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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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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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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车上

闻东

这是周末的傍晚,天色暗沉,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车窗。因为外事活动,京城又一次实行交通管制,公交站台上挤满了焦急等待的人群,车流在雨中缓慢蠕动,人行道上绽开一朵朵流动的伞花。

东北角的长途汽车站里,等待前往郊区县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初秋的凉意驱散了暑热,人们显得格外耐心,队伍井然有序地向前移动。大轿子车每十五分钟来一辆,载走一车人。在这样拥挤的时段,乘客们不再挑剔座位,能坐上车已是幸运。

当开往最远郊县的大巴进站时,人群立即涌动起来。前排的乘客迅速扫描空位,选择心仪的位置;后排的只能将就,只求有个座位,邻座不是太胖或太脏就好,这趟车要在高速上行驶近两个小时,站着可不是滋味。

后车门旁的三人座向来最不受欢迎,这里颠簸,还常被上下车的乘客蹭到。此刻中间座位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面色红润油光,腕上戴着一块疑似劳力士的金表,表蒙因淋雨起了雾。他刚坐下就把手提包放在邻座占位,引来后面人的不满:“长途车不能占座!”鸭舌帽老人赶紧解释:“我朋友马上来。”后来人嘟囔着走向车尾。

最后上车的是一位高大挺拔的老人,手持长柄雨伞。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旧西裤,polo衫最上面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三接头皮鞋虽旧却擦得锃亮。银白的头发、松弛的颈部皮肤和深深的皱纹昭示着他的年岁。见有人占座,他微微一笑,蹲坐在车门旁的小台子上,准备在这个角落里熬过两小时。

这时,鸭舌帽老人发现女伴已在前排就座,便招呼高个老人:“老哥哥,坐这儿吧。”说着拿起提包让出中间座位。高个老人扶着栏杆,小心地坐下。

车辆缓缓驶出车站,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斑斓色块。市区路段还要停靠几站,车内灯光依然亮着。乘客们有的闭目养神,更多是在刷手机或戴耳机打游戏。

乘务员是个干瘦老人,戴着“乘务安全员”红袖箍,随车晃动。鸭舌帽老人问他:“老兄弟,到县城总站哪儿下车热闹?旅馆多吗?上次我到终点站,黑灯瞎火像座死城,走了好几里才找到旅馆。”老乘务员咧开缺齿的嘴笑了:“现在都用手机打车,一会儿就来。我这农村来的都会用。”浓重的东北口音在车厢里回荡。

鸭舌帽老人低头摆弄手机,又问:“老哥多大了?”“您看呢?”“有70了吗?”“59”老乘务员显然不快,但他布满皱纹的脸确实像只风干的冻梨。

鸭舌帽精神十足地继续问收入,乘务员答:“跑一趟50块,一天两趟,不出工就没钱。”高个老人关切地问:“一个月不到3000,够生活吗?”“买袋米够吃,还能剩点寄回东北老家。”

老乘务员似乎想摆脱被人询问的境地,转而问高个老人年纪,听到“84岁”时,连后排假寐的乘客都睁眼打量这位独自乘车的老人。老乘务员更是由衷赞叹:“真不像啊!”高个老人颇为自豪,又问鸭舌帽年纪。“比您小10岁。”车厢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三位老人——鸭舌帽老人、高个老人和老乘务员,呈现三种人生,却都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外表,令人莫名感慨。

高个老人掰着手指算属相:“大兄弟你属猪吧,我属羊。”鸭舌帽笑嘻嘻应和。老人陷入回忆:“我是陆军上校师长,吃了一辈子苦。军校时每月25斤定量,还有副食和白糖。毕业进部队,上过战场,带战士开山挖洞,好多人都累到尿血……”他的声音里带着岁月的重量。

鸭舌帽老人恰好接起电话,声音响彻车厢:“张行长啊,我这就到……刘总明天中午到……朱副县长……”挂断后对前排喊:“小赵会计,记得拿支票!”然后转向高个老人:“师首长,您是老革命,正经高干。我是奔波命,这么大年纪还忙得焦头烂额。帕杰罗是外地牌照,租京牌车一年就要十几万……”

高个老人笑笑没接话。鸭舌帽自顾自说着:“去年在张家界,十几万一桌的饭菜不对胃口,回酒店泡米线吃。”

老乘务员一直静静听着,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过他似乎也想诉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可憋了老半天,只是瘪瘪嘴。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不管咋样,中国没有资本家,也没有特权阶层。”两位老人诧异地看向他。

老乘务员又提高声音:“班车马上上高速,车内熄灯。请大家保持安静。”说完转身走向车前部。

车厢暗了下来,只有手机屏幕明明灭灭。三个老人沉默在黑暗里,像三座不同时代的雕像。雨还在下,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载着一车人的故事驶向远方。

作者简介:

闻东,密云人。先后任职经济日报报业集团、中国建设报社记者。现在某国企总部从事品牌宣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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