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地里的露水把裤脚浸得透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带着股清清爽爽的潮气。我蹲在垄沟里数着谷穗上的颗粒,青绿色的谷粒饱满得快要裂开,指尖一碰,就沾了层滑溜溜的浆水。远处封锁沟的堡垒像个笨拙的泥疙瘩,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枪眼里偶尔闪过的光亮,还不如北件村老槐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醒目。
“根生,看你那手闲的。”
李老黑从谷穗后头探过脸,右耳缺的那半块在日头下泛着粉,像片刚掐下来的桃花瓣。
“再薅谷穗子,申队长准让你给老赵的机枪当擦枪布,那玩意儿可比不得你爹的镰刀金贵。”他手里转着颗野酸枣,是拂晓过段庄时在石墙上摘的,枣核在掌心溜来溜去,活像条刚离水的小鱼。
我摩挲着腰间的镰刀,枣木柄被汗浸得油光锃亮,爹刻的缠枝纹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上回帮东杨庄张大娘割麦,她摸着这刀柄直叹:“好手艺,等新麦下来,给你纳双枣红鞋垫,绣朵并蒂莲。”此刻那半成的鞋垫就揣在怀里,粗布面上的莲瓣已经绣出了形,针脚密得像地里的谷苗,贴着心口毛绒绒暖乎乎的。
申队长猫着腰穿过谷垄,蓝布褂子扫过谷穗,扬起阵清香,混着泥土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指着西北那片坟地,坟头垒得圆滚结实,像村里晒粮的席囤。“三连的弟兄在那边搭台子呢,”他声音慢悠悠的,像说谁家娶媳妇,“等老赵的机枪开了嗓,咱就去拾掇那些抢麦的,让他们知道老乡的麦子碰不得。”风从谷穗间淌过,沙沙响得正好,他的话像活脱脱像极了俏皮的梆子腔。
拂晓过封锁沟时,沟沿的狗尾巴草挂着露水珠,沾在裤管上凉沁沁的。堡垒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声音顺着风滚下来,惊得沟底的青蛙窜窜蹦蹦地跳。
李老黑学了声蛙鸣,逗得刘云直笑,他胳膊上缠着新浆的白布,是前日帮王寡妇抢收时被铁丝网划破的,纱布里渗着点红,像朵刚绽的石榴花。
“等打完这仗,”刘云晃着胳膊笑,“让王寡妇给咱绣面锦旗,就绣‘青纱帐里活阎罗’,保管比戏台上的花脸还威风。”
走在最前头的申队长忽然停脚,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脚底下留神,别踩了老乡的豆子地。”昨天在寨里村,张大娘还念叨,东杨庄的豆子刚鼓荚,要是被踩了,秋天就得少收半布袋。我低头看田埂,去年这时候,爹就在这样的田埂上教我辨谷苗和莠草,他说:“苗要护着,草要除了,就像待人,好的亲,坏的防。”
日头爬到头顶时,公路那头扬起了尘土。老刘在老槐树上打了个呼哨,脆生生的像画眉叫。我赶紧把步枪往谷穗里藏,枪托缠着去年的麦秸,黄澄澄的正好隐在青纱帐里。九十多辆麦车晃晃悠悠过来了,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咯吱响,像村头磨面的石碾子。押车的二鬼子敞着怀,枪托在车帮上磕得当当响,有个胖子正往兜里揣豆子,那蓝布袋子绣着只喜鹊,我认得,是西杨庄王寡妇的陪嫁,上回她给伤员缝绷带,我见过这袋子。
“看那车辕上的月牙疤,”李老黑用下巴指点最前面的车,“老张家的,上回我帮他修辕时凿的记号。”他突然乐了,“这些二鬼子,抢麦子比娶媳妇还急吼吼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见车辕上有个月牙形豁口,上个月老张赶车送公粮,就是这豁口挂住了我的衣角,他还笑:“这疤跟我儿子同岁,都五岁了还喜欢黏人。”
正午的太阳晒得谷叶卷了边,就像奶奶纳鞋底时抿的布条。老赵的机枪上盖着片南瓜叶,绿油油的正好遮阴凉。他往枪管上浇了点水,水汽腾起来,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串串碎珍珠。突然坟地方向传来三长两短的鸟叫,申队长慢悠悠扬起胳膊,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截白,像朵刚开的棉桃。
“打!”
