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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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听戏看戏，但在他年轻时社会动荡，民不聊生，是没条件看戏的。
真正看上戏已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此时距离他萌生看戏的念头已过去了五十年。
祖父激动得什么似的，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演出是在镇上的土戏台子上，演的是现代革命样板戏《洪湖赤卫队》，主演是我的表嫂亚玲。
表嫂那时是县剧团挑大梁的主演。她身材高挑，面庞白皙，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在戏里饰演的是韩英。祖父说表嫂不光有一副好嗓子，还眼里有神，有逼人的英气，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那几天祖父特别高兴，看戏去的时候他特意找出父亲穿了几年，送给他的那件已经褪了色，打着补丁的蓝色中山装穿上。回到家又情不自禁地哼唱着喝了两盅。
祖父平时是滴酒不沾的，一喝酒就脸红。但他说这个酒必须喝，一来这是他这辈子看的头一回戏，也是最高兴的一件事。二来戏是外孙媳妇演的，说明后辈出息了，有会唱戏的人了。
后来渐渐地没人看戏了，县剧团维持不下去就放了长假，说等有了演出再召集大家回去。表嫂觉得闲在家里不是个事，就另找了一份与唱戏无关的工作。祖父听了接连叹息，说表嫂这辈子不唱戏真是可惜了！
我问父亲，祖父为何如此钟爱看戏，父亲摇摇头说：这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我又去问祖父，祖父说：这个嘛，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母亲说，祖父十七岁就被抓了壮丁。他正在地里劳动，被几个当兵的不由分说抓上一辆卡车，拉到火车站塞进一列闷罐子。闷罐子在路上走走停停，开了两天一夜，他也不知道要被拉到哪里去。车厢里闹哄哄的，耳朵里嗡嗡响，啥也听不听。直到这个时候，祖父才想起，家里人要找不到他该有多着急呀。但他又没机会告诉家人。那个时候，这种事儿时有发生，已不鲜见。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后来，听到稀稀落落的枪炮声，看到有人抱着头往回跑，被抓住推倒在地上，他才知道前边在打仗。
祖父说，他们被直接拉到了战场上。下了车每人手里塞了一杆枪。他当时就吓傻了，脑子里一直是懵的，只知道抱着枪跟在别人后头跑。跑着跑着，就有人栽倒了。他吓得两腿发软，也跟着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爬起来又往前跑。脑子里嗡嗡响，啥也听不清。他看到有人满脸是血，张嘴大喊着往前奔跑。但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没过多久，部队往回撤的时候，祖父看到一个大户人家在过喜事，门前搭了台子唱戏。唱的好像是《千金一笑》。台上的宝玉、晴雯扮相俊美。只见晴雯头上梳着编髻，戴着珠花，身穿软绸袄裙，外面加穿坎肩，腰系绸带，上前来一甩长袖，猛抬头接过扇柄，仰面唱道：可叹我好容颜生来薄命，自幼儿为侍婢侍奉他人。我生来心灵敏孤高成性，每与那众姊妹惹恨生嗔。独坐在怡红院自思自忖，无端的千般恨紧锁眉心……
祖父看得眼都直了，不由得跟着哼了一句：无端的千般恨紧锁眉心……咦，能出声了！他试着又啊了两声，奇怪，嗓子居然能喊出声来了！
这时旁边一个当官的握着驳壳枪过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狗日的，不赶紧撤退，看毬呢！他吓得缩着脖子赶紧朝前追去。也就是这个时候，祖父在心里萌生了一个愿望：什么时候要能坐在台下看一场戏该有多好！
这个愿望让祖父等了几十年才等来。七十年代，时兴革命样板戏（当时古典戏曲禁演），到了春节前后，商店里卖的年画也是《红灯记》里的铁梅、李玉和。那时县剧团基本处于瘫痪，省里的剧团根本到不了乡下，乡下人要想看戏比登天还难。首先，不可能为看一场戏跑几百里路去省城。其次，去了也两眼一抹黑找不到剧院买不到票。所以祖父只能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零花钱买回一张年画贴在墙上，戏瘾犯了就看上一眼，小声哼唱几句。
后来祖父被生产队安排放羊。这下他终于找到了“唱戏”的机会。在村子后边有一面开阔的山坡，每天把羊拦到山坡上，看着羊儿低头吃草，祖父就站在山坡上，敞开嗓子啊——噢——啊——几声。有时也吼几句：风平浪静山河秀，忠勇留芳世代传。一曲唱尽征战苦，魂系河东永长安。人间正道沧桑变，唯守初心砥中流。莫道征途多荆棘，赤胆铸就太平天……
