抱拳的表情包。

曹进仓正想捱过去看看，刘诗美翕翕鼻子说：咋有一股子臭味儿！曹进仓用手在叶希眠屁股底下了一下黏糊糊的，摸了一手屎。

咦，咋又拉了！曹进仓在床单上擦着手，另一只手捂上鼻子。

别慌嘛！严老师扶起叶希眠对曹进仓说：你搭把手，让你媳妇把底下的床单抽出来。刘诗美就捂着嘴抽出床单拎到卫生间里去。

严老师说：进仓，你抽空到超市去买几包尿不湿，那玩意用着方便。曹进仓说：我一会儿就去，再给叶叔买点奶粉喝。

曹进仓并未去超市买奶粉，严老师走后他钻进卫生间，用肥皂将手洗了十几遍，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说：咋还有一股子臭味！

他瞪着叶希眠说：你个狗日的，让我把那屎床单给你捂到脸上！刘诗美说：你也不嫌恶心，快扔到楼下垃圾桶里去吧！

曹进仓将床单塞进塑料袋里，准备下楼扔掉。刘诗美又说别急，她让曹进仓把床单掏出来放在盆子里，拨通叶晓光的电话，手机对着床单说：晓光，叶叔已大小便失禁，你瞧，刚收拾完，正准备清洗。叶晓光在电话里捂着鼻子说：就别洗啦，快扔掉吧，以后这样的视频也别给我看了！说着呕吐起来。

挂断电话没多久叶晓光又给刘诗美发了一个大红包。

一诺在楼下和小朋友玩了一会儿，回来说：妈妈我饿了！刘诗美说：走吧宝贝，爸爸妈妈带你去吃德克士！街口新开了一家，去的人还蛮多呢！

曹进仓问：这老东西怎么办？刘诗美说：吃得多拉得多，今天别给喂剩饭了，饿一饿。那剩饭可能馊了，一喂就拉！

严老师大概一个多礼拜都没过来。曹进仓带着女儿下楼去买菜，在大门口碰到看大门的丁老头问：这几天咋没见严老师？丁老头说：啊，严老师慕老师他们真幸福，被女儿严菁带出去游玩了，说是去青岛，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呢！曹进仓听了，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窃笑，菜也不买了，对女儿说：诺诺，你去和小朋友玩，爸爸忘记给爷爷喂水喝了！

上得楼来，曹进仓骑在叶希眠的身上左右开弓，啪啪地搧着耳光。一边搧一边骂：狗日的老杂种，我瞧你那屁眼还拉不拉，臭死老子了！还抹了老子一手，想想都恶心呢！我告诉你，你狗日下次再拉，老子给你喂到嘴里！刘诗美说：得啦，搧几下解解气就行啦，别把那张驴脸给搧肿了，严老师要过来瞧见告诉叶晓光咋办？曹进仓说：你放心吧，严老师一家到青岛游玩去了！说着又搧了几下，还问刘诗美：你说这狗日的是不没啥感觉，跟挠痒痒一样？刘诗美说：可能是吧，我瞧着没啥反应！

那我不搧了，曹进仓说：把这狗日还给搧舒服了！

严老师一家从青岛一回来就来看叶希眠，进了门严老师着急地问：咋样，有好转没？刘诗美叹口气说：还是老样子！

慕老师给一诺买了一大堆好吃的，有虾球、鱼干、干炸小螃蟹等，刘诗美说：快谢谢严爷爷慕奶奶！一诺看着严老师奶声奶气道：谢谢严爷爷！嗯，诺诺真乖！慕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件粉绿色的丝绸薄衫递给刘诗美说：小刘，这件衫子我瞧着好看就给你买了一件，快穿上试试，看喜欢不？刘诗美推辞道：慕阿姨，咋好意思让您给我买衫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慕老师说：我们和老严几十年的老邻居情同亲人，我们应该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他！刘诗美就穿上转动着身子说：真好看呢！

严老师走后刘诗美又坐在桌前，涂了口红，抿抿嘴，站起来转动着身子问曹进仓好不好看？曹进仓过来将她抱起来说：进屋去脱了让我好好看看！

几天没见，瞧把你猴急的，就等不到晚上呀！刘诗美朝门口瞅瞅说：快放我下来，别让诺诺瞧见！曹进仓说：诺诺在楼下玩呢！说着霸王硬上弓，将刘诗美压倒在沙发上。

一番亲热后曹进仓坐起来说：我口有点渴了。刘诗美理一理凌乱的头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递给曹进仓。曹进仓接过来喝一口说：哎，我在楼下听严老师丁老头他们说最近房价降了？