老赵的机枪“哒哒”地唱起来。我蹦起来时带倒了片谷穗,金黄的麦粒撒了一地,倒比过年撒的糖果还热闹。公路上的二鬼子像被风吹倒的麦秸,东倒西歪地躺了一片。惊了的牲口直尥蹶子,把麦袋踢破了,麦粒混着豆子滚了满地,倒像给公路铺了层花毯子。那个绣喜鹊布袋的胖子从车底下钻出来,举着块白手帕直哆嗦,李老黑冲过去拽着他的后领,像拎着只肥兔子:“别抖了,你那布袋里的豆子还没撒呢,留着给你家娃当念想吧。”
我跟着往前冲时,脚底下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还攥着本线装书,封面上的“论语”二字被风吹得哗啦响。刘云捡起来翻了翻,突然笑出声:“这小子还念着‘学而时习之’呢,可惜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把书往我兜里塞,“给,你留着,等打完仗教孩子们念书,咱的娃可得明事理。”
枪声从西北头热闹起来,坟地那边腾起股黑烟,倒像谁家烧火做饭起了灶。李老黑正指挥老乡们赶车,小脚的张大娘拽着马缰绳,比赶她家那只老母鸡还麻利。有个老汉摸着车辕直抹泪,车帮上的血印子已经发黑,他说这是儿子的血,昨天还帮他套车来呢。李老黑拍着他的肩膀:“大爷,咱把车赶回去,今年的麦收错不了,新麦磨的面够蒸三锅馍,给您孙子做百家饭。”
扶着个崴了脚的老乡往谷子地挪时,看见个通信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申队,三连在坟地那边等着搭把手呢!”他说话像打快板,噼里啪啦的,裤腿上还沾着片谷叶,想来是从青纱帐里钻过来的。
申队长往嘴里丢了颗野枣,慢悠悠地说:“走,给咱三连的弟兄们去帮衬帮衬。”穿过青纱帐时,谷叶在脸上蹭得痒痒的,像娘给我用篦子挠背时的感觉,疼乎乎麻嗖嗖——得劲儿。我想起出发前,王寡妇往我兜里塞了把炒豆子,说:“多吃点,有力气打鬼子。”此刻豆子还在兜里滚来滚去,我顺手摸出几颗扔到嘴里,嘎嘣脆。
坟地里插着面膏药旗,被风吹得扑棱棱响,像块破抹布。三个日军举着枪打信号弹,红通通的在天上飘,倒像村里过年挂的灯笼。刘云突然掏出块白毛巾,在手里晃了晃:“根生,跟我走,咱给他们演场戏。”他把毛巾往我手里塞,布面上还留着他的汗味。我突然想起他胳膊上的伤,那是为了护着王寡妇的麦捆被铁丝网划的,当时血滴在麦捆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我们大摇大摆往坟地走,两个日军端着刺刀拦住路,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刘云指着白毛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倒像村里娶媳妇时的唢呐。我看见李老黑他们正从墓碑后面绕过去,石碑上的字被雨水一冲刷,沟壑清晰,倒像奶奶脸上的皱纹。有块碑上刻着“孝女某某”,想来是给哪个懂事的闺女立的,要是她还活着,见了这些抢麦的鬼子,不定有多气呢。
“动手!”申队长的声音刚落,刘云已经扑倒了个日军。我举枪时才想起保险没开,那戴钢盔的鬼子扑过来,刺刀擦着我的耳根过去扎进地里,土沫溅了满脸,腥乎乎的正好提神。我抱住他的腿往后拽,他的皮鞋跟在我额头上磕出个包,疼得正好,倒比打哈欠提神。后腰突然硌得慌,摸出来才想起是爹的镰刀,刀刃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道银线。
我顺手一划拉,就听见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闷乎乎的,像切西瓜。我看着那摊血在土里晕开,突然想笑,这血的颜色,倒比张大娘家的石榴花还艳。刘云递过水壶,壶里的水带着股枣花香,是他今早灌的枣叶茶。“头回见红吧?”他笑得露出豁牙,“吐口唾沫就好了,比吃糖块还管用。想当年我头回杀人,比你还哆嗦,后来见了这些抢麦子的,手就不抖了——他们连老乡的口粮都抢,不配当人。”
坟地东南角突然热闹起来,老赵的机枪唱得正欢。申队长拽着我躲到块断碑后面,碑上刻着“光绪年”,字都磨平了,倒像块光滑的石板。李老黑抱着挺歪把子,打得正起劲,左腿的裤管浸着血,红得像条新染的腰带。“狗日的,尝尝这个!”他扔出颗手榴弹,炸起来的土块溅在坟头上,像撒芝麻盐。我突然看见他腰间挂着个烟荷包,是西杨庄的巧儿绣的,上回战斗结束,巧儿还说要给我绣个一模一样的,上面还要加朵莲花。
