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

一

我的故乡江西龙虎山镇敖石村，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小村庄。村前一条白塔河清澈蜿蜒，村两旁屹立着两座翠绿的圆形石山，一座叫庙岭，另一座叫狮子岭，仿佛门前的两座大石狮，两山之间连着几百米的河堤，形成完美的凹形防洪屏障。村后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稻田背后乃一望无际的山林。

我们上小学，便沿着河堤往上游的村庄走，途经村左边庙岭山下的半弯路。这段半弯路是从茂密的灌木丛中开辟，有些灌木枝条从山脚伸出搭到了路中央，与左边的大树枝叶相接，形成一条狭长的树木隧道，夏天多阴尚可乘凉。左边树林不远处是一片坟地，一到傍晚阴森森的，时常能听到鬼哭狼嚎声，那是我们上学放学最害怕的地方！

我上水北小学时，就有课前早读了。我们村离小学有两三里路程，因此每天上学都得早起。记得我刚上小学的秋冬一天早上，村里的大伙伴天没亮就在我家门前叫喊，母亲赶紧催我起床洗漱，然后去厨房拿了一个热乎乎的红薯塞给我。我抬头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只见前面路口有许多火把，大伙伴还在喊叫其他小伙伴起床上学呢！我走近后仔细瞧，才看清火把是浸了煤油的松树枝，有奥运火炬那样粗大，烧得吱吱作响。我随即加入队伍，跟着大声叫喊，跟着火把在河堤上飞快奔跑，前方一个个火把逐渐拉开距离，沿着河堤曲折蜿蜒，宛如一条火龙在黑暗中飞舞。当我们跑到学校时，天才刚蒙蒙亮，校园里没几个人影，便知自己来得很早，感觉很自豪！

二

读小学三年级，我也算是老油条了，学习成绩却开始非常的好。同村的堂叔比我大三岁，他长得额头宽大，清瘦修长，跟我平时很要好，因又留级与我同班，他解释说留级是为了想和我同班而已，于是我们每天都结伴一起上学。我们上学的河堤路，两旁布满了荆棘灌木，左边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右边是青青的草地和碧蓝的河流，河上游着一群群鸭子。我们上学时一边走一边玩，有时摘荆棘上的小野果吃，有时在草地追逐打闹，有时钻进灌木丛捡鸭蛋，捡到鸭蛋还可以兑冰糖瓜子等零食吃。渐渐地，我们上学便又多了一项任务“捡鸭蛋”。每当我们玩到学校的河堤口，听到清脆的读书声时，我们就知道早读又迟到了！

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路捡鸭蛋竟忘了时间，到学校时早读已上完，刚刚师范毕业新来的女语文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我们偷偷摸摸地想从后门溜进去，刚溜到两排桌位中间时，却被在黑板上写字的老师转身发现。女语文老师很生气，把手中的粉笔向我们用力一扔，那粉笔碰到课桌断成两截，有一截竟弹到了我的脚跟前。她用手指着我们大声吼道：“你们两个滚出去！在外面靠墙罚站！”

语文老师继续上课，我们叔侄俩站了很久，她才从教室走出来。我小心地打量她，发现她打扮时髦涂了口红，穿着加厚的棉料裙子和肉色丝袜，搭配尖尖的红色高跟鞋，矮胖的身材看起来似乎高了一大截。女老师悻悻地质问我们为何迟到。我们自然不敢说是因为“捡鸭蛋”，我口袋还装着一个刚捡的鸭蛋呢！我们又不会撒谎，于是都沉默不作声。

女老师更加生气了，她轮流使劲地拧我们的耳朵，吼道：“迟到这么久，还不肯说原因，我看你们是吃了豹子胆啦！”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要被拧掉了，她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我耳朵肉里，我疼得踮起脚尖以减轻疼痛。她拧了几次耳朵还不过瘾，竟还用尖尖的红色高跟鞋不时地踢我们的小腿脖子和膝盖后窝，口里还不停地念叨：“下次还敢不敢迟到？下次还敢不敢迟到？！”

我的腿被踢得有节奏地一跪一跪的，耳朵被拧得火辣地一阵一阵的痛。我们终于被打得屈服了，都带着哭腔胆颤地说：“不敢了！不敢了！”

终于——，下课铃响了。女老师回到教室宣布下课，出来时瞟了我们一眼，想过来继续打，因见隔壁教室的年轻男老师出来又止住了，然后响亮地“哼”了一声，夹着课本洋洋得意地屁股一扭一扭地跟男老师搭讪去了。

从这天开始，堂叔便不再上学了。我放学后很失落，跑到村后的水田找堂叔，原来他正跟二爷学拉牛耕地呢！

“你为什么不上学啊？！”我生气地问。

堂叔继续扶犁耕地不吭声，我发现他左耳贴了膏药。

我又质问二爷为什么不让堂叔去上学，二爷简单明了地回答道：“他又不会读书，迟早还不是要学种田！”

我想，堂叔留级等我同班一起上学，他不是不喜欢上学啊，大概是昨天那个女老师拧耳朵拧得太狠了吧，把他仅剩的一点学习热情都拧没了！罚站时，我用眼睛余光瞥见，堂叔被拧耳朵时也疼得踮起脚，痛得差点想哭，在和我对视一眼后又强憋着没哭，维护住了最后一点男子汉的尊严。

上小学的课前早读，在我的脑海里只残留了这点痕迹，但读初中二年级的一次早读课，却让我终身难忘！

三

一九九二年秋冬，我在洪湖中学读初二，住在附近洪湖中心小学三舅的教室宿舍，两地相距一里多路。同住的还有四舅，他比我高一年级，学习特别用功，每天六点前就起床上学，在他起床后我偶尔还会再多眯一会儿。

