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的第一场雪,恰似武汉冬春的那一场雪。这雪下得不是很大,一开始是北风凌冽下着小雨,接着雨中夹带些雪子,后来雪子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少时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随风飞舞,在空中盘旋可分辨出梅花状,梅花渐渐飘落在树上草上地上,却找不到踪迹,只有那些飘落在衣服上的雪花,才能看清它是六角星形。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在武汉读书四年才见过一次下雪,也正是在这天,同在武汉上学的高中校花跑到中南政法来看我。为迎接校花,我借了同学科兄的风衣和围巾穿戴,并在这寒冷的风雪天,把带条纹的围巾挂在她修长的肩颈上。她微笑着低头弯腰接着围巾,然后从围巾下拨出长长的秀发,和我一起撑伞走进漫天飞雪的校园......
大学生活自由浪漫叫人难忘,但毕业季找工作却让人头疼。临近毕业,我还没找到一个像样的工作。还好,时常联系的佛山的叔叔鼓励我说:“不用找其他工作了,直接背个包到佛山来就可以!”我想,堂叔这么关心我,主要是因为他是家族中那一代唯一的大学生,而我是下一代第一个大学生吧。
我一直向往去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广东珠三角发展,职业理想是当律师,这比较符合我自由不羁的个性。因此,虽然参加全国公务员考试及一些应聘碰了壁,但我并没灰心丧气,甚至觉得有的工作根本不适合自己。我决定去佛山的律所打开一片天地,因此虽一时未落实工作,但心里并无太大焦虑。
毕业前夕,我们班在大酒店搞了一次聚餐。大家推杯畅饮,互诉衷肠,引吭高歌,非常高兴。临近散席,坐我身旁同寝室的阿俊突然失声痛哭:“我不是人哪!我对不起大家,我对不起同学们啊——!”
同学阿勇赶紧跑过来询问:“阿俊,你怎么了?大家这么高兴,你又找到了工作,怎么突然哭啦?”
“你们喝的都是酒,我喝的是水呀!我对不起大家,我不是人哪——!”阿俊拍着大腿痛哭流涕。
“你不会喝酒,大家也不会怪你的。”科兄笑着劝道。
“但我作了假,你们喝的都是酒,我一个人喝水,我对不起老同学啊!我真的不是人哪!”阿俊依然痛哭自责。
“只要情义在,喝什么都一样!”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
“真的?”阿俊抬头望着我。
“哪会有假?!来,干杯!”
我端起酒杯和阿俊碰杯,阿俊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水杯,但看我一饮而尽,他也充满信心地拿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破涕为笑。大家也都笑了起来,并为他鼓掌!
阿俊比我们大两三岁,黝黑瘦小老实巴交,来自湖北偏远农村,父亲早逝家境贫寒,参加了几次高考才考上我们学校,靠妹妹打工供他读书。他本来想继续考研究生,曾被我严厉批评过一次,理由是古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应该先找工作减轻家庭负担,不能一直拖累家庭耽误妹妹。他当时有点不服气,可能是心中还有个读研的情结吧。不过还好,听说他已被武汉卫生局录用了,工作后再读个在职研究生也可以。
二
四年同窗终有别,一朝毕业各东西。我们有的同学考上了研究生,有的考上了公务员,有的回老家由父母安排,有的暂时还没着落。我呢,属于暂时没着落但有去向的那种,同学若问则说“去广东佛山的律所”,如再追问,则说“我叔叔在佛山定居,姑父在那里做律师”。
毕业了,我先打包回家,休整了几天才联系堂叔。堂叔非常热情表示欢迎,并叫我去县城他父母家帮忙带点东西。出发前我去到三爷家,三奶奶已准备好了两袋东西,一袋是小孩衣服特产之类,另一大袋是土鸡蛋(鸡蛋周围放了米,以防压破需单独提着,是带给孙子吃的)。
