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志回到古井镇那天,正是农历七月十五。
颍水河瘦成了一条细线,在河滩的乱石间时隐时现,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蛇。河水断流的地方,河床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块,每一道裂缝里都塞满了干枯的水草和死鱼的残骸,白森森的鱼骨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空气里漂浮着烧纸的焦糊味,是从镇东头老槐树下飘过来的。几缕青烟贴着地面爬行,被风撕成丝丝缕缕,像无数个没有着落的魂魄。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树杈上,落在墙头上,落在那些早已无人居住的破败屋顶上。远远望去,整个镇子像蒙了一层灰。
方鸿志站在镇口的土路上,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皮箱的提手已经断了,用铁丝缠着,铁丝上生了一层红锈,蹭在掌心,留下一道铁腥味。他放下皮箱,望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他离开十年了。
十年,对于一个镇子来说,不过是颍水河涨了又落了十次。可对于一个人来说,却是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全部青春。方鸿志记得他走的时候,颍水河还是满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那时候河边种满了柳树,一到春天,柳絮漫天飞,像下雪。他就是在那样一个春天离开的,带着录取通知书,带着他爹卖了半亩地凑出来的学费,去了省城。
现在他回来了。镇子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枯瘦得认不出来。老槐树还在,可树底下的人,少了。他数了数,七个,全是老人。
七个老人,七个火堆。每堆火前都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他们不说话,只是在烧纸。纸钱烧着,火光照亮他们的脸。那些脸上都刻着同样的表情——麻木,深不见底的麻木,像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留下的印记。
方鸿志认出了三爷。三爷蹲在最大的那堆火边,用树枝拨弄着纸钱。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像极了颍水河干涸后的河床。他的眼睛半眯着,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灰。可方鸿志记得,十年前的三爷,眼睛是雪亮的,亮得能在夜里看清河里的鱼。
“鸿志回来了?”三爷没抬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方鸿志“嗯”了一声,走过去,蹲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钱,是路过县城时买的,印着“天地银行”字样,票面十亿。他一张张撕开,往火里添。火苗蹿起来,又萎下去,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爷斜眼看了看那纸钱,嘴角动了动:“你爹在那边,怕找不开这大票子。他穷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钱。”
这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方鸿志心尖上。
他爹叫方克勤,死得突然。去年秋天,正是收玉米的时候。那天晌午,他爹还在地里掰棒子,热得光着膀子,汗珠子掉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回家吃饭时,他娘擀了面条,他爹吃了两大碗,然后说头疼。他娘让他去炕上躺一会儿,他爹说:“不碍事,地里的棒子还没掰完。”
话没说完,人就顺着门框出溜下去了。
脑溢血。来得快,走得也快。方鸿志从省城赶回来,只赶上摔丧盆。他爹已经入了殓,穿着生前最体面的一件蓝布褂子。那褂子洗了不知多少遍,蓝色已经泛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方鸿志从省城捎回来的尖口布鞋,鞋底干干净净,没沾过一点土。他爹的嘴没合上,像是还有话说。
方鸿志跪在灵前,用手去合他爹的嘴。合了几次,都没合上。赵老六在旁边说:“你爹有话没说出来,心里不踏实。”方鸿志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爹,你说。儿子听着。”可死人哪会说话?他爹就那么张着嘴,被埋进了黄土。
方鸿志那次回来,只待了五天。处理完丧事,把地的事也办了。征地文件下来时,他爹已经躺在箕山脚下的黄土里。方鸿志签了字,领了补偿款,十二万六。他没敢告诉他娘实际数字,只说有十万。他娘叹了口气,说:“你爹要是知道地没了,怕要从坟里爬出来。”
这话后来偏就一语成了谶。
纸烧完了。三爷把火堆拨散,让灰烬彻底燃尽,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脚不灵便了,站起时身子晃了晃。方鸿志伸手想去扶,被他一胳膊甩开。
“你回来做啥?”三爷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回来看看。”
“看啥?看地没了,看房拆了,看人散了?”三爷的眼珠子在火光熄灭后的暮色里亮得吓人,像两只点燃的灯笼,“你爹的坟,保不住了。”
方鸿志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为啥?”
“北山要开发了。整个箕山都划进去了。说要建什么养生谷,旅游度假区。”三爷往北指了指,手指在暮色中像一根枯树枝,“你爹埋在山脚下,许由泉边上,正好在规划范围里。镇里下了通知,限时迁坟。”
方鸿志愣了。他爹下葬还不到一年,坟头的土还没被雨水淋踏实,就要被迁走。他胸口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迁到哪里?”
“鬼知道。镇西边的公墓,一个骨灰盒位说是两千块。你爹是土葬,要迁就得火化。活人没地了,死人也没地了。”三爷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方鸿志拍他的背,这回三爷没甩开。
“三爷,我不走了。”
三爷直起腰,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但他嘴上说:“回来做啥?喝西北风?”
方鸿志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透,只有西边还有一抹血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镇子里稀稀拉拉亮起几盏灯,像垂死的人最后的喘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搬出竹床、凉席,在颍水河边睡觉。那时候河里有水,有鱼,有蛙声。孩子们在河滩上追萤火虫,大人们摇着蒲扇,讲许由的故事,讲仙隐洞的秘密。那河水流啊流,流过一村人的梦。
现在河干了。梦也干了。
那天晚上方鸿志住在他家的老屋里。老屋在镇子中间,一条窄巷子尽头。院墙塌了一角,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有几株狗尾巴草在夜风里摇晃,像一个个低着头的小人。堂屋的门锁着,锁头锈成了铁疙瘩。他找了半天钥匙,最后从窗台上摸到。他爹活着时,习惯把钥匙藏在窗台的第二块砖下面,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锁开了。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老屋在哭。
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和老鼠尿的气味。方鸿志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扫过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像扫过一个个鬼魂。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他爹的遗像,黑白的,眼神很安详。他忽然觉得那眼神在看他,一直看,看到他的心里去。
他打扫了一间屋子,铺上从县城买来的被褥。躺在炕上,他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人的呜咽,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窗外有狗叫,叫了一会儿不叫了。然后整个镇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炕上有东西硌人。他起来掀开被褥,看见炕席下面压着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账本,他爹记的。
方鸿志翻开,借着手机的光看。第一页写着:“戊戌年三月初二,买玉米种三十斤,价一百八十元。化肥两袋,三百六十元。缴水费五十元。”
全是流水账,密密麻麻,一笔一笔,像一个农民的生命清单。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方鸿志仿佛看见他爹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记着每一分钱的去向。他翻到最后几页,笔迹变了,变得潦草而用力,像是心里有火,笔尖要把纸戳穿。
“今日镇上来人,说北山要开发,让签字。我没签。”
“三月初五。李立又来了,拿了文件,说这是县里的决定。我问地怎么办。他说补偿一亩一万八。一万八,够我种二十年地。可地没了,二十年以后怎么办?鸿志在省城教书,不知家里的事。我不怪他,他有他的前途。可这地是百姓的命根子,咋说没就没了。”
“三月十八。马军回来了。开宝马,请客。给镇上十万元修路。赵老六说他的钱来路不正。我看也是。可镇上的人见了他,像见了财神爷。”
“四月初二。夜里睡不着。这几天头疼得厉害。地的事还没定。马军在镇上开了会,说要搞什么投资,让大家入股。王老闷投了三万,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我劝他,他不听,说马军门路活泛,能赚大钱。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天上会掉馅饼。”
账本到这里就断了。
方鸿志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守住根。”
三个字,力透纸背。方鸿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爹写字从来都用蓝笔,这红笔写的三个字,像是蘸着血写的。他忽然明白,他爹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座山,这块地,这个镇。
他在炕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窗外的狗又叫了,这一次叫得很长,像是在哭。方鸿志攥着账本,手在发抖。那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心口上。
“守住根。”
他爹用最后一口气,给他留了这句话。可爹啊,根是什么?根在哪里?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儿子?
