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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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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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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田岭记

2026年10月3日,我随野游团自行唐出发,往蔚县麻田岭去。

六点二十分启程,天还没亮透。

县城的路灯早灭了,空气里夹杂着些雾气,潮潮的,凉凉的,却还算不得冷。十月初的平原,秋是刚刚才来的,早晚添些薄凉,中午却还留着夏的余温。野游团的大巴停在街角,车灯开着,像两只没睡醒的眼。我是最后登车的,呵着白气,搓着手,彼此点点头,也不多话——大清早的,话都被那点薄薄的凉意凝住了,只剩下些简短的寒暄:“来了?”“嗯。”“上车吧。”车门一开,一股暖烘烘的气浪扑出来,混着座椅的皮革味和谁的茶叶蛋味儿,倒叫人心里一暖。

车出县城时,天边才刚裂开一道缝,灰蓝的底子上抹着几笔淡淡的橘红,像是谁用秃笔蘸了水彩,随手划拉的。路边的杨树还绿着大半,叶子却黄了些,疏疏朗朗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不急不躁。田里的玉米茬子戳在薄薄的晨雾里,白花花的一片,像铺了一层霜——其实哪里有霜呢,不过是地气凉了,凝了些露水,远远看着,白蒙蒙的。

在行唐北上京昆高速,一路东行。车里有人又睡过去了,头靠在窗上,随着车的颠簸轻轻磕着,发出极轻的“咚咚”声。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吵醒了谁。我望着窗外,看那天色一分一分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云亮了,镶了金边,慢慢地,金边宽了,漫了,整片云都成了金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地铺开,像谁在天上晾了一匹锦缎。接着太阳就露了头,圆圆的、红红的,不刺眼,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黄,搁在东边的树梢上,把光线软软地洒下来。田里的露水便亮了,湿漉漉的,闪着碎碎的光。

到曲阳东,转涞曲高速。地势渐渐高了,远处的山影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先是淡淡的,像谁用秃笔在宣纸上蹭了几下;再走,便浓了,青灰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沉沉稳稳的,像几位不说话的老人。在白石山服务区小歇。服务区不大,人却不少,多是趁着假期出游的。有孩子在广场上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滚了一地。我站在栏杆边,远远地望着白石山的方向。看不见,我心里却在想:山应该是白的——其实也不是纯白,是那种灰白、青白,间着些赭色的岩纹,像是被岁月磨旧了的玉罢。云在山腰上缠着,一缕一缕的,像谁随手扯开的棉絮,又懒得收拢。晨光里的山,清清冷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像一位独居的老人,不欢迎你,也不拒绝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你来,看你走。

再往北,便入了纯山区。从涞源南收费站下高速,上112国道。路两侧高山夹峙,天被挤成窄窄一条,云也从那缝里漏下来,低低地压着山脊。气温这才陡然降了。平原上那点薄薄的凉意,到了这里便成了实实在在的寒。寒气从车窗缝里丝丝地钻,有人裹紧了外套,有人拉上了窗帘,玻璃上便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用手指一抹,凉沁沁的。田里的玉米秸秆全干了,耷拉着叶子,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兵。蔬菜过了霜,蔫蔫地伏在地上,颜色是经了霜的紫红与暗绿,像旧绸缎褪了色,又像老照片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调子。秋风过处,落叶纷纷,有的扑在挡风玻璃上,又倏地被风卷走,像来不及说出口的叹息。

车行渐远,山色愈深。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翻着,一面是金,一面是银,闪闪烁烁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偶尔有一两株柿子树,叶子落尽了,只剩满树的柿子,红彤彤地挂着,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不亮路,却暖了人的眼。路边的村舍,石墙灰瓦,屋顶上晒着玉米,金灿灿的一片,像谁在灰色的纸上画了一笔浓彩。有老人坐在门口,佝偻着身子,远远地望着我们的车。那目光是平静的,像山里的潭水,不见底,也不起波。我想着,这老人在这山里住了多少年呢?看过多少像我们这样的车,载着像我们这样的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他大概早已看惯了。山里的日子,是慢的,慢得像石头上长的苔藓,一年也长不了多少;可城里的日子,是快的,快得像窗外闪过的树影,一晃就过去了。到底哪个好呢?我不知道。也许都好,也许都不好,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

车里有旅伴唱起《铁道游击队之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接着又有人接《呼伦贝尔》,再是《洪湖水》。歌声悠扬婉转,倒把窗外的萧索冲淡了些。唱歌的人唱得好,有的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有的温情脉脉悠扬婉转,那份兴致是难得的。我忽然想,人为什么要唱歌呢?大约是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便借着歌,把心里的那点情思、那点惆怅、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与悲凉,都托付给旋律了罢。歌是心的声音,不用翻译,谁都能懂。

