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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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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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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

女儿的病痛把房间里仅有的光气吸去了。女儿脊椎侧弯,再不做手术,会失去最佳机会。女儿今年十四岁了,明年就要升八年级,接下来是中考,上高中。背上一尺多长的刀口,被手术钉揪着,梯子似的一溜儿嵌进肌肤,似隐似显,让人担心会不会裂开。问过医生,视频里的医生哑然一笑。像一尺长的蜈蚣爬着,老婆问我女儿刀口长成啥样,我给老婆比方着。老婆说,我不敢看,你看,然后告诉我。老婆捏捏鼻子,转头去了卫生间。其实,老婆让我看刀口长势的时候,我也是怯怯懦懦。你看你个熊样,老婆的话粗暴而有力。立马,我振作起来。饭桌上,蓝边白瓷碗,小米粥,炖得鼓囊囊的豆腐,腾着白气,似晨雾笼罩着屋子。女儿还没起床。我耷拉着脑袋刷着手机,一截截视频,还没顾得打个照面,就被划拉走了,比我的心思还乱。楼下,厨房里,老婆忙着洗猪肠。嗵嗵,老婆上楼啦。

咋还不吃饭?

等你俩。

等啥,吃了,还得干活!

往常,我早就在后厨忙上了。洗猪肠,切葱花、姜丝、碾蒜末,对,还有红辣椒片,没它,肥肠的香味拢不起来。猪肠这东西,好吃,收拾麻烦。洗不好,会有骚味儿。最见不得你,不能遇个事!老婆絮叨。我递着眼色,意思当然是让老婆小声点,别把女儿惊醒了。老婆瞪着眼睛,盖过了刚才的牢骚。我先给老婆盛了粥,再给自个儿盛半碗,粥勺沾满小米粥,我使劲抖着。老婆白我一眼,我知道老婆嫌我磨叽。把粥勺搁到粥锅里,轻轻地盖上锅盖,盖和沿轻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细亮细亮。老婆抄起一朵儿米粥凑到嘴边,噘起嘴噗噗吹吹,张口抿进去。老婆的吃相告诉我,心急吃不了热粥。女儿的病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抓起筷,抄起一撮儿,吹吹,吸溜进嘴里,米粥像火球在舌头上翻滚,呼呼地吹出团团白气。

看你的吃相,狼撵你了,哈,哈!

这段时间,难得见老婆笑笑。老婆,人明快。晴,就大太阳,阴,则满天云。从来不像我,阴不阴,阳不阳。可我觉着,日子本就不那么分明,福伏祸兮,祸伏福兮!老婆嘁一声,没念几天书,你拽个啥,啥西,还东呢。过一时高兴一时,谁知道明个儿睁开眼看见是啥!

老婆就这个脾气,关心人的话搁她嘴里,眨眼就给油煎了。脾气孬点,人不坏!我母亲说。母亲住在老家村里,离县城六十来里地。不和我哥一块儿住,她说她爱清净。平常,店里收拾完了,给母亲打个电话,不过大都已是十多点啦,累得站着都想睡,总是母亲还在兴头上,我这边就挂了。就这吧妈,快睡哇!生怕母亲又扯起江海和媳妇拌嘴的事。江海和我同岁,住在我家隔壁,媳妇是东北的,是在南方打工时好上的。江海能说会道,交往几次就搞定!江海亲口跟我说的。回来后,用南方打工攒的钱,出了首付,贷款买了轿车,跑出租。他说开出租每天能和各色的人瞎谝。

女儿自己已经能下地了。为了安稳,下地活动,还是我或她妈照看着。卧室的门闭着,老婆把碗筷摞起来咚咚下楼去了。我走上阳台把晾晒的白围裙扯下来。透过窗户,十字路口,没有那个男子。往常,这个时候,那个男子蹲在花池边,顶着一蓬荒草一样的乱发,不远处的垃圾箱,总有不经心的人撒漏了垃圾,身着橙色衣服的清洁工永远在那里清扫。街边铺子混杂的味道已经飘了进来,极细极柔地。

我开饭馆的地方是条老街,租了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主家在市里面做生意,有楼房,一家人很少回来。可以说,搬进去就跟住自个儿家一样,不用看主家的眉眼。和老婆拌嘴,嗓门想多大就多大,不用担心主家敲门警告。

原来,饭馆开在城北,一间门面房,六七张条桌。一盘刚出锅的溜肥肠,拍成图片,挂在左侧的白墙上,右边是青岛啤酒代理商给摁上去的广告,冒着泡的啤酒溢出杯子,沥沥啦啦,那是吃饱了才会有的感觉。那地方周围是卖建材的,拉货送料、肩扛背驮的多。中午、或是晚上,息个肩,歇个脚,顺便吃个饭,简单,一碗削面、或是一碗抿圪斗,另外,弄一俩菜,灌几瓶雪花,抿几口二锅头,再“哥俩好”地比划比划,日子顿时就舒坦起来。我租住的是一处民房,主家老头,六十多岁,看起来像是机关干部,一脸威严,从不和我们打招呼。主家俩儿一女,都在外地工作。儿女们考虑老人住个大院,一是孤单,二来也没个照应。就撺掇老俩把闲房子租出几间。主家婆婆倒还和善,刚搬进去,就柔声细语安顿,娃,你叔他睡觉不好,不要弄出啥大动静就行。婆婆看着老婆左手拉着的女儿,补充道。索性,把女儿放在老家跟他奶奶,和老婆商量,老婆答应了。老人的院子是四合院,我们租的是西房,里外两间。估计,老头每天都鉆在屋里琢磨咋才能睡好,一天我们难得见他个影儿。咱一早就出门了,晚上十来点才回来,咋见着人家!我跟老婆嘀咕,老婆回敬。

晚上回去,拿钥匙开门,婆婆从堂屋的防盗门缝探出身来观望。叔睡啦哇?我压着声音。嗯,早点睡哇!婆婆带住了防盗门,耳朵听得真真的,连砰的一声都免了。宁静笼罩了院子,我不禁回想起儿时,晚上,母亲总要为我掖好被子。

老婆是个急性子,一句对不上,就和你狂轰滥炸,婆婆的话早搁一边。我不断提醒,老婆瞪着俩眼睛要吃了人。原本,不是个事——店里来了一熟客,我多聊了几句,有客催菜,老婆急了,劈头就是一顿臭骂,尽管压着声音,句句戳心。熟人在场,我不得回几句!晚上回去,老婆非要让我说说她哪里错啦。

你没错!我好说歹说,道着歉。

那你咋对我呢?

对着熟人,不是脸上挂不住么。

脸重要,还是钱重要?

砰、砰——有人敲门!我声音降了八度,提醒一句,老婆止住了嗓门。三娃,睡哇,有甚明日说哇!老婆呼呼地喘着粗气,整个儿一个高压锅,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气是撒不完的,拿右手食指指着我,那意思当然是都怪我——我鸡啄米,不停地点着头。

城南。老街外。搞开发,民工多。我和老婆商议来老街开店,总得有像样的理由。那地方,来吃饭的,多是外地民工,一茬一茬,见天换,指望拉回头客,白日做梦,老婆提醒。其实,开饭馆,老街并不是首选,开发区闹腾,空气里还有股水泥的土腥味,不定啥时候,老街也要拆迁开发。街上的人说,区里的头头们开会啦,要在这个地方建个什么广场。

其实,我搬到老街,是想吸点新鲜空气,咱没本事像江海去外面闯荡,见世面,在家门口,也能感受一下啥叫现代。大楼带着风一天升高一截的推背感,让我无法安睡。仰头望望撑着天的塔吊,老街就跟塔吊穿着的旧鞋似的。

主家答应把街面小楼租给我,说,看我实在,有个啥事好商量。我知道,他家的楼房一直空着,估摸着,人们大都担心干不了三天,又得挪地方。谁想折腾?