我本背个挂包提着大包,现在一下子多了两个袋子,大包已满塞不下装衣物的袋子,只好将它绑在大包提手处,这样腾出一只手单独提土鸡蛋比较安全。还好我年轻力壮,路上还比较顺利,只是上下火车时不太方便。依照堂叔提示,我到广州火车站直接坐地铁到芳村下,然后过天桥坐公交车就到他家了。只是芳村到公交站的天桥真的有点远,我一手提着大包一手提鸡蛋,肩上还背着个挂包,走台阶上到天桥已满头大汗,一看天桥横跨两条很宽的大马路,不由得先停下来腾出手擦擦汗!擦完汗,我看看提鸡蛋的左手手指,只见两条深深的血印在隐隐作痛,我于是换成右手提鸡蛋,想一鼓作气早点通过天桥,但因鸡蛋很重提绳太细,走了几十米我的右手指也被伤到!我于是再次停下擦汗,望着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天桥,再抬头看看天桥透明的半圆天棚,烈日正直射照在脑袋上,汗流满面湿透衣背,我咬咬牙坚持住,顾不上疼痛的手指再次上路......就这样,我过芳村这一百多米的天桥,起码停下休息了五六次,除了手指疼痛之外,主要是汗水浸眼模糊视线,无法擦汗非常狼狈!我想,这是自己走过的最难走的路吧!此后出门远行,我都不愿带太多的东西,即使开车也不装多余的东西,东西提在手上就觉麻烦。
上了公交车,我就感觉轻松自在了,于是打开半扇车窗,迎着佛山南海吹来的微风,心里感到无比的舒畅。到南海发展公交站点时,堂叔已在下面等候,虽多年未见,但看到一讲家乡话就都认出来了。叔叔比我大十来岁,个头不高额头宽大,戴着一顶休闲太阳帽,跟三爷的模样差不多,眼神却闪烁着睿智之光。婶婶很热情很漂亮,早就做好一桌好菜,展现出佛山本地女子的温柔贤惠,小堂弟才三四岁,也很安静很懂事。我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没有什么陌生拘束感,这个家庭可以说是外地人闯广东的典范吧!
次日上午,叔叔带我去南海图书馆看书,他也在准备司法考试,决定弃理从文。下午,我坐叔叔的摩托车去郊外钓鱼,晚上已约好姑姑姑父一起吃饭。
晚餐是在佛山禅城区的一家西餐厅,两家人加上我摆了一条长桌,大家边吃边聊很放松。叔叔故意挑起一个话题笑着说道:“姐夫是佛山的大律师,现在又来了个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以后我们自己都可以开个律师事务所。”
“哪里哪里,我算什么大律师呀!”姑父摆手谦虚道。
“鹤哩两夫妻都是华南理工毕业个,鹤哩又在考律师,以后肯定会赚大钱。”姑姑表扬道。
“我是半路出家,律师都不晓得考得上不!你姑父上次都帮你深圳的姐夫打了个官司。”叔叔看着我说道。
“不谈不谈,官司又没打好!”姑父说。
“哦?是那种类型的案子?”我问道。
“经济纠纷案件,小案子,不值得谈。”姑父敷衍道。
“关键是事情办了,律师费没收到!”叔叔笑着说。
“姐夫做人还可以的,不会不给律师费吧?”我问道。
“事情也没完全办好,你姐夫只拿到一半货款,又拉了一半货回去了,是他们双方自己谈的。”姑父解释道。
“他把你姑父晾在一边,自己谈好了就跑路。”叔叔笑道。
“我的意见是起诉对方,这个官司肯定能打赢,对方肯定要给全部货款,但你姐夫又不听!”姑父有点激动地说。
“他可能是怕起诉时间太长吧。”我分析道。
“所以你姐夫就把你姑父给卖了!”叔叔笑道。
“也不叫卖了,我就是出面帮了下忙。”姑父说。
“那说好的律师费就不用给了?”叔叔问道。
“不给就算了,都是自家人。”姑父有点尴尬。
“要是我,就跟他翻脸告他!”叔叔使用激将法。
“不谈了不谈了,聊聊其他个。”姑姑赶紧岔开话题。
“于七呀,你在大学谈了女朋友没?”婶婶笑着问道。
“也没正式谈过,不过网上QQ谈了个佛山南海的女生,她还在广东商学院读书。”我如实回答。
......
三
我在佛山就整天跟着叔叔,去图书馆看书,去郊外钓鱼,去市场买菜,去跟朋友聚餐等等。叔叔去市场买菜,时常会另外买一枝百合花,百合有两三个花瓣,含苞待放插在花瓶,可在室内飘香一个多星期,可见他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我们一起深夜抽烟看《锵锵三人行》,一起讨论社会法律问题,一起探讨叔本华尼采的哲学,一起畅谈人生梦想职业规划。
我真正的梦想爱好是文学写作,读高中大学就曾在全国刊物发表杂文短篇小说,但搞文学写作是很难生存的,所以我高考选法律专业,也是为了毕业好找工作。我跟叔叔说自己的职业理想是当律师,并决定直接去律所应聘。次日,叔叔车我到L律师事务所楼下,我自己带着简历上去应聘,前台带我去到里面一间办公室,对方翻了下我的简历,简单问了一两个问题,便笑着说:“一个星期之内过来面试,你先回去等通知。”
“好的,谢谢!”我跟对方握手道别。
下来时,叔叔看这么快有点惊讶,问了原委兴奋地掐掉烟头说道:“好样的!姑父的律所就在前面,要不要去看看?”
