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习璐
站在棺材砬峰顶的大青石上,杨志强眺望着远处奔流不息的红门川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视线内四个山口如野兽的咽喉,每一处都牵着大安山会场百余名同志的性命。“那儿、那儿、那儿,还有香椿峪方向,你给我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转身搬起块斗大的岩石,死死抵住早已栽好的消息树根部,“出发前我瞅见村西头汉奸王二麻子在磨盘边晃悠,今天这岗,比踩在刀刃上还悬。”
“杨哥,我手心里全是汗。”包玉勤攥着步枪背带,指缝里渗着潮气,“这消息树推倒了,就真能传到位?”
“三棵树,三层信。”杨志强拍了拍消息树粗壮的树干,“第一棵倒,是发现敌人;第二棵倒,是同志撤完;第三棵……”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是岗哨遇险。记住了?”
包玉勤用力点头,刚要应声,忽然指向东南方:“杨哥!香椿峪山口,有黄狗皮在动!”
杨志强眯眼望去,数十个灰绿色身影正沿着河沟快速移动,膏药旗在晨雾里晃得刺眼。“别慌,距离够。”他与包玉勤对视一眼,两人合力将消息树推向西侧,随着咔嚓一声树干断裂,远处大安山方向很快传来回应,一棵消息树应声倒地。“成了!第一信传到了!”包玉勤激动地攥紧拳头,却被杨志强按住肩膀。
“你数数山下有多少人。”杨志强的声音发紧。包玉勤数了三遍,脸色渐渐发白:“至少两百……还有骑兵!这是沙场、塘子、墙子路据点的鬼子全来了?”
“叛徒告密了。”杨志强咬牙切齿,忽然指向北面四杆顶方向,“你看!那儿也有鬼子!四杆顶的岗哨……怕是没了。”山风中隐约传来零星枪声,很快归于沉寂。包玉勤浑身一颤,父亲作为村党支部书记今早也去了大安山,他攥着枪杆的手开始发抖:“那、那我们撤吗?”
“撤?同志还没撤完!”杨志强摸了摸弹袋,方才引敌时开了四枪,只剩五颗子弹,“我们得把鬼子引到这儿来,给山上多争取时间。现在开枪,让他们以为这儿有主力。”他紧握包玉勤的手,“怕不怕?要怕,你往西南坡撤,我自己来。”
“我爸在山上!我妈是被鬼子砍了手流血走的!”包玉勤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哥,我不怕!要死死一块儿!”
“好样的!”杨志强枪响了。两发子弹击穿晨雾,正好打在最前面那个骑马军官的马腿上,鬼子军官惨叫着摔下马背,日伪军瞬间乱作一团。“跟我跑圈!”两人绕着峰顶大青石快速奔跑,步枪在手里轮换挥舞,山下鬼子果然被迷惑,机枪朝着大青石方向胡乱扫射。
跑了足足一刻钟,杨志强喘着粗气喊:“现在分两路!你往北面,我往南面,跑到鬼子能听见的地方喊,让他们误以为会场在我们这里!”
包玉勤攥着枪往北面冲,在一棵大橡树后停下,对着山下嘶吼:“开会的同志快撤!鬼子从四杆顶过来了!”话音未落,一排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他边打边退,很快将一队鬼子引向山坡;南面的杨志强也成功牵制住另一队敌人,枪声、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
当两人在峰顶大松树下汇合时,鬼子已从三面围了上来。包玉勤数着子弹:“哥,还剩五颗。”
“够本了。”杨志强刚要举枪,却被包玉勤拉住:“哥,给我留一颗。”他声音发颤,却眼神坚定,“我妈走时说,要做个全乎人……不能像她一样丢了零件。”
杨志强双目赤红,泪水砸在枪托上。“砰砰砰——”四声枪响,四个冲在最前的鬼子应声倒地。包玉勤靠在松树上,胸口剧烈起伏:“哥,打胸口……别打脑袋。”
最后一颗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杨志强闭了闭眼,扣动扳机,血柱从包玉勤胸口奔涌而出,溅在松树干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映山红。
“八路的,投降!”鬼子军官举着军刀嚎叫。杨志强缓缓站起身,掏出贴身藏着的玉牌,那是母亲送他参军时给的,青白玉上刻着“宁为玉碎”四个字。他望着远处大安山方向,第二棵消息树终于倒了。
“你们输了。”杨志强笑了笑,将玉牌塞进嘴里,猛地纵身跳下棺材砬东面那道刀削般的悬崖。山风呼啸着卷走他的身影,只留下那棵大松树,树干上的血迹在秋日夕阳里,与漫山红叶融为一体,红得浓烈而肃穆。
太阳渐渐沉落,红门川河的流水映着晚霞,将棺材砬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坳里,撤离的同志们望着峰顶方向,默默地举起了拳头。
作者简介:
赵习璐,男,1961年生,密云人,密云作协会员。先后在各类报刊发表新闻稿件、诗歌、散文等20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