顺楼梯下去就是后厨,后厨在楼梯内侧,用玻璃隔断隔开,前面是厅堂。肥肠搁在塑料篮子里沥水,葱丝、姜丝、蒜沫、红辣椒条分别放在一溜盘子里。啪——打开煤气,火苗从炒瓢下噗地窜了上来。来了!快进!老婆已经在外面招呼客人了。肥肠爆炒的声音,压过了老婆和客人的说笑声。蔫不拉几,话又不会说——烂泥抹不上墙。有客提出一会儿见见大厨,碰个酒,老婆绕着弯儿回绝了。不是老婆说,见了客人,我真不知道该说啥,这阵子,又加上孩子的病,每天不是闷头干活,就是刷手机。好在,多数时间,我钻走后厨忙活,也省得陪客人热闹。拿老婆的话说,我的存在感,全在客人的舌尖上。嘴尖的熟客,透过肥肠的味道,都能知道我今日心情的好坏。这是老婆说的。老婆开始还以为是客人胡谝。留心一段时间后,老婆发现是真的。和我约定,咱今后少拌嘴啊,人家吃肥肠都能吃出来。我至今纳闷,心情好不好,搁炒肥肠都能不一样。好在,老婆打圆场有一套:张哥,老嫂天天灌你蜂蜜,你也会腻。调调口味,有新鲜感么!老板娘说的是,哈哈哈,客人的笑声让门面生动了起来。

左手腕用力一抖,炒瓢里的肥肠腾空而起,如花瓣唰唰落下,再颠。铲子快速翻炒几下,肥肠与姜葱辣椒佐料融为一体,滚烫的汤汁冒着泡。炒勺拍拍,让每块肥肠都吃透汤汁,蒸腾起的辣香味窜了出去。

各色的客人,夸着肥肠的味道,和老婆聊着。老婆摁着计算器,嘴里招呼着,常来啊。高潮退去。我收拾着后厨的剩菜剩饭,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原先,剩菜剩饭,都装在买菜的塑料袋,然后扔到十字路口的垃圾桶里。有一天,我路过十字路口,发现一个脏乎乎的人蹲在花池边,身边一个塑料袋,他用脏乎乎的手从袋子里抓起一片红辣椒送到嘴里,咝咝地,抬起头望着天空,很享受的样子。他穿的运动鞋,耐克的对勾,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挑起的尾巴,他的目光从不落在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身上,我走过去也一样。看他的模样,该是个男子。脸上皱纹不大多,辨不出肤色,像专门涂了层黑,头发和脸几乎是一色的,灰土土的。自那以后,剩下的饭菜,我会捋捋,像样点的,装进买馒头等熟食的塑料袋里,倒垃圾时,另外为他放在花池边上。有次,老婆看见了,问我,耍啥神经?没啥,我回道。

男子不分冷热总敞着怀。天冷了,会裹件羽绒服,黑兰的、或是红色的,要么下面露出半截西服,要么包半截屁股。上午,饭馆子开始动手的时候,他便蹲在花池边,低着头,很少见他抬头看街上的行人,一两点的时候,身边便多了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要不是那次路过,真不知道他也喜欢炒肥肠的辣味。这两天,天气转冷,手机预告要下雪。

落雪,十字路口便见不到他了。这是我来到老街,又一个新发现。头一个发现,是老街像塔吊穿着的旧鞋。我没和别人说,觉着跟别人说了,别人不见得往心里收拾。

坐在店门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是给自己松绑的时间。花池边,没有男子的影子。我给他拾掇的剩菜剩饭,够他吃一顿了。人不在,送还是不送,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楼上传来女儿“哎哟——”的声音,我立马收回了心思,转身上楼。老婆正扶着女儿拄着拐走动,女儿手术快仨月啦,医生嘱咐,要下地多活动活动,要戴好卡。卡是塑料做的,固定着上身,防止腰吃劲儿,动了里面的骨头。女儿每次活动,我的心都要顺着女儿的脊柱琢磨一遍。这样,心里便安稳些。女儿说,我有强迫症,老婆唬的更彻底,神经病!窗外的天,迷迷糊糊,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已经已经快接近“2”了,依旧不那么鲜亮,看来下雪是肯定的了。

女儿的病痛,让整个家静默了一般。全家人的心都搁在女儿身上。老婆吼着,芝麻大点儿的事,能吹起一地鸡毛。笤帚随便靠在电视墙墙根。老婆不再一边把笤帚卡进灰斗柄一边数落我.我井喷式增长的失误,让愤怒的老婆无法兼顾家务。你能不能长点记性!我呆坐着,翻看手机。啥事?我抬起头,看看老婆瘦小的背影。哦,差点忘了,我是要拿手机查一查大夫的电话,问问,女儿的痛,到底是咋回事。其实,不懂的事情,网上搜搜,也能找到答案,准不准确无所谓,最起码是个参考吧,问医生总是那么几句。隔着这么远,医生能说个啥?老婆嫌我瞎耽误功夫。可问她有啥好法子,老婆也说不上来。我右手食指拨拉着手机屏,和大夫通话的劲头减去大半。跟大夫通了电话,说啥,女儿是个啥疼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咋给大夫说,大夫咋诊断,况且前几次,明显感觉大夫有些烦啦。打开浏览器,输入脊椎矫正手术,搜索,一条一条点开,寻找可以“入座”的诊断。文字,图片、还有视频,我一边浏览一边问着女儿,疼的部位,痛的感觉,似乎要让女儿把疼痛提溜出来,立在眼前。

如果说日子有色调的话,我们家最缺的是亮色。一早,太阳还没睡醒,老婆把窗帘拉得大开,担心紫色的窗帘将晨光黯淡。老婆收起窗帘,还要细细的看看窗帘合拢的是不是紧密,窗口闪出来了没有,生怕漏掉一丝晨光。我坐在马桶上,极力回想着自个儿六岁那年胳膊骨折时的感觉,这样或许能替女儿分担一些痛。安慰,在疼痛面前就像个小丑,烦得女儿冲着我瞪眼,我嘟嘟囔囔,像败下阵的士兵,兜着所剩无几的自尊。疼痛怎能说没就没有了呢!相比眼下的疼痛,身体痊愈是多么遥远事情。病痛把日子塞得满满的,没给愈后留一点空间。我和老婆,还有女儿都裹在疼痛里,拔不出一丝轻松。劝病人忍一忍,倒不如让她喊出来、叫出来、哭出来。或许哭出来的全是疼痛呢。卧室里静了下来,刚刚哭过的女儿,不再胡言乱语——

光顾着女儿的脊柱侧弯。母亲也催促,趁孩子快放暑假做了,少误课。在母亲发现痰里有血丝之后,我跟母亲说,到省城去看看,母亲一口拒绝了。那时,刚过五一,天,不冷不热,可迟迟做不通母亲工作。那段时间,女儿放学回来就跟老婆哭,同学背转她喊她大S。啥意思?老婆问。女儿,双臂下垂,向左弯着脑袋,努力站正的样子,让他妈看。妈,你说我这是不是S?

