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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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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岭的绝响

一九三九年冬 · 太行

墨水瓶冻裂了。

蓝黑的冰碴像枯萎的花,蜷在瓶底。笔尖刮过纸面,嘶哑如北风穿过岩缝。杨文远呵了口气,白雾短暂地蒙住视线——担架旁,一个左臂扎着绷带的小战士正瞅着他,眼巴巴地。

“文化教员,打完仗……能帮俺写封信不?”

少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杨文远点点头,把冻僵的手缩回袖中。笔记本挨着胸口,薄薄一层纸,却沉得像压着整座山。

他是北平师范的学生。去年今日,他在琉璃厂的旧书店里翻《史记》;如今,他在太行山的战壕里记伤亡名单。山河破碎,书桌已无处安放。


上午九时,雾未散。

观察哨的咳嗽声短促如电报:日军先头部队已进入雁宿崖。杨文远握笔的手顿了顿,望向指挥所——杨成武司令员正俯身在地图上,食指重重戳向“黄土岭”三字:

“阿部规秀自诩‘名将之花,山地战专家’……”司令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那就让他永远开在黄土岭。”

十时整,第一声枪响。

不是清脆的“砰”,而是闷哑的、撕裂布帛般的长音,从南面山梁滚下来。随后,爆炸声像夏日暴雨前的闷雷,一波压着一波。

杨文远跟着担架队往前线送弹药。风雪裹着硝烟往人喉咙里灌,他看见三团的士兵趴在雪地里射击,棉衣绽开的破洞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一个满脸焦黑的连长突然将他扑倒:“找死啊!”话音未落,子弹擦过耳畔,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炮火渐密。杨文远躲进岩缝,望远镜无意中对准了卫生队的方向——林秀梅正跪在雪地里,用牙齿撕开绷带。血浸透了她半截袖子,在白雪上洇开一团刺眼的红。她忽然抬头,朝他的方向喊:

“杨教员!记下——三营二连张富贵,定县人,二十一岁!告诉他娘,儿子没丢人!”

杨文远摸出笔记本。墨水瓶不知何时碎了,蓝黑汁液混着雪水,模糊了刚刚写下的名字。


正午,日军被压缩进山谷。

临时救护所设在山神庙。褪色的彩绘菩萨低垂着眼,看脚下横卧的伤兵。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砸进来:“担架!快!”

是赵铁锤。炮兵连的观测员,昨天还憨笑着问“杨教员,‘锤’字咋写”。此刻他胸口一片暗红,手指却铁钳似的攥住杨文远:“西北……小院……天线……中将……”

顺着那颤抖的手指望去——八百米外,孤零零的农家院。天线如枯枝刺向天空,几个穿呢大衣的身影进出频繁。中间一人矮壮,肩章折射出冷光。

杨文远的呼吸凝住了。

他连滚带爬冲进指挥掩体。炮连连长杨九坪——那个参加过宁都起义的老兵——正对着地图骂娘。听完叙述,他一把攥住杨文远的胳膊:“你看真了?”

“独立院,天线,中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杨九坪的眼亮了。他转身校准炮位,四门迫击炮缓缓转动,如同饥饿的兽抬起头颅。一团团长陈正湘举起望远镜,良久,吐出两个字:

“放。”

第一轮试射偏东。弹片掀翻院角的草垛,惊起几只乌鸦。杨九坪咬牙调整刻度,炮手们的手冻得青紫,装弹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第二轮齐射。

炮弹在空中划出四道灰弧,像死神的指节,轻轻叩响那座小院。

轰——!

烟尘吞没了瓦顶。望远镜里,矮壮身影晃了晃,如断线的木偶瘫倒。院落瞬间炸开锅,军官们像无头苍蝇乱撞。

“中了!”欢呼如野火燎过阵地。

杨文远却转身冲向山神庙——几乎在同时,日军报复的炮火覆盖了左侧阵地。一声巨响,夹杂木石断裂的呻吟。

庙塌了半边。

他徒手扒开碎梁烂瓦,触到一只冰凉的手——还攥着半截绷带,指甲缝里全是血泥。卫生队长从后面拖开他,声音劈裂:“七个伤员……三个卫生员……全没了……”

那个要写信的小战士,那个定县的张富贵,那个总在煤油灯下学写“解放”二字的林秀梅——都埋在了菩萨脚下。


夕阳西垂时,日军溃退。

小院里寻获阿部规秀的将官大衣、指挥刀,和一本皮质日记。陈正湘翻到末页,默读良久,递给杨文远。潦草的日文旁,竟有汉字批注:

“八路军如山中之鬼,地形精通,斗志骇人……然天皇陛下万岁。”

“送军区。”团长声音沙哑,“这是历史的证物。”

当夜,教场村。

幸存的多是老人与孩童。瞎眼的老大娘摸到伤员嘴边,一勺一勺喂温水,反复呢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不知是祈求,还是哀悼。

杨文远坐在碾盘上,借月光补日记。墨已用尽,他折了根焦黑的树枝,在纸的空白处用力刻写:

“十一月七日,黄土岭。毙敌中将阿部规秀。我伤亡二百余。赵铁锤、林秀梅、张富贵……名应刻于石,而非纸。夜极寒,星极亮。老乡言:逝者化星,望人间。”

“杨教员,写啥哩?”十六岁的新兵王石头凑过来,脸蛋冻得通红。

“写今天。”杨文远把本子推过去。少年盯着密密麻麻的字,窘迫地搓手:“俺不识字……您能教俺写名字不?还有……‘中国’俩字。”

“好。”杨文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下来,“天亮了,第一个就教‘中国’。”


后半夜查哨,路过炮兵阵地。

杨九坪仍坐在炮旁,用袖口一遍遍擦炮管。这个吼一声地动山摇的汉子,此刻静得像尊风化的岩像。

“老杨,歇吧。”

他摇摇头,喉结滚动:“那四炮……值。可要是再快半分……”话断在风里。太行山的夜风穿过谷壑,呜咽如埙。

次日晨,确认讯息传遍阵地:

阿部规秀,抗战以来我军击毙的最高日军将领。

无人欢呼。只有沉默的收殓、掩埋。担架队抬着遗体往后山去,长队在晨雾中蜿蜒,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疤。

杨文远走在最后,见王石头蹲在路旁,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走近看,是歪扭却认真的两个大字——中国。

“对不?”少年仰起脸,眼里有光。

杨文远蹲下,握住他冻裂的手,一起为“国”字补上最后一横:“对。就这样写。”

朝阳骤升,驱散薄雾。焦土弹坑裸露在光下,仿佛大地新鲜的伤痕。杨文远忽然想起月前那个傍晚,林秀梅蹲在河边洗绷带,洗着洗着忽然哭了。他问她怕吗,她抹了把脸,水珠映着晚霞:

“怕。但怕完了就想……得让以后的姑娘,再不用这样怕。”

担架队消失在雾深处。杨文远翻开新的一页,炭笔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名将之花凋于黄土,而野花漫山。无号,无誉,春来自发,烧不尽,吹又生。”

“历史不由墨写。由血。由火。由不识字却会写‘中国’的手。”

他合上本子,背起行装。队伍已向前移动,步伐沉重却整齐。太行山巍巍,像无数沉默的脊梁,叠成这片土地嶙峋的轮廓。

风又起,掠过岭上未化的雪,发出清越的长鸣——

如埙,如钟,如遥远年代的绝响,叩问着即将破晓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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