申队长突然冲出去,像阵风似的扑向举指挥刀的鬼子。那刀劈在他肩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把粗布褂子染得红通通的,像块刚染好的红布。两人在坟头间滚来滚去,倒像村里耍把式的。李老黑想上前帮忙,却被颗流弹打中腿,他单腿跪着还在笑:“看我给你们露手绝活!”说着就扔出颗手榴弹,正好落在鬼子脚边,炸得他嗷嗷叫。
我捡起块石头砸过去,没砸中鬼子,倒把指挥刀砸掉了。申队长趁机掏出匕首就那么一挺,那鬼子的惨叫声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听得人直乐。申队长站起来时,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怀表上,那是他弟弟的遗物。去年他弟弟牺牲时,申队长就是攥着这块怀表,在谷子地里坐了半夜,天亮时说:“得让老百姓过上能安心看表的日子。”
太阳往西斜时,公路那头的枪声像爆豆。申队长把缴获的机枪往我怀里一塞说道:“带着老乡们往寨里村走,”他嗓子里还含着糖似的,“告诉王寡妇,她的喜鹊布袋找着了,就是沾了点红,正好当喜帕。等她嫁人的时候,咱全队都去喝喜酒。”
我抱着机枪往回走,听见申队长在唱《小放牛》,跑调跑得厉害,粗犷中透着股野劲儿,倒比戏台上的中听。李老黑拄着步枪跟在后面,他的腿肿得像根萝卜,却还在哼着:“六月六,割新麦,鬼子来了咱就拍!”他说的“拍”,就是打鬼子的意思,上回教张大娘的孙子唱这歌,小家伙学得可快了。
路过谷子地时,看见只蚂蚱趴在穗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绿得像颗翡翠。去年这时候,爹还教我捉蚂蚱,说油炸着吃比花生还香。我把镰刀插在路边,木柄朝着东杨庄,风一吹,谷穗沙沙响,像在替我答应。等打完仗,我就回来种谷子,像爹那样,在田埂上教娃们认苗除草。
风里飘着麦香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倒挺特别,带股子村里做的枣糕味儿,甜丝丝里带点咸。远处的麦车晃晃悠悠往寨里村去,车把式们唱着小调,惊起群麻雀,在青纱帐上盘旋,像谁往天幕上撒了把黑豆。张大娘从车上探出头,手里挥着那半成的莲花鞋垫:“根生,等收了麦,给你纳完这双!再给你说个媳妇,让她给你绣一辈子!”
我摸了摸额头上的包,突然想起还没数完谷粒,倒也好,留着下次数。反正麦子年年要熟的,青纱帐年年要绿的,咱跟乡亲们的日子,也得像这新麦一样,沉甸甸的,透着香。路边有个受伤的小战士正被老乡背着走,他手里攥着颗麦粒,说要留着当种子。我知道,等明年春天,这颗种子一准能长出绿油油的苗,像我们这些人,不管受多少伤,都要往高里长。
走到封锁沟边时,看见王寡妇正帮着抬伤员,她的喜鹊布袋挂在车把上,风吹得布袋上的喜鹊像要飞起来。刘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个新做的布套,往她布袋上一套:“遮遮灰,回头还能用。”王寡妇的脸一下子红得像坟地边开的石榴花。我突然想起刘云说的锦旗,觉得那上面不仅要绣“青纱帐英雄”,还得加句“军民一家亲”,这样才周全。
天快黑时,终于看见寨里村的灯火了。张大娘拉着我的手说:“到家了,给你煮新麦粥喝。”我摸了摸怀里的《论语》,又摸了摸那半只莲花鞋垫,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今晚睡个好觉,明天说不定又要去打鬼子,不过不怕,有青纱帐掩护,有老乡们帮忙,咱这些人,就像地里的麦子,越割越旺。
月光升起来时,我听见村里传来碾麦子的声音,咯吱咯吱的透着欢快爽利。想来是老乡们急着要尝新麦的味道,也是,抢回来的麦子,吃着才香呢。我把爹的镰刀擦得亮亮的,挂在窗棂上,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层银。明天,这把刀还要帮张大娘割麦呢,当然,要是再有鬼子来抢麦,它也照样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