天还没亮透,方鸿志就出了门。
晨雾从颍水河的古河道里升起来,白茫茫一片,把整个镇子泡在雾里。房屋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走过老槐树时,看见三爷已经坐在树下了。三爷坐的是一把破藤椅,藤条断了好几根,用麻绳绑着。老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三爷,这么早?”
“睡不着了。人老了,觉少。”三爷的眼珠子转了转,“你这是去哪?”
“上山。”
三爷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吐出来了。
方鸿志沿着镇后的土路往箕山走。路两边的田地已经荒了,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那些曾经肥沃的良田,现在成了野兔和雉鸡的天下。他走过一块地时,惊起了一群麻雀,呼啦啦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云。
他记得,这块地以前是他家的。种麦子的时候,绿油油一片,风一吹,麦浪起伏,像大海。他爹最喜欢站在地头看麦子,一看就是半天。他问爹看什么,他爹说:“看命。”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对农民来说,地就是命。
他走到山脚下时,太阳还没出来。箕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势不陡,但绵延起伏,像一条卧着的龙。山上的松柏黑压压一片,在雾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山脚下的颍水河已经干涸,只留下一条条龟裂的河床。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堆枯骨。
许由泉还在。
水流不大,但很清,从石缝里汩汩冒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四周长着几丛蒲草,叶子已经发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不肯离去。方鸿志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泉水清冽甘甜,带着一股土腥味。他记得小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喝这泉里的水。他爹每天早晨都要来挑两桶,扁担颤悠悠的,水桶里的水晃着,映着天,映着云。
现在,挑水的人没了。可泉还在。
他爹的坟就在泉水边上。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几株野菊在风中摇晃。坟前的土被什么人动过,留下几个脚印。方鸿志蹲下来,用手扶正了歪倒的墓碑。碑是他找赵老六刻的,上面写着:“先父方公克勤之墓。不孝子方鸿志敬立。”
碑上的字刻得工整,可刻碑人赵老六说,他刻了三十年的碑,这是最让他手抖的一块。方鸿志当时不明白,现在看着这碑,他明白了。赵老六手抖,是因为他知道,这块碑下面埋着一个不该死的人。
方鸿志跪在坟前,磕了四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凉丝丝的。他直起身,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坟不大,就是一堆黄土。可这黄土下面,埋着他爹。那个把他扛在肩上看戏的爹,那个把最后一毛钱都花在他身上的爹,那个到死都没说出一句完整遗言的爹。
“爹,我回来了。”他说,“这次不走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说话,他能听见吗?”
方鸿志猛地回头。坟后不远处的山坡上,几个工人正在打桩,桩上绑着红布。说话的是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根标杆。他是镇上的人,方鸿志认得,叫赵大牛,小时候还一起放过牛。
“大牛哥。”方鸿志站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赵大牛叹了口气:“勘测。打桩。还能干啥?上面说这里要建养生谷,我们这些干活的,只管干活。”
“谁让你们在这里打桩的?”
“镇上安排的。我们是县二建的,只管干活,别的不问。”赵大牛看了看方鸿志,犹豫了一下,“鸿志,你爹的坟……你想想办法。我听说,迁坟名单上有你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是上面定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方鸿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红布桩,一直排到山上去,像一根根钉子,钉在山的身上。他突然觉得,那些桩不是打在山上,是打在他心上。
他沿着山道上行,走到半山腰的仙隐洞。洞口被灌木遮住了一半,他拨开树枝,弯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空气潮湿,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前走了几十步。洞壁上有水渗出,青苔滑腻。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很慢。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这洞能通到山那边。小时候他爹领他钻过一次,走到一半,他害怕,哭了。他爹就背着他往外走,说:“鸿志不哭,爹在呢。”
他一直记得那句话。可现在,爹不在了。
在洞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停住了。前面出现了三条分叉。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手电筒的光线在三个洞口之间扫来扫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说过:“洞里有三条路,一条通山后,一条通死路,一条通……”他爹说到这里就停了,没再说下去。
方鸿志选择了左边的洞口。洞很窄,需要弯腰。他爬了十几步,膝盖磨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在洞壁上看到了一行字。字刻得很浅,被青苔覆盖了一部分。他用手擦去青苔,辨认出几个字——
“方克让,民国三十八年。”
方克让,是他爷爷的名字。
方鸿志的心怦怦跳起来。他借着光仔细看,那行字下面,还有更小的字。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许由归隐处,留待有缘人。方氏子孙,见此速返。”
他爷爷?他爷爷为什么要在这里留字?
方鸿志从未见过他爷爷。他爹极少提起,每次问起来,他爹总是沉默,然后岔开话头。他只知道,他爷爷是个木匠,手艺极好,十里八乡有名。可一个木匠,为什么会在这深山古洞里留下这样的字?
他继续往深处走。洞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潮湿。手电筒的光线开始发黄,是电池快没电了。他停住脚步,看了看手机——信号早就没了,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洞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仙隐洞通着地府,谁要是走错了路,就再也出不来了。他不信这些,可他此刻不得不承认,这个洞确实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人越走越深,越走越不想回头。
终于,他到了一个稍开阔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顶上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石室中间,放着一块青石板。方鸿志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石板上有字,刻得很深。他读了出来——
“吾方氏一族,自明末避乱迁居于此,已历三百余年。箕山者,许由公隐居之所,吾族世代守护。山中有洞,洞中有泉,泉中有灵。此灵非他,乃天地浩然之气,人间至善之心。吾祖遗训:守山即守心,传家即传德。后辈子孙,当以济世为念,以乡邻为亲。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落款是“方克让,壬寅年冬月”。
壬寅年,是一九六二年。那时他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方鸿志算了算时间,他爷爷刻下这些字后,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他坐在石室的地上,脑子飞速转动。他爷爷是木匠,可为什么要在这山洞里刻字?这些字,是刻给谁看的?方氏子孙?可他爹,他爹从来没进过这个石室。还是说,他爹进过,但没有告诉他?
方鸿志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红字——“守住根。”
他爷爷的遗训说“守山即守心,传家即传德”。
他爹的遗言说“守住根”。
方鸿志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方家世代守着这座山,守的不是金银,不是宝藏,而是一份承诺。一份对祖先的承诺,对土地的承诺,对根的承诺。可他爹到死都没有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他。他爹或许觉得,儿子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古井镇,就不该再被这座山、这个镇子困住。
可爹啊,你错了。方鸿志在心里说,你的根在这里,我的根也在这里。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
石室的上方,有一条裂缝。方鸿志抬头看,裂缝很窄,但光线从裂缝里透进来,落在石板上,像一把刀。他顺着裂缝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石室的角落里有东西。
他走过去,是一块被土半埋的砖。他挖出来,砖上有字。但字迹已经模糊,只辨认出其中两个字:“知足。”
方鸿志把砖收进包里。他有一种直觉,他爷爷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些。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寻找。但眼下,他的手机已经快没电了,他必须出去。
出洞时,太阳已经偏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热辣辣的,像一颗种子在发芽。
从仙隐洞出来,方鸿志直奔赵老六家。
赵老六的院子在镇子西头,三间砖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他正在院子里刻一块碑,锤子落在錾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石屑飞溅,在阳光中像一群飞舞的小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家伙。
“鸿志,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方鸿志把在洞里找到的那块青砖放在地上,说:“老六叔,你看这个。”
赵老六蹲下来,用手抹去砖上的青苔,眯着眼看了半天。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你爷爷的字。我认得。我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就说过,方克让是古井镇最好的木匠,也是最好的碑刻匠。他刻的字,方圆百里无人能比。可后来他忽然不刻了,说刻多了要折寿。”
“我爷爷还说过什么?”