六月二十六日,我们给女儿做了手术,是在省城一家医院做的,是一场大雨将省城洗了一遍之后的下午,挂着水珠的玻璃,映着一双呆呆的眼睛。身后,不时传来护士呼叫家属的声音,接着就是脚步声围拢过去,关切的问候,伴着实心胶胎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向电梯口走去。我琢磨,母亲该来省城还是到京城。女儿,交给了医生,总算有个盼头。母亲呢?女儿,做手术已花去十多万元,说是能医保报销,报多少,还不知道。当初,我要是坚持一下,学个医生,是不是会好些。那次我带着女儿去城里医院拍片子,遇到了初中的同学祥子带着母亲在拍片子。我关切的眼神,祥子自然要解释一下,他母亲每年都要来体检一次。我仿佛滞留在逼母亲丢掉笤帚的那个午后。

过了农历八月初一母亲的生日,我和母亲坐上去京城的高铁。总算说通母亲了,母亲一直不吐口,哥哥和我,轮番着说。母亲说,该死一定,狼吃没命,不用费那钱。还不知道是啥病,就狼吃没命了?我和哥急了。大概,母亲看着我们急红的眼,心疼了,这才答应。心头毕竟压着块石头。即便第一次坐高铁,我也没心思体会新鲜劲儿,靠在座椅上迷糊着: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田野里,雨幕遮住了望不到头的玉茭地,两只脚踏在泥潭里,再怎么用力,还是拔不出脚,倾盆倒的大雨,没完没了的浇着,我辨不清方向,从天空到地面全是雨——一个机灵,我睁开了眼。是个梦!我用余光看看身边的母亲,母亲正看着车厢门上变换的字幕,260km 278km——大概,母亲的目光一直盯着字幕,并没有感觉到我身体的颤动。还好,我心里默念。自打查出身上的病,母亲越来越敏感了,我和哥哥情绪有一点动静,母亲都能从我们的脸上很快察觉到。

高铁,从我和母亲身边一闪而过,低调的轰鸣声,难掩甩你几条街的高傲。母亲的眼神,闪烁几分新奇。麻糊天一样的神情,总算露出一丝亮光,我似乎也轻松了一些。妈妈不怎么出门,她说上一次坐火车还是跟我姥爷到省城送大姨上学的时候,那会儿坐的是绿皮车。直到进了车厢,按着我的指引,找到座位,13排A座,坐下,母亲回忆的信号还依然强烈。那会儿啥也稀罕!母亲若有所思。哦,我算是回应吗?妈妈意识到跟我讲这些,并不能帮她把深埋的记忆清理出来。的确,我对母亲的过去知道并不多,那是母亲有梦的年龄。我看着母亲,几乎忘记了母亲也曾年轻过。对未来,她也有憧憬。

饭店,老婆叫来她哥哥帮忙。女儿、饭店全丢给了老婆。女儿的情况一天比一天见好,这对于一家人是个安慰。奔儿,腰疼轻了哇?快仨月了,过了百天,就能上学啦,得让奔儿好好念书,往后不上学可没出路了?母亲看着过道门上的字幕,说到。我紧靠着后背,隐约中,脊背有种刺痛,像靠着满是芒刺的麦堆儿,摆弄着上身,找寻舒服的坐姿。车厢的轰鸣声中夹杂着说话、嗑瓜子、吃零嘴的声音,我有点心烦意乱。忘记自己也身处其间,嘈杂声里,也有我和母亲的响声。好多本该说以后的话,母亲愣是往前赶。以后,再说以后哇,谁知道奔儿是不是那块料?我不敢想以后。妈妈,以后我能天天去京城吗?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似一束清光,射进沉闷的车厢。奔儿,这个年龄可爱玩泥巴了,每天弄得满身泥水,母亲幸福地说。

那会儿,奔儿最远去过哪里?

市里。

见过大象吗?

市里没大象。见过狼,奔儿冲着铁笼,叫狗狗。呵呵。

乡下就是乡下。

奶声奶气的童声,勾起了女儿的童年,我的童年,母亲的童年。母亲打小就爱看书。

大姨说,只是那会儿,你姥爷家成分不好。要吃饱饭,就得多拿工分,多拿工分就得多出劳力,俩舅舅都还小,我到了外地,你妈,只好退学,回村里种地。

妈,你要是念书,打算干啥工作来?

那会儿,哪能懂得?

你缠着我姥姥姥爷,非要念书,是不是就能念来?

要是缠缠你姥爷,就能念成书倒好了。家里五六口人,就你姥爷一个人能挣全工,你姥姥身体不好,才顶半个工。没劳力,就要饿肚。

看出来,母亲没念成书,一辈子心不甘。我们仨,也没一个念成书。母亲不在说话,盯着电子屏不断变化的时速。此刻,我为自己的短视懊悔。人常说,大人们把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强加给自己的孩子,是不公正的。可是大人们的愿望果真就是为了他自己么?仨娃谁也不听劝告,硬是要辍学打工。哥哥年轻时当石匠,吐了血,现在,只能干点手头活,靠侄儿侄女、嫂子在外打工,支撑着这个家。姐姐守着一个山洼,姐夫靠卖苦力,累死累活,攻俩闺女上学。好在都在念大学。这点,对母亲倒是个安慰。俩外甥女的情况 都是我告诉母亲的。我盯着母亲的脸,想逮住个破绽,唠叨几句母亲和姐姐——她娘俩的事。母亲低头给我补着把套,头都没抬一下。

在最能好好睡一觉的时候,脑子却一点也不消停。姐姐本来念书挺厉害的,班里一个同学生了场大病,她每天去帮人家补课。中考,本来有希望上中专,结果那个同学上了,她没考上。气得母亲把姐姐摁到炕上,狠狠的打了起来,对命运的不甘,几乎都撒到姐姐的屁股上,啪啪声在窑洞里盘旋,笤帚疙瘩被打散了,瓤子满窑洞飞舞,姐姐一声不吭,俩眼噙着泪。姐姐咋不求饶呢?我吓得直哭,从紧闭的门缝往里偷看。姐姐泪汪汪的眼睛,永远的刻在我的脑海里。后来,姐姐出去打工,以后遇到我姐夫,然后结婚。母亲从不曾与我念过姐姐出走以后的事情。我只记得,好几年没回家的姐姐,在一个夏天忽然回到了家里,身后跟着一个后生。母亲骑着自行车,把我从镇上学校驮回家时,家里人,还有那个后生一起吃了饭。父亲已经离去,除了哥哥,家里,我也是男人了。我端起酒盅敬那个后生——我后来的姐夫。姐姐要跟他成一家人了,自然我和他也该是一家人。姐姐不停地给家人夹菜。母亲的碗里,肉丝、豆腐、凉拌豆角,都要堆起来了。筷子是姐姐和母亲交流最好的方式。

姐姐的泪花,母亲的笤帚,依然没能阻挡我木呆呆地瞪着俩眼,想着怎样才能买得起江海穿的新皮鞋。

母亲的念想,没能在孩子们身上落籽。上了年纪的母亲,每天拾掇完家务,总要把拴着黑带子的老花镜套在后脑勺上,搬出头一页已是第二回的红楼梦看。我说买本新的,母亲说这是姥爷给她的。女儿被接到城里后,母亲开始了阅读时间。我羡慕母亲,打我从学校出来,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早跟书绝交啦。看手机,手机上好些字不认识,直接蹦过去。实在看不明白,问问女儿,问问老婆。俺实在是娘家穷,不然,咋会落到你这样的货色手里,老婆咬牙切齿,我偷偷乐着。

车厢正门上的电子屏,橙黄色的数字和中英文交替跳着。从带母亲去市里看医生到现在,也快俩月了。本来,老婆在手机上约了省城医院的号,母亲说啥也不去,后来趁给女儿拍CT,才把母亲劝出来,先到市医院看看。一查,母亲肺上长了个东西。大夫是个女的,大约60来岁,不是返聘就是快退休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平和的神情,是那种典型的慈祥母亲的样子,有种亲切感。她把母亲支走后,说“你母亲肺上有个东西,必须手术——”,啪啪的几句话,像几记快拳打在我的心口,我无法把慈祥的神情与快拳一样的话语搁在一个人身上。是真的吗?我当然怀疑,这么大的事,哪能随随便便就能给看出来,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走眼了吧!“你看,这个东西周围不规则,还有毛刺——”大夫指着挂在光屏上的片子,极力回避着那个字眼。或许,她看出了我的惊恐,在讲清母亲的病情和照顾我的情绪之间,做着努力。此刻,我忽然意识到医者仁心讲的是什么。大夫平静的面容,根本看不到一丝怀疑或是探讨的神色。母亲这张片子,也许只是她平生看过的几万张,甚至是十多万张里的一张。职业敏锐,在她身上像一群活泼的孩童。

我没有心情去回味大夫诊断病情的麻利。把医生诊断病情的快速,说成是麻利,的确有点别扭。但是,之后,从京城的大医院一路狂奔下来,告诉我,市里那位大夫的诊断是准确的。如果,这个病不是出在母亲身上,我也许还有心情去赞赏那位大夫,会脱口说一声谢谢,从我走出诊室到和母亲坐上公交车,我都没有意识到,对于大夫的一番讲解,我竟然没吭一声。母亲知道后定会为我的无礼生气的。其实我的年龄已近四十,还是经过一些事情,在母亲跟前,我怎么觉得我还是那个背着碎布拼贴的书包,蹦蹦跳跳上学的三娃呢?

