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知雨
机缘巧合,37岁这年,我到小雪的家乡工作了,只是她已在外漂泊多年,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回来。
进入初中之前,有一首歌唱着:“1997,快些来吧”,那个女歌手瘦高明媚,长发披肩。1997年初中报到认识的小雪就给我留下类似的印象。在人群中,似乎谁都会马上注意到高挑的她,她对谁都笑,笑得不敷衍、不客气,茁壮得像被挤破外皮的玉米。
任谁都会把她想象成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可第一次全体班会的主题就是给她捐款。因为父亲重病多年,她家四处举债,已经不堪重负。老师动员我们每人每月捐出两块钱为她购买饭票,而我被这样的反差惊得缓不过神来,竟鬼使神差地把10元“大钞”交到了老师手里。大概也因此,小雪后来说,整个班里她最先记住了不起眼儿的我。
那时小雪住宿我走读,她高我矮,座位离得远,很难有什么交集。偏巧老师选了我们两个当语文课代表,我俩便经常被绑定在一起收发作业,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长期接触下来,我隐约感到她家可能真的挺穷,并不似她给我的第一印象那么阳光。但对于孩子来说,什么是“穷”,这既不重要又没确切概念。直到跟着老师去她家里走访,先是坐了一个小时大巴,又被村干部用自行车带进村儿,最后爬了半小时的山,总算坐在她家的土炕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山村,突然明白了小雪为何周末很少回家,这翻山越岭的一路,实在要命。
从“1997快些来吧”到“相约98”,再到“谢谢你的爱1999”和“我去2000年”,初中就这样充实地结束了。
2000年,我们大半个班的同学顺利升入本校高中,事事努力的小雪如愿进入“清北储备”的实验班。集中办理饭卡时,我还想,不知道新班级还会不会给她捐款呢?以前我们会直接把饭票给她,现在怎么才能帮她充到卡里?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小雪父亲去世后,似乎享受到了某个国家帮扶政策,欠债解决了一部分,母亲也开始有些收入,生活逐步好转。而她因为家庭困难又学习优异,不仅减免学费,还领到助学金,再不用为吃饭发愁。
整个高中除了学习再无其他,高强度的学习当中,偶尔和小雪在校园里闲聊一会儿,就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赶忙回去做一道三角函数弥补过错。
高考提前到6月,又遭遇SARS,我们成绩并不理想。我是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随便填个差不多的大学,读到喜欢的专业已经心满意足。而小雪发挥失常,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那时电视里每天播放着“疑似”和“确诊”的数量,当数字渐渐变为零的时候,我们终于彻底陷入狂欢。
那个漫长的暑假无所事事,几个好朋友便轮班张罗大家去家里做客。几乎是在此时,我才知道我们生活的范围不仅是县城里这一小块地方,还有华北最大的水库、全市最老的柏树,还有京都第一瀑、黑龙潭、司马台种种景色各异的奇观。
轮到去小雪家里那天,阳光暴晒,但比起几年前,这里已经大变样,至少公交车一直通到村口,让我们免受许多颠簸之苦。要知道,那可是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我们七嘴八舌地说,你家门口通了路、有了电,为了这十几根电线杆,路上立了上百根杆子架线呢。小雪也陷进了回忆:“小学时候,我只能在学校写完作业再回家,不然走到家里天都黑了,点着蜡烛写作业,总是熏得眼睛流泪。”
坚强明媚如小雪,在大学里也绝不会放松奋斗。学业优异的她被保送到全国顶尖学府读研究生,又出国读博士。
从前我们存有很多不切实际的理想抱负,然而又有几个人真正实现?反正我早已背离了儿时梦想,落入红尘,泯然众人。小雪奋力半生跳出的山村,如今却成了我工作的归属。
到这儿的第一天,我凭记忆去小雪家里看看。进山的路更平坦了。落下车窗,山间清风充盈着小小空间,两旁的行道树向后退去,仿佛时间在这不知魏晋的小山坳里开始倒流。
“你找谁?”看我在上锁的门前徘徊,有热心的村民上来询问。得知我是小雪的同学,便说道:“这家丫头出息,早就把她妈接出去享福了,多少年没回来过。”
其实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我也只是来看看老房子,从没期盼遇见故人。
我把村里的照片用微信发给小雪,即便相隔千里万里,发送照片也只用几秒钟,倒退20年,这是不可想象的事。
“姑娘,你来得真巧,昨天我们村还没有手机信号呢,今天刚能用。”热心的大妈说道。
“是吗?”
“现在村儿里就住了9个人,手机一直没信号,后来政府给跑了好多次,终于在山上安了信号塔,现在能用手机了。”
我心想,为9个人居住的小村安装通讯信号塔,运营商怕是100年也回不了本儿。
小雪看到照片回了消息,我感慨道:“要不是在中国,你们村估计早就自然消亡了,为这几户人家投入的公共服务成本比得上一栋能住200人的大楼。”
博士毕业后,小雪入职世界500强企业,经常在各个国家出差,从起初的意气风发,逐渐习以为常,至今已疲态初现。
得知我在她曾经的小学当老师,她说以前从没跟我们提起过,她能从小山村考进全县最好的初中,是老师像妈妈一样照顾着她,甚至上学第一天穿的衣服都是老师给买的。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开学那天的她看起来那么明媚干净,一点也不像山村里走出的女孩儿。
小雪发信:“我越是常年在外奔波,越是会在梦里回到山村。我虽常年不在国内,却越发懂得爱国,只有中国不放弃每一个人。如果我自己变得堕落,或是生在一个堕落的国家,我的人生都将陷在黑暗里,永无出头之日。”
我回她:“我们都是幸运儿,经历从贫瘠到富饶,一起看过新世纪第一缕阳光,是跨世纪的好朋友。”
聊天当中,小雪流露出厌倦了现在这种生活的想法。我对她说,不如试试重新回归乡村生活。你见过凌晨的曼哈顿,也见过傍晚的米兰,现在不少海归回来建农场、做民宿,把国外先进的理念带回家乡,可能挣不了太多钱,但衣锦还乡,回报父老,精神上很是充实满足。
小雪说再认真考虑考虑。
又过去三年,我带的学生已经毕业了,他们当中有好几个考到了我读过的中学。我不需要再为谁买新衣服新书包,他们都已具备足够的物质基础,家庭教育良好,举止落落大方,心有希望,眼里有光,与城区里的孩子毫无二致。
再次开学,到了2024年。开学这一天,校长说有个返乡青年在村子里开了个咖啡店,邀请我们班的学生去做活动,并且神秘兮兮地叮嘱我务必参加。
这倒有些新奇。
我问咖啡店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校长说:“在只有八九个人的那个小村子里,店名有点长,好像叫……啊,对——我们是跨世纪的朋友。”
作者简介:
栗知雨,女,密云人。大学开始在多种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乐评、书评等作品百余篇。工作后在《光明日报》《摄影世界》《北京日报》《支部生活》等媒体刊发新闻稿件和图片新闻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