一天早上，我在朦胧中醒来，发现四舅早走了，看看窗外天已明亮，心想才眯一会儿竟睡了这么久，估计早读又要迟到啦！我赶紧起床刷牙洗脸，抓起床头的书本，飞也似的向学校快跑而去。我跑到学校楼下的小树林，已看不到早读的人群，只听见教室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细听便知今天是语文早读课。我心想糟了，我们的语文老师是刚从上饶师专进修回来的范贤才老师，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宽额四方脸，皮肤有些暗红，讲课声如洪钟，平时表情很严肃，而且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只要是语文早读课一定会来查看的！

我跨进校门口，急速右转弯上台阶来到教学楼一楼，我们二三班就在一楼的最后一间教室。我通过一楼走廊时，其他班级的学生及老师有的转过头来看我，我像过街老鼠一样抱书快窜，期盼着范老师没那么早到班上来。快到教室门口时，我放慢了脚步，却看见范老师正从教室前门走出来！

“范老师好！”我赶忙打招呼，羞愧地匆匆从他旁边溜进教室。范老师面带微笑点点头，出门时还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

我进入桌位，赶紧把语文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正准备和同学们一起朗读背诵。此时，范老师又从前门走了进来，他慢慢地走上讲台，双手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只听见教室的朗读声渐渐微弱下来。

这时，范老师开始讲道：“同学们——，大家先停一下。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讲一讲！”

同学们全都安静了下来，我们知道范老师肯定是有重大的事情要交代，否则他不会打断我们早读的。

“刚刚大家都看到了，于七同学早读迟到了。他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刚好迟到五分钟。”范老师表情庄严语气平和地说，然后眼睛环顾一周，最后在我的方位定住。

我羞愧难当，低下了头，教室的气氛瞬间凝固鸦雀无声，隔壁教室的读书声好像也越来越小了。教室安静的可怕，我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它越跳越猛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于七同学，请先站起来。”范老师的语气依然很和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缓慢地站起来，准备挨批评。

“我在这里要表扬于七同学！这两个月来，于七同学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为了了解其中的原由，我在前几天去拜访过他在中心小学做老师的舅舅。他舅舅说，于七同学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到中心小学宿舍，还会坚持看一两个小时的书，每晚到十二点左右才睡觉。于七同学这种刻苦拼搏的读书精神，值得大家学习！请同学们为他鼓鼓掌！”

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地抬起头，只见范老师正微笑着向我点头鼓掌。我又不敢相信地环顾四周，看到同学们正在使劲地鼓掌，都面带笑容敬佩地望着我呢！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我用左手轻轻地揉了揉双眼，不让眼泪流出来，然后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内心的激动却一时无法平息。

范老师一直微笑着，鼓掌的双手又做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说道：“好啦，于七同学，请先坐下。同学们，大家继续早读！”

我木然地缓缓坐下，教室里渐渐响起了阵阵朗读声。这朗读声越来越响亮，完全盖过了隔壁班微弱的读书声，朗读声飞出窗外，飞向田野，飞上蓝天、、、、、、此情此景，恰如我们刚学的一句诗词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在阵阵的朗读声中，范老师背着双手在教室内来回踱步，他观察到我拿着语文书没有读出声，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于是踱步到我桌旁停住，用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我的桌面，示意我跟他出去一下。我跟在范老师的身后，此时才看清他身穿一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配搭一双锃亮的黑色大头皮鞋。

来到门外，范老师关切地问我：“于七，听你舅舅说你最近学习很用功，所以进步很快！你在学习上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什么困难啊？”

“老师，我，我——我以后早读再也不迟到了！”

“早读迟到一会儿也不打紧，学习要劳逸结合嘛，要多注意休息及加强营养。”

“哦！范老师，还真的有件事，就是最近开始的早读前晨跑的事。我能不能不参加学校的晨跑啊？他们晨跑都跑到中心小学那边去了，我早上起来从中心小学跑到学校，也相当于跑了半圈，免得跑来跑去赶不上晨跑又浪费时间！”

“这个没问题，我跟体育老师讲一下。于七呀，这个语文早读呢，要多朗读鲁迅先生这类好作家的文章，从中寻找语感汲取营养。好了，你先回去早读吧！”范老师讲完后，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

从这天起，我在洪湖中学上早读课再也没有迟到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牵引我前行。

四

到县城余江一中上高中时，我还会经常想念范贤才老师，他那慈爱坚毅的目光，时常在我脑海里浮现，督促我努力读书刻苦学习，让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次语文早读课，我都会先朗读一篇鲁迅先生的文章，从先生那铿锵有力的文风中汲取力量。所以就语文而言，我从高二开始便只用早读课进行学习，所节省的时间用来学其他课程。

高二时，我从洪湖中学的老同学那里突然得知范老师逝世了！他们说，范老师周末到乡下去家访，那个学生家长特别热情非要留住吃饭喝酒，老师在返校途中忽然天降大雨，他骑自行车须通过一段很长的水田泥路，结果不慎掉入水坑未能起来。那时范老师的儿子和我同班，我转头看到范同学那孤寂的神情，便知同学说的是真的。

得知此事后，我非常难过，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位像慈父般的好老师！那时我就想写一篇回忆范老师的文章，或许是太伤感了未能动笔，之后忙于高考又将此事搁置。如今，社会各界都在热议“学生早读”之问题。说起早读，范老师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在我眼前，遂动笔写下此文以作纪念。

    --于七.2024.12.28/2026.2.8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