八十年代初，家里有了收音机。这时“老戏”已解禁，一些传统剧目恢复演唱。这也是祖父最高兴、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他每天吃饭、下地干活都抱着收音机，《周仁回府》、《三滴血》、《柜中缘》、《铡美案》、《三娘教子》、《穆桂英挂帅》、《窦娥冤》、《五典坡》，听得如痴如醉。他说，传统行当的四生、六旦、二净、一丑，各行当都拥有一套完整成熟的唱腔与表演程式。演员用吹火、耍翎子、甩梢子、顶灯、趟马、鞭扫灯花等特色绝活，把人物内心的悲愤、慌乱、狂喜、癫狂直观地呈现在舞台之上。
我很惊讶，未识多少字的祖父，竟对秦腔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
秦腔，又称陕西梆子、乱弹、桄桄子，是梆子声腔的始祖。如果说迷胡是黄土高原温润绵长的低吟，秦腔便是这片厚土上直抵人心的呐喊。它扎根关中平原，随渭水奔流，滋养了广袤的西北大地。其独树一帜的声腔气质，深沉哀婉、慷慨悲壮，又粗而不糙，悲喜之中藏着细腻的情绪表达。在那豪放的唱腔里，祖父终于找到了心魂安放的河床，且徜徉其中，奔放不羁。
有时走在路上他也哼唱着：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穆桂英为保国再度出征。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哎——难道说我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
停一下吸口气跺一下脚接着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当百万兵。
唱到动情处祖父抱一抱拳：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那一嗓子分明唱出了八百里秦川的豪迈气势。
祖父常常挥舞手臂，唱得两眼放光，荡气回肠。好像他不是荷锄去种地，而是身披铠甲，慷慨上阵。板胡一响，俨然是身着大靠的武生踩着锣鼓点“咚锵”登场，唱、做、念、打，甩发、抖袖，好一位老将厮杀疆场。有人见了问他挥着锄头在干啥，他说在打巫蛊。
祖父对易俗社的贫生大家杨令俗，三意社丑角大家王辅生、“秦腔皇后”余巧云，还有须生翘楚刘易平、文武须生阎更平等十分敬重。尤其喜欢听三意社肖派创始人肖玉玲的《火焰驹》和秦腔小生“任派”创始人任哲中的《周仁回府》。他说任哲中简直就是“活周仁”，用沙哑嗓音唱尽了西北底层人的命运。每当打开收音机，他就眯着眼睛，抖动手指，感慨道：还是任哲中的那个味儿！
一次祖父跟我说起尚友社“孟派”创始人孟遏云，他说文革期间孟遏云被戴上“反动官僚姨太太”的大帽子，游街批斗，蒙受屈辱，一时间声名狼藉。她曾被轰下舞台，身心倍受摧残和折磨。文革结束后复出的孟遏云，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神韵风貌，虽然也曾登台表演，但已今非昔比，“无可奈何花落去”，“响遏行云”的“孟腔”艺术就此变成了绝响。
那一年，县里举办物资交流大会，请了任哲中演出《周仁回府》，已年介七十多岁的祖父听说后兴奋得几天没合眼，徒步走了一天一夜去县里看戏。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去县里的大剧团看戏，直到临终前，父亲附在他的耳边，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他睁着眼睛，指着桌子上的收音机，声音微弱地说道：戏，听戏，《周仁回府》……
父亲拧开收听键，收音机里传来铿锵有力的锣鼓镲钹声，随之响起任哲中沙哑悲壮的唱腔：奉承东蛮奴才报恩以怨，他把我推虎口，我进退两难！我怎忍把嫂嫂严府去献，没奈何先把兄性命周旋。这一身富贵局尽是权变，我周仁此而今何心做官！
祖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安排后事的时候，父亲说：乐人、花灯可以不要，戏班子一定要请。于是请来县里的戏班子，在门前搭起台子，全本戏、折子戏，一个接着一个，唱了三天三夜。
我想，祖父倘若泉下有知，一定生而无憾了！因为他是伴着钟爱一生的秦腔离开的。
秋水映秦岭，秦声润古街。今年，在省城西安，以秦岭为卷、水街为台、秦腔为魂，山水实景为天然幕布，把秦腔演出搬进山水街巷，通过活态化、场景化、生活化呈现，营造出“戏在人中，人在戏里”的艺术效果，多位老中青梅花奖优秀演员联袂登台，演绎《周仁回府》、《三滴血》经典选段、忠义故事，让沉默已久的秦腔在山水之间、烟火巷子里的百姓大舞台上焕发光彩……
在塞北的榆林市榆阳区普惠泉巷，“梅花小戏台”也悄然上演。
祖父的戏瘾仍在继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