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生回到杨庄那天,正赶上村里最排场的一场婚礼。
新郎是村东头杨老四家的儿子杨二宝,三十四了,在县城工地上开塔吊。新娘是邻乡柳树庄的,叫柳飘飘,比杨二宝小九岁,模样确实出挑,脸白得像刚蒸出来的精粉馒头,眼大得像两丸黑水银浸在瓷碗里。杨树生站在人群外头看,那新娘从宝马车里钻出来,一袭白纱铺了整整三丈,红毯从村口一直铺到杨老四家门口。看热闹的孩子们在红毯两边疯跑,把鞭炮皮踩得嚓嚓响。
杨树生忽然想起他离开那年,杨庄最体面的婚礼也不过是雇个拖拉机扎上红花,新娘子坐在车斗里,一路颠得发髻都散了。现在呢?宝马车、白婚纱、全程摄像、司仪是县城请来的,一口普通话,把“杨二宝”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像在念中央文件。村口停着六辆婚车,清一色黑色奥迪,车头上粘着塑料花,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那些车是租来的,一天八百,司机管饭。杨树生听旁边人嘀咕,说杨老四光租车就花了五千。
“这排场,得花不少钱。”杨树生对旁边一个老头说。
老头是他本家三爷。三爷七十多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你还不知道?光彩礼就十八万八。加上五金、酒席、房子,没有六十万下不来。杨老四把家底掏空了,还从镇上贷了十五万。那楼房,是给二宝在县城买的。就这,女方家还嫌少,说柳飘飘的闺蜜嫁到了市里,彩礼二十八万。”
三爷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二十八万?她闺蜜是镶了金边还是镀了银皮?咱杨庄的闺女,过去都是倒贴嫁妆的。现在可好,一个个把自己当成了金凤凰。凤凰是要栖高枝的,谁还看得上咱这土窝窝?”
杨树生倒吸一口凉气。他算了算,自己在广东打工十年,省吃俭用,存了不到三十万。原以为回来能翻修老屋,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看,三十万连个婚礼都办不下来。那三十万是他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是他在四十度的高温里爬上脚手架、在暴雨里扛水泥袋换来的。他把每一张钞票都捋得平平整整,存在一张折了角的银行卡里。他原以为,三十万是个大数目。现在他知道了,在杨庄,三十万什么都不是。连个女人的手指头都碰不着。
“那三娃呢?”杨树生问。杨三娃是杨二宝的弟弟,今年二十七了。
三爷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三娃还没娶上。别说三娃,咱杨庄三十岁往上没娶媳妇的,光棍子就有十七个。你数数,村西头杨拴柱、杨铁蛋、杨石锁,加上你二叔家的盼水,都是好劳力。以前在工地上,一天挣三百,个个觉得自己是人上人。现在工地不景气了,活儿少了,工钱也降了。他们回来,媳妇还是没有。”
杨树生“嗯”了一声。他看见杨老四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像秋天的柿子树,可那笑底下的皱纹里,藏着什么东西。是累,是愁,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杨老四穿着一身新中山装,领子太紧,把他脖子勒出了一道红印。他弯腰给客人递烟,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他的背已经驼了,像一个晒干了的虾米。杨树生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偷杨老四家树上的枣,杨老四追着他跑了半条街。那时候杨老四的腰挺得直,跑起来像一阵风。现在,风停了,人也老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村口开进来,直直地停在红毯上,把红毯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车上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三十来岁,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他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踩在红毯上,步子轻飘,像在走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杨二宝的脸色变了,柳飘飘的脸色也变了。那墨镜男人走到柳飘飘面前,把花递过去,说:“飘飘,跟我走。我给你在省城买了套房,写你的名。你嫁给他,一辈子还债。嫁给我,一步登天。”
全场死寂。刚才还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颍水河滩上的风声。柳飘飘的白纱在风里抖,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杨二宝冲上去,一把推开墨镜男人:“你他妈谁啊?敢来捣乱!”那男人摘下墨镜,笑得轻飘飘的:“我是谁?你问飘飘。她肚子里的孩子,你问问是谁的。”
这话像一颗炸弹。柳飘飘“哇”地一声哭出来,提着婚纱跑了。她跑过红毯,踩碎了几片玫瑰花瓣。白纱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鞭炮屑。杨二宝追了几步,被那男人拦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杨二宝的拳头砸在那男人脸上,那男人的膝盖顶在杨二宝肚子上。两个人从红毯上滚到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杨老四冲出来,老泪纵横:“我的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他往前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没人去扶他。所有人都看着那场打斗,像看一场不要钱的戏。有人拉架,有人劝解,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悄悄溜走。三爷跺着脚骂:“丢人啊!杨庄的脸,丢到县城去了!”