赵老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外张望了几眼,然后关上院门,插上门闩。他走进屋里,示意方鸿志跟上。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报纸。赵老六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册子已经泛黄,纸边卷曲,像一片片枯叶。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赵老六说,“我一直藏着,没敢给人看。你爹活着时,我也不敢拿出来,怕他说我迷信。”
方鸿志接过册子,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写着一首诗:
“箕山苍苍颍水长,许由高隐姓名香。三百年间方氏子,代代守山为家乡。”
后面几页画着一些图案,像是地图。方鸿志仔细辨认,发现画的是箕山的地形,标注了仙隐洞、许由泉,还有几处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其中一页画着一个山洞,洞里有三道石门,最后一道门里画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四个字:“不敢忘本。”
“这是藏宝图?”方鸿志问。
赵老六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爹说,这不是金银财宝。他说,你爷爷留了个东西在洞里,但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是方家的根本。”
方鸿志想起账本上的红字——“守住根。”他明白了,他爷爷留下的,是一份传承,一种信仰。方家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山,守的不是宝物,是根。可他爹没来得及告诉他就死了。他爹或许以为他还年轻,不想让他被故乡拖住。可他爹到死也没放下这件事。
“老六叔,我爹生前,是不是跟你提过仙隐洞里有字?”
赵老六叹了口气:“提过。他说他小时候在洞里看见过一行字,写着‘方氏守山,传子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再去找,就找不到了。他一直怀疑,是你爷爷把那字刻在了某块石头上,被水冲掉了。”
方鸿志沉默了。赵老六又说:“鸿志,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你爹也是。我赵老六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爹。他不贪财,不骗人,踏踏实实种地,老老实实做人。我有时候觉得他傻。现在看他不是傻,他是把根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了。”
方鸿志的鼻子一酸。他赶紧低下头,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说:“老六叔,这东西先放你这里。等我找齐了线索,再来取。”
赵老六说:“放我这里你放心。我这人嘴严。我要是嘴不严,你爹的事我早说出去了。”
方鸿志点点头。他正准备走,赵老六又叫住他:“鸿志,你小心马军。那小子这些天在镇上活动得紧,说要搞什么旅游开发公司,让大家入股。我听说,他跟县里的人有关系。你爹生前就跟他不对付,说他是骗子。你爹死后,他更肆无忌惮了。”
方鸿志说:“我知道了。”
从赵老六家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方鸿志走在镇子的土路上,两边的房屋大多已经空了。门窗被砖头封住,墙上刷着一个个红色的“拆”字,像一张张血盆大口。偶尔有几户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走到刘寡妇家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刘寡妇的男人十年前死在矿上。赔偿款被公婆抢去一大半,她带着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女儿去年考上了大学,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刘寡妇的地也被征了,补偿款还没到手。她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一天赚不了几十块钱。
门开了。刘寡妇站在门里,看见方鸿志,愣了一下:“鸿志?你咋来了?”
“刘婶,我来看看你。”
刘寡妇把他让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但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她男人的遗像。那男人的照片已经发黄,五官模模糊糊,但能看出是个壮实的汉子。
“你回来,是为了你爹坟的事吧?”刘寡妇给他倒了碗水,“我听说了。北山要开发,你爹的坟要迁。这事放在谁身上都难受。”
方鸿志喝了口水,说:“刘婶,地的事,你签了字没有?”
刘寡妇叹了口气:“不签能咋办?不签也得签。镇上三天两头来人,坐在家里不走。我寻思着,签就签了吧。反正那地也不是我的了。男人死了,地就荒了。我一个妇道人家,种不了地。”
“补偿款呢?”
“还没到手。说是要等整个项目批下来,统一发放。”刘寡妇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愁容,“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就指着这笔钱了。可左等右等,就是不到。我去镇上问了几回,都让等。等,等,等。我们庄稼人,活着就是个等。”
方鸿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乡亲。他们的命,难道就是等待吗?等下雨,等收成,等补偿款,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好日子?
他又去了王老闷家。
王老闷年轻时是村人公认的能手,种地打粮,编篮修车,样样精通。现在腰弯得像一张弓,走路时手几乎能碰到地面。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一个在新疆摘棉花,一个在海南摘芒果,三年没回过家。王老闷一个人住,地没了,他就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种点白菜萝卜,自己吃。
方鸿志推门进去时,王老闷正在浇菜。看见方鸿志,他直起腰,愣了好一会儿:“鸿志?你……你是鸿志?”
“老王叔,是我。”
王老闷放下水壶,走到方鸿志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可回来了。你爹没了,你娘也走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古井镇了。”
方鸿志说:“我回来了,不走了。”
王老闷的眼睛红了。他转身回屋,拿出一张纸,递给方鸿志:“鸿志,你帮我看看,这个合同是啥意思。”
方鸿志接过纸,借着院灯看。是一份投资协议,上面的条款写得很潦草,只说什么“入股两万元,年收益百分之二十,一年后返还本金”。签字处有王老闷歪歪扭扭的名字。
“这是马军给你的?”方鸿志问。
王老闷点头:“他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寻思着,钱放在银行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生点利息。就投了两万。可我后来想,这上面连个公章都没有,能管用吗?”
方鸿志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笔钱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了。马军是什么人?一个在省城注册了空壳公司的骗子。什么年收益百分之二十?那是钓鱼的饵。
“老王叔,这合同有问题。我先帮你打听打听。”方鸿志把纸折好,放进兜里,“你还有没有别的凭证?比如收据什么的?”
王老闷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收据。他说先签字,回头给开收据。可一直没开。我催了两次,他就说我信不过他。我……我也就不好再问了。”
方鸿志没说话。他知道,像王老闷这样的老人,一辈子老实巴交,遇上了马军那种能说会道的骗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王老闷还说了什么,方鸿志没太听进去。他心里压着一团火,越烧越旺。那火从看到账本上“守住根”三个字开始,到仙隐洞里爷爷的遗训,再到刘寡妇和王老闷的遭遇,越烧越烈。他想,马军这样的人,怎么就没人管?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眼睛都瞎了吗?
“老王叔,你信不信我?”方鸿志突然问。
王老闷愣了下:“信。你爹是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我信你。”
方鸿志说:“那好。那两万块钱,我一定想办法给你要回来。”
王老闷摇摇头:“要不回来就算了。就当买个教训。我活了一把年纪,还做发财的梦,活该。”
“不,老王叔。你没错。错的是那个骗你的人。这钱,我帮你要。”
方鸿志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天,方鸿志去了镇政府。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桑塔纳是李立的。方鸿志知道,李立现在混得不错,副镇长,主管城镇建设和招商引资。当年一起从古井镇走出去的年轻人,就他一个人回来了。
他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半小时,才被叫进去。李立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示意他坐下。方鸿志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锦旗,桌上摆着电脑,角落里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李立打完电话,笑着站起来:“鸿志,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方鸿志说:“回来几天了。昨天才忙完家里的事。”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李立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你这次回来,是处理迁坟的事吧?你爹的坟在规划区内,按政策是需要迁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些补偿。”
方鸿志摇摇头:“我不是来谈迁坟的。我是来问,北山开发的审批手续办好了没有?征地手续呢?补偿标准是多少?农民的地被征了,后续怎么安排?”
李立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鸿志,你毕竟是读书人,关心政策是好事。我可以告诉你,北山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手续齐全,程序合法。至于补偿标准,按照县里的文件执行,一亩一万八,已经发到村民手里了。后续安排,镇里正在研究,计划引进企业,搞规模化经营,解决就业。”
“一万八一亩,够他们活几年?”
李立叹了口气:“鸿志,我也知道补偿不高。但这是全县的统一标准,不是我能定的。再说了,农民有了钱,可以做小买卖,可以到城里买房,不一定非得种地。种地才赚几个钱?一亩地一年到头,除去成本,就剩五六百。一万八,相当于种几十年的地。”
“可钱花完了呢?再说,不是每个农民都会做买卖。你让他们离开土地,他们能干什么?在工地上搬砖?在工厂里流水线?等他们干不动了,谁来养他们?”
