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猕猴桃

一

八年前暑假的一个周六上午，三舅刚上完一节作文课，从鹰潭市区“快乐作文”培训中心出来，双手叉腰站在门口透透气。他身穿白衬衫西裤黑皮鞋，乌黑的三七分头油光发亮，笔挺的鹰钩鼻格外醒目，溜转的双眼炯炯有神，嘴角边流露出得意的微笑。他心想，自己十几年前被迫停薪留职，漂泊到深圳教书十余年稍有积蓄，三年前又回来恢复教职当小学副校长，且在市里买了一套新房，又买了一辆车改的帕萨特轿车，开办的“快乐作文”培训也收益可观，正雄心勃勃地计划再开几个培训点呢！

三舅抬头望见晴空万里，太阳躲进了云层，一阵微风吹来有丝凉意，把发型吹得有点凌乱。他赶紧用手捋了捋发型，转头向左边的赣东商城农贸市场走去，那小摊小贩正热热闹闹的，市场里卖鸡鸭鱼肉蔬菜水果的什么都有。他刚进入不远，便见一位中年农妇用蛇皮袋在地上铺的摊位，上面放着几个竹篮子在卖猕猴桃鱼干腌菜。三舅走近一瞧，只见那猕猴桃只有鸡蛋大小毛茸茸的，很像四十年前小学同学给他吃过的野生猕猴桃，那可真是人间美味，于是赶忙问多少钱一斤。

“五块钱一斤，刚从山上摘的野生猕猴桃。”

“你不会骗人吧？野生的哪有这么多？”

“我们不骗人，不信你尝尝！”农妇边说边拿起一个猕猴桃，轻轻掰成两半，里面露出金黄色的果肉。

三舅半信半疑接过半个猕猴桃，轻轻掀掉一层果皮咬了一小口，顿时一股特有的甜味充盈味蕾，果肉软软的、酥酥的，还伴有甜甜的果香，就是那儿时的味道！他突发奇想：这真是人间美味，要是带给牙口不好的老父老母尝尝多好，她们可是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猕猴桃啊！

三舅于是二话不说全部买下，也就二十几块钱，顺带把她的野生鱼干和腌菜也全买了，算总数时让她优惠了一两元零头。农妇卖完东西笑容满面，乐滋滋地收摊走了。

三舅拎着几袋野味儿，也乐滋滋地回家，他留一半野生猕猴桃在家，又让家人做好两罐咸鱼腌菜，准备下午回乡下老家去看望八十多岁的父母。

二

下午上完一节作文课，三舅便带着一袋猕猴桃、两罐腌菜，开着帕萨特轿车兴冲冲地往老家赶。

车辆行驶在回家的乡村公路上，恰好经过曾经工作过的洪湖中心小学，三舅不觉浮想联翩——父母一辈子在农村种田，含辛茹苦抚养六个子女成人，还供自己读师范拿了铁饭碗，不容易啊！如今生活条件好了，是该好好孝顺一下父母了！自己三年前从深圳回来，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照顾好夫妻双方年近八旬的父母。

不觉中，车辆已驶入老家撩车头村口。在新农村建设的春风吹拂之下，江西老家的农村风貌变化很大，已村村通马路，道道有路灯，一排排新楼房沿路而建，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三舅小时候住的土砖房被拆了，院子里的几棵大桃树和柚子树也都不见了，只剩一点点残垣断壁，还有那棵从树根长出来的小果树，它正孤独地在风中摇曳。

三舅驾车驶入村内，遇见几个父老兄乡亲，便开窗挥手和他们打招呼。

“快几——快几去看下你老爹呦，他在说胡话，说什么他有六个儿子，全部在鹰潭工作！”一位大妈着急地说。另外几个乡亲也说他老父亲走路跌跌撞撞的，说话颠三倒四。

三舅赶紧加大油门，在路边下车冲进院子，见到了走路不稳的父亲。外公见到三舅，乐呵呵地笑，像见过熟人一样，竟叫不出他的名字，只不断地逢人便说：“我有六个仔，全部在鹰潭教书......”

三舅暗自寻思：老父明明只有四儿俩女，只有我一人住在鹰潭，也只有我一人在乡村教书，难道他老糊涂啦？！他急忙打电话给从医的表姐咨询，对方说这个症状极有可能是脑溢血，要赶紧送市人民医院诊治。

三舅连忙答应马上送医院，心想这怎么得了，时间就是老父亲的生命啊！他来不及吃晚饭，来不及整理衣物，以带外公旅游为名将他哄上车，然后驾车往市人民医院疾驰。路上，三舅打电话叫大侄儿一同前往医院，所带的一袋猕猴桃、两罐腌菜被遗忘在车尾箱。

三

三舅他们一到市人民医院，表姨就让医生立即展开救治。挂号、急诊、CT、心电图、核磁共振一圈检查下来，医生确诊是急性脑梗。外公当即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急救。

第二天，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小姨两夫妻、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全都闻讯赶来医院看望。外公神志也苏醒了一些，他虽然有些耳背，但见自己鼻孔插着氧气躺在病床上，且这么多人过来探望，方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位昔日肩挑几百斤的壮汉，居然禁不住泪涕涟涟，边哭边道：“让我死了就算了！花这么多钱救我个老头干嘛？浪费这么多钱呦！人迟早还不是要走个！”

大家看着清醒过来的外公，也不禁流泪赔笑去安慰。

主治医生站在一旁说：“幸亏你们送诊及时，要是耽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三舅忽然想起放在车尾箱的野生猕猴桃，于是跑到楼下拿来一袋猕猴桃、两罐腌菜，含泪笑着跟亲人们说：“要不是在市场看到这野生猕猴桃，我昨天就不会回家看老父亲，也就发现不了异常，是野生猕猴桃救了老父一命啊！”

三舅把野生猕猴桃散给众人尝尝，并挑了一个鸡蛋大小软一点的猕猴桃，剥了一半皮露出金黄色的果肉，送到老父嘴边让他也尝一尝。

外公咬一口边嚼边点头，然后像小孩一般微笑，突然说道：“甜！”大家也边吃边说：“买得好喔！真甜！”

三舅又剥了几圈猕猴桃皮，一次次地慢慢地喂给外公吃，双眼已噙满泪水。

四

如今八年过去了，外公已九十高龄，依然康健可以自由行走。自那以后，三舅即固定每个星期六都回老家探望父母，炒菜回去陪二老吃顿饭。他还将周六回家的照片发到亲友群里，与大家一起分享老人家的生活情景。

我经常在群里给三舅点赞，心想他这份诚挚的孝心值得我们后辈学习传承。

   --于七.2026.5.1于广东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