降了也跟咱没啥关系！刘诗美说：一套房几百万咱能买得起？

曹进仓躺在沙发上，盯着屋顶说：咱要有这么一套房子该多好！等等——刘诗美问：你刚才说啥来着？曹进仓说：咱要有这么一套房子该多好！

对呀，我咋就没想到呢！刘诗美说：你等着。她拨通叶晓光的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晓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叶晓光问：啥事儿？刘姐你说！刘诗美就说：晓光你也知道，我们在这座城市里没亲没故，一无所有，连套房都没有，感觉心里空空的，像没有根一样。

叶晓光迟疑一下说：你们现在不是有房子住吗，咋突然提起房子来？刘诗美说：那是你的房子呀。我听说最近房价降了，就想按揭一套，这样也好安下心来照顾叶叔。

叶晓光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家的房子你先住着，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了，等将来我爸走了，这套房子我可以送给你们，作为对你们的补偿。

你说的是真的？刘诗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叶晓光说：是真的！曹进仓着急地朝刘诗美挤着眼，她就挂断了电话。

曹进仓问：你咋把电话挂了？刘诗美说：我以为你让我挂电话！你是不是傻呀？曹进仓说：这么大的事口说无凭，夜长梦多，你得让他立个字据！我挤半天眼白挤了，你不明白呀！

刘诗美又拨通叶晓光的电话说：晓光，你看刚才你说的房子的事儿，能不能给立个字据？我也好放心！叶晓光说：这没问题，我这几天就拟一份赠与合同，公证后递给你。

叶晓光的许诺让刘诗美欣喜若狂，她心底忽然涌上一丝愧疚，觉得不该那样对待叶希眠，给他喂吃剩的稀饭，不给喝水，还放任曹进仓搧他的耳刮子。她对曹进仓说：咱否该对他好点？曹进仓把刘诗美扯到一边小声说：媳妇，你又犯傻啊？他死得越快这房子——他仰起头看看：咱不就越早得到吗？是呀，我咋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刘诗美说：那你看着办吧。

刘诗美高兴了没几天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叶晓光红口白牙答应的事儿，都十几天过去了，石沉大海，不见丝毫动静，像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刘诗美实在忍不住便打电话问他，叶晓光支支吾吾闪烁其词道：啊，这个嘛，我最近比较忙，等闲下来再说吧。

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曹进仓说：他不会反悔了吧，糊弄咱们？哎呀，你别说啦，烦死啦！刘诗美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上头。女儿一诺问：妈妈怎么啦？曹进仓说：妈妈头疼，爸爸带你下楼去院子里玩，别烦她！

院子里新搬来一户人家，拉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正把车上的柜子、箱子卸下来抬进电梯里。曹进仓等了半天上不去，就带着女儿在院子里闲转悠。

严老师和慕老师背着包，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里出来，老远就打着招呼。曹进仓过去瞅着严老师问：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呀？严老师笑笑说：你慕老师从青岛回来就走火入魔，迷上了旅游，这不又报了团，要到西藏去看雪山！

西藏好。曹进仓咂着嘴说：西藏的酥油茶好喝，糌粑好吃，可惜我没去过，也没吃过！严老师问：那你咋知道的？他说：听人说的嘛！

严老师挥挥手说：拜拜，我们走啦！说着拎起行李箱上了一辆开过来的面包车。

刘诗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乱糟糟不是滋味。不行，他答应的事儿不能就这么黄了！那不是耍笑人嘛！她掀掉被子忽地坐起来，拢拢头发，拨通了叶晓光的电话。叶晓光啊了几声，说听不清，就挂断了电话。

刘诗美心里的火噌地又燃起来。这个女人已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感到像遭受了巨大的羞辱，跳下床，一脚踢翻地上的搪瓷盆子，冲进保姆间，抓起地板上的鞋子，朝着躺在床上的叶希眠劈头盖脸一通抽打。打得手腕发疼。

叶希眠的脸颊被抽打得发紫发红，嘴角流着血，像一只扭曲变形发育不良我倭瓜。但他仍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刘诗美更加气恼，掀开被子，咬牙切齿，把叶希眠的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像被鸟儿啄烂的血肠。直到曹进仓带着女儿回来，刘诗美才住手，扯过被子给叶希眠盖上，还掖掖被角。

