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拜山祭祖,是中国自古以来的风俗。我们这些远在他乡的游子,大多已在省外的城市定居,倘若父母跟过来帮忙带小孩的话,则过年是很少回去的。我们家族同辈的兄弟姐妹很多在广东深圳定居,大都是堂姐新秀带出来的。我过年很少回江西,但每年清明节都回去,一为祭祖,二来可与兄弟姐妹们聚聚。
每年清明节,我们堂兄弟八人会在江西老家敖石村一聚。过清明的规矩是十几年前商议定的,先由我们已成家的五兄弟出钱聚餐,其余三位堂弟等成家立业之后再加入出资,叔叔伯伯等长辈参加即可。本村其他家族清明节也试过一起搞,譬如各家每年轮流来办宴席,结果都因有矛盾散掉了,唯独我们家族还在一起聚餐祭祖。
本家族的人一起聚餐祭祖,不只是为了祭祀共同的祖宗,也是家族人相聚交流的好时机。因此,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另外休假几天,如此前后就有八九天时间,足够我沿途旅游且来去自由。疫情三年我没回去,为不乱了规矩,作为老大依旧带头出这份子钱。每年清明,我们家族祭祖都很热闹,大家开开心心相聚,分工准备宴席,一起拜山祭祖。
唯独有一年清明节,大约是十年前吧,有个别人在清明节拜山时乱搞名堂,我当时虽不高兴,但还是忍住把事给平了。大伯看在眼里且明显不高兴,因为胡闹的是他儿媳刘氏!
二
大伯的儿子和哩排行老二,他第一任妻子刘氏是老家县城的,家住国喜大桥那头的中洲村,其身材偏瘦略显佝偻,瓜子脸似无光泽,见人即挤出笑脸,看起来活泼好动,结婚前在县城一家手机店当销售员。他们结婚时,和哩在姐姐深圳的瑞摩特公司做业务,其时公司已有起色,买了奥迪轿车,姐夫亲自开奥迪车去迎亲。我那时在武汉读大学,放假回来正好参与了新房装饰和迎亲。
迎亲时,刘氏的左邻右舍站满了门前的路边,男女老少一大群人。刘氏的父亲蹲在门前走廊,见迎亲队伍过来即站起来拦住,说是要先给路旁的亲友们散烟。姐夫赶紧给我三百元钱买来三条烟,我依次给道路两旁的男人每人发一包烟,发到门口时,刘氏的父亲又拦住并提出要求,说是要给女的也每人发一包烟!
我有点不满地说:“女的又不抽烟,发什么烟啊?”于是拿着剩下的几包烟回去找姐夫,姐夫蹲在奥迪车旁抽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知刘氏的父亲追了过来,然后对着姐夫就破口大骂:“你算什么大老板啊?连几包烟都买不起!还老板个屁呀——老板!”
我听后觉得不可思议,只见姐夫依然蹲在路边没有起身,低着头猛吸烟,任由对方谩骂。“女人又不抽烟发什么烟啊?你们这里的人就这么穷哇?!”我有些生气地回应。
对方见不对头,愤愤地回去了。姐夫看不对劲,掐掉烟头起身叫我再去买两条烟,振振士气说道:“肚子都大了跑不掉,接回去再说!”......