母亲好像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三儿,医生咋说?”

“有炎症——”

“哦——”

其实,母亲从痰里看到血丝的时候,已经猜出了八九分。找大夫就像占卜。带母亲看医生前,我一直心存侥幸。现在真没勇气面对这一切,更没勇气给母亲转述大夫的诊断。真相没有说出之前,心里再怎么打鼓,也比让人彻底绝望好些。试想,那种挂在悬崖边,两手拼命抓挠,却什么也够不着的绝望,搁谁,谁受得了?

女儿手术很成功。以后有啥影响呢?我急切的问查房的医生。大夫地说,没事。术后不时的疼痛扭曲着女儿的脸庞,我心里不踏实,决定带女儿到市医院看看。在女儿念叨同学叫她大S的时候,母亲电话里说她痰里有血丝。我和老婆正为女儿的脊椎侧弯闹心,母亲的话,没顾得多想。

这次带着母亲去京城看医生,想听听大地方医生的诊断。小地方的医生毕竟比不得京城,大惊小怪也是有的。我约了一个最权威的专家的号,排在下周三,今天星期五,还得等几天。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要不带母亲逛逛?我和母亲站在宽阔的街头,车流呼啸而过。就像两年后,我瑟瑟地立在葬着母亲的山梁。

平日,母亲和我念叨去这里瞧瞧,去那里看看。真站在这个大地方,反倒没了主意。我和母亲商量去哪里看看。母亲说花那钱干啥,平常念叨是念叨,念叨了就得去?头一次来京城,总得跑跑了哇,你不是最爱看“宰相刘罗锅”,要不咱去和珅府看看,我哄着母亲。母亲迟疑。走吧!咱总不能空来北京一趟!我催着母亲。咋是空来一趟?母亲反问。母亲又多心了。回去,江海他妈问起来,去京城都去哪啦,咱一个地方也说不上来?我极力弥补着刚才的漏洞。母亲的病,前后左右的婶婶们,谁都不知道。母亲每天和她们在一起拉家常,也没说过。来京城前,母亲把院里晾着的辣椒、核桃拾掇起来放到西窑了。江海他妈问母亲,这么好的天,急拾掇干甚了?三儿要带我去京城跑跑,母亲答道。哦,那快去哇,三儿一天忙,去跑跑哇,老了想出也走不动啦。婶婶的话母亲是记着的。母亲说,好,去和珅府!

我从街边的报亭里买了一张京城的旅游地图,查看恭王府也就是和珅的府邸!和珅谁不知道?母亲在电视剧宰相刘罗锅里,早就认识和珅了。看母亲的表现,我不知该不该高兴,和珅的家可排场啦,比咱村里范家的宅子大多啦!

范家,祖上是地主,在我们那里那是数得着的大户。解放以后,他们家三进的院子,安顿了三十几户人家。门前,蹲着青石狮子,雕刻着人物鸟兽,奇花异草。斗拱,依稀可见红花五绿的色彩。小时候,可没少在雕刻着花纹的台阶上撒尿。大人们围在麻池边的大柳树上,端着粗瓷碗,吸溜着玉米糊糊,对着往日范家的气派不断地吧砸着嘴。

爹和母亲念叨,啥时咱也能盖起范家那么大的宅院。集体那会儿,爹经常出去,一去就是一俩月,倒腾棉花或是玉茭、谷子,除了自家人,偷偷的换给给缺粮的亲戚。母亲带着我去串亲戚,听到亲戚私下议论我爹。他们并不避我,那会儿我也就几岁。二姥爷家的二棍舅舅给正说得起劲的表姥爷递着眼色。怕啥,他懂个屁!我才不管他们说啥呢!我嘴里嚼着姥姥从平柜了拿出发酸的摊煎饼,那个香!爹从农业社到包产到户,连范家大门的钱也没攒够,包产到户,像父亲的这样的能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前景一片大好的时候,父亲开始隔三差五的胃疼,每到入冬,父亲经常躬着身窝在床上,听不得一点动静,谁在地下走动,闹出响动,父亲必然会抬起眉头拧结的脸,把情绪当做炮仗排解出来。全家人都成了多余似的,悄悄地躲了出去,隔着窗玻璃,听父亲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小苏打、舒胃止痛散,一勺一勺,倒进父亲的嘴里。父亲还是咬着牙,在村西的梁下,挖了三孔窑,白灰大墙,粉白粉白。站在村外的大路,正好能看见我家的窑院。那时我快三岁了,已经开始学打算盘了。全家住上窑院时,胃病把父亲带走了。最后,父亲已经吃不了多少饭,吃半碗粥,都撑得厉害。把我养成人,母亲可没少操心。你爹,拍屁股管自个好活去啦!母亲叹道。爹年轻时,出门在外,伤饥失饱,估计那会儿落下病根。听母亲讲,搞运动那会儿,爹见天被拉到大队的院子,戴着纸糊的尖顶高帽,让人们批,还不能吭一声。后来慢慢长大,从大人们堆里拾到些碎语,才知道爹那会儿挺能干的。那会儿,村里人连城里也没几个人去过,爹已下河南闯山东往回倒腾东西,咱们这地方缺衣少粮,人们恓惶啊,爹看着心疼,一狠心就出去了——那时候不兴这个,村里的民兵来抄过几次家,缸里瓮里的东西都掏干了。

哥哥念到初中,说啥也不念啦。哥哥十六,到了讲脸面的年龄,让他穿着露脚趾的破鞋上学,不是要命吗?后来,姐姐也没坚持下去。我比哥姐小十来岁,母亲指望着我。本来,姐姐和我中间还有俩,都没成活。熬到初中毕业,我也提出不念了,说是念不会。看着村里的江海穿着打工挣钱买的黑皮鞋,太阳光在上面晃来晃去,我眼馋。母亲拿笤帚追着我打,看着母亲喘着粗气,总撵不上我,我实在不忍心让母亲再追,索性蹲在地上,说到:妈,你来打我哇,我不跑了。母亲来了精神:你总算同意。妈,你甭逼我了,我不想让人看笑话。我就不信,他们打工能挣钱,我就不行?母亲再也没有拿起笤帚的力气。

我到城里一家饭店找了份活儿,给人家后厨除煤捣炭,看锅照火。后来后厨的厨师王师傅看我勤快实在,又把我弄到后厨帮厨,顺便学起了手艺。打拼十多年,在厨师这个行当也积攒了点人气,自己租了个门面,撑起了摊。

三儿,要是专家也说是真病,咱就不看了,迟早都是那么回事,活多少是个够?母亲站在和珅府后花园的荷花池边说到。“莲叶何田田——”田田是说荷叶像田地一样大呢,还是像田地一样多呢?不知怎么回事,我脑海了闪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诗。人家读书人的事,我瞎掺和什么,我都替自己好笑。母亲念叨,我愣没反应过来。治不好,这不是瞎扔钱吗?母亲的话里透着决绝。我抖了抖乱七八糟的心绪,赶忙应母亲:大地方,医术高,会有法子的。心想,母亲的病若是误诊了呢,真希望市里那个慈祥的老人是个蹩脚的大夫。

后花园玉石门边上的树上,挂着好多的小灯笼,有橙子那么大,旁边摊贩吆喝着,婀娜的京腔,没听明白喊的啥,瞟了一眼小灯笼上的字条,都是些祝愿吉利的话。图个吉利,我掏出一沓钞票,抽出两张十元,换了个灯笼,瞅了半天,伸手能探到的树枝已经挂满了,好像秋天挂着满树的苹果,我踮起脚尖,恰好够着一根从灯笼堆里撑出来的树枝,叶片稀疏,不过枝干粗壮,高高挑着,看着就有力量。我庆幸找到一支结实树枝,我们许的愿可以永久地在京城的空中飘荡。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没有立足之地,至少还有属于咱的灯笼呢!