一诺看到叶希眠嘴角流着血，吓得躲到曹进仓背后，带着哭腔问：妈妈，爷爷怎么啦？刘诗美冷笑一声说：他啊，不小心摔到地上，把嘴摔烂了。说着从垃圾桶里扯出早上刚换下的尿不湿，擦了一下叶希眠嘴角的血迹。

窗外一只麻雀扑楞着撞到玻璃上，身子一斜又飞了起来。

曹进仓瞅了一眼刘诗美没说话，他转身又朝门外走去。刘诗美问：你又干啥去嘛？曹进仓说：你别管啦。过了没一会儿，曹进仓手里握了一只沾着污渍的输液瓶和一截输液管回来，上头还带着针头。他让刘诗美把女儿带到主卧室去，关上门扯下针头朝着叶希眠的肚子上腿上乱扎起来，扎得腿上血肉模糊，洇红了床单。他又闭上眼在叶希眠的头上乱扎一气。

奇迹常常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发生。叶希眠的手指动了一下，跟着眼珠有了反应，惊恐地眨动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曹进仓吓得朝后退着，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客厅里，指着保姆间颤声地说：媳妇，你快去看看，这狗日的像是被扎灵醒了！

谁让你扎呢！刘诗美蹑手蹑脚地踅摸到保姆间门口，趴在门框上朝里看了一眼，叶希眠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就壮着胆走近了去，推了一下，他还是一动不动，但眼里却闪着冷光，狠狠地瞪着刘诗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咕声，像青蛙叫。刘诗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跑了出来，坐到沙发上，手捂在胸口，不停地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刘诗美叫曹进仓拉上保姆间的门，说是别让叶希眠跑出来吓到女儿。曹进仓进去瞅一下，朝叶希眠脸上呸了一口骂道：老东西，你瞪啥瞪？信不信我弄死你！他挥舞拳头做了个吓唬的动作，转过脸对刘诗美说：媳妇你别怕，他也就是有了点反应，可能一年半年都起不来的！刘诗美这才吁了口气说：吓死我啦！

曹进仓又吊着两天没喂叶希眠喝水吃东西。早上起来，他轻手轻脚地，把接在输液瓶里的尿液插上管子拿进保姆间挂在床头上，将滴着尿液的针头插进叶希眠的嘴里，出来拉上门狞笑着对刘诗美说：媳妇，我刚给老东西挂上营养液，这一两天都不用管他了！

刘诗美说：叶晓光昨天给转了工资，今天就不做饭了，咱带女儿去外边奢侈一回吧，吃完饭去商场转转，我顺便想买身衣服。

刘诗美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有老公陪着，带着女儿，他们一家三口去逛了商场，买了衣服，吃了火锅，又借着兴致在公园里划了船，带着女儿坐了摩天轮，直到天黑的时候才姗姗而归。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轻柔地铺展在城市上空。街头的路灯已亮起，静静地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线。刘诗美和曹进仓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地向前走着，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诗美牵着女儿的手心感到暖暖的。她想，时光要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牵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下去该多好。

很快现实就将刘诗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撞得粉碎。恐惧如一只铁钳般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攫住了她。曹进仓从保姆间出来，颤颤索索说：媳妇，他，他不会死了吧？躺在那闭着眼一动不动！

刘诗美听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她对曹进仓说：你再进去看看嘛。曹进仓面露惧色，缩手缩脚地进去翻翻眼皮看了看，出来说：吓我一大跳，他又睁开眼了！刘诗美在曹进仓胳膊上拧了一下，小声抱怨道：以后你看清楚再说，别一惊一乍，怪吓人的！

这一夜，曹进仓逛乏了，睡得很死，鼾声像旱地拔葱，能把床掀翻。刘诗美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叶希眠站在面前冷笑着朝她身上撒尿，她躲避着想喊却喊不出来。一会儿又是叶希眠坏笑着将手塞进她的裤腰里，她吓得挣扎着，一脚踩空跌入了深不可测的深渊。

第二天刘诗美一天都战战兢兢，像是受了惊吓。

曹进仓从保姆间出来，捂着鼻子说：这狗日的咋又拉了，能熏死人！还蹬着腿用手乱抓呢！刘诗美不知触碰了哪根神经，突然情绪失控，端起地上的半盆水走进保姆间，兜头泼到叶希眠身上。她还不解气，又拔下吊在床头上的针头，发疯般在叶希眠的身上乱扎。

