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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冉草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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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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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的力量

当长溪睁开它碧如翡翠的眼睛,蓝色的牧场也苏醒了。太阳从水和岸的坡地上升起,水面漾动金星,起伏的山岗笼上一层的橘黄色的柔光。濡湿的滩涂上苏醒的舞蹈家——滩涂鱼和孩童般喜悦的自然派画家——招潮蟹在岸边忙碌着。离岸不远处依山傍海而栖的楼房屋宇,缕缕炊烟袅娜升腾而起。那幅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在“于山于海,于水于滨”的国家级最美渔村——下岐村徐徐展开画布。 

我们的采风队伍来到下岐村的渔民广场时,蓝色牧场明眸闪动,向我们张开了怀抱。远处的帆影从水面起飞,渐行渐远。岸边的舢板船竖立的国旗与来自远方的海风相拥着舞动,招潮蟹挥动着鲜艳的大钳子向我们招手,和滩涂鱼欢跃扭动的舞姿完成一场独特的欢迎仪式。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下白石的下岐村采风,距离第一次采风相隔了三年。在远眺与近观中,既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那是因为美丽的下岐村正以海陆两栖的方式成就着一个新村的夹叙夹议。

他们熟识的海年复一年地在时光的微澜里阅读一个村庄从破陋走向崭新,从贫穷走向富足的媟变。那是几代人相依的海,日日拍击着他们熟悉的渔船。“渔人江上船为家,篷窗蜷曲藏如蜗。船头牵网船尾宿,终年辛苦嗟生涯。一叶横江风浪恶,每将性命换鱼虾。不知谋生渔独苦,风波历尽荒江湍。问渠何事冒危险,甘冒危险畏饥寒。最是三冬厉霜雪,爬沙手足龟纹裂。”清代汪文炳的这首《劝世诗》虽然写照的是浙江富阳富春江的疍民生活,却也是天下共一家的所有连家人的生活缩影,道尽了他们的辛酸。在海上行进,不是云来遮,就是雾来盖。长年经风吹,遭浪打的他们,那样的演奏已经堆砌成他们体内的热情和巨大的能量——循光筑梦,走出经年蜗居的矮小、狭窄的小船,走出被风浪摇撼的颠簸的船屋,走出疍民备受岐视的“曲蹄”圈……上岸圆梦的村民一展上好的水袖,以水为桥,以水为路,找到了他们幸福的罗盘。

溪海相连的地理位置为这里的养殖业提供了丰厚的资源。上岸的村民把致富的种子播种在大海。他们以海为田,编织起一串串幸福的音符:港湾里的精灵枕着大海的呼吸就能游牧散曲——鱼、蛏、蛎、螺、蟹溅起的啼鸣万朵,向海而歌;海洋里的绿色蔬菜飘带般曼舞——紫菜、海带、龙须菜、裙带菜等海藻生物,以脉脉柔情葱茏着一河的水声;河流蜿蜒着通江达海,把本土海鲜品牌借出海的船帆开启一朵朵的海花,开启了一场场驶向远交贸易的抒情。启程的春风一趟趟地以熹微吻在这片蓝天绿海,宽广的胸襟能装得下所有的风云变幻。

在这里,波水之上扶摇的生命把海蓝的封面翻读成幸福的卷章。白浪追到了天边,就成了天空的鳞云;细浪逐到了岸上,就成了大地的鱼纹。山海的蓝图在辽阔里唱响。村民们把大海的梦兜进了口袋,搬上了岸。倚海而宿的吊脚楼挪进了临海远眺的山间坡地,崭新的渔家新院挂上了彩头。我看到海潮的巨笔涂画在新楼的墙体,画下船帆,画下海岛,画下白浪,画下鸥鹭,画下鱼网……那些从海里长出来的画,长到岸上,长到了岛上,长到居民楼房的墙上,仿佛同样完成着一场时光的美丽迁徙。

光阴如一幅幅绣画,上下穿插翻飞。连家船民谱写的新章在那山那海之间传唱。上岸后依山而建的楼房鳞次栉比,我们步行在楼房与楼房之间的巷子,在一扇门与另一扇门对望的巷子,在一个台阶与另一个台阶相接的巷子,中间牵动的是长短不一的时间。这也许是他们相互诉说与倾听的方式——像当年泊船时,船与船挨近着停靠,让时光的廣片擦出新旧的痕迹。