学着人家把灯笼绑在树枝上。侧身望望,一根树枝,一个灯笼,多少有些孤单。从小地方来到京城,心里自然有点犯怯,挂个灯笼也没底气。

转身西望,一溜二层带有回廊的古楼房,雕梁画栋,传说楼房是和珅存放金银财宝的地方,一层四十四间,两层就是八十八间,二层的四十四间房的后窗,造型各异,无一雷同。母亲盯着后窗一个一个挨着看了一遍。我和母亲随着人流向前挪着。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和母亲竟说不出一句话。

这次来京城,老婆让我把家底全带上了,我还迟疑着呢,老婆说看病可没个深浅。老婆敞亮,在节骨眼上一点也不含糊,最让我感动的是没和我理论哥哥姐姐也该掏点。老婆知道我有个心思,去年,我和老婆提起买车,去娘家就不用背着大包小包挤公交了,老婆那个表情亮得好似才碰到爱情。老婆还没赶上品味甜蜜呢,跟着女儿手术。这不,母亲的身体又出现了状况,眼看着要让老婆空欢喜一场。

老婆和我是在饭店打工时认识的。因为家穷,父母早早撵她出来打工,老婆娘家在盛产核桃的东山上。别说,老婆的脾气还有几分像核桃呢!我开的饭馆,就是家常饭菜,来的大多是老主顾,都是冲着我的溜肥肠来的。一碗削面或是一碗米饭,品着小酒,就着一盘溜肥肠,再加个花生米。老主顾照顾生意,这几年攒了俩钱,要不,我咋和老婆提起买车的事?再嘚瑟!晚上睡下,想着接连出现的事情,我琢磨是不是我提买车惹的祸,可村里一茬好几个都买车啦,咋就跟我过不去呢?

女儿住院,每一分钱都是从老婆手里花出去的。老婆每次刷卡,都要盯着自动取款机看半天。一到晚上闲下来,就坐在走廊的排椅上,从包里拿出那些皱皱巴巴的单子,点着手机算算。呀,两天,花了三千五百二十块两毛四。老婆啥时也学得跟我一样,皮皮渣渣都要拾掇起算算。天天吃着医院食堂的病号饭,没盐淡水,盘算着到对面的北京酱面馆搓一顿呢!听老婆这么一算,实实吓了一跳。这得多少碗削面!

躺在京城的床上,如同坠入云里。和母亲七转八拐,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举着灯箱的旅馆,这家旅馆原本是户单元房,把窗户掏成了门,做了旅店。母亲侧身躺在床上,许是累了,没再跟我说一句话。我也装作睡着的样子,侧躺在靠窗的床上。窗外的太阳,耷拉在摩天大楼的角上,像秋天挂着的干枣。

在进这家旅店之前,哥哥打电话来,问我母亲在身边不,我知道他不想让母亲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我们之间的谈话除了母亲的病肯定还要涉及好多现实问题。日子,跟村外河里的流水一样,夏天,雨水多,总也流个没完;可到了秋天,上游没水,下游说断就断了。哥哥没能从担忧里爬起来,愁绪沤腌的每句话,已经没有了情绪的起伏。哥哥心脏有毛病,只能勉强干点农活,每天还要吃大把大把的药片,嫂子帮人种树、摘辣椒、跟着工队搬砖掂泥包能挣点钱,儿子,十三四就出去了,在一家预制厂干活,小的,闺女,念到小学毕业,就到城里美容店跟人学理发。儿子,闺女已到婚嫁的年龄,架不住病怏怏的哥哥,是个无底洞,牵线的人,都绕着走了。母亲治病花钱,指望不上哥哥。可做儿子的,母亲病了,不掏一分钱,哥哥心里过不去。哥哥电话里问我联系好了医生没有,医生咋说。我说星期三才能挂上号,现在在旅店里。哥哥问那一晚要多少钱。我说220。哥哥惊讶,这么贵,没个便宜的?我说找了,这里离医院近,母亲看病方便,这附近就数这里贱点。哎!哥哥叹了口,大地方就是花钱怕啊。哥,你管你先照顾好自己,我忍着鼻酸。

母亲的病,到底需要多少钱,能坚持多久,真不好说。我在手机上也翻过,治下来咋也得二三十万,还不能保证活多长时间,得分人体质。

星期三,我和母亲一大早起来,在路边店,让顶着高帽子的厨师用牛皮纸袋装了两个煎饼果子。大地方啥都讲究,连小店的厨师也跟星级大厨一样。回去,咱也该弄顶高帽。这样想着,竟忘了给母亲买杯喝的,和母亲一边嚼着一边向医院奔去。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堆了好多人,这里似乎压根儿就不分昼夜。明晃晃的铁栅栏,在宽宽大门口给隔成七拐八绕的通道,人们源源不断的往里走,后面源源不断的跟上来,我和母亲被夹在中间顺着人流缓缓地挪着,仿佛再大的病来到这个地方都不用心急火燎了,大多提着装有片子的大塑料袋,我瞅着一个个从没听说过的地名。两双沾着黄土的运动鞋真不忍心踩在照到影子的大理石地面上。这地方本就不属于咱们,母亲说。一长溜的过客,依旧缓缓的前移,从山里跋涉而来的困倦,粘挂在各色的鞋子上。拐角,一个小伙子扶着一位走路迟缓的老太太,毛线编的帽子几乎将老太太的脸遮去。我相信大多数人和我心里的想法差不多,使劲儿地爬上冲天着地的台阶,在大神面前叩个头,作个揖,就行了,其他的只能看上天出啥牌啦。走在前头的母亲和一位来自包头的老妇人聊上了。老妇人应该是挣退休工资的,架着看不到镜框的眼境,母亲盯着老妇人看,老妇人礼貌地开了口,问头上裹着围脖的母亲,从哪里来,啥病。山南,光咳嗽,母亲答道。老妇人安慰,不怕,现在技术先进,只有有钱,外国的专家也能给弄回来!你看咱能请得起外国的专家?母亲认真了。妈,阿姨是说现在技术好,办法多,我不好意思地向阿姨点点头。队伍向一栋庞大的建筑走去,刚才包头老妇人告诉母亲,那就是门诊楼,里面都是顶级专家。再多的钱,一旦进入这个楼,瞬间就会蒸发,老妇人开着玩笑,看来老妇人对母亲的认真并未往心里去,这是个开朗的老太太。她告诉母亲,她一年来这里一次,每次花个五六万查查。老妇人是一个人来的,脖子上缠着的丝巾,像团火。母亲似乎再没勇气和人家聊下去,不再说一句话。

来的路上早早就望见了医院的门诊楼,昂首挺胸,不可一世,有种包治百病的神气。来时,老婆破釜沉舟,把家里的钱都划拉给我了,临了或许只够人家做次检查,咱铆足劲儿翻个筋斗,在人家这里,连巴掌大的地儿都算不上。

大厅里,我按着图标,找到我们挂的诊室。在九楼,得乘坐电梯。拉着母亲来到电梯口,电梯口已站着长长一溜。工作人员是个女的,拿眼扫一下,一溜人没一个敢往前挤的。这么多人,电梯依旧慢条斯理的开门,上人,关门。一个男人,从哪里冒出来似的,三步跨两步,疾步挤进去。时机瞅得真准。那张幸运的笑脸还没完全被关上,电梯嘀嘀地响起,电梯了的人,嚷嚷着让他出去。工作人员一脸怒气,您能耐啊?幸运的人,红着脸退了出来。这人,咋这么眼熟,在哪儿见过?我挠着脑门。想起来啦,北街饭馆,常在吃午饭,跟他喝过酒,人是山东的。从山东往北街送地板砖。幸运人也看见了我。

你,你是那个溜肥肠的?