杨树生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出闹剧,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蒺藜。他忽然想起他爹活着时说过的一句话:“杨庄的风水,从前是好的。现在,坏了。”他爹说这话时,是在三年前,杨庄的第一个“凤冠女”跑回村里闹离婚。那女人嫁到杨庄不到一年,嫌弃男人没本事,闹着要离。男人不答应,她就在婆家门上挂了一双破鞋,半夜跟一个来村里收粮食的贩子跑了。那天夜里,她婆婆坐在村口哭到天亮,哭得喉咙里没了声。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再没回来。那扇门上的破鞋挂了一个月,没人去摘,最后被风吹掉了,落在门前的水沟里。
“凤冠女”是杨庄人对那些心气高、想攀高枝的女人的叫法。意思是,她们的心,比凤冠还高,比凤凰还傲。只可惜,命不够硬,心不够正,到头来,凤冠没戴上,反倒栽了跟头。这些年,杨庄的“凤冠女”越来越多了。有的是嫁到城里后离了婚,回来再嫁,彩礼一分不少,还要挑三拣四。有的干脆不回来了,在城里漂着,过一天算一天。她们把杨庄当成了跳板,跳出去就再也不想回来。可她们跳出去了,杨庄的男人们就没了着落。
杨树生那时候没在意。他在广东的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百,觉得杨庄的那些烂事离自己很远。现在他回来了。他看见的,是一个被“凤冠”压垮的村庄。
婚礼砸了。杨老四气得住进了医院。杨二宝在县城买了把刀,要找那男人拼命,被家里人拦下了。柳飘飘跑回娘家,她爹她娘上门来闹,说杨二宝毁了他们女儿的名声,要二十万精神损失费,否则就报警说杨家强奸。杨二宝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他娘坐在门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数落着天,数落着地,数落着那不争气的儿媳妇。杨二宝的妹妹杨小妮从县城赶回来,跟她娘吵了一架。杨小妮说:“都怪你们非要讲排场!六十万娶个媳妇,脑子有病!现在好了,人财两空,还要吃官司!”她娘说:“你有脸说!你都二十八了,也没嫁出去!你还不如柳飘飘呢,连个来抢的人都没有!”杨小妮气得摔门走了。
杨树生去了杨二宝家。杨二宝见了他,不说话,只是抽烟。杨树生递给他一支烟,说:“二宝,那男的啥来头?”