在上庄,车堵了半个多钟头。前头的车龙缓缓地挪,像一条受伤的蛇,吃力地往前蹭。有人探头出去看,又缩回来,叹口气。有人看手机,有人嗑瓜子,有人索性闭了眼养神。我心里急得像揣了只兔子,又不好催,只好望着窗外的山。山还是那山,不因人的焦急而改变分毫。山上的树,有的绿着,有的黄了,有的红了,一层一层地铺上去,像谁用画笔细细地染过。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水浅浅的,清亮亮的,在石头上淌过去,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可惜车窗关着,听不见。但我能想象那声音,凉凉的、脆脆的,像秋天咬第一口梨。

过了沙岭子,山路便真如蛇一般,曲曲折折地缠在了山腰上。左拐右拐,拐得人有些晕。窗外的景致也变了,不再是高高的杨树、平平的田野,而是陡峭的山壁、深深的沟壑。偶尔有一两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灰扑扑的,让人分明感觉到了山里人家生活的艰辛。我不禁想起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来了: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老先生行在深山,在感受自己异乡漂泊无家可归、思乡心切的凄苦的同时,是否想到过山里人家的生活的不易?那“小桥流水人家”六个字,写的是暖景,衬的却是断肠人的心——人家的暖,恰恰照见了游子的寒。可山里人家自己的寒,又有谁来照见呢?

过草沟堡、抢风崖,终于到了麻田岭。

车停在马路左侧。一行人下车,脚一沾地,便觉出冷来。山里的秋和山外的秋,到底不同。山外还是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山里却已是利索索的,风一吹,便透了心。大家裹紧衣服,沿羊肠小道往北走。小道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荒草和矮灌木,有的叶子红了,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山行七八里,便入了松林区。远看苍苍翠翠的,像一片凝固的绿云,稳稳地压在山坡上;走近了,才看见树干上结着厚厚的痂,有的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纹,沧桑得很。那些松树,都不甚高,却极挺拔,树干直直地往上,到了高处才分出枝来,枝上顶着墨绿的针叶,密密的、沉沉的,像是把一生的心事都藏在了那一片绿里。山风野大,呼呼地灌进衣领,冷得人缩脖子。脚下的松针积了盈尺厚,踩上去软软的,又微微地陷,像踩着一层旧年的时光。松针是褐色的,金黄的,还有少许暗红的,混在一起,像谁织了一张厚厚的毯子,铺在山路上,专等着游人的脚来丈量。

头顶时闻折枝之声。“咔嚓”一响,惊得人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松枝太密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漏下几点碎碎的蓝。偶尔有一两根枯枝落下来,擦着谁的肩头,“啪”地掉在地上,惹得众人一阵惊呼,又笑起来。方知原始森林的神秘,是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的。你听见了声音,却找不到来处;你闻到了松香,却不知是哪一棵树散出来的;你感到脚下有东西在动——也许是松鼠,也许是山鼠——可你弯下腰去,什么也看不见。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住了心,不紧,却放不下。

爬了一个钟头,到顶了。山顶倒开阔,山路宽宽的,虽起伏不平,比起方才的陡坡,已是坦途。路边的草黄了,在风里伏着,像一片金色的海,涌着一层一层的浪。偶尔有一两丛野菊,黄黄的小花,在风里摇着,不起眼,却让人心里一动。想着这花,开在这荒山野岭上,没人看,也没人赏,可它还是年年地开,年年地谢,不为谁,只为自己。人活一世,若能像这野菊一样,不慕繁华,不惧寂寞,只安安心心地做自己,便也算活明白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麻田岭。

视野豁然开朗。

先前走在松林里,天是窄的,路是窄的,心也是窄的;此刻站在岭上,天宽地阔,云淡风轻,心也豁然敞亮了。五彩岭就在眼前,绿的、红的、黄的,一团一团地簇着,又相互浸染,像打翻了颜料盘,却又比颜料盘多了几分活气。那绿是松柏的绿,深而沉,像陈年的老酒;那红是枫叶的红,艳而烈,像烧着的火;那黄是桦叶的黄,亮而暖,像刚剥开的蜜橘。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又不混,各自清清楚楚地占着一片坡、一道沟、一面崖。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那颜色便也动了,像无数只彩色的蝴蝶,在风里扇着翅膀,又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金,纷纷扬扬的,看得人眼花。

云卷云舒,阳光时隐时现。云来的时候,山就暗了,那些红红黄黄的叶子便沉了下去,像睡着了似的;云一走,阳光洒下来,山又亮了,叶子们也醒了,闪着、晃着、招摇着,像一群刚换了新衣裳的孩子,忍不住要笑,要跳,要让人看。山景便也跟着时亮时暗,时而半阴半阳,像一幅变幻着的光影画。那光影从一座岭移到另一座岭,慢慢地、悠悠地,不急不躁,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翻着一本巨大的画册。

秋风起处,千树万树招手示意。那些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站在这岭上,站了百年、千年,见过多少日出日落,听过多少风声雨声,又送走了多少像我们这样的过客。它们不说话,只摇着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说:来了?看看?好。走好。那声音是温和的,是宽容的,是历经了沧桑之后才有的那种淡然。