李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鸿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城镇化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我两个人能改变的。你要是有好办法,我洗耳恭听。”
方鸿志看着李立,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他们曾经是同桌,一起在颍水河里摸过鱼,在箕山上摘过野山枣,在教室里偷偷看过小说。那时候李立说,他以后要当一个好官,给老百姓办实事。现在他当了副镇长,可当年的承诺,他还记得吗?
“李立,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毕业时说的话?”
李立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你要当一个好官。你说你以后要让古井镇的每一条路都修好,让每一个孩子都上得起学。”方鸿志顿了顿,“现在你当官了。可你干的事,是在帮马军那种人。你告诉我,马军的公司是什么来头?你知不知道他已经被工商局列入异常名录了?”
李立猛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了。马氏投资集团,注册地址是假的,公司已经进了经营异常名录。马军现在在镇上招摇撞骗,说是投资两个亿搞开发。你信吗?”
李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鸿志,有些事,你不懂。北山项目是好项目,但上级要求的投资额太大,县里拿不出钱。马军说他有渠道,能引来资金。我只是想先把项目推起来。”
“推起来?用一个骗子公司把项目推起来?”方鸿志站起来,“李立,你这是在玩火。等哪天火烧到自己身上,你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身后,李立没有叫他。
从镇政府出来,方鸿志去了趟网吧。
镇上的网吧在街角的一间铁皮房子里,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游戏海报。里面光线昏暗,十几台电脑挤在一起。方鸿志找了台空机子坐下,在网上搜索马军的“马氏投资集团”。
查到的信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家公司注册在省城,但已经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因为“通过登记的住所或经营场所无法联系”。也就是说,马军连个像样的办公地点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个空壳公司,已经在古井镇骗走了上百万。
方鸿志把网页打印出来,装进包里。他走出网吧,看见马军的宝马车停在街上,车身上的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军从车上下来,还是那副派头,身边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看见方鸿志,微微一笑:“鸿志,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来了,我还说改天请你吃饭。”
方鸿志说:“你的饭,我怕吃了消化不了。”
马军也不生气:“你还是老样子,清高。不过清高不能当饭吃。你辞了大学的工作,回来能做啥?当个教书匠,一个月几千块?我跟你讲,现在是资本的时代,能抓住机会的人,才配谈未来。”
方鸿志说:“你说的机会,就是拿乡亲们的血汗钱去填你的窟窿?”
马军的脸色沉了下来:“方鸿志,你说话要负责。我的公司是合法注册,规范经营。你说我诈骗,拿出证据来。”
方鸿志从包里抽出打印出来的网页,递到马军面前:“这是工商局的信息。你的公司已经进了经营异常名录。你所谓投资,投资了什么?你敢公布账目吗?”
马军一把抓过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这能说明什么?公司搬家了,没来得及变更地址。小事。你一个穷教书的,根本就不懂商业。我警告你,不要乱写文章,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方鸿志说:“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马军上车,摇下窗户,说了一句:“方鸿志,你会后悔的。”然后宝马车拖起一屁股烟尘扬长而去。
方鸿志站在街上,攥着拳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晚上,方鸿志在老屋里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问古井镇:地没了,根在哪?》。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他写他爹的账本,写王老闷的遭遇,写刘寡妇的困境,写马军的骗局,写那些被砍掉的树、被填平的井、被推倒的墙。
文末,他写道:“古井镇的人,祖祖辈辈住在颍水河边。河干了,地没了,人散了。可我们不能连根都不要。根是什么?根是箕山上的仙隐洞,是许由泉里的清水,是老槐树下的故事。守住根,我们才是古井镇的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是深夜。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他把文章发在了本地的论坛上,又通过微信朋友圈传播。然后他关了手机,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文章开始发酵了。
方鸿志打开手机,看到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消息。他点开看,多是陌生号码。他回了几个,是一些媒体的记者,想要采访他。他答应了其中两家,约好了时间。
下午,他去了老槐树下。树下已经聚了一些人,三爷坐在藤椅里,身边围着几个老人。赵老六也在。他们看见方鸿志,都抬起头来。
“鸿志,你那篇文章,我们都看了。”赵老六说,“你爹要是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方鸿志在台阶上坐下,说:“文章只是开始。马军的事,工商局已经在查了。我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
“你说。”几个人凑过来。
方鸿志深吸一口气:“北山要开发,这事躲不过去。但我们可以自己干。成立一个合作社,大家入股,自己办旅游。游客来了,我们卖饭、卖水、卖手工艺品,赚了钱大家分。这样,地虽然没了,可我们还有事做,还有收入。”
有人问:“鸿志,你懂旅游吗?别又是个说大话的。”
方鸿志说:“我不懂。但我可以学。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可以请专家来指导。咱们古井镇,有许由的故事,有仙隐洞,有老槐树,有颍水河的传说。这些东西,城里人没有。他们想来看,我们就给他们看。但要看,得好好看,不能糟蹋了。”
刘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厚厚一沓钱。她说:“鸿志,这是三万。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我投给你。你要拿这钱跑了,我认命。你要做成了,我闺女就不用贷款了。”
方鸿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接过钱,只觉得重如千斤。他朝刘寡妇深深鞠了一躬:“刘婶,你放心。这钱,我拿命保。”
王老闷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没钱。我就剩把力气了。你要办合作社,我给你看门。不要工钱,管顿饭就中。”
方鸿志说:“老王叔,工钱一定要给。合作社,人人平等,出力就有报酬。这是规矩。”
三爷说:“算我一个。我儿子在南方,他不回来。我的地没了,补偿款在枕头底下压着。我拿出五万。不多,但也能顶个人头。”
赵老六更干脆,站起来就喊:“鸿志,我不投钱,我投我的好手艺。以后合作社的牌匾、石碑、纪念品,我刻。不给钱,管饭就行。”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然后大家都笑了。那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把连日来的阴霾冲散了不少。
方鸿志趁热打铁,找来一块木板,用毛笔写下“古井镇文化旅游合作社筹备处”,挂在老槐树边上。然后他整理了一个简单的入股名单,写清楚姓名、金额、日期。每收一笔钱,都开一张收条,盖上他的私章。
那天晚上,他回到老屋,在油灯下翻看那张名单。一共十九户,五十四万七千块。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乡亲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大学教师了。他成了这些人的依靠。
就在他准备睡觉时,手机响了。是李立。
“方鸿志,你疯了?”李立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你在网上发那文章,是想干什么?现在县里都知道了,领导很不高兴。你这不是给咱们镇抹黑吗?”
方鸿志平静地说:“我写的都是事实。不信你去问王老闷,去问刘寡妇。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我当面道歉。”
李立叹了口气:“鸿志,你还是太理想化了。这样吧,明天晚上,我在镇上的聚贤庄摆一桌,咱们好好谈谈。你也叫上你那几个老伙计,把话说开。”
方鸿志说:“吃饭可以,但你要先告诉我,北山开发的审批手续,到底有没有?”