“没问题,看看正好了解下佛山律所的情况。”
我们一会儿就来到姑父工作的律所。我看姑父没有独立的办公室,跟助理一样坐外面的卡座,便知他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回来时,我跟叔叔讲了自己的看法,叔叔也表示认同。
过了几天,我到L律师事务所面试,一同面试的还有另外两位同届校友,其中宏金同学在学校经常一起打篮球,是一班的住在我们楼上。面试官是律所大老板邱主任和一位律师,先由我们做自我介绍,再由邱主任他们问问题。我比较顺利就通过了,问到宏金时有个小插曲。
“你有什么特长?”邱主任问。
“没什么特长。”宏金回答很干脆。
“那你是哪里人?”
“东北黑龙江的。”
“个不高但块头大,能喝多少酒?”
“白酒大概一斤吧!”
“一斤的酒量,这就是特长嘛!”邱主任笑道。
之后我们三个应届校友都被留下来,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再决定是否签约。试用期间,我们跟着各自的团队一起搞公司重组、清理银行不良贷款资料、写律师交办案件代理词等等。我们三个试用的毕业生,最先被辞掉是另外那个校友,大约三个星期左右宏金说他也得走了,只剩下我一个还没确定要不要。宏金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兄弟,我先去东莞落个脚,那里的人才招聘市场在招工作人员,一千五一个月。万一L律所不要你,可直接到东莞来找我!”
“好的,老同学!祝你一路顺风!”我紧握宏金的手。
我们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大多家境不富裕,父母供我们读大学都不太容易,因此一毕业就想着自谋生路,很少有靠父母安排就业的,骨子里都带有一股闯劲。七年之后,宏金同学在东莞闯出了一片天地,自己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开着一百多万的宝马X5,据说他喝酒很厉害,外号“隔日吐”。
四
很幸运,我被L律所签约留下。L律所的管理很特别,有点公司化运作模式,老板只有一人,律师都是拿工资的,只有几个分所的主任给了点股份。这种管理模式等级森严,有点像机关单位,什么主任副主任部长副部长之类的,内部关系微妙复杂紧张压抑,不像合伙制律所那样松散自在。
我在L律所工作还是很卖力的,晚上经常跟着团队一起加班,到了周末才抽空去叔叔家玩一下。
婶婶笑着问:“你网上谈的南海女朋友进展怎样?”
“她还在广州读书,周末才回来。”
“那你们要努力奔现才对呀,你现在在佛山工作,她又是南海本地人,若能在一起多好!”婶婶开心地说。
“还没见过面呢,只是在网上聊了半年。”
“说不定对方是男的呦,他用个女生的图像假装跟你聊天谈恋爱!”叔叔开玩笑说。
“不可能,我打过她家里的电话。”我争辩道。
“今天正好是周末,你把她家里的电话给我,我帮你约她出来!”叔叔笑着说,“她叫什么名字?”
叔叔真的当场打阿云家里的电话,对方约定下午三点半在佛山祖庙大街见面,双方从大街两头往中间走,不准打对方的手机,若能找到对方则说明有缘。叔叔说你们都没见过面怎么找得到啊,要给点提示才行......