嗯,你——谁咋啦?

带母亲看病。

你呢

也是。

你咋一个人?

俺哥已经带俺娘上去了。俺在外头吸了棒烟。

你娘看了?

没有,这不等电梯。

来这地方,瞎花钱,全是过机器。保不准,做手术,加速病情!

听说,中医治疗效果好,凑着耳朵告诉我,在紫竹院有个老中医,挺厉害。

是吗,听谁说的?

俺哥战友推荐的。

可是真的?

你的电话多少。我和俺哥商量好了,这里看完医生,就去。俺找见了,告你。

我紧赶着扶母亲进了电梯。趁电梯没合上,和幸运的老甘忽闪着手,告诉人家,我等他电话。

挂号单给了助手,已经快揉搓成一团了,想必上面占了手汗,女助手用长指甲慢慢把挂号单挑开,确认挂的专家号没错,往鼻梁上推推镜片,一边问,一边写。母亲的基本情况,病症时间。有些问题,我不知道回答清楚没有,况且口音那么重,希望助手再问一遍。助手抬起头说,好了,先等着。我昨晚和母亲准备了很晚才睡下。大老远来这里,该说的一定要说清,该问的一定问到。大夫举着我们从家里带来的片子,看了看,问母亲,怎么个不舒服。目前没啥不舒服,就是痰里有血丝,母亲回答。

那先检查一下。助手敲着键盘。打印机,吱,吱,吱,吐出六张单子。大夫签了字,递过来,先去检查吧。

带着母亲楼上楼下跑了两三天,拿着结果见医生,医生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指着挂在光屏的片子,说:这个有3.5厘米,位置靠下,腹腔镜没法做,得穿刺。大夫看我迷瞪的神情。补充道,就是在腹部打个眼儿,伸进去取出。不过,看你母亲的指标,不太好。这样吧,要做手术,等身体养好一些,各项指标上来了,再来做。母亲被医生以诊室只能留一个人为借口,支了出去。医生说话不用那么小心。

可母亲没觉得难受啊。

不难受,不代表没问题。

得多少钱,我问道。

穿刺,还是手术?

穿刺呢?

五六万。

手术?

这不好说,看病人的情况。一般得二三十万吧!

大夫,保守治疗,有啥办法?

保守治疗?最好的办法还是手术。

从医院出来一路,母亲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我啪塔啪塔的走着。回到旅店,招呼母亲歇息一会儿,好去吃点东西,便自顾躺在旅店的床上,看着干枣一样的太阳挂在天上,我迷迷糊糊睡去了。电话响了,从枕头下挖出来,一个生号。电话号下面一行小字,山东淄博。谁啊?我纳闷着。怕吵醒母亲,一边往往外走,一边琢磨。关上了房间的门,我来到走廊的尽头,终于,把喉咙打开,放肆的喊:谁啊?我,老甘,你不是山南那个“溜肥肠”吗?一个山东口音。找到老中医啦?我呼道。找到了,在紫竹院一个巷子里。打车。紫竹院。预约挂号费500,现场挂号1000,。咋预约?提前一周挂号。电话那头,老甘介绍着。要不,现在我跟人弄一张预约号,明天来,你就能直接排队看病,明天排队不一定能轮上!挂个号1000?说笑话了吧。不信,明天你自个儿来看看,老甘的意思,我不应该不相信他。

正说着话,嘟,嘟——又来电话了。一看,老婆的。老甘,我接个电话。这年头,谁的话敢信?我摆脱老甘,接通了老婆的电话。

老婆,啥事啊?

打你电话,半天打不进。跟谁说呢?

你记得不,在北街时,送地板砖的山东人,常吃溜肥肠的那位?

咋啦?

遇见他啦,他推荐去看中医。

他改行,成医生了?

哪儿啊,他也是给老娘看病,在医院碰到的。

挂号费的事,跟老婆说了。手机里,能听见老婆咬牙。能信吗?

谁知道,我琢磨,大老远来了,碰碰运气,或许,中药顶事呢!

你掂量着办吧!不过你得防着点,小心被骗。

先尽紧的说,手术的事,没顾上说。老婆的提醒,这也是在我心里直犯嘀咕的。和老甘、跟我老婆,都没提这个字。人生地不熟,心里本就不踏实,生怕说出口,会像魔盒打开,被这个字缠上。

回到房间,母亲已经坐在床边喝水。妈,睡好了没?我问道。还行哇!母亲的声音有些疲倦。咱吃饭去哇?我试探着母亲。已经快1点钟了,不是还有几个包子,凑合吃点吧,母亲看着窗外,你的饭店,情况咋样,没问问。没问,有他哥,放心,我心不在焉,刷着手机。都是冲着你的溜肥肠去的,好不容易,攒俩回头客,不要跑了!母亲有些担忧。妈,没事,他哥,能撑下来,诀窍,我也交代给他啦,我嘴里劝着母亲,心里也心疼这十几年积攒的人气。

看来市里那个老大夫诊断很准,我把京城的情况给哥哥说了声。

要知道是这样,就不用到北京花这冤枉钱了!电话里哥哥心疼。可是不来北京,不踏实啊!我能理解哥哥,搁谁,不心疼钱!这还没开始呢,哗哗地,就花了一万多,哥哥再难,没钱,多少总要分担些了吧!我开导哥,在市里,咱不放心。

治好母亲的病,仿佛是一条无尽的旅途,想起来就觉得疲惫。

姐姐一直没个电话。快三十年了,姐姐好像被腾空了,母亲从不跟我们提起姐姐。姐姐也是通过我,了解母亲的情况。逢年过节,只是上门来一趟,放点吃喝。我和哥哥徘徊在姐姐和母亲间的空隙里,一点忙也帮不上。姐姐嫁的地方,离娘家有一段距离,在一座山的背后。结婚时,我去过。村里主持事情的江海他妈说,按规矩,娘家得有人送客。当时十几岁的我,第一次担起了为姐姐撑腰的担子。直到后来,姐姐受了姐夫的气,姐姐总会第一个向我说说。那时候,交通不便,姐姐难得来趟城,我也没工夫去她家串门。姐弟俩见了面,姐姐诉说委屈的时候,已经满脸挂着笑,跟说别人的笑话似的。直到有了手机,母亲,哥哥,姐姐一家人才像时刻聚在一起。

姐姐出嫁时,直接进了姐夫家。媒人、彩礼,相家、订婚,这套流程全没了。村里人说姐姐是讹上姐夫的。姐姐大我十岁,有股不认输的劲儿。我已经开了自己的小饭馆了,拮据的姐姐从没跟我张过一次嘴。俩外甥女在城里上学,本来就是不小的开销,水泥厂又倒闭了,姐夫打短工,有一天没一天。俩外甥女从没来她舅舅的饭店吃过一次饭,有时姐姐让闺女捎些南瓜、红薯啥的,放下就走,叫也叫不住。我当然生姐姐的气,姐姐解释,你能顾多少?