李立说:“到时候再说。”说完,电话就挂了。
方鸿志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知道,他和李立之间的那道墙,已经越砌越高了。他们站在墙的两边,谁也看不见谁。但他不能退。因为他身后,是十九户乡亲,是五十四万七千块血汗钱,是他爹留下的三个红字。
他不能退。
第二天傍晚,方鸿志去了聚贤庄。
这是镇上最好的饭店,其实也就是个带包间的农家乐。门口的招牌灯一闪一闪的,有几个字母已经坏了。他进门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李立、马军,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西装革履,像是干部模样。
“鸿志,来,坐坐坐。”李立热情地招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旅游局的王科长,这位是投资方的代表孙总。”
方鸿志没坐,站在门口说:“我以为是我们两个人的谈话。”
李立的笑容有些勉强:“人多热闹,大家商量事情嘛。王科长听说你回来了,特意从县里赶过来,想听听你的意见。”
方鸿志在空位上坐下。酒过三巡,王科长端着酒杯站起来:“方老师,你的文章我看了。文笔很好,感情真挚。不过有些事情,可能你不是很了解。北山开发项目,是县里经过反复论证的,得到了市里的支持。项目建成后,年接待游客预计五十万人次,年收入上亿元,能带动周边几个镇的发展。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方鸿志问:“那许由泉怎么办?仙隐洞怎么办?那些文化遗存,谁来保护?”
王科长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项目规划中,已经充分考虑了文化保护。仙隐洞会原样保留,许由泉会打造成景点,修一个观景台。这些都会在规划里体现。”
方鸿志追问:“许由泉边的坟呢?我爹的坟怎么办?”
王科长愣了一下,看向李立。李立说:“迁坟的事,可以商量。镇里准备建一个公墓,环境很好,免费为迁坟户提供骨灰存放。”
方鸿志说:“我爹是土葬。你们的规划里,有没有考虑过土葬坟墓的迁移问题?”
一片沉默。
马军放下酒杯,笑着说:“鸿志啊,你太较真了。迁个坟而已,多大的事。我认识几个风水先生,到时候给你爹重新选个好地方。”
方鸿志看了他一眼,说:“马军,你那个投资公司,注册地址在哪?注册资本多少?法定代表人是谁?你敢当着王科长的面说吗?”
马军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鸿志从包里抽出那叠打印件,放在桌上:“大家看看。马氏投资集团,工商登记的是经营异常。这样的公司,要投资两个亿?你信吗?”
王科长皱起眉头,拿过去看。孙总也凑过来。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马军急了:“这是诬陷!工商登记信息不准确,我已经让律师去更正了。”
方鸿志说:“更正?什么时候更正的?我截图的时候是三天前。这三天,你又骗了多少钱?”
马军猛地站起来,酒杯碰翻了,酒水洒了一桌:“李镇长,你看看,这还怎么谈?方鸿志是来捣乱的!”
李立脸色很难看。他示意马军坐下,又对方鸿志说:“鸿志,今天主要是谈项目,不是查账。马军的事,你们私下解决。来,喝酒。”
方鸿志站起来:“这酒,我不喝。李立,我最后说一句。你是古井镇的副镇长,是人民选出来的。你要对得起这个镇子。马军是个什么人,你现在比我清楚。你要还跟他搅在一起,将来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马军的骂声,还有李立压低了嗓子的劝解。
方鸿志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很凉。他想着刚才的场景,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和这些人撕破了脸。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他不后悔。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本账本——他爹的账本,那三个红字像三块炭火,烧着他的心。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加快脚步,拐进巷子。身后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猎人在追赶猎物。他站住了,猛地转身。
“谁?”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影,是赵老六。“鸿志,是我。”
方鸿志松了口气:“老六叔,你跟着我做啥?”
赵老六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马军的人在街上转悠。我不放心你。再说,你爷爷那本册子,我带来了。你拿好。”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塞到方鸿志手里。方鸿志接过,感觉到纸包上还带着赵老六的体温。
“老六叔,你信不信,我爷爷在洞里留了东西?”
赵老六说:“信。我这人,邪门的事见多了。你爷爷不是一般人。我师父说过,方克让一辈子不进赌场,不近女色,不贪不义之财。他刻碑,只给死人刻,不给人溜须。他最后一块碑,是给你太爷爷刻的。刻完那碑,他就封了刀,从此不再刻字。”
“为什么?”
“听说是刻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你太爷爷葬在箕山北坡,那地方后来塌过一次,碑被埋了。你爷爷从此不出门,半年后病故。我师父说,你爷爷是泄露了天机,被收了去。”
方鸿志听得脊背发凉。赵老六拍拍他的肩:“鸿志,别怕。你是方家的后人,你爷爷会保佑你的。不过你要当心,马军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听说,他在省城就因为非法集资被人告过,后来花钱摆平了。”
方鸿志点点头。两人在巷口分了手。
方鸿志回到老屋,插上门闩,在灯下重新打开油纸包。他翻到那页地图,借着灯光仔细研究。图上的仙隐洞画得很大,洞中有三条分叉,其中一条通往深处,标注了一个叉号。他决定明天一早进洞,按照地图寻找。
那一夜,方鸿志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他迷迷糊糊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爹站在仙隐洞口,背对着他,说:“鸿志,跟着我。”他跟着往里走,洞里越来越黑,越来越窄。他爹一直走,不回头。最后,他爹停在一道石门面前,伸手一推,门开了。门里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个字——“家”。他爹转过身,满脸是泪,说:“鸿志,把这个带出去。”然后,他爹就消失了。方鸿志伸手去抓,抓住了自己的被子。
他惊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他坐起来,擦掉眼角的泪。他想起他爹说“带出去”,可带什么呢?石碑吗?那个字吗?还是说,这个梦本身就是他爹要告诉他的话: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不能丢。
他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往箕山去。
清晨的山路又滑又冷。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荆条划破了他的手臂。他没有回头。到仙隐洞口时,太阳刚刚从山那边露出半边脸,把洞口的石头染成金色。他站在洞口,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古井镇。晨雾中,镇子像浮在云上,虚幻而不真实。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爹要守住的东西——一个看得见的故乡。
他钻进洞里,打开了手电筒。按照地图的标注,他在第一个分叉处往左拐,而不是像上次那样直行。这条路更窄,需要弯腰甚至爬行。他爬了大约十几分钟,裤子磨破了,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又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了地图上标注的那块突起的石头。石头旁边,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他挤进去,手电筒的光线照到了洞壁上的刻痕。
那是一副对联。上联:颍水长流,洗得清富贵荣华。下联:箕山高卧,看不尽日月星辰。横批只有两个字:知足。
方鸿志念了好几遍。这字迹,和青砖上的一模一样。是他爷爷方克让刻的。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洞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中间,放着一个木匣。木匣上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名字:“方克让”。
方鸿志的手在发抖。他移开石板,打开木匣。木匣里,放着一卷丝绢。丝绢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他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读了开头几句:
“吾方氏一脉,明末世乱,避祸迁于箕山之隅,迄今三百余载矣。
稽古昔贤,有许由高士者,禀冰玉之操,怀丘壑之襟。帝尧禅位,辞万乘之尊;箕山栖遁,甘畎亩之贫。拒天下而不居,洗耳于颍滨;远荣利而自守,埋迹于幽岑。薄王侯如草芥,轻爵禄若浮尘,高风昭于青史,清节照乎古今。是以箕山一壤,非独层峦叠嶂之形胜,实乃高士栖隐之灵墟。吾族世居于此,世代敬奉,夙仰其遗风,永慕其素心。
夫箕山之内,古洞藏焉;洞中有泉,泠泠不竭;泉蕴神韵,毓秀含灵。所谓灵者,非鬼怪之幻异,乃天地浩然之粹气,人间至善之丹心也。
吾祖垂训,昭示后昆:守山者,非守一丘一壑,实守许由澹泊无求之襟抱;传家者,非传金珠玉帛,实传先贤尚德济世之芳徽。当慕许由之廉退,存抱朴之素志;怀济世之宏念,视乡闾若至亲。远浮华之妄念,弃势利之浮名。恪遵此训,奕叶流芳;苟背斯誓,神鉴难容。”
方鸿志一字一句读完,眼泪滴在丝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终于明白,方家三代人守的,不是金银,不是宝藏,而是一份承诺。一份对祖先的承诺,对土地的承诺,对根的承诺。
丝绢后面还有字,是写给他爹的:
“克勤吾儿:汝性纯厚,宜守祖业。鸿志若归,以吾言语之。若不归,勿强。人各有志。然根之所系,不可忘。吾老矣,将不久于人世。恐不及见吾孙,故留此缣以告。父克让,癸卯年元月。”
方鸿志读完,泪流满面。他爷爷早就算到了,他的孙子会回来。他留了这卷丝绢,留了这些字,就是等着这一天。可他爹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爹到死都没有把这卷丝绢从洞里取出来。为什么呢?也许他爹舍不得动,也许他爹在等他回来亲手取。又或者,他爹根本就没走到过这个石室。
方鸿志小心翼翼把丝绢卷好,放进木匣,再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他跪在石室里,朝那块刻着他爷爷名字的石板磕了三个头。
出洞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热辣辣的,像一颗种子在发芽。
可等他回到镇上,发现一切已经变了。
镇口的老槐树被围了起来,几个工人正在砍树枝,树干上刷了一个大大的红“拆”字。树下,三爷抱着树干,不让人碰。老槐树的枝丫摇晃着,叶子纷纷落下,像一场绿色的雪。三爷的哭喊声传了很远:“这树三百多年了,你们不能砍!这是古井镇的魂!砍了它,镇子就没了!”