女儿一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保姆间外头，看着妈妈发疯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刘诗美这才停下施虐，过来将女儿揽进怀里，搂着她说：诺诺别怕，诺诺别怕！

曹进仓进屋去收拾，刘诗美说：你把那被褥拿到阳台上去晒晒。

换被褥的时候曹进仓抬起头说：这狗日的还瞪我呢，他腿上的针眼好像有点溃烂，要不要给抹点药水？刘诗美说：你一会儿下楼去买点碘伏给抹抹。

十几天过去，叶希眠身上的溃烂丝毫未见好转，曹进仓就关上门，用烟头在伤口上烫。叶希眠嘴角抽搐着，眼角滚下一滴滴浑浊的泪水，像蚯蚓在爬。

曹进仓小声地威胁道：你别流尿水啦！我好心给你治伤呢，你该感谢我才是，让你儿子给多转些辛苦费！

叶希眠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刚睁开眼动了动手指，像回光返照，又闭上眼气息奄奄。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恶臭味。曹进仓有些害怕，他问刘诗美：要不要弄到医院去看看？刘诗美说：你傻啊？怕人不知道你扎他烫他？曹进仓焦急地搓着手说：那可咋办呀？

还能咋办？刘诗美说，你没事多给他抹抹碘伏，喂点水。对了，在水里加点奶粉。曹进仓皱着眉说：这狗日的不肯张嘴嘛！

这可咋办？刘诗美也有点惶惶不可终日。听到手机响，她就吓得胆战心惊，唯恐叶晓光打来视频，看出破绽。她又抱怨曹进仓：都怪你，出出气就行啦，下那么重的手！

有段时间小区里流行起了跳锅庄，从西藏回来的慕老师换上新买的民族服饰就去跳锅庄。

严老师又来看叶希眠，进屋后闻到一股子恶臭味，他狐疑地瞥了一眼低头坐在沙发上的刘诗美和曹进仓，快步走进保姆间。眼前的情形让严老师惊呆了：叶希眠躺在床上闭着眼气息奄奄，脸上发黑发紫，嘴角结着血痂，被子上、床单上也沾满血迹。他揭开被子更是惨不忍睹。

老叶，你这是咋了嘛，我才走了几天，咋就成这样啦？！严老师颤抖着手抚摸着叶希眠的脸嚎啕大哭起来。

刘诗美和曹进仓吓得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严老师冲出来，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们质问：快说，你们把他怎么啦？！

俩人都不说话。

慕老师闻声上楼来，见状惊得差点昏厥过去。

我把你们这一对猪狗不如的东西！她抓起桌上的瓷瓶，愤怒地砸向曹进仓和刘诗美。瓷瓶在空中一跳就开了花。

你们会遭报应的！严老师浑身颤抖着掏出手机报警。

警察来了后，曹进仓说：都是我干的，跟刘诗美无关。我是嫌他在床上乱拉乱尿才……

警察进屋后查看一番说：先打120把人接走吧。

本来警察要将刘诗美和曹进仓都带走，但看到他们的女儿一诺吓得缩在妈妈怀里大哭不止，就先把曹进仓带走了。

严老师给叶晓光打电话的时候泣不成声，他说：晓光啊，你是不知道你爸遭的那个罪呀，惨绝人寰啦！你再不回来怕是见不到你爸啦……呜呜……

叶晓光刚打印好给刘诗美的房屋赠与协议，他将协议装进包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严叔，我这就订票回去。

叶希眠被120接到医院就抬进了急救室。大夫说：病人身上创伤面太大，已出现感染，情况不容乐观。严老师和慕老师在医院轮换照看，他们很后悔去西藏。严老师说：我如果每天过去看看，或许就不会这样，我对不住老叶。慕老师也很自责：都怪我，不该撺掇老严去西藏看雪山。雪山什么时候都能去看，人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叶晓光从医院回来，看到准备离开的刘诗美扑过去撕打，被严老师死死地抱住了。他说：晓光，他们犯了错自有人制裁，你不要冲动！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已经发黄，像千万只蝴蝶飞舞，风一吹扑簌簌地掉落下来，落了叶晓光一身。在凋落的雨雾里，他似乎看见苍茫暮色中，老爸笑吟吟地走过来。他穿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支钢笔，到了跟前弯腰抱起儿子，在他的脸蛋上响响地亲了一口。

那声音很脆。很遥远，又很近。

爸——叶晓光再也忍不住，慢慢地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