姐姐给我捎的南瓜、红薯,大多给了我租住的主家,婆婆最喜好这些。姐姐知道我问住在一户老人家。她安顿我,住在人家,要舍得些,城里人啥都不缺,就稀罕山里的瓜薯。

姐夫,人笨笨的,没啥手艺。不过,心眼好,家里大事小情,都尽着姐姐。姐姐决定嫁姐夫,也是冲着这点去的。姐姐犟起来,比十头牛都厉害,也多亏姐夫让着。婆婆听说是姐姐捎的,就问起姐姐嫁在哪里,姐夫干啥,我七七八八给婆婆介绍了我们家的情况。婆婆吃着红薯,满脸慈祥的听着。

一早,我和老婆洗刷完毕,准备去店里。堂屋防盗门开了。婆婆,走下台阶。

三娃,你姐夫愿不愿到煤窑上干活。不用下井。

愿意,咋能不愿意?心想,他现在,干半年歇半年。

不用问你姐和姐夫?

不用,前两天,姐夫电话里还念叨姐夫没个好营生。

行了,有你这句话就行。

我搬到老街,收拾了个二手的摩托三轮车,进货、拉菜方便。每到秋后,姐姐总要抽空给婆婆带点南关瓜,红薯,然后再来到老街,让我给母亲带些。他从西向南的婆家到东北角的娘家,城里是必经之道。去娘家还得倒车,关健是姐姐心里那个疙瘩,一直解不开。

哪有娘打闺女那么狠的。姐姐眼里泛着泪光。两只手夹在两膝间,坐在餐桌旁。四十好几的人,跟受了委屈的小学生一样。杯子里的热气,快要褪去,我催姐姐喝点水。姐姐自顾说着,我,几乎断了活的念想。洋葱、大葱、大蒜、大辣椒摊了一地,马上有客人要来了,看着姐姐难过的样子,我不忍心打断她。姐夫不是在我们这个家长大,有些事情,是说不明白的。姐姐倒委屈,只有他的兄弟。小时候的姐姐,像太阳一样,我总黏着她。铃铛似的笑声,时常引着我到了一个又一个新奇的去处。甚至,母亲严令禁止的河湾,我的脚丫终于可以自由地伸进凉丝丝的河水里。

姐,你咋和娘就没话?

不知道说什么。

真的没有想和娘说的吗?

跟娘,我觉得冷。

我记得姐领着姐夫进门的时候,母亲只是在厨房忙碌。吃饭时,姐姐不断给母亲、哥哥、还有我,夹菜,哥哥和我,端着酒盅不断地给姐夫敬竹叶青。我们谁都不愿停下。

我剥着洋葱,眼泪给辣了出来,我拿手背抹一下。这就是命啊,俩妮子争气,你姐这辈子,就这点资本,姐说,看到娘,我就打颤——娘抠抠缩缩不容易,你说,我咋就考不上?姐姐端起了凉透了的杯子。姐,我给你换换,我放下手里的营生,站起了身。姐姐自顾仰头一口气喝了进去,仿佛把所有的痛苦灌了下去。

姐说,刚出去打工,在饭店给人端饭,收拾桌子。你姐夫在后厨打杂。姐夫心眼好,时常帮着我。后来,一天中午,有俩吃饭的男子,想着法儿的,让我围着他们。我说还有其他客人,他们竟然拉着我不让我走,我挣也挣不脱。你姐夫听见动静从后厨出来,上去就照着男子脸上揍了一拳,男子鼻血顿时流了下来。事情惊动了老板。我这是开门买卖,若没人来,你让我喝西北风啊?老板很不高兴。咱受了委屈,还落了不是。我和你姐夫从饭店出来,在洗车行干了起来。没文化,只能卖力气。 结婚,我本不准备回来。你姐夫劝我,不管咋的,哪个闺女能没娘家!

寻好,不落好。老天耍人啊——娘不容分说,就是打。我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亲生的。姐姐的痛苦,我做弟弟的,一点办法没有,只是噙着泪陪姐姐难过。

三儿,姐走了!姐姐拿餐巾纸擦了擦眼角。我送你去公交站吧,姐,我赶忙解围裙。不用了,桂子也不在,哪能走开?姐姐安顿,看好身体,凡事消停些。多回去看看娘,姐姐叮嘱我。

我过几天就回去,把红薯南瓜带回去。

婆婆还打听你饭馆的生意。北街的人也通过婆婆侧听你。

婆婆身体可以哇?

不赖。

咱娘呢?

好!每天闲下来就是看书。我上个月十六回去了。江海老三儿满月。

江海,不是在城里买楼啦?

城里,不兴做满月,回村里热闹。

三娃,你换个车吧。三轮,冬天冷!

再说哇。桂子他娘心脏不好,每天吃药。

姐夫在窑上还行哇?

你姐夫原先看澡堂,人勤快,自己捣鼓,也学会维修水管,现在调水暖队了。有技术了,工资也不错,一个月下来,四五千。加上地里的田禾,一年下来,行了。你姐知足!

我跟母亲撒个谎,到外面抽棒烟。出了房间,来到街上。在长椅上坐下,挨着个琢磨母亲的仨娃。刚才,母亲坐在床沿上跟我盘了盘账,如果动手术,还有后期康复,咋也得四五十万,就是医保能报些,也不是小数。这几年,你攒了几个钱,前些年,桂子他娘,心脏病做了手术。还有,药都是你担着,一年下来,咋也得二三万吧。奔儿脊椎又做了手术,又折腾了十多万。三儿,命,命是天注定,不要强撑——

要不要跟姐打个电话,商量一下。来京城前,跟姐姐通了电话,一晃快十天了。我给姐姐说了我要到京城给母亲看病。电话里,我嘚嘚地絮叨半天,姐嗯嗯地应着。姐家刚缓过劲儿,俩闺女上学正需要钱。听姐说大外甥女,学校推荐出国留学。电话里我都能感觉到姐姐一脸的兴奋。这个时候,给姐打电话,能说什么呢?

我是该听老甘去看看中医,还是听医生安排准备做手术呢。我打通了老甘的电话。告诉他,明天我去找他。中医,那些柴柴草草,毕竟花不了几个钱。听老甘的意思,中药一样可以救命。

我试探了老甘。老甘坚定的说,他确是带母亲来看病的,要不是因为我,他也不用专门来紫竹院等,害得让他哥哥唠叨他揽什么闲。我感激地道着歉。就算老甘给咱挖了坑,咱也跳下去看看。

我拿着老甘给我的挂号单,排队去了。1000元,在满当当的巷子里,换来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值了。在一个撑破天的大厦一层,大理石的门,不断有进进出出的人。有好些人,凑过来来打听买号,然后带着羡慕的眼光扭身出了巷子,悻悻地。同病相怜的人们看着他们的背影,仿佛再次咀嚼着苦药丸。这些病友的遭遇,他们在上周,或是更远的过去,都尝到过。周身从里向外透着冰冷,让炙烤的太阳都成了摆设。只能等下星期了,一周两次的号早已售出,再预约只能是下周。上千公里来了,要等到六七天以后的下周,每天的花销足以摧垮外地人要等下去的决心。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人帮你挂号,然后收你点劳务费的原因。排着队的病号或家属,那么一点优越感转瞬即逝,都是向悬崖边去的,迟点早点,又有什么分别呢?得了真病,再怎么折腾,总免不了那么个结果。一天一百个号是固定的,大夫也得休息,就是能救你的命,人家也得看住自己的命吧,没买到号的发着牢骚,工作人员解释。人们千方百计争的就是100分之一的席位。一个和我一样,带着土腥味的小伙子说,他也是从别人手里买的号,也是1000,他在这里耽搁不起,他还没成家,父母攒了俩钱,准备娶媳妇,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出。看样子,小伙子对未来依然充满期待,父亲的病只是未来的路上的一个坎儿而已。小伙子的父亲,一言不发,机械地跟着人们向前挪着,眼睛里蓄满了心思。这里的中药,能治好吗?我问道。我并没打算让小伙子回答什么,算是聊完之后的结束语吧。这么多人,如果中药能治好,那死亡率早该下去了,我换了话题,对着小伙儿耳朵嘀咕。不能让母亲或是他父亲听到。

