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新
每逢秋色往深处走,都要或近或远外出做些采秋的功课。今年去了北京密云,想看看京郊秋天的模样。
一踏进古北水镇,心就醉了。“杳杳冥冥,劲风吹成。或青山兮落暮,或绿水兮新晴。地上落红渠之态,烟中吟玉笛之声”……一派秋日写意,正沿着大唐笔墨在这里汇集和展览。
这里的秋色是红的。古北水镇在密云东北五十里外,环山临水,面积有多大,我不清楚,但知道分六区,有三谷;知道自己不停歇转了三个多小时,尚未走出画面的中轴线。今秋暖长,虽已过中秋,红叶仍正在“对镜贴花黄,当户理红妆”,如垂挂在院中的布匹,一幅一幅舒展着,仿佛被葡萄红酒点染过的彩图。画里不缺狂笔,抬头即是泼墨重彩的立体织锦。也有惜墨如金的,轻轻几笔,便成一曲玉笛吹箫。还有三五叶独处一隅,像孩童倚窗呆萌,又似老友合眼打坐晒太阳。唱主角的株株红叶,在夏日是不言语的,但秋风一响,便抖擞开,将所有的浅红、紫红、大红、金边红衣衫尽情挥洒,用燃烧的火焰相伴天高气爽。这里的红叶不乏五角枫,但更多的是叫爬墙虎的山藤。山藤一族与老家的黄栌红叶不同,黄栌叶子呈圆形,一经秋染,娃娃腮似的可爱。爬山虎吐出的红叶则如心状,周边有齿,叶纹清晰,细腻油润,胖胖如娃娃的手。此时,无数山藤带着各自燃烧的火色样本和图案,爬满了墙,挂满了架,追满了街,成为小镇涌动的共同表情。
这里的红叶很少孤芳自赏,常与左邻右舍的院落、石台石墙、瓜棚老树结伴依偎,映出风姿各异的犹抱琵琶半遮面。这里的建筑多青瓦石屋,无论依潮河的亭台,傍燕山的楼阁,还是四合院的黑厚木门,偶尔宕开的农舍柴扉,似乎都有乌镇、周庄和二十四桥明月夜的风韵在悄然鼓荡。山藤或许受此熏染,风一吹,粗粗细细的长藤上,便抖出江南女子的彩丽旗袍,抑或清明上河图里飘拂的衣衫,摆个眼花缭乱给你看。
金黄依然是秋的耀眼底色。银杏树托出的色彩让人仰目追望。其实,古北水镇的银杏树并不浓烈,也缺密度,但不缺风度。常在人们被红叶绿韵熏出醉意时分,悄然托出一树娇黄。这一笔,不知是红袖添香的衬托,让视觉惊奇的色系交换,还是甘做配角的谦虚?无论是什么,银杏树都将“世界第一活化石”的密码给了走近它的阅读者和欣赏者。我对银杏向来敬重,以为它是植物界的君子,今日见其高雅谦逊的样子,竟联想起“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颜回。
略去热闹的水街和雁归码头,沿着山径往深处走。穿过透满香气的司马酒烧坊,在一个叫“永顺染坊”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几串新鲜玉米挂在墙上。墙雪白,上方垂一枝红叶。我正端详这幅让我怦然心动的小品,几位弄视频的年轻人带着笑声簇了过来。他们大概也发现了古窗、玉米、白墙和红叶的组合,顿时,相机、手机举向了同一个位置。一位穿白长裙的女孩指着画面调皮说:“这是红叶献给玉米的情书。”
我受到感染。不经意的物体组合,竟得一个意味深长。红叶的青睐姿势、可以解读出许多潜藏密码,不乏爱慕的表达或者对大地的诚挚酬谢。我向来以为,玉米之色才是照射秋季的第一光芒。大地二十四节气的排列、追赶和忙碌,就是为了收获人类翘首的丰收之色。这色也有意让人去瞧司马迁之前的故历,为什么将十月称为首月的秘密——春华秋实的蕴含和定义,唯有嫩黄暖黄老黄的无边颜色称得上大气和厚重,能将“秋”的真实和伟大阐释在生命季节里。面对几挂鲜亮的玉米,一句久违的话陡然跑来:“我一扑向你,就感到无限温柔。”年轻人带着笑声走远了,我沿着“数树深红出浅黄”的诗意流向,去寻找古人将娇艳金黄视为至高色彩的秘密。