我站在岭上,望着这一片五彩的山,心里忽然静了。静得像一泓秋水,不起一丝波澜。想着这山,这树,这云,这风,千百年便在这里,不因谁的来去而改变。人不过是过客,匆匆地来,匆匆地走,能带走什么呢?大概只有这一眼秋色,和这一刻的宁静了。

可就是这一眼秋色,这一刻宁静,便也够了。人活一世,能有几个这样的时刻——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这样的时刻,像金子,不多,却亮。

我在岭上站了很久。有人拍照,有人呐喊,有人静静地坐着。呐喊的人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远山喊:“啊——”,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又荡回来,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坐着的人不说话,只望着天边的云,云走得慢,他的心也走得慢。拍照的人举着手机,这儿拍拍,那儿拍拍,恨不得把整座山都装进去。可山是装不进去的——你装走了这一角,便错过了那一角;你拍下了这一瞬,那一瞬便又变了。

我想起古人的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刻我在这麻田岭上,看得见五彩岭,看得见远山,看得见云,看得见天,可我看见的,是麻田岭的真面目么?也许是,也许不是。山是看不尽的——你换一个角度,便换了一重山;你换一个时候,便换了一重秋。人这一辈子,能看多少山呢?能看懂多少山呢?大约看多少,都是看不透的;懂多少,都是不够的。苏东坡看庐山,看出的是“不识”,是迷;我看麻田岭,看出的是“看不够”,是贪。迷也好,贪也好,都是人心不足。山不欠人的,是人欠山的——欠它一份专注,欠它一份耐心,欠它一份不慌不忙的相看。

虽恋恋不舍,也得踏上归途。

又连爬三道山岭。上坡的时候,腿酸了,气也粗了,可心里是满的——装着一岭秋色,装着满眼的红黄绿,装着风的凉、云的闲、松的香。这些,够我回味好些日子了。

最后的考验在下山。山势陡峭,虽然有登山杖,心里还是怯。一步一探地往下挪,手攀着路边的树枝,脚踩着湿滑的泥路,心悬着,像被一根细线牵着,稍一松就往下坠。那路窄窄的,弯弯的,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山坡上的麻绳。有的地方太陡,只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有的地方太滑,只好蹲下来,慢慢地蹭。登山杖拄在地上,“笃笃”地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心跳。

有人滑了一跤,惹得众人惊呼,又笑起来。被扶起来的人拍拍身上的土,说:“没事没事,这泥软,摔不疼。”果然,那泥是松软的,混着松针,摔上去像摔在一床旧棉被上,不疼,却沾了一身的泥,斑斑驳驳的,倒像穿了件迷彩服。

下到半山腰,回头一望,山顶还在那里,高高的,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方才我们站过的地方,此刻看去,不过巴掌大的一块。那些红红黄黄的树,此刻也缩成了点点斑斑,像是谁用细笔点上去的。我忽然想,人站在高处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大;可站在低处看高处,才知道自己其实很小。小有小的好——小了,才觉得天地大;小了,才有敬畏。

总算下到山下。腿软了,手也酸了,心里却松快了。嫂子早已做好饭菜。嫂子是野游团的“后勤部长”,五十来岁,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做的是麻糖、炖菜——大锅的炖菜,有冬瓜、粉条、豆腐、肉片,盛一碗炖菜,拿两个麻糖,坐在桌前开吃,麻糖泡在菜里,吸饱了汤汁,软软的、香香的。大快朵颐,便觉得这才是世间最好的滋味。人这东西,也怪。平时在家里,鸡鸭鱼肉也吃不出香来;可爬了一天山,出了几身汗,坐下来吃一碗炖菜,便觉得是天底下顶好的饭食了。大约人只有在付出之后,才懂得珍惜;在辛苦之后,才懂得满足。

人齐了,踏上回程。车里的灯关了,有人睡了,有人低声聊天,有人望着窗外的夜色。八点整进入县城。街灯亮着,黄黄的、暖暖的,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短短的,又长长的。归家,身累,心却欢喜着。

夜里躺在床上,腿酸酸的,翻个身,仿佛还听见松涛阵阵,看见五彩岭上那一片明暗交叠的秋光。想着今日这一路,有歌有笑,有惊有喜,有匆匆的赶路,也有沉沉的静思,倒像把一生的滋味都尝了个小遍。

人为什么要爬山呢?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也许是因为山在那里,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山下,也许什么也不为,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出一身汗,喘几口粗气,然后在山顶上站一站,望着远方,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点东西,是感动,是敬畏,是欢喜,是惆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它来的时候,悄悄的;走的时候,也悄悄的。可你知道它来过——因为你下山的时候,心里轻了一点,又重了一点。轻的是疲惫,重的是记忆。

人生大概如此罢——总在赶路,总在停留,总在离开,又总在归来。而山还在那里,树还在那里,风还在吹着,叶子年年地绿,年年地黄。年年如此,如此年年。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歌声:“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歌声悠悠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秋天飘来的。慢慢地,我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麻田岭上。听见有人在喊:明天,六点二十分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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