听说,有治好的。

那只是小概率事件。

小概率,这是女儿的口头禅,女儿介绍他们老师经常用这词提醒他们,不好好学习,上高中是小概率事件。好好喝中药能治好母亲的病,可比好好学就能上高中的概率低多了。

从京城回来,快三月了。期间,老甘帮我挂了一次号,抓了一次中药。那段时间,桂子她娘心脏病犯了,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医院,我抽不开身。电话里和老甘商量,咋样给母亲调方买药。老甘说,俩仨月不用调方也行,若没啥不舒服,大夫照着旧方子调几味,你不用来,我给你排号抓药,然后给你邮回去。老甘是职业挂号员,上次给母亲看完病抓了药,我和老甘通了电话。电话里老甘告诉我,在京城大医院给他母亲看病是真的。关于职业挂号员的事没说实话,怕我觉着他忽悠我。我没心思再去探听老甘转行的缘由。有些事情,问的太透,不好。除了中药能治好我母亲的病,老甘说了大话。其他的,老甘没说一句假话。这我能理解,广告么,适当夸大点疗效,咋也不能算作骗。

十字路口,花池边,空空的。男子很久都没见到了。原来警察也找他。有一天,警察来到店里,找我,问我为啥给十字路口花池边的那个叫花子送吃的,我说我见他从垃圾箱里刨食。你认识他吗?警察追问。不认识,我说,就是觉着人可怜,给他送些剩饭。他像个神经病,我补充。

听说,那个人是东岭省的,他父亲经常酒后打他母亲,他杀了他父亲。跑出来,十几年了。饭店旁,钉鞋的老王头把事情捋得清清楚楚,满脸风霜挂不下一丝表情。问我警察找我干啥,我说没啥。

我正准备中午的饭菜,姐姐打电话。电话里姐姐情绪不好,又提起挨母亲打的事,问我,三儿,姐姐跟你是不是不一样。我说当然不一样,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有些厌倦姐姐絮叨母亲打她的事情。我把电话夹在肩上,歪着脖子,手里忙着剥蒜。电话里,姐半天没声。姐,咋不说话呢?三儿,从小,就数你跟姐亲,你说我像领养的嘛?姐姐的话里分明有话。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手上沾着蒜皮,也没顾上擦。

咋啦,姐?

听人说,你给一个叫花子送剩饭。

嗯。

警察找过你,问啥了?

就问问认识不认识。

其他,没有了?

没了。

小时候,听黄汉逗我,说我是领养的。前些时候,听人们传,你饭店那一带有个叫花子,是个逃犯,杀了他父亲之后,跑到咱这里寻他姐姐。三四十年前,姐姐被他父亲送到咱们这个地方。

这个和你有啥瓜葛啊!

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啥巧合,那个叫花子和你有啥关系?

谁知道呢!

姐,你这都听谁说的?哥大你两岁,问问哥。

以前,我问过哥。他骂我:放屁。你想,哥哥大我两岁,能记住个屁!

姐,你别瞎想。娘打你,是想让你念个样儿的。

八竿子挨不着的事,合在一起,就像个传奇!姐咋能想到这么一出。当年,母亲为啥要把姐姐打成那样?即便我糟蹋了田家的西瓜,田家那个骂断街的货,找上门来,把母亲骂得全身没个好的地方。母亲要揍我,我猪似的一嚎叫,母亲终究没舍不得打我。也难怪姐姐要瞎想!

母亲喝了几个月中药,精神比过去好些。婶婶们不知道母亲喝药。母亲总要在婶婶串门前,把跟药挨着的东西和气味打扫干净。即便是大冬天的早上,堂窑的窗户也要开一阵子,跑跑药味。

要不要做手术?瞅了个下雨天,我回去跟母亲商量做手术的事。村通水泥路,解决了山里人雨天出行的麻烦。母亲依旧不愿动手术,不做,我还能痛痛快快活几天; 做了,哼哼呀呀,多活几天,也是活受罪。

母亲坦然了许多,尽管病痛已经在偷偷地试探着侵扰,母亲依然在街门外的田地里拾掇着豆角秧,玉茭秸秆,或是抽空看会儿红楼梦。就像河道里,滚了几颗鹅卵石,河水依然向前流淌一样。几次,我想跟母亲拉拉姐姐的心事,可不知从哪儿开口。打小,母亲啥好吃的也先尽着我,可有些事情,我是不能触碰的。

当女儿要中考的时候,已是母亲喝中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老婆和我,为了女儿顺顺当当上了重点班,我们除了饭店一摊子事,就是送女儿去补课。有姑姑家两个姐姐的榜样,女儿学习很是上进,八年级一直是住校,嫌跑通生费时间。我和老婆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区重点初中的老师。给女儿补课,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上区重点初中,就因为差几分,去了二流的初中。所以,中考,一家人举拳约定,不惜一切代价,把重点班拿下。母亲也在电话里给孙女打气,奔儿,加油!

闪过年,女儿就要冲刺的时候,母亲的病痛比往常频繁了。哥哥已经住到母亲的老院。哥哥想让母亲搬到他家去住,母亲死活不同意。冬至这天,母亲让哥哥把我叫回去,强忍着病痛安顿我俩,今晚是个关口,让我俩心里有个准备。安顿母亲睡下,我和哥哥穿着衣服滚在堂窑外间的床上。一晚上,真怕鬼敲门。迷迷糊糊,鸡叫声此起彼伏。我身子一抖,醒了。老人们说,鸡一叫,鬼就走了。我抬头,听里窑的动静,窸窸窣窣,母亲似乎并没有睡。母亲说,近段时间,晚上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等窗外亮起来。

老甘电话里告诉我,母亲的症状说明病发展了。母亲咳嗽并不明显,就是感觉背被啥揪着。若是中药不顶事,就做手术吧!老甘扯去了商与客的羁绊,直言劝导。母亲的坚持,让我迟迟下不了决断。一旦手术之后,如母亲所说,度日如年呢。来看望母亲的江海他妈,出了街门,转过头,安慰,三儿,是真病,就不要折腾了,做手术,坏人啊。你看,西凹那个赵秘,花了那么多钱,就几个月的光景。还不是白搭!

中考成绩,23号发榜。22日晚上,我和老婆、女儿趴在电脑旁边,等着23日零时的到来。女儿估了多少分,没跟我和她妈说。我和老婆,都快钻进电脑了。当女儿输入准考证号,电脑屏上出现成绩单时候,我的电话响了。关键时刻来啥电话。老婆发着牢骚,头凑得更近了,几乎跟女儿的头挤在一起。620!娘俩的欢呼,几乎压住了电话里哥哥的声音,快回来!顿时,我紧张得颤抖着,妈厉害了?快回来!哥哥催着。

当我赶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仰面静静地躺在里窑的床上。里窑静得吓人,母亲煞白的脸,已没有一点痛苦。哥哥说母亲临终安顿,她攒的钱在扣柜里,分了五分,侄儿侄女、俩外甥女、还有奔儿。还吩咐哥哥,若你妹子问起,是不是亲生,你和三儿一定要咬死,就说我说的,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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