这座座新院与当年的渔家特色吊脚楼,与连家船民刚上岸定居的楼房,以不同时期的不同面貌书写着村庄的沧桑巨变。早期灰黯的吊脚楼和平层式故居如今显得有些落寞,它们在寂静中守护着无声的记忆。

我们在疍民街的第一期上岸定居点看到的土木房,斑驳的门窗陈旧着,仿佛是因为海风带来的每一个褶皱而叠加了许多的历史。就在一间略显潮湿的陈列室里,我见到更为古老的回音。那是嵌在装饰墙一角的方块水泥墙,水泥墙剥落的小块地方裸着土坯和草秆纤维,还有一些残损的空洞。泥墙上面用朱红色的漆字写着“毛主席语录”,下方是几行小字:“我们主张自力更生的。我们希望有外援,但是我们不能依赖它,我们依靠自己的努力,依靠全体疍民的创造力。”也许那几行小字也是疍民对毛主席语录的自我创造。它们短小而朴素,却智慧、阳光,充满力量,就像一粒发芽的种子埋植进坚实的墙体,即使某个空间被时间磨损了,冲淡了,它存在的痕迹仍在漫长的时光里坚韧地伴随着一个群体的声音在成长。或许,记刻在墙上的那数行文字也可视作是声音最初的胚胎。它可能孵化自村里的某次会议,或者是村支书忽然迸发出的思想火种,从现实和历史中被提取出来。那方小小的、稳定的光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信念,成为许多人的使命,带动并创造了村庄巨变的神话。

在疍民街附近的那片滩涂,我又看到当年应景完成《关于一只渔船的断想》这首诗时所见到的那只独木船。如今,它挪移到了大桥下方,与其他几只小船随意地散步在那里。伸向远方的浮桥,归去来兮的浮桥与旧时舟楫一般眉目依旧。而今,那山那海成了央视热播剧《那山那海》的取景点。浮桥两侧是红瓦白墙的水上疍民棚,一改旧日船居延续的“上无椽檩栋瓦,下无磉盘地基”的寮棚,无需打桩立柱架空的“干栏式住屋”安上了浮筒,成了拓印在一面荡漾的水面上的生态浮动屋。就这样,板与板合在一起,连成了桥;船与船聚在一起,连成了片;屋与屋连在一起,连成了村。水涨则浮,水退则落,景观独特。两栖的海上村庄,既是岸,也是海,一遍遍地呼吸着潮汐里发芽的旋律。

我在新旧两个时光隧道里行进,思绪追着它们或远或近地跑。时光也被壁挂在展览馆里。座落其间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设有连家船民上岸的主题展馆、海防教育展示厅、多功能播放厅和渔民客厅……那些船都有脚啊,在广场,在展厅,在路边,在水上……行走的船从村庄历史的起点开始,带领我一步步阅读它依海而兴,向海图强的历程。我在其间看到的点点帆影恰如众水的牧马,从古至今摆渡着他们行进中的追梦步伐。

滴水穿石,久久为功。当年习近平总书记种下的扶贫种子开了花,结了果。“搬上来,住下来,富起来”,作为村支书的郑月娥牢记总书记的九字真经,牢牢把好渔村的方向盘,带领村民学致富,搞创业,共圆一个山海梦。连家船民的山海经不仅成了脱贫致富奔小康的推广案例,还引来了30多个国家的外宾来访取经。那些被厚重的时间堆叠起来的故事和记忆底片,正夹叙夹议着书写“连家船渔民上岸第一村”靠山面海的圆梦记,恰似大桥另一侧泥滩上的“海洋绿肺”——当年初种的红树林低矮、稀疏,如今已然结果,且落土成株,繁密成大片的“海岸卫士”,如《珊瑚颂》歌词里所唱颂的“珊瑚树”那般,不怕风浪,坚韧不拔。它们肩并着肩,手挽着手,仿佛凝神倾听着远处海潮强有力的心跳——踏浪逐梦,山海无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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