“省城的。说是柳飘飘在县城打工时认识的。一个放高利贷的,手里有俩糟钱,专门勾搭从村里出来的女娃。”杨二宝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我跟飘飘是在工地上认识的。她说她愿意跟我过日子。我愿意花六十万娶她,把自己卖了都行。她怎么能……”
杨树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忽然觉得,六十万是个什么东西?它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鬼变成人。在广东的工地上,杨二宝开塔吊,日晒雨淋,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那六十万,有一大半是杨老四从村里人手里几百几百借的。杨老四在杨庄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为了儿子的婚事,他弯着腰求人,求到后来,背驼了,眼花了。现在,钱花了,人跑了,杨老四躺在了医院里。杨二宝的妹妹说得没错,这都是排场害的。可排场又是谁逼出来的?没有人逼。是那些“凤冠女”们,用闺蜜的彩礼、用城里的房子、用朋友圈里晒出来的婚纱照,把杨庄的男人们逼上了一条不归路。
杨树生从杨二宝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村巷走,经过一户户人家。有的门里传出吵架声,有的门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有的门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电视机的光影在窗户上摇晃。他注意到,村里的土房多已翻盖成了水泥平房,但很多房子只盖了一半,钢筋从屋顶戳出来,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臂。那是“烂尾楼”。主家的钱用光了,贷的款还不上了,人又出去打工了,房子就扔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那些钢筋在月光下泛着锈色,像一根根干枯的血管。
他走到村中央的大槐树下。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纳凉,有的在打牌。他认出了几个:杨拴柱、杨铁蛋、杨石锁,还有他二叔家的盼水。四个人在打升级,烟头明灭,照亮他们黑红的脸。他们见杨树生走过来,招呼他:“树生,来打一圈。”
杨树生坐下,看他们打牌。几把过后,杨拴柱忽然把牌一摔,说:“不玩了。没意思。”
“咋了?”杨铁蛋问。
“玩牌能玩出媳妇?”杨拴柱苦笑,“老子在广东打了十二年工,攒了四十万。回来一看,彩礼加房子,没一百万下不来。我这四十万,连根鸡巴毛都算不上。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到底了。”
杨铁蛋说:“你这算啥?你还有四十万。我呢?我妈去年一病,花了二十万。现在欠着一屁股债。姑娘来了,一看我家那两间旧房,扭头就走。连杯水都不喝。”
杨石锁说:“你们至少还谈过。我去年相了八个,一个都没成。有一个,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我在县城有没有房。我说没有。她说,那她来干啥?起身就走了。我在她身后站了半个小时,没挪地方。我他妈连她叫啥都没记住。”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杨树生说:“盼水,你呢?”
杨盼水是杨树生二叔的儿子,三十一了。他说:“我没钱。我也不急。以前在建筑队,一年干十个月,能拿七八万。活累,可心里踏实。后来工地停工了,我去了南方,进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四千五。厂里女工多,可人家都找技术员、拉长、主管。我这样的一线工人,人家看不上。去年,厂里一个女工愿意跟我处。谈了两个月,她问我能不能在县城买房。我说,我连首付都没有。她说,那咱还是算了吧。我说,再给我两年。她说,两年?两年我都成老姑娘了。后来她嫁给了厂里的一个主管,男方在市区有房。我连礼都没随。”
杨树生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这十年。在广东,从最底层的杂工干到泥水匠,再干到小包工头。赚过钱,也赔过钱。最有生意那几年,一天收入上千。他以为自己已经混出来了。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和杨拴柱、杨铁蛋、杨盼水一样,都被这时代的大潮甩到了岸上。他们拼命游,可海水退得太快。留在沙滩上的,不只是他们,还有整个杨庄。
“你们说,这都是咋回事?”杨树生问。
没人回答。只有老槐树上的蝉在叫,嘶哑而执着,像在诉说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谜。杨树生抬头看那棵老槐树。他记得,小时候这棵树下坐满了人。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女人们在树下纳鞋底,男人们在树下磨镰刀。孩子们在树下跳房子、抓石子。如今,树下只剩四个光棍和一副扑克牌。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树生在杨庄住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走。他在看,在听,在想。他看到村里的小学已经关了三年,大门上挂着铁锁,锁眼里塞满了蜘蛛网。孩子们要到五里外的镇上上学。县上有几所私立学校,寄宿制,专门为那些富裕的家庭和父母在外打工的孩子准备的,学费一学期六千。教学质量不好不坏,但比没有强。他看到他二叔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镇上的砖厂拉砖。一车砖两百块,累得浑身是汗。他二婶有糖尿病,每天吃药,一个月药钱三百多。他二叔说:“再累也得干。不然药就断了。”