几个工人拉他,他不松手。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老人家,这是危树。不砍了,砸着人怎么办?再说了,这里要修路,树挡道了。镇里已经下了通知,今天必须处理。”
方鸿志跑过去,挡在三爷前面:“住手!谁给你们的权力砍树?这棵树要砍,也得等林业局的评估。你们说砍就砍,合法吗?”
领头的人看了看他:“你谁啊?管什么闲事?我们是镇里派来的。有意见去镇政府。”
方鸿志说:“我是古井镇的人。这棵树,我也有份。你们要砍它,先砍了我。”
三爷在他身后拽他:“鸿志,鸿志,别冲动。他们人多。”
方鸿志没动。他知道,如果他退,老槐树就没了。老槐树没了,古井镇就真的没了。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他爹满脸是泪,说“把这个带出去”。他要带出去的,就是这股不认输的劲,就是对根的守护。
僵持中,有人打了电话。不一会儿,李立开着车来了。他下车,看了看现场,皱起眉头:“都停下。方鸿志,你跟我来。”
方鸿志跟着李立走到一边。李立点了支烟,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鸿志,你什么时候能不给我添乱?老槐树在规划的红线里。不砍不行。我也舍不得,可你让我怎么办?”
方鸿志说:“李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树下挖土,挖出一窝地尿牛。那时候树上挂着一口钟,镇上敲钟开会,你爷爷负责敲钟。你爷爷死后,钟也没人敲了。可树还在。你摸着胸口说,这棵树能不能砍?”
李立的烟在手里燃着,烟灰积了很长。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那树干粗得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在树下乘凉。他李立也乘过凉,也挖过地尿牛,也听他爷爷讲过许由洗耳的故事。
“我没办法。”李立低声说,“你不知道,上面催得紧。这个项目要是在我手里黄了,我这个副镇长也就到头了。”
方鸿志说:“项目可以调整。树不能砍。你保下这棵树,就保住了你的人心。你要是连一棵树都保不住,将来谁会信你?”
李立沉默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你去吧。今天不砍了。我回去想办法。”
方鸿志转身走向老槐树。他扶着三爷,在树下坐下。老人还在喘气,脸上有泪痕。方鸿志说:“三爷,树保住了。”三爷看着他,嘴巴开合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鸿志啊,你是好样的。你爹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
当天下午,方鸿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老槐树下召开一个村民会议。他挨家挨户去通知,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通知了王老闷,刘寡妇,赵老六,还有那几个在镇上念书的孩子。能来的都来。
傍晚时分,老槐树下聚了三十多个人。稀稀拉拉,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方鸿志站在树下的石台上,开口说:“乡亲们,我是方鸿志。我爹是方克勤。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几件事。”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些脸在暮色中模糊,但他能认出每一张。每一张脸上,都有被生活碾过的痕迹。
“第一件事。北山要开发,我爹的坟,还有我爷爷的老坟,都要迁。我不同意。不是不想迁,是开发规划有问题。他们要砍掉老槐树,推平仙隐洞,把许由泉圈起来收门票。我们的祖宗留下的东西,要变成他们赚钱的工具。这不对。”
“第二件事。马军的公司,是个空壳公司。他在工商局都挂了异常。他许下的高额回报,是骗人的。已经有乡亲投了钱,这些钱,我要想办法追回来。”
“第三件事。地没了。补偿款,一亩一万八。这钱不多,但也不是一点用没有。我提议,大家把钱集中起来,成立一个合作社。我们自己办旅游,自己经营。游客来了,我们卖饭、卖水、卖手工艺品,赚了钱大家分。这样,地虽然没了,可我们还有事做,还有收入。不用出去打工,不用看人脸色。”
有人问:“鸿志,你懂旅游吗?别又是个说大话的。”
方鸿志说:“我不懂。但我可以学。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可以请专家来指导。咱们古井镇,有许由的故事,有仙隐洞,有老槐树,有颍水河的传说。这些东西,城里人没有。他们想来看,我们就给他们看。但要看,得好好看,不能糟蹋了。”
又有人问:“那要是做不成呢?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方鸿志说:“入股自愿。赚了大家分,赔了算我的。我拿我爹的补偿款做抵押。那钱在我手里,十二万六。我投进去,第一年要是不赚钱,我给大家兜底。”
人群骚动起来。
刘寡妇走到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是厚厚一沓钱。她说:“鸿志,这是三万。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我投给你。你要拿这钱跑了,我认命。你要做成了,我闺女就不用贷款了。”
方鸿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接过钱,只觉得重如千斤。他朝刘寡妇深深鞠了一躬:“刘婶,你放心。这钱,我拿命保。”
王老闷也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我没钱。我就剩把力气了。你要办合作社,我给你看门。不要工钱,管顿饭就中。”
方鸿志说:“老王叔,工钱一定要给。合作社,人人平等,出力就有报酬。这是规矩。”
三爷说:“算我一个。我儿子在南方,他不回来。我的地没了,补偿款在枕头底下压着。我拿出五万。不多,但也能顶个人头。”
赵老六更干脆,站起来就喊:“鸿志,我不投钱,我投我的好手艺。以后合作社的牌匾、石碑、纪念品,我刻。不给钱,管饭就行。”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然后大家都笑了。那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把连日来的阴霾冲散了不少。
方鸿志趁热打铁,找来一块木板,用毛笔写下“古井镇文化旅游合作社筹备处”,挂在老槐树边上。然后他整理了一个简单的入股名单,写清楚姓名、金额、日期。每收一笔钱,都开一张收条,盖上他的私章。
那天晚上,他回到老屋,在油灯下翻看那张名单。一共十九户,五十四万七千块。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乡亲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大学教师了。他成了这些人的依靠。
可光靠这些还不够。方鸿志知道,他需要更专业的力量。第二天一早,他搭上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车。他要去找一个人。
陆远是他大学同学,学的是旅游规划,现在在省城开了家小公司。方鸿志到的时候,陆远正在办公室里画图。看见方鸿志,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愣了好一会儿:“鸿志?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方鸿志说:“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你在做乡村振兴的项目。”
陆远笑了:“对,我搞了个小团队,专门给乡村做旅游规划。怎么,你有兴趣?”
