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里,宿舍楼如同一个巨大的鸟巢。每一楼层里门对门一字排开,像双生的叶子一般,沿着一条过道一左一右地对称生长。在相错相交的空间里,声色各异的各地方言融合在筒子楼里,在丛生的枝叶间响起各形各色的鸟鸣。一扇门的开启与另一扇门的敲门声,即使是轻微的咳嗽或者窸窣作响的脚步声都能在小小的走廊过道里此起彼伏,可感可知。其间流动的不仅有各家见面时的客套、例常的唠家常,也有琐琐碎碎的家长里短。
有的人家口音婉转,小小的绊嘴也颇有音韵,听着则如嗲似嗔,以为他们在秀恩爱;有的人家口气粗直,好端端的说话也端着唢呐响,常让左邻右舍误以为是两口子吵架来着。最有趣的当属三天两头就玩甩锅的那两口子。
常常是午睡正酣时,忽闻窗外“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一口锅就飞碟般落到操场上,伴随着几声弹跳起落,好似给故事剧情做伴奏。甩锅的是他们家的女人,他家的男人吧唧着喝酒、吃菜,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下不了饭桌。而她在一旁耐着性子等着收桌、洗碗,每回等到不耐烦时既不吵,也不嚷,一言不发地从灶台上操起铝锅就往外扔。她家的男人也不着急,知道她发火了,继续不慌不忙地吧唧完酒后,再到操场上捡起那口锅,操起一个木锤子叮叮当当一阵敲打。把凹的、凸的都一一扶正归位了,他再将铝锅放回灶台。我们私下称他是真正的“铝动宾”,他家的女人是“甩锅王”。铝锅是个地道的背锅侠,常常莫名其妙地被女主人甩出数丈外,而坑坑洼洼也一直反反复复地被男主人修正。他们分工明确,轮流上岗,简直是鸟类王国里的信天翁。
与他们相邻的那家子人则是一对大嗓门。他们有着噪鹊一般穿透力极强的叫声,每回两口子吵架的声势巨大,自带扩音器的音量简直能撼天动地。妻子身粗体大,比她丈夫还要高出一耳多高,一到吵架时双手叉腰喋喋不休的好似在开启轰炸机。丈夫也寸步不让,机枪扫射,有来有往。不过这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晌时光又言归于好。他们吵架的分贝是最高的,不仅动起了嘴皮子功夫,每回气氛浓烈时还能动手配合着文武双全地演练。
每次我闻风而动,带着几分好奇,探头探脑过去,又怕他们动静太大,稍有闪失祸害到我,只能怯怯地躲到大人身后。但每回没见到高潮,就被我妈呼唤着,召了回去。“小孩子,别去看。看了,不学好。”我怀疑我脑门上系有铃铛,母亲有拉无形线绳的神力,稍稍一拉,我就回我的巢里安坐。
操场旁的那家小卖铺也有这般魔力,口袋里若是有了几个分币,我们就像雏鸟一般扑棱着翅膀往那儿去。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无形的手在牵引孩童的目光。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食物能串起许多人的记忆。书页一般折叠好的雪片糕,豆子般大小的七彩糖,裹着白砂糖如嵌钻的八宝果糖……能驱虫的宝塔糖不仅味美,而且造型独特,颇似如今的蛋筒冰淇淋上端的螺旋形塔尖,糊弄得我们常常被这样的“糖衣炮弹”哄骗得连连中招。只知它是糖,谁知有这么好吃又好看的药呢?只有在大惊失声地尖叫连连:“妈——跑出虫子了——”之后,才将信将疑,它的乔装打扮分明是别有用心。
这样乔装打扮的不只是宝塔糖,油渣也常常裹了酱油、白糖、醋和细碎的蒜末、葱末,油光发亮的,扮相作糖醋排骨、糖醋肉片,也酥,也脆,也酸甜适口。它们像模像样地摆放在盘子里,在翠绿的葱花与乳白的蒜末地陪衬下,被糖液和酱汁勾芡过的,浸润并包裹了那层光泽的油渣散发着油香,竟然润泽得像有肌肉的花朵,教人食欲大开。菜丸子,一样是奢侈的,无论是用芋头丝,还是用莴苣叶子炸成的,金黄里透着白,金黄里透着绿,色泽都分外诱人。金黄色是昂贵的,当一锅油开始如擦燃的火柴“嘶嘶”作响,冒着青烟时,美味还没入锅,就已经有了征兆。而后随着油温地升高,声音渐次密集,“滋滋”声里还间杂几声“噼啪”响,酥脆的丸子在油锅里自转180度或者360度的畅泳,铺垫好了出锅前的准备。油汪汪的丸子香得馋人,出锅后在阳光下摆盘,泛着油光,格外的有种迷人的暖意。