他看见村西头的杨寡妇,一个人带着孙女。她儿子在城里送外卖,出了车祸,腿断了,公司说他是临时工,没有工伤赔偿。儿媳妇跟人跑了。杨寡妇给孙女报了镇上的私立小学,一学期六千,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她说:“我就算吃糠咽菜,也得让娃上学。不上学,将来就跟她爹一样,命贱。”
杨树生还看见,村东头的杨老疙瘩,六十多岁了,每天在村口卖自家种的小白菜。一把一块钱,一天卖不了几把。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大儿子在工地,二儿子在当保安。两人都三十多了,都没有媳妇。杨老疙瘩说:“我死了也好。死了就不操心了。”
这些话,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刻在杨树生心上。他忽然意识到,杨庄的问题,不只是彩礼贵、娶妻难。还有更深的东西。以前,农民有地,有粮,有手艺,靠着一把力气和一份手艺,能娶上媳妇,能养大儿女。虽然穷,可穷得有奔头。现在呢?地还在,可种地不赚钱。手艺还在,可没处用。力气还在,可工地上不缺人了。农村人忽然发现,自己除了出去卖苦力,什么都不是。而那些出去卖苦力的人,又把赚来的血汗钱,送进了私立学校的门,送进了医院,送进了开发商的口袋,送进了婚庆公司、汽车销售店、高利贷老板的手里。
钱从杨庄流出去,流到县城、市区、省城,流到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手里。留在杨庄的,只有光棍子、空房子、生了锈的农具,还有一个个打着补丁的教育和医疗。
杨树生想起了广东。那是一座巨大的磁铁,把全国各地的年轻人都吸了过去。杨庄的男人们去了工地,女人们去了工厂、酒店、会所。有些女人,去的时候是黑头发,回来时,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她们戴着金耳环,捧着苹果手机,走路时鼻孔朝天。她们不再说杨庄的土话,张口闭口是“我在广州的时候”“我在深圳的时候”。可她们在广州、深圳住的什么,做的什么,没人知道。她们自己也不说。她们的父母,在村里装作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小玉的女孩回了杨庄,领回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那男人是包工头,手里有钱。小玉才二十二岁,那男人四十五岁,头发都谢顶了。小玉说,要在省城买房子,男人给买了。小玉的爹高兴得放了三天炮。村里人说,小玉有本事,钓了个金龟婿。只有几个知情的在背后议论,说小玉在东莞的会所里“做”了三年,得了病,治好了,才跟了这个男人。这些话,没人敢当面说。可背地里,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杨庄的每一棵树。小玉她爹当然也听到了。他先是装作没听见,后来听见得多了,就把家里的椅子摔烂了三把。他找小玉问。小玉说:“爹,你甭听人嚼舌根子。我是清白的。”她爹说:“清白?清白为啥要回来找个能当你爹的?”小玉不说话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跟着那男人走了。她爹站在村口,看着车远去,老泪纵横。他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转身回家。那天晚上,他家的灯亮了一整夜。
杨树生又想起了一个人。他高中同学杨彩霞。彩霞学习好,考上了县一中。高三那年,她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男生。那男生家里穷,彩霞家里也穷。后来,彩霞去了省城打工。再后来,杨树生听说,彩霞在省城的酒吧里上班。他回村时,在镇上见过彩霞一次。彩霞穿着一件红色包臀裙,浓妆艳抹,手指甲染得血红。她见了杨树生,装作不认识。杨树生也装作不认识。他们擦肩而过,像两个陌生人。可擦肩的那一瞬间,杨树生分明看见彩霞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是难堪?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背诵《桃花源记》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后来他听人说,彩霞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那老头在省城有房有车。再后来,听说彩霞的丈夫打了她。她跑回村里,住了两天,又回去了。那男人来村里接她,买了两条烟,给了她爹五千块钱。彩霞跟着男人走了。她爹说:“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说这话时,她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杨树生不知道这些事该怎么想。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杨庄的空气中发酵,腐烂。那东西没有名字,却无处不在。它让杨二宝花六十万娶了个别人的女人。它让杨拴柱四十万也不敢提亲。它让杨老疙瘩的两个儿子都打了光棍。它让杨寡妇把棺材本都给了私立学校。它让杨彩霞们离开了杨庄,又让杨庄的男人们永远也找不到媳妇。
杨树生决定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是因为他无处可去。广东的工地也凉了。他托人找活,都说等一等。他爹留下的几亩地也还在,荒了一年。他娘还活着,在镇上的私立小学当保洁员,一个月一千二。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再跑了。他跑了十年,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现在,他要停下来。他要看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还能不能长出新东西。
他把这个想法跟他娘说了。他娘愣了一下,说:“你想做啥?”