网恋奔现有点浪漫,现实生活却很残酷。我在L律所干了一个多月被迫离开,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惋惜的,因为它的管理模式和理念,并非我向往的那种自由律师职业。
记得那天开律所大会,是管佛山所的李主任主持,主要谈工作生活纪律作风问题,他说有个别人素质非常低,有人“在大厦电梯里乱按电梯按钮玩”“在寝室唱歌”之类的。
我一听好像是在说我,随即发言解释:“李主任,我有一次坐电梯是按了几次电梯按钮,那是因为忘记按楼层坐过了,电梯升的飞快,这才慌忙按了上面几层的按钮,只是想早点出电梯。另外,有一次周末加完班回宿舍,我见其他人都不在宿舍,于是唱了一首歌提提神,这又没有打扰到别人。”
“他是哪个部门的?这么没管教!”李主任生气地说道。
“他是我们公司事务部的,对不起李主任,是我们平时没有教导好,对不起!”女部长吓得直道歉。
“我认为自己没犯什么错,反倒是那些喜欢打小报告的人,素质很差搬弄是非,像这种打小报告的风气很不好,会影响同事正常的工作交流,对律所的长远发展也不利。”我再次发言。
“谁让你讲话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李主任大发雷霆。
我有点不知所措,旁边的律师轻声叫我先出去冷静一下。我就这样离开了L律所,他们另外补偿了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有关系好的人提醒我,按照《劳动法》律所要补偿半年的工资。我说算了,自己才正式工作一个多月,与L律所既然无缘就好聚好散,多要那点钱也没啥意思。
办完离职手续,我在叔叔家住了一两天。叔叔对我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深表认同,并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已联系好在南昌当教授的表舅,他开了个教育培训学校并邀请我过去帮忙,我想正好利用这个时机考司法考试,等拿到法律资格再杀回佛山做律师,这样就比较顺。叔叔听后也觉得可以,又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五
我坐上“咣当咣当”的绿皮火车,“呜——”的一声来到南昌火车站,出了有些破旧的火车站,便见到有点秃顶的表舅。表舅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黑色的车座垫前端破了,用黄色透明胶缠了几圈,远处望去,仿佛一张八十年代的老照片。他本想车上我一起走,但我觉得不安全,便把提包放在后座上。表舅有点不好意思,说培训公司就在前面不远,走过去也行。
我们边走边聊些家常,很快就到了他的培训公司,是在一排店铺的二楼。公司有一个房间一个大厅,大厅放了张小会议桌,周围贴了很多培训宣传图画,有专升本、出国留学英语之类的培训。表舅让我把行李放在房间里,房内对着摆放两张桌子,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大家坐下聊聊天。
“这里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今天周末她没来上班,到时你们一起做事。”表舅打开话题。
“哦,好的。”
“我们准备招两个班的专升本,课堂就设在我教书的大学里面,你觉得怎么样?”表舅有些激动地说。
“如果让我管一个班的学生倒是可以。”我回答道。
“你是在武汉读的大学,武汉你熟悉,我想把你派到武汉去招生,多招些学生过来,这个利润就高了。”
“赚多少钱不是我现在考虑的,我们学法律的要先考个司法资格,所以我现在主要是要有时间复习考试。”我回答道。
“这个事嘛——我们以后再谈。先去我家吃饭,你舅妈差不多做好了饭。”
......
我在南昌呆了三四天,没有住表舅家,在附近找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以方便了解表舅的工作安排,还顺便去看了高中同学小段。小段在南昌读的法律专科,毕业后没去找工作,留在南昌自考本科,租了间房子的顶棚住,棚子搭在楼顶平台的一角,里面很闷热,堆了许多考试的书籍。他见到我很高兴,说还差几门就能拿到本科文凭,到时就可以参加司法考试了,看起来还蛮乐观的。看到老同学这种精气神,我有回老家复习司法考试的想法,有个同事就是在家考过司考才到佛山的。
我看表舅的工作安排,不太利于我复习司法考试,于是推辞说想先回趟老家。
六
我背包回到江西老家时,“双抢”已基本结束,母亲正戴着草帽在院子里晒稻谷,家里种了二十来亩水稻。母亲见到我很高兴,问怎么回来了。我说回家转一下,刚刚到南昌表舅那里找工作回来。
我打开行旅包整理衣物,想把司考的书籍清出来,却发现放在包里的钢笔不见了,这可是毕业时同学送的礼物!我想,这包在表舅培训公司放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才取走,极有可能是在那里做事的女生拿了,因为在小旅馆几天我都锁门带着钥匙,并交代说不用搞卫生,应该不会是在那里弄丢的。
吃晚饭时,父亲问我在广东佛山找工作的情况。我一五一十讲述了这两三个月的经历及感受,看着父亲晒得黝黑的脸盘和粗糙起茧的双手,我委婉地说出想在家复习司法考试的想法。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提反对意见,只是说自己的事自己要打算好,他们也不懂帮不上忙。
正当我准备安心在家读书时,大学同学科兄打电话过来,在了解我近况处境之后,他建议我报考广东的公务员,说广东每年会组织两次公务员考试,下半年的应该就在这段时间报名。我让他具体了解一下报名时间,当公务员虽不是我理想的职业,但做律师这条路一时也很难走通。当初舍弃文学读法律实乃情非得已,如今舍弃律师考公务员也是生计所迫!再说,我一个大学生天天躲在老家农村复习考试,乡里见到很难理解,风言风语的也叫人难堪。
得知报名时间后,我在家休整了几天,然后跟佛山的叔叔联系,提前返回佛山准备公务员考试。叔叔见我回到佛山很高兴,陪我去书店买考试书籍,和我一起去图书馆读书,还亲自陪同去佛山的报名现场。
记得报名那天,我上午先去中山市报了一司法机关,下午赶回佛山报名。现场有很多政府司法单位摆了摊位,我们一路看过去,看有哪些招法律专业的能入眼的单位,最后我报了佛山三水区和高明区的司法机关,想等考试时再选定要考那个单位。我报完名后,叔叔看到佛山科技局有个职位他也符合,于是向工作人员咨询:“请问,我能不能报名啊?”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年龄超过35周岁就不能报。”那位年纪偏大的工作人员应答。
“我今年34周岁,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叔叔笑着说。
“像你们那个时候的大学生,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我看你也是个老板啦,怕是不愿上班拿个一两千块一个月吧?”