“我在古井镇搞了个合作社,想请你帮我做个规划。我没有钱付你,但可以算你技术入股。”
陆远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鸿志,你跟我说实话,古井镇到底怎么样了?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文章。说实话,我读了半夜没睡着。”
方鸿志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陆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看看。规划的事,咱们实地看了再说。都是老同学,谈什么钱。”
方鸿志带着陆远回到古井镇。
陆远在镇上待了三天。他走了箕山、仙隐洞、许由泉,还去看了颍水河的古河道。他画了一摞草图,拍了上百张照片,和镇上的老人都聊了聊。临走时,他对方鸿志说:“鸿志,你这里基础不错,但问题也不少。首先,路不行。从县城过来,路太窄,大巴进不来。其次,没有停车的地方。第三,镇政府不支持,你干啥都难。我建议你先把文化保护的手续办了,拿到上面的批文。有了尚方宝剑,才好干活。”
方鸿志把陆远的话记在心里。他开始跑手续。先是去县文物局,把箕山、仙隐洞、许由泉、老槐树这些资源列了一个清单,递交了文物保护申请。县文物局的张岩是他的高中同学,帮他加了急。半个月后,批文下来了:同意将箕山许由隐居地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禁止破坏性开发。
拿到批文那天,方鸿志在许由泉边坐了很久。他爹的坟就在旁边,他对着坟头说:“爹,第一步走成了。你看着,儿子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可天不遂人愿。几天后,马军开始了反击。
马军先是在镇上散布谣言,说方鸿志的合作社是非法的,没有工商注册,没有经营资质,谁投钱谁倒霉。他又找到几个投了钱的人,连哄带吓,说:“方鸿志就是个穷教书匠,他懂什么旅游?你们的钱给了他,就是肉包子打狗。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把钱退出来,投到我的项目里。我保证三个月回本。”
有几个意志不坚定的,被说动了。他们找到方鸿志,支支吾吾要退钱。方鸿志没有为难他们,按账本上的数额,一分不少地退了。
赵老六听说后,气得直跺脚:“这些没出息的!钱退了,以后别想再入。便宜都让他们占了!”
方鸿志拦住他:“老六叔,别急。咱们干的是正经事。来去自由。今天走了的,等看到咱们赚了钱,会回来的。咱们要是做得不好,走了就走吧,不耽误人家发财。”
可走了的人,钱没有投给马军。他们犹豫着,又把钱存回了银行。这倒让方鸿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些人虽然不信任他,但更不信任马军。
真正让方鸿志措手不及的,是李立态度的转变。不知是马军施了什么手段,还是上面的压力太大,李立开始冷淡方鸿志。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卡在镇政府,说是“材料不齐全”。方鸿志跑了几趟,每次都被打回来。他缺的是经营场所证明。他家的老屋在拆迁范围内,不能作为注册地址。他想租一间门面,可大多数店面都关门了,能租的又太贵。
方鸿志陷入了一个僵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每一根丝线都很细,可缠在一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请问是方鸿志老师吗?我是省城《大河报》的记者,叫林若。我看了您写的文章,想采访您。”
方鸿志和林若在县城见了一面。
林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素面,一双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外套,背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学生。她开门见山:“方老师,我在省城听过您的课。您当时讲贾平凹,讲云中客,讲乡土文学的根。我印象很深。后来听说您辞了职,回乡保护古村落,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新闻素材。您愿意配合我做一个系列报道吗?”
方鸿志说:“你报道可以,但要把马军的事挖出来。这个人骗了不少钱,现在还在镇上活动。我不希望有更多的人上当。”
林若说:“这个我有兴趣。我先查查他的公司背景。您给我一个名单,我一个个去采访。”
方鸿志把名单给了她。林若在镇上待了三天,每天走村入户,采访了十几个人。她问得很细,每一笔钱、每一个承诺、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的报道很快见报了,题目叫《一个“投资大佬”的乡愁骗局》,副标题是“马氏投资集团在古井镇的圈钱生意”。报道写得有理有据,把马军的注册异常、虚假宣传、非法集资一一揭露。文章最后写道:
“马军利用乡情进行金融诈骗,受害者多为失去土地的农民。这些老人不懂什么叫庞氏骗局,他们只知道,一个开着宝马、捐了修路钱的‘能人’,不会骗他们。可他们错了。最深的刀,往往来自最亲的人。”
报道一出,舆论哗然。县里坐不住了。公安局立案侦查,马军闻风而逃。可这一次,他没能跑掉。在省城的高速路口,他被警方抓获。几天后,马氏投资集团的办公室被查封,账本、合同、印章统统被扣。那些被骗的钱,追回了很少一部分。被马军挥霍了的,正在走法律程序。
镇上的人说,方鸿志赢了。
可方鸿志知道,他赢得并不轻松。马军倒了,但马军背后的人呢?李立呢?还有那些准备来古井镇分蛋糕的投资商呢?
果然,马军被抓后,李立找上门来。
这一次,李立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惫。他坐在方鸿志家的破藤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叉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鸿志,你赢了。你把我架在火上烤。马军被抓了,项目黄了,上面怪罪下来,我难辞其咎。你满意了?”
方鸿志说:“我没有什么可满意的。我要的不是马军被抓,是古井镇好起来。李立,你我同学一场。我就问一句:你有没有拿马军的钱?”
李立猛地站起来:“方鸿志!你别血口喷人!我李立在古井镇干了八年,没贪过一分钱!我承认,我支持马军,是因为他能带来投资。我有求于他。但我没有拿过他一分好处。你要不信,让纪检来查我。”
方鸿志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没有拿他的钱,可你用了他的势。这个势,害了乡亲们。那些投了钱的人,有几个能拿回来?你心疼不心疼?”
李立重新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半天不说话。方鸿志也没有说话。天渐渐黑了,老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两尊石像。
最后,李立说:“鸿志,你说的合作社,我批了。镇政府给你出证明。但要快。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
方鸿志说:“明天我去办。”
李立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方鸿志说了一句:“你别以为你是救世主。古井镇要活过来,靠的不是你一个人。可你要真能把它救活,我李立第一个谢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方鸿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想起大学毕业时,李立送他,两人在火车站的小馆子里喝酒。李立说:“鸿志,你当你的学者,我当我的乡官。咱们都别忘本。”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以为未来很长,以为世界可以被改变。
现在呢?才过了仅仅几年,人心就变了。
第二天,方鸿志去镇政府办了合作社的营业执照。
手续很顺利。窗口的工作人员看见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意:“方老师,您的文章我看了。真给咱古井镇长脸。”
方鸿志笑笑,拿着崭新的执照走出政府大门。阳光很好。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他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合作社正式成立了。名字叫“古井镇箕山文化旅游合作社”。方鸿志担任理事长,赵老六、刘寡妇、王老闷等十一人当选理事。他们在老槐树下开了第一次社员大会,制定了章程,明确了分红规则。方鸿志坚持一条:凡是入股社员,都必须参与劳动。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而获的事,合作社不允许。
陆远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份详细的规划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保护性开发”,不建高档酒店,不修索道,不搞人造景观。只在山脚下建一条步行栈道,在仙隐洞外设一个讲解点,在许由泉边修一个凉亭。游客来了,由合作社的社员当导游,讲许由的故事,讲方家的传承,讲古井镇三百年的历史。吃的,是农家饭;住的,是改造后的老宅子。一切以“土”为特色,以“根”为灵魂。
方案通过了。合作社的社员们开始干活。
赵老六负责刻路标、碑文,每一块都精雕细刻。他刻“许由泉”三个字,用了整整三天,每一笔都反复琢磨。刻完那天,他瘫坐在椅子上,说:“这一辈子,就这三字刻得最像样。”
王老闷看门,把个临时停车场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用石头摆出停车位,用绳子拉出边界。有人笑他:“王老闷,你这是给马摆槽呢?”他憨憨一笑:“给马摆槽也得摆整齐。”
刘寡妇在家做手工馍,准备将来卖给游客。她做的馍,又白又大,咬一口,满嘴麦香。三爷没事就坐在老槐树下,给来问路的人指路,顺便讲讲老槐树的故事。他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有分量。
方鸿志则跑县委、跑旅游局、跑农业局,四处争取政策支持。林若的报道在省城引起了不少关注,一些文化界的名人开始替古井镇说话。一位退休的老教授专程来到镇上,在仙隐洞外站了很久,说:“这是文化的根。不能断。”
那个晚上,老教授住在方鸿志家。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了一夜。老教授说:“方老师,你做的事,比我在大学里讲的课有意义得多。知识分子的根,也应该扎在泥土里。你把根扎得越深,你的人生就越有力量。”
方鸿志说:“我只是做了一点分内的事。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没有能力兼济天下,只能先把老家的根守住。”
老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守住根,就是最大的本事。干杯。”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杯。