“我想在村里搞点事。具体做啥,还没想好。先看看。”
他娘叹了口气:“在村里能搞啥?年轻人都走了。你回来,村里人笑话你。”
杨树生说:“让他们笑。笑完了,他们就知道我是认真的。”
果然,杨树生要在村里发展的消息一传开,各种风凉话就来了。杨二宝第一个说:“树生,你脑子进水了?咱们村有啥可发展的?除了土疙瘩就是光棍子。你要能搞成,我跟你姓。”杨拴柱说:“树生,别傻了。你看看我,四十万还在手里攥着,不知道干啥。你要有啥好项目,算我一份。”话是这么说,可眼神里分明是不信。
只有三爷支持他。三爷说:“树生,我活了七十多,看人准。你不是个安生的。你想在村里折腾,我第一个支持你。咱杨庄,不能老让人看不起。”三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他把钱往杨树生手里一塞:“这是一万二。我攒的棺材本。你拿去用。亏了,算我的。赚了,给我买瓶好酒就成。”
杨树生推辞。三爷眼一瞪:“让你拿着就拿着!你三爷我还能活几年?我死了,这钱也没人花。你要能把杨庄搞起来,我到阎王爷那儿,还能挺着腰板说,我是杨庄的人!”
杨树生把钱收下了。那蓝布包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想,这钱比那些人在工地上搬一个月砖还重。这是三爷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鞭策。
杨树生开始在村里转悠。他走遍了每一条巷子,看遍了每一块地。他发现,杨庄虽然穷,可土质好。这里的土,是沙壤土,种红薯最合适。以前杨庄的红薯出名,产量高,又甜又面。那时候,村里有个红薯粉条厂,生产的粉条远销省城。后来,厂子倒闭了,因为冒牌货太多,真货卖不过假货。土地也渐渐荒了。年轻人都去打工了,没人愿意种红薯。种一年红薯,不如在外面干两个月活。
杨树生又去了一趟镇上的中学。他当年的班主任白老师还在那里。白老师已经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见了他,很高兴,说:“树生,我教了一辈子书,就你回来看我。”杨树生说:“白老师,我想在村里干点事。你说,杨庄能干啥?”白老师说:“杨庄有啥?有土,有人。土是好土,人是好人。可好土没人种,好人没事干。你要能把这两样结合起来,就能成事。”杨树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去了县里打听政策。农业局的人说,现在国家正在推动乡村振兴,鼓励返乡创业。小额贷款可以贴息。农业农村局有个“乡土人才培育计划”,每年选拔一批农村创业带头人,给资金、给技术、给政策。杨树生报了名。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情况,说:“你是高中文化,在外面打过工,有一定的管理经验。符合条件。不过,你要写一份创业计划书。写清楚你打算干什么,怎么干,需要多少资金,能带动多少人就业。”
杨树生回到家,点灯熬油写计划书。他写了改,改了写。他娘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就端了一碗鸡蛋汤进来。杨树生喝着汤,说:“娘,我以前在广东打工,都是给老板写施工日志。现在给自己写计划书,倒不会写了。”他娘说:“你慢慢写。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在给咱庄上写东西,不知道多高兴。”杨树生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写。
计划书写好了。他拿着去了县里。经过评审,他入围了“乡土人才”名单,拿到了十万贴息贷款,还有一位农技员定点指导。杨树生觉得,自己像一条在沙滩上挣扎的鱼,忽然遇到了一个浪头。他借着这个浪头,奋力游了起来。
他决定承包村东头的五十亩荒地,签了三十年合同。那五十亩地,原本是村里最好的良田。后来壮劳力都出去了,地就荒了。杂草长了一人多高,野兔子在里面做窝。杨树生雇了台挖掘机,把荒地深翻了一遍。他请县里的农技员来指导,种上了脱毒红薯苗。那苗子是农业局提供的,品种新,抗病力强,产量高。他还去了一趟河南,考察了一个粉条加工厂。那厂子不大,但设备先进。杨树生买了一台二手的粉条机,又请了两个老师傅来指导。
这一系列动作,在杨庄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佩服,有人嘲笑,有人观望。杨二宝说:“树生是读过书的人,思路比我们活泛。”话是夸,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杨拴柱说:“他这是把钱往水里扔。”杨铁蛋说:“五十亩红薯?那不把人累死?”杨树生不理会这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地里忙到天黑。手上磨出了血泡,脚上长了水泡。他娘心疼他,天天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他爹的遗像挂在堂屋里,他每次出门前,都要看一眼。他觉得他爹在看着他,不说话,可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像一根针,扎得他不敢偷懒。
