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事了。此刻回想起来,有些难过。
开始,是细姨的一个电话,与我说舅舅不见了,中午吃完饭骑着电动车出去的,到晚上九点还没有回来。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心里想,他能走到哪里去呢。后来才明白,人要走远路,是不需要问理由的。走得慢的人,也一样能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电话接踵而至,最后传来的消息是村口公路傍晚发生了车祸,交警让人去认尸。二姨丈去了,小姨丈去了,舅舅的堂弟也去了,四个人坐一辆面包车往镇上的医院去。交警翻开白布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舅舅。但已经不说话了,也没有温度了。据说是让一辆货车带倒的,人当场就没了。
我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灯开着,电视开着,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心里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舅舅这个人,迟早是要走的,这个我隐隐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是这一种走法。交通事故,这四个字跟舅舅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他向来走路都是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的,怎么会跟一辆呼啸的货车撞到一处去呢。想起来,真不知道是命运太狠,还是人生太无常。
在此之前,我最放不下的,还有母亲临终的那一幕。
母亲在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这唯一的弟弟。她临走的时候,眼睛一直不肯闭上。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我俯下身去,对她说,姨,你放心走,去做神做佛,舅舅有我,有阿兄。说了两遍,她才慢慢把眼睛合上了。那时候我三十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做到,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得去做的。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时候的不放心,原来是有道理的。她太了解她这个弟弟了。
母亲放心不下舅舅,不单因为他那种停不下来的毛病。在乡下,一个人爱干净,是算不得什么大毛病的。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从小就体弱。十一岁那年得了一场肾病,把身子彻底拖垮了,从此干不了重活。在乡下,一个男人干不了重活,便算不得一个完整的男人了。村里有人在背后叫他洁癖仔,当着面倒没有人敢叫。但舅舅不在乎这些。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绣花的针线,有画画的颜料,有弹吉他的琴谱,还有唱不完的潮剧。干干净净的,没有人间那些操劳和龌龊。
说起来他爱干净的毛病,我小时候是不懂的。
大约七八岁那年,过年去舅舅家拜年。一进门母亲就说,弟,侄子来看你了。舅舅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茶杯。他抬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说,来了啊。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那个杯子。那杯子已经擦了很久了,他还在擦,翻来覆去地擦,连杯底都不放过。我在旁边坐着看他擦,等着他停下来,他就是不停。那杯子在他手里,转过来,转过去,擦过来,擦过去,看起来就是在做一项永远也做不完的功课。后来我忍不住问母亲,舅舅怎么一直在擦那个杯子?母亲说,你舅爱干净。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爱干净,他是没有办法停下来。手只要碰到什么东西,就觉得脏,就要去洗,去擦。一天洗几十次手,洗到双手通红,起了皱,他还是不停地洗。那时候每次去舅舅家,我最怕看那双手。看了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舅舅绣花的时候,我倒是爱看的。
看他的手指在布面上翻飞,绣花针穿过去,带出一根彩色的丝线,再从背面穿回来。他的手又长又白,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村里好多男人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不种地不干活,坐在家里绣花,这算什么呢。但舅舅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自顾自地做他喜欢的事。他用他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是自由的。
出殡那天,细姨不停地抹眼泪。小姨丈扶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照顾了舅舅几十年,从年轻的小姑娘开始,一直照顾到自己的头发白了。先是没有嫁人就在照顾,后来招了赘也还在照顾,等孩子上了初中,她仍然在照顾。这世上大概没有比细姨更了解舅舅的人了。
火葬场在镇子的最西边。轮到舅舅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棺材推进去,我和我哥一起喊了一声,舅,走好。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便消失了,像水滴落入千丈的深井。过了许久,工作人员端出一个罐子。白色的骨灰罐,上面印着一朵莲花。舅舅就装在里面了。舅舅那么大的一个人,那么爱干净的一双手,会绣花的手,会弹吉他的手,会一笔一画抄写整本潮剧唱词的手,此刻就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了。真是不可思议。总觉得是弄错了。
舅舅的骨灰寄存在村里的骨灰堂,跟外公外婆的放在一起。他的格子旁边留了一个空位。那是细姨为自己留的。她自己提的,说活着伺候他,死了也要陪着他,在那边继续照顾他。小姨丈没有反对。细姨站在那个格子前面,伸手擦了擦格子上的灰。那个动作,使我想起了舅舅,想起了他擦杯子的样子。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后来那笔赔偿款下来了。
再后来,二姨来过,三姨来过,四姨也来过。她们说了些什么,我这里不必细说了,说出来也无非是那些话。细姨只说了一句,钱我不要了,你们要分就拿去分罢。我跟我哥说,细姨不要,但这件事不是她说不要就算了。那笔钱,应该归细姨。她照顾了舅舅一辈子,那是她应得的。二姨她们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她们走了以后,细姨在厨房里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没有声音。
我要走回城的那天,去了一趟母亲的坟上。
母亲埋在村后山的南坡上,面向着村子,能看到村口的那条路。我在她坟前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草。我说,妈,舅舅走了。电动车,在村口那条路上,一辆货车带倒的,人就没了,没有受太多的苦。后事已经办了,赔偿款也处理好了,细姨拿着,那是她应得的。二姨她们来闹过,没有让她们分,你放心。我说完了这些话,又蹲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地响。我觉得,我说的这些,母亲都听到了。
丧事理毕之后,细姨在收拾舅舅的遗物。床拆了,柜子搬了,那些磁带和绣品都收进了箱子里。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手抄的潮剧唱词递给我,是舅舅生前一笔一画抄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个错字也没有。纸张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是很清晰,像他这个人,不紧不慢,一丝不苟。每一页的空白处,舅舅都用铅笔画了一些小花小草,也是工整的,细致的。翻到最后一页,纸的中央画了一辆电动车。铅笔画的,线条很轻,断断续续的,仿佛画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一辆电动车就那么空荡荡地停在纸的中央,没有人在骑它,也没有人推着它,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门口的风里,好像还能听见舅舅轻轻的哼唱声,很轻很轻的,像他走路一样慢。说起来,他这一生,也就是这样而已。
干干净净的,慢吞吞的,孤零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