就在一切看似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是一个傍晚,方鸿志从县城回来,发现老槐树被烧了。
火是从树干底部烧起来的。虽然被及时扑灭,但树根处的木质已经碳化,几根粗大的枝丫被烧断,坠在地上。老槐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半边身子焦黑。烧焦的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道道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刺鼻。
三爷坐在树下,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不哭不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烧焦的树皮。看见方鸿志来了,他突然开口:“鸿志,有人要害这棵树。我去提水了,就几分钟。回来就着了。”
方鸿志查看了一圈,在树后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塑料汽油桶。他拿出来,闻了闻,桶壁上还残留着刺鼻的汽油味。他握紧拳头,手指关节发白。
“报警。”他说。
警察来了,勘察了现场。有村民说,下午看见马军的表弟在附近转悠。马军的表弟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主,一直在镇上混,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去蹭吃蹭喝。警察去他家,人已经跑了。
方鸿志知道,这一定是马军的人干的。马军虽然在监狱里,但他的势力没有完全清除。有人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吓退方鸿志。
三爷病了。当天夜里发起高烧,说胡话。方鸿志把他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是受凉加气急攻心,要住院观察。方鸿志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三爷烧退了一些,拉着方鸿志的手,说:“鸿志,树不会死。我梦见它了。它说,它的根还在。根在,树就在。”
方鸿志点头:“三爷,树会活过来的。我找人给树治。”
他请来县里的林业专家。专家看了后说,树根没死,但需要精心养护。方鸿志找了几个人,把烧焦的部分锯掉,涂上保护剂,又给树打上支撑架。他每天按时浇水,希望老槐树能挺过来。
一个月后,春天来了。老槐树的枝头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掌,在春风里轻轻招展。
方鸿志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在树下坐一坐,说:“这棵树比镇子还老。树活一天,古井镇就活一天。”
他去他爹的坟上。春天里的许由泉水量大了些,泉水叮叮咚咚,像在唱歌。他跪在坟前,说:“爹,老槐树活了。合作社也活了。今年五一,第一批游客就要来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回来看看。”
他不知道他爹能不能听见。但他愿意相信,能。
五一节那天,古井镇迎来了第一批游客。
一共百十来人,分两辆大巴,从省城来的。他们大多是看了林若的报道,或者听了朋友的推荐。陆远在省城做了不少宣传,还做了一个简单的网页。游客们沿着颍水河的古河道走了一圈,听方鸿志讲许由洗耳的故事;爬上箕山,在仙隐洞外合了影;来到许由泉边,喝了泉水。中午,他们在刘寡妇家的小院里吃了手擀面、贴饼子、炒柴鸡蛋。几个城里来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毛驴,兴奋得又叫又跳。
方鸿志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些游客。他们穿着颜色鲜艳的外套,拿着手机四处拍照。他们在古井镇的土路上走着,在那些破败的老屋前合影。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只是来凑个热闹。但还有一些人,是真的在听,在看,在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方鸿志面前,问:“你就是方鸿志?”
“是我。”
老人伸出手,紧紧握住方鸿志的手:“我老家也是古井镇的。八岁那年跟爹娘逃荒,走了。五十多年了,一直想回来看看。今天终于回来了。谢谢你,保住了这个镇子。”
老人的眼角有泪光。方鸿志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游客走后,方鸿志召集社员开会。算下来,这一天的收入是两万六千多块,除去成本,净赚八千。钱不多,但大家都很激动。
赵老六说:“这比刻一块碑赚多了。”
王老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活了七十多岁,头一回看见古井镇这么热闹。”
刘寡妇躲在一边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个不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方鸿志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往后的问题还很多:游客多了怎么办?服务质量怎么保证?老人小孩怎么安排?还有,那棵被烧过的老槐树,虽然发了新芽,可树干上的伤痕永远留下了。就像这个镇子,经历过的伤痛,不会轻易消失。
他想,路还很长。可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天晚上,他去赵老六家喝酒。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大半瓶。赵老六喝多了,舌头打结:“鸿志,你是有本事的人。我赵老六服你。你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总说你心太软,做事犹豫。现在看,他多虑了。”
方鸿志也喝多了,说话有些飘:“老六叔,我哪有什么本事。我就是一个教书匠,回家做了一点分内的事。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没有能力兼济天下,只能先把老家的根守住。”
赵老六说:“守住根,就是最大的本事。干杯。”
两只搪瓷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满地银白。远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繁叶茂,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又过了两个月,方鸿志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写着“古井镇方鸿志收”。邮戳是省城的,日期模糊。方鸿志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回头是岸。”
字迹陌生,但方鸿志有一种直觉,这是马军写的。马军在监狱里写信,让人带出来。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赵老六看了那信,说:“马军在里面待着,还不安分。你当心点。”
方鸿志把信折好,走到灶膛前,扔了进去。火苗蹿起来,把“回头是岸”四个字烧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在火光中翻卷、碎裂,最后归于虚无,说:“该回头的是他。我走的路,不需要回头。”
那年秋天,古井镇的游客越来越多。方鸿志的合作社又增加了几个项目:许由文化展览、农事体验、红枣采摘节、山货代销。他还在老槐树下开了一个“古井镇文化讲坛”,每个周末讲一次,讲古井镇的历史、讲许由、讲方家的传承。来听的,不仅有游客,还有不少外地赶来的学者和学生。
李立也来过一次。他站在人群外,听方鸿志讲完,转身走了。方鸿志追上去,说:“李立,讲坛每周都有。你有空要常来。”
李立停住脚步,没回头:“鸿志,我调走了。下个月去县里报到。”
方鸿志愣住了:“调走了?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李立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这个人,适合干点具体的事,不适合坐这个位子。你搞的这些,我看在眼里。古井镇有希望。以后,我在县里,能帮你的,一定帮。”
方鸿志说:“谢了。你保重。”
李立走了。方鸿志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茫。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同学,曾经一起在河里摸鱼、在山里采果、在教室里偷偷看小说的朋友,最终还是分开了。他们走的是两条路。但至少,李立没有往坏处走。这已经很难得。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方鸿志的娘从省城打来电话。
“鸿志,天冷了,你多穿点。娘不回来了,住惯了你家的热炕头,回去倒不习惯了。你好好干,娘以你为荣。”
方鸿志说:“娘,等明年开春,你来镇上住。我收拾一间屋子,烧得暖暖和和的。”
他娘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到时候把你爹的相片挂上。我看看他,他心里也踏实。”
方鸿志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悄无声息。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亮色。可他心里却有光。那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来,穿过三百年的时光,穿过爷爷方克让的刻刀,穿过父亲方克勤的红字,照在他方鸿志的身上。
他转身回屋,拨亮了油灯。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准备给陆远写信,商量来年春天的工作。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吃桑叶,像春雨落大田。
夜静得能听见雪花的声音。古井镇在雪中安睡。老槐树披着雪衣,站在镇子中央,像一个古老的梦,正等着又一个春天。
方鸿志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他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他爹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他爹的眼神安详,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方鸿志轻声说:“爹,你放心。根在,人就在。”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老屋的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在雪幕中升腾,最后融入了漫天的白。像一根从地上通往天空的丝线,一头系着古井镇,一头系着那些未走远的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