红薯长势很好。到了夏天,地里的红薯藤蔓铺得密密麻麻,绿油油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杨树生站在地头,闻着泥土和薯藤混合的气味,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这片土,正在给他力量。那种力量,是他这十年在广东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在广东,他是一棵长在水泥地里的草,靠着缝隙里漏下来的雨水活着。在这里,他的根能扎下去,扎得深深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他的红薯地砸了个七零八落。那些昨天还绿油油的藤蔓,一夜之间变成了烂泥。杨树生站在地中央,看着满目疮痍,半晌说不出话。他投进去的钱,有一大半还没回收。这场冰雹,等于把他打回了原形。他蹲在地头,拾起一片被冰雹打烂的薯叶。那叶子已经破了,只剩半片,叶脉里渗出白色的浆液。他把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那叶子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庄稼人,靠天吃饭。天让你吃,你就吃。天不让你吃,你也不能哭。你一哭,天更看不起你。
他站起身来,说:“补种。还来得及。”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暗地里说:“看看,早就说了不行。”杨树生不说话。他拿起锄头,开始清理地里的烂藤。他的动作很快,锄头在泥土里一起一落,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打树干。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流进嘴里,咸的。他知道,这时候哭没有用。他得干。干得越快,损失就越小。
杨树生从县里赊来了第二批红薯苗。这一次,他改进了种植方式。他在红薯垄上铺了地膜,既能保温,又能防冰雹。他还在地头建了一个小小的气象站,随时监测天气。他每天几乎住在田里。他娘给他送饭,看见他晒得黑红,又瘦了一大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杨树生笑着说:“娘,你放心。你儿子不是纸糊的。”
到了秋天,红薯丰收了。五十亩地,亩产四千多斤,比往年平均水平高了一倍。最大的一个红薯,有七斤重。杨树生把那个红薯摆在村口,上面贴了张红纸,写着“杨庄红薯王”。来围观的人挤破了头。杨拴柱蹲在红薯面前,翻来覆去地看,说:“真大。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红薯。”杨二宝说:“树生,你这红薯卖不卖?我想买点,给我爹尝尝。他在医院里还念叨着杨庄的红薯呢。”
杨树生把那个“红薯王”送给了杨二宝。他说:“拿去给老四叔看看。告诉他,杨庄的红薯没有死。它又活了。”
粉条厂也重新开了张。杨树生把厂子设在村小学的旧校舍里,那校舍空了几年,荒草齐腰。他把杂草清了,把门窗修了,把粉条机搬进去。他请来了村里几个老把式,都是当年粉条厂的老工人。他们虽然老了,但手艺还在。手工漏粉的技术,是杨庄一绝。那粉条漏出来,细如发丝,白如银线,下锅煮不烂,口感筋道。杨树生把粉条分成了几个档次:精品礼盒装、普通袋装、散装。他还注册了一个商标,叫“杨庄老味”。他觉得,这个“老”字,能把人拉回那个虽然穷但踏实的年代。
粉条一上市,就卖火了。先是杨树生在拼多多电商平台上开了几个网店,又通过一个省城记者的报道做了一波宣传。订单从各地飞来。有一家连锁火锅店的采购商,专程从省城赶来,尝了杨庄的粉条,当场拍板:每月订购一吨。杨树生算了算,一吨粉条,纯利一万二。这一单,就把粉条厂的工人工资全包住了。
工人是村里人。杨树生请了八个,都是留守在家的中老年妇女。她们在厂里干洗粉、晾粉、打包的活,一个月能拿两千块。钱不多,但对她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杨寡妇也在厂里干活。她说:“树生,这比我在镇上扫大街强多了。一个月能存五百。我孙女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杨树生还开了个农家乐,就在老槐树旁边。他把自己家的老屋翻修了,改造成了一个小院。院子中间是一棵大枣树,树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客人们来了,吃的是干果红枣、核桃、现磨的红薯面饸烙、刚出锅的猪肉粉条炖大白菜。饭桌上,杨树生给客人们讲杨庄的故事。他讲他爹,讲三爷,讲那口红薯王,讲村里那些光棍子的故事。客人们听得入迷,有的还红了眼眶。有个省城来的客人说:“杨树生,你这里的东西,比那些五星级酒店都有味道。”杨树生说:“这是杨庄的味道。三百年的味道。”