很多隐患其实早有苗头,包括刘氏次年清明节大闹上清冷水的大姑父,搞得好心请我去冷水游玩的大姑父很尴尬,姐夫又接上我老爸几兄弟去了一趟冷水调节矛盾。还好那些年姐夫的公司蒸蒸日上,刘氏又连生了两个儿子,大家关系还算和谐。我之后也去了几次堂弟家,见弟媳满心欢喜忙前忙后的,于是向大伯母夸弟媳很懂事。谁知大伯母轻声跟我说:“建哩,那是因为你们来了,平时她可不是这样的!”我听后大吃一惊,因为大伯母是任劳任怨的老实人,是从不说假话的。
堂弟和哩两夫妻离婚前夕,恰好是姐夫公司在老家投资发展的艰难时期,导火线是刘氏父亲借钱给其湖北的包工头老板,刘氏非要堂弟去收回这借款二十万,结果双方恼羞成怒,夫妻由此一拍即散。不过后来据姐夫讲,离婚其实另有隐情。
三
大约十年前清明节的这场闹剧,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期。
我当时一如既往,带着儿子莫莫和父母一起回老家,弟弟也从深圳过来帮忙开车。儿子莫莫刚读小学,长得憨厚胖乎乎的很可爱。
我们祭祖拜山的前一天,就由家族的男子先去担新土填坟,清明节上坟时便只上香烧纸放鞭炮作揖。清明节这几天,二伯母的女儿女婿也会赶过来帮忙,大家一起买菜做饭拜山祭祖划拳喝酒,很是热闹。
记得清明拜山的那天上午,天气晴朗莺飞燕舞,我们家族一大伙人往狮子岭的后山祖坟地走,男女老少前前后后排成了一条长龙。此时节,后山的树木郁郁葱葱,杜鹃花已开满了山边,一红一绿参差相应格外显目,这满山的绿红连着白塔河前半秃的狮子岭,宛如一条翠绿的苍龙匍匐在花丛中。我们的大队伍穿过苍龙后腰,要先去最早的先祖吴山林三父子的坟地祭祀。
此时,弟媳刘氏可能觉得无聊,开始和我儿子莫莫嬉闹,她不时地拍一下莫莫的头,然后引得莫莫去追逐她,两人就这样来回地在人群队伍中穿梭躲藏打闹。刘氏还不过瘾,竟到路边折断一根满是绿叶的树枝来挑逗,不时地用枝叶碰莫莫的头和脖子,两人越闹越疯,几经劝说仍不停止,到祖坟旁的荒地处还在嬉戏追逐打闹。
我见儿子被逗得满头大汗,且因为吃亏够不着对方有些生气,随即叫住莫莫脱掉一件衣服擦下汗,并再次劝阻双方。谁知刘氏玩疯了,又趁莫莫脱衣服之机用树枝叶偷袭他的脖子。莫莫终于发火了,巡视四周见地上有一根胳膊粗大的枯枝,随拿起一端想与之抗衡。我见后赶忙制止,笑着叫他去拿旁边小一点的,这树枝虽小却有一米多长。
弟媳见状知道抵不过,且知对方已被惹得生气,心里有点害怕,赶忙转身跑到半米高的田埂上。她拿起绿叶树枝指着莫莫,涨红着脸大声对着我说:“你做大人的就这样教育小孩的吗?哪有教小孩打架的啊?!”
我瞟了她一眼说道:“我一开始就叫你不要惹恼了他,你看一惹恼了就麻烦了!”
此时莫莫正气呼呼地拿着武器和她对峙,想冲上去打对方。我于是叫住他说:“莫莫,好啦——好啦,玩一会就可以了。”
莫莫有点不服气,不情愿地放下了大树枝,然后委屈地靠在我身旁。弟媳这才从田埂上跳下来,稍后又表现得八面玲珑地大声说笑。我看向大伯,只见他脸色一沉,知道是自己儿媳在无礼取闹,却也不好说什么。大家还是有说有笑的,继续拜山祭祖。
四
大约快过年的时候,我便听说堂弟离婚了。离婚后,堂弟很痛苦,曾打电话给我说起离婚一事。我劝慰他说:“我们家族的人都不差的,有时是别人的原因。”
年后,大伯大病再次住院,我带老爸去深圳看望。大伯感到时日不多了,感慨地说自己家里不圆满。我和大伯说:“表面的圆满没有什么意义。一个人若是心变了,就是人回来了也没用。”大伯嗯了一声,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留下老爸在深圳陪护大伯,后又陪同一起回老家,好让他们兄弟二人好好叙叙旧。
那年清明节,姐姐姐夫请我们兄妹几人到天门山游玩,并透露堂弟离婚的原因是刘氏外面有了人,男方是她的初中同学,之后不肯回来是因怀孕了。那时堂弟曾去过她家里登门道歉挽留,结果被她拿着扫把赶出来。再后来,我听说刘氏被男同学骗了,分到的几百万财产一两年就败光了,且男方父母不让她进家门。之后,刘氏带着女儿回到老家县城卖眼镜,多年后曾来敖石村探望过一次大伯母及两个儿子,委婉地表达了她想回来的念头。
敖石村的两座石山,依然屹立在村头两侧,面对着村前那条蜿蜒流淌的白塔河。但有些事情,尤其是婚姻,倘若双方当时不懂好好珍惜的话,则时过境迁破镜难以重圆。
--于七.2026.2.22中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