唯有我家养的那群鸡有着去伪存真的火眼金睛。它们无需那么多波动起伏的动静,扔一把米,或者稻谷也欣然领受。它们不相信魔术,只相信事物本身的质地,以充足的智慧纠正着人类被色香味迷惑的愚蠢。对于用糠粉搅拌过的米饭,黏糊、粘喙,反倒在啄食时常常甩得到处都是。这样智慧的动物,经常在我给它喂食时,歪着头,用一侧的单只眼睛瞧我。这样与众不同地与人类对视的方式,让我打小就对鸡有种莫名其妙地认同感。我相信,它们血液里仍有着鸟类的基因,有着翱翔于天地间,而俯看万物的一种内在的高贵。
鸡真是一样全身是宝的动物。母亲常说:“吃个鸡爪能跑步,吃对翅膀能展翅。”多少年来,这两样至宝一直是我的最爱。不只鸡爪、鸡翅是宝,鸡肉、鸡汤是宝,下的蛋,是个宝,就连那实在很不讨人喜欢的鸡屎,也是菜地里的宝。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它有着可以兑换的欢喜,拿着鸡毛还能去换糖。谁曾想,杀鸡宰鸭时,偷懒不下蛋的母鸡最先被淘汰。鸡毛、鸭毛褪下时,母亲就拿来一个土箕盛放它们的羽毛,晾干、晒干后,等“货郎担”来了,换个几毛钱,或者兑换一些米糖来安抚我们的馋嘴——“牙虫是不是又闹得慌了?”我们笑着接过硬邦邦的板糖,往牙里塞,鸟儿一般叽喳着,无比欢畅。
我们的甜糖是用羽毛兑换的,因而鸡啊、鸭啊,都是家宠。农民夏收与秋收时,把谷物一担一担地挑来,往晒箕上一倒,拿晒粑上下左右地推开,摊平,晒在工厂宿舍的大操场上。因此父母在“三班倒”的轮换式工作时间之外,我们又多了一项扫秕谷的工作。晒过的谷物迎风筛选过后,扫除的干瘪秕谷散落在大操场的四沿。而我们则从丢弃的秕谷里再次迎风筛选出相对饱满的谷粒作为家宠的辅助口粮。而后,“嘱——嘱——”听到召唤,我家的家宠就迈动着一双结实的细腿,呼扇着翅膀,半飞半跑着奔过来。那缘自大自然最质朴的本真,最实在的宴饮,无非就是未经加工过的谷粒。
我家的鸭子蛋白补给的方式同样自然——蚯蚓。蚯蚓的走向,直接决定了我的工作方向——穿腰、伏背,一把锄头向土地掘进。弯曲、匐伏,一条条蚯蚓刚从自泥土里分离出来,略略现身就又往土里钻。须眼疾手快地一筷子夹起,请入器皿,再覆之少量沙土保存。不用召唤,蚯蚓刚现身在空地上,白羽毛的、麻斑色的鸭子就粉墨登场了。它们享受宴趣的吃相纷繁,你争我夺时,偶尔也会一左一右共抬一条蚯蚓。
也许世间多的是那些渴望成为鸟的人与物,如《山海经》里羽民国卵生的国民,长着狭长的脑袋,白头发、红眼睛,背上长着一对翅膀。与孟舒国的人,长着人的脑袋和鸟的身体颇为相似。他们像古代神话中的春神勾芒,或者是妙音鸟、共生鸟,带着大地上飞翔的理想,半奔半跑着,携着那久远的记忆而来。
草丛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就那么星星点点地亮着萤火,如同飞在大地上的星星,东边飞飞,西边闪闪。草丛周围亮起了它们的灯笼,袖珍的霓虹灯似的。这些在寂夜中闪动的无声语言,梦幻得如同轻盈的飞翔,可是那样的微光却有着零星的、稀疏的穿透力。
我也学古人“囊萤”,却发现玻璃瓶里的萤火不亮了,萤火虫也不动了。这让我惊骇,让我神伤,那样弱小的生命,像鸟一般的羽翼脆弱得敌不过我的过度呵护。此后,再也不敢掠夺它们的自由。而在停电的夜晚,蜡烛的火苗也是那么跳跃几下,又忽闪几下。周围事物的影子也会跟随着晃动几下,跳纵几下。火苗的重量能让每个孩童在任何一个夜晚获得安定的力量,包括那些萤火、星光。天和地就像一个对称的世界,天秤两端的砝码平衡着每个夜晚美丽的心智和灵光。
那时,我的胸口揣着一只懂事的鸽子,对着自己拉长的影子束手而立,影子被光影拉得细长细长,鞋跟儿对着阳光眨眼睛。原来,在那么久远的时光里,物与事都有翅膀,隔着数十年的光华,仍旧一扇一扇地翔动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