杨树生把赚来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还贷款,一份给工人发工资,一份留作发展资金。他没有急着盖房买车。他说:“先把根扎牢。根牢了,树才能往高里长。”
他的成功,让村里人刮目相看。杨拴柱第一个找上门来,说:“树生,我想入股。我那四十万,放着也是放着。我看你这粉条厂不错,能不能算我一份?”杨树生说:“入股可以。但你要来干活。厂里不养闲人。”杨拴柱答应了。第二天,他就来厂里上班,负责开车送货。他的货车是花八万买的二手的。他说:“我开了十年工程车,现在开货车送粉条,也算回了老本行。”杨铁蛋也来了。他力气大,在厂里负责搬货。他说:“树生,你这里管饭不?”杨树生说:“管。一天三顿,小米粥管够。”杨铁蛋笑了,说:“管饭我就干。”
杨二宝从医院接回了他爹。杨老四瘦成了皮包骨,可精神好了一些。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粉条厂门口,看着里面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眼泪就下来了。他说:“这地方,以前是学校。学生没了,粉条又回来了。好。好。”
杨二宝也入了股。他把他那辆宝马车卖了,买了一辆皮卡,专门跑长途运输。他说:“宝马车娶不来媳妇,皮卡能拉粉条。”话有些心酸,但眼神里有了光。杨树生拍拍他的肩:“二宝,你等着。等厂子再大一点,我给你介绍个好姑娘。不图你钱,图你人实在。”
杨树生又去找了杨盼水。杨盼水在地里帮杨树生种红薯,干得踏实。杨树生说:“盼水,你是个好把式。我想把种植这块交给你。你当种植部经理。以后土地流转多了,你再带几个人。”杨盼水憨憨地笑了:“经理不经理的,我不在乎。有活干,有饭吃,就中。”
半年后,杨庄的变化渐渐显出来了。粉条厂从八个人发展到了二十个人。杨树生又流转了三百亩地,种上了红薯、花生、大枣。红薯不够,他联系了山东的薯商,签订购货协议。他成立了“杨庄老味农业合作社”,让村里人拿土地、拿钱、拿劳力来入股。加入合作社的农户,从开始的七户,发展到了四十七户。
村口立起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杨庄老味农业合作社”。牌子是杨树生请赵老六刻的,石料是从箕山上拉下来的青石。赵老六用了三天时间,刻了五个大字,外加一行小字:“红薯不土,粉条不粉。”
这行字让杨树生琢磨了很久。他问赵老六啥意思。赵老六说:“红薯是土里长的,可它的心不土。粉条看着粉,可它的骨子里是硬的。你们杨庄也一样。看着土,看着散,可根子是好的。只要有人把根子扎下去,浇上水,就能长出新东西来。”
杨树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半年。春节前,杨庄召开了一次全体村民大会。会议在粉条厂的院子里举行。院子里摆满了凳子,坐得满满当当。杨树生站在一张简易的桌子前,把合作社的账目公开了。他说:“今年,咱们合作社的纯利润,五百六十八万。按照股金和劳动量,每股分红两千。已经打到各户的卡上了。大家可以去查。明年,我们的利润目标是翻一番。但前提是,大家要更加团结,更加勤劳。”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那些曾经笑话他的人,现在都鼓得最响。杨拴柱坐在第一排,眼角闪着泪花。杨二宝站在人群外头,抱着胳膊笑。杨盼水握着拳头,像在给自己鼓劲。三爷坐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刚刚点了油的灯。杨树生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初那蓝布包里的一万二。他在心里说:三爷,你的棺材本,翻了几十倍。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动它。我给你存着,等你百年之后,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不是排场,是体面。
杨树生接着说:“咱们杨庄,不能再靠天吃饭了。也不能再把希望都寄托在出外打工上。外面再好,也不是家。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我现在做的事,大家看到了。我不敢说能赚大钱。但我能保证,只要大家跟着我干,咱们每个人,都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盼头。等有一天,咱们村的姑娘都愿意回来了,咱们村的小伙子都能娶上媳妇了,那才是杨庄真正的翻身。”
