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在麦缸里的往事
大伯母身量敦实
说话瓮声瓮气
母亲总私下说她傻
那年分家
母亲指给我两口陶缸
许我灌满新收的麦子
我和妻子,背着鼓胀的麦袋
顶着盛夏日头在窄巷里
一趟趟往返
黄澄澄的麦粒慢慢高过缸沿
正待压上水泥缸盖
大伯母推门撞见
叹一声“你们呀”
转身从柴垛旁抄起根老木杠
杠子插进疏松的麦堆
左摇,右晃
缸里的麦子“唰”地沉下去一截
我和妻看得目瞪口呆
“愣啥?再去背!”
她嗓门亮堂
又两袋麦子入缸
才算把缸口填得满满当当
事后我心头仍突突跳
想起这些年
母亲和她妯娌间的
那些细碎纠葛
母亲总暗自得意占了便宜
却不知,她算尽的小账
抵不上大伯母一杠子的实在
心里不觉升起一片苦涩
而今,大伯母早已埋在村后麦地
风过垄头,吹来陈年的麦香
我们——我、妻子、母亲
仍然时常谈起她
月下割麦记
联产承包到户那年夏夜
月光太亮堂
亮得让二妮和大牛翻来覆去睡不着
夫妻二人咬耳朵一商量
蹑脚走进柴房拿了磨得锃亮的镰刀
摸进村后待割的麦地
夜虫绕着麦芒飞
月下麦田明晃晃一片
两人边说笑边收割
越干越有劲,越干越觉得
这日子,亮堂堂
当最后一丛麦子应声倒地,
天已破晓,霞光漫过麦尖
二妮抬头,突然发现个问题——
他们收割的不是自家麦子,而是
翠翠家的,自家的麦子
还在旁边好好长着呢
夫妻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突然笑了,笑得前倾后仰
匍匐在割倒的麦子上
像两只把头埋进麦秆的鸵鸟
布谷鸟的叫声正从远处高空传来
好日子,就这样
从那天跟着太阳升起来了
老柳与爷爷
春天,就连巷道边横放了两年的柳树身,也发了芽
这是爷爷刨来准备为自己做棺木的柳树
没办法,爷爷只好喊来大伯和父亲把树身撬起
在两头分别垫了两块砖把树身架空
爷爷年轻时曾让算卦先生算命
说他寿命八十有七
爷爷对此深信不疑
今年爷爷已八十五岁了
这棵树是爷爷七岁时,无意插在自家地头的一截柳棍
转眼已陪他经历了70余载风雨
爷爷望着树身呢喃自语道
“老伙计,别挣扎了
我可不想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干透”
老柳听后第二天便垂下了头
封神记
村民真是太善良了
他们在村后那株三人合围的百年大杨树腰上
系上丈八红绸
在树根部用三块新砖搭起一个简易“小庙”
然后,给它烧香、磕头
求它保佑每家平安
于是,这棵树就成了——“老杨仙“
李婶到树下磕头许愿
只要老杨仙能治好他家儿子的白血病
就给老杨仙塑金身,放电影
更多人许愿只要今年净赚百万
就给老杨仙建庙
一年后,李婶孩子的病终于没有好
但庙却建起来了
并且四周砌起了仿古的围墙
把“老杨仙”保护在了院中央
自此,“老杨仙”的“仙名”更大了
一传十,十传百
就连百里之外也有人来此烧香许愿、还愿
据不可靠消息,
就连某副市长的夫人也曾到此膜拜
求让他丈夫更上一层楼
可惜——不久后,
他的丈夫就因权钱交易被双规了
这下,村民吵得更厉害了
看,老杨仙灵吧
老杨仙知道她丈夫贪污腐败,坑国害民
这下进去了吧
“老杨仙”的香火不但不减,
反而更加鼎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