“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没工作!”
“老兄,别开玩笑啦!我们这个职位是个闲职,没什么前途的,我们是想招个女的打打杂。您是华南理工的高材生,年纪又偏大,报考这个职位没啥意思的!”老工作人员笑道。
“那也是,我只是问下玩。我是陪侄子来报名的。”
“小伙子学哪个专业的?报名了没?”工作人员问。
“学法律的,报了两个单位。”我回答。
“那就好,祝你好运!”
我们和工作人员握手道别。回去时我问叔叔是否真的想考,他笑着说只是问下好玩。在那个年代,公务员的工资待遇不高,且很多人经商做生意发了财,发达地区的人看不太上当公务员,自佛山施行“高薪养廉”之后才有所改观。
七
在决定考哪个单位之前,我专门花了一天时间,去到佛山的三水区和高明区逛了一圈,看看哪个地方更适合工作生活。最后我决定报考中山,或许是被美丽的兴中道所吸引吧!
我在笔试前一天下午来到中山,并联系大学同学阿劲,问是否方便住他家。阿劲很爽快答应了,并开玩笑说:“我们家住的是商品房,不像你家住别墅。”其实他家是两套商品房打通的,我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住。
笔试完三天出成绩,接着就面试。为节省时间和路费,我又在阿劲家多住了几天。阿劲暂时在一个律所上班,还在学英语考雅思之类的准备出国留学,除了吃饭时间一起,他在晚上才有空陪我游玩。
记得笔试那天晚上,阿劲开着摩托车带我到富华酒店打台球,途经岐江桥来到酒店楼下的台球室,却发现摩托车上的钥匙不见了!我们怀疑是开车时振掉在路上,于是又沿途来回找了一圈,结果没找到。
阿劲将摩托车停在台球桌旁,又打了个电话叫人送备用钥匙过来,然后拿起台球杆说:“来,于七,我们打球!”
我看着还在“嘟嘟”响的女装摩托车,打球的兴致都受影响,但还是提起精神打球,毕竟同学是在陪我玩呢。
“熄不了火,要不先开回去拿备用钥匙吧。”我说。
“已叫了高中同学邻居去家里拿,等下他会送过来。开来开去耽误时间,我们打球先,不管它。”
“哦,那也好!你是准备去那个国家留学?”我问。
“可能去英国吧,主要是父母想要我出国留学,但英语雅思不太好考!”阿劲有点无奈地说。
“英国的法律属于英美法系,我们国家属于大陆法系,如果留学学法律的话,还不如去日本法国,我们大学的程老师就是去日本读博的,这条路已经走通了,还不用考英语。”
“说的也是,去日本培训几个月日语就可以。”
我们边打桌球边聊天,打到第二盘时他的同学就送来了车钥匙,打完第三盘,我们到岐江桥周围逛了一圈吃点宵夜。我走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望着灯火辉煌的岐江,想着即将出国留学的同学,而自己却还在漂泊没有着落,也不知这次考试结果如何!我站在岐江铁桥上,看到岐江被铁桥裹住,河水激流彭湃,似乎在挣脱枷锁,顿生感慨写下一首诗《岐江吟》:
神龙划破喧闹,
却被铁链裹牢,
激起阵阵汹涛。
难道——
悠悠的蓝天之下,
富华的步行者依然匆匆自扰,
从未向上帝祈祷,
任由热血飘渺?
用手机写完后,我将诗分别发送给阿劲和叔叔。阿劲看了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不像我们浑身充满铜臭味!”叔叔收到诗后,很快回信息点评:写得好!写出了自己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特别是“难道”这一转折,乃神来之笔!
就这样,我终于落脚中山,开启了十七年的司法办案生涯。广东沿海地区外来流动人口多,因此刑事案发率高。为了办案,我加班加点忘我工作,早已将文学梦想和职业理想抛在脑后。等我醒悟时,已是不惑之年,也逐渐习惯了机关单位,只能零星地捡起破碎的文学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并把它整理成诗集《我的初恋在那里》。
--于七.2026.9.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