台下有人喊:“树生,你还没娶媳妇呢!”众人哄笑。杨树生也笑了。他说:“我会娶的。我的媳妇,不在省城,不在县城。她就在咱们这片土上。等我把根扎稳了,她就来了。”
那天晚上,杨树生一个人走在村巷里。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村东头,看见杨彩霞站在路口。她瘦了,脸上的妆淡了,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风吹过来,她的发丝轻轻飘动。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树生,我听说你干得不错。”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你回来了?”杨树生问。
“我离婚了。”杨彩霞说,“那男人打了我三年。我终于跑了。无处可去。就回来了。”
杨树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好。村里现在需要人。你在外面见过世面。你要是不嫌弃,来合作社上班。一个月两千八,管吃。”
杨彩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你不嫌我丢人?”
杨树生说:“彩霞,咱们是一起长大的。谁家没个难处?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要愿意,明天就来。你识字,会算账,可以帮我管仓库。”
杨彩霞哽咽着点头。她的肩头一耸一耸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杨树生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说:“天冷,回屋去吧。明天我让盼水给你搬张办公桌。”
杨彩霞擦了眼泪,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说:“树生,我要是当初不那么心高气傲,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杨树生说:“没有当初了。只有以后。”
杨彩霞走了。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飘忽不定的线。杨树生站在路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深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抓知了。杨彩霞总是抓得比他多。她把知了装在瓶子里,晃一晃,听它们扑腾翅膀的声音。现在,那些知了都死了。瓶子也碎了。杨彩霞也变了。可杨树生觉得,她眼睛里,还有那么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可只要还在,就有救。
杨树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可缺了的那块,迟早会补上。就像杨庄,伤了,疼了,可只要有人在,希望就在。
他忽然想起他爹的话:“庄稼人,靠天吃饭。可天是谁?天就是人心。人心正了,天就正了。”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天是人心。人心齐了,杨庄的天,就晴了。
他又想起三爷那天在大槐树下说的那句话:“杨庄的风水,从前是好的。现在,坏了。”风水是真的吗?杨树生不知道。可他知道,再好的风水,也架不住人自己作践。再坏的风水,也挡不住人自己争气。杨庄的风水,就在杨庄人的心里。只要人心正了,勤了,团结了,风水就自然好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树皮上的裂痕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村庄的沧桑。杨树生把额头贴在树上,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了树的气息,像他父亲身上的味道——泥土的、汗水的、烟叶子的味道。他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他的根一直在这里,在地下,在那些被遗忘的岁月里。
他松开了树,转身往家走。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铺在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新的困难,新的挑战。可他不怕了。他有了方向,有了信心,有了一群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杨庄的天,真的要晴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