秋景离不开蓝。穿过老营区、汤河古寨区,瞻仰过杨无敌祠,攀上英华书院的最高层。借窗了望,画面顿然开阔,远远近近的起伏山谷、舟楫河流、多彩灌木,都收在眼底。此刻我没有再去贪恋这些熟悉的景物,而是了望与景相接的寥廓天空。天空淡蓝,像从刚才经过的染坊展开的一匹新鲜布料,成为景区画面不可或缺的背景和底板。来古北水镇时,天空有些灰蒙,还有些似雾非雾的东西在飘浮。天气不好,特别遇见沙尘雾霾,最容易给心情减分。想不到水镇的天空如此给力,空明澄碧把惴惴不安的心思扫了个干干净净。那天对窗瞭望,看前方的圆通塔、望京街,飞来许多幻觉。河里游走的船只,竟然对接上了在太空漫游的神舟号,以为我们的航天英雄也是如此这般在空中游弋。可爱美妙的蓝天,有了无可替代的神圣。天空蓝,北京蓝,海洋蓝,或者其他什么蓝,已经远远超越蓝色本身的意义,成为一种看得见的健康向往和心情舒朗的坐标。生态画板离不开蓝色湖韵,人们的呼吸和眼睛里,健康蓝又怎能够缺席?我敢言,没有蓝天碧水的朗日映照,古北水镇和任何景点都难以聚成吸引步履的磁力,秋日红叶也会无精打采,失去怒放的热烈和天真,我今天的好心情大概也无处寄放。
傍晚和夜间秋景格外迷人,充满耀眼的光亮。把亮作为一种色,是不是我的发现,不敢肯定,但至少在我发现它的那一刻是特别兴奋的。发现光亮作为一种色的存在,是在夜幕降临时的英华书院高墙边。数枝红叶垂挂在壁灯影子里,像被刚刚焗染的浓密长发,没有了白天赤橙黄绿的原始底色,闪烁着无限空蒙和气韵。这种朦胧蜡色的气韵,也给书院披上一层凝重,可透过“沉浸浓郁,含英咀华”的硕大牌坊,去捡拾秉烛夜游的期待。
如果说酒红与金黄是白天秋景的主调颜色,夜晚则成为光亮独享的妩媚世界。
水镇以司马台长城为背景。背景得天独厚,又与八达岭和慕田峪长城不同,透着更多的明代原始底色。夜幕刚至,这条蜿蜒巍峨的明代长城便被亮色缠绕,险峻奇特的白日描写已经看不到了,唯有大气磅礴在亮色里飞舞伸展。
亮作为色的一种,在视觉里不断创造着和变化着。到处是光影的组合,或曰一灯一世界,一光一菩提。不说上空无人机的盘旋,也不描摹码头桨声里的层层鳞光和船头灯光、花伞甬道和流泉飞影,单是那座古色古香的飞檐楼宇,在亮色里突然旋转就足够灌满眼睛。黄的、红的、蓝的、绿的,将严肃的长檐幻成汩汩河流,任持长戟的铠甲武士,携风带雨在楼宇间闪跳腾挪。青砖翠瓦也成白色少女踢踏演奏长曲的琴键。楼层似魔方,披粼粼水花左扭右旋。蓝韵紫雾,擎天水柱、红焰火球,交织出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夜空山影。无穷变化的水火珊瑚,和融着、冲击着、改变着、抑或颠覆着思维习惯摹本,把远古和现代的“开琼筵以坐花,飞羽殇而醉月”的影像浓缩在燕山脚下。
我与各种色彩和舞姿对视,如同在翻阅一个惊心动魄的短篇。黢黑的夜已将周围完全湮没,删繁就简的星空更加舒朗。霹雳与温婉的光亮之色,时急时缓翻动着历史页码,吹染过往的记录和当下书写。光亮作为一种色调和独有的景致,早已透过月色穿越汉唐,略过苏轼陆游的酒杯衣衫,闪烁在人们愉悦狂欢和无数生活细节中,但今天的亮色,无论一点还是一片,流贯还是静止,已经不是昨日蜡烛、火把、木炭点燃涂抹的吉光片羽,而以激情写意的大美出现在我喜欢远足的深秋中。难以描摹的科技亮色,成为心理无法拒绝和排斥的风景。它们的确是非自然的物种,却又用自身的魔力让自然增添生动。科技亮色的照见,已不是旧风景的奢望和单纯照明的哨兵,而有了孕育琼花玉树的母体资格,像杭州亚运会上的点火者,说来就蹦蹦跳跳地来了。这里则宛如妩媚的红叶和银杏,以香槟红酒的诱引,融进了月色、云朵、花卉和小桥流水里。秋天的内容丰富了,“黄菊散芳丛,清泉凝白雪”的秋意圆润了。“蓦然回首”的现实浪漫和“灯火阑珊”的惬意笑靥都在涌动的亮色里灿烂为秋景一章。
我猛然想到,这不正是电的妩媚和大自然结合的浪漫吗?此刻仰头,几条朴素的线影从前面飘过,带着裹藏的秘密,将无限之光点亮到更远的方向。
作者简介:
蒋新,山东淄博人,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有作品刊于《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纸媒,收入《中国文学年鉴》《中国最美的历史散文》等20余种选本。已出版散文集《黑黄恋》《与月一起走》,长篇报告文学《能源三部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