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赵童的两篇散文以质朴笔触勾勒乡愁与变迁,字里行间满是赤子情怀。一篇追忆五六十年代乡村剧团的热闹,从搭台、排练到观演的细节,将腊月戏事的烟火气与童年欢喜娓娓道来,唢呐声、锣鼓点里皆是难忘的乡土记忆;另一篇则聚焦家乡今昔巨变,从昔日灰蒙蒙的小城到如今花团锦簇的新城,以四季街花为媒,书写时代发展赋予古城的生机。作者以生活化视角,让民俗之暖与时代之美相互映照,文字淡而有味,于寻常景致中藏着对家乡最深的眷恋。
作者简介:
赵童,本名赵守旺,1947年生,祖居京郊密云白河西仓头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飘逝的岁月》《抹不去的记忆》《山路弯弯》,作品多有获奖。
腊月看家乡戏(外一篇)
赵童
如今打开电视机,可以随心所欲选栏目,节目丰富多彩。
不知为何,只要调到戏曲频道看上几段戏,就会想起家乡的戏。仿佛家乡的戏比天下的都好,让人动情,牵着你回想回味。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家乡人曾两次自发地组织过剧团。那时不出村,就可在腊月里看家乡戏。
起初,村里有几个好听戏匣子(老式留声机、收音机)的爷儿们,一到冬闲时就扎堆聊天,围着个戏匣子整天听戏。黄昏饭后不困,接着听,越听越上瘾,越听越入迷。有人边听边哼哼唧唧,有人反复听熟了某一唱段,就边随唱边比手画脚,好像当时不演唱一番心里就痒痒似的。日子一久,几个好听好唱的隔三岔五碰头交流,于是酝酿组建村里剧团。
三年自然灾害过后,村里第二次组建剧团,一下子成立了两个:一个评剧团,一个京剧团。评剧和京剧的唱、念、做、打都有人教,都是家乡人自教自演。每个剧团都有二三十人,去啥角的都有。
一过腊月十五,剧团忙得不可开交,白天黑夜连轴转,一排练就是整天整宿,演员们顾不得回一趟家。每个剧团要赶排七八出戏,合起来能演到正月初几。
腊月二十三刚过小年,村干部为唱戏搭台开始忙乎。他们分拨儿带人走家串户,登记搭台所需之物。从霍家抬几块棺材板,由赵家扛几根长木杆儿,又从路家卷领炕席,路过田家捎走一团细柳绳、粗麻线……乡亲们听说搭台唱戏,个个眉开眼笑,家家都支持,谁家有啥就让拿啥。若是自家没有可用的,就主动多出义务工,帮着运木杆儿、搭戏台。男女老少都盼着早搭戏台早看戏,开开心心过大年。
最初搭戏台的地方是村子当心儿,在庙台南面的空地,西邻老井沿儿。那里豁亮,正处东西、南北两条主街的十字路口。过往行人是必经之地,既便利,又招人。
戏台座是又宽又厚的长木板搭成。前台横竖铺上两层木板,就是武打翻跟斗也甭想震塌。戏台座架起半人多高,远处看戏也清清楚楚。台座下支撑着许多木桩子,孩子们开心地在那里钻进钻出。
戏台座上的戏棚,用长木杆儿和苇席搭成。周围和上顶绑好一根根杆儿,将苇席苫严绷紧,前后台自然连成一体,高过住家户房脊。苇席绷得又紧又平,不鼓风,若遇上风雪天仍能照常演戏。戏台搭得好,唱戏和伴奏的自然心里踏实、舒坦。那时夜里唱戏没有电灯,前后台挂着油灯或气灯。前台上顶吊起两盏大罩灯,一个吊在伴奏处,一个吊在戏台口,明晃晃的,照得戏台上下和白天一样。
戏台一搭好,像今日的广告一样立刻传遍四面八方。三里五村的孩子成群地跑到戏台前打听口信,问哪天开演,头天演啥戏,生怕误了场,唯恐看不到头出戏。
唱戏前三天,家乡人奔走相告。有给亲戚捎去口信的,有赶毛驴接老少姑奶奶的,有搭大轱辘车自己来的。那些外男外女,特别是毛头小子,不等姥姥家去人接,自己找伴就跑来了。
腊月家乡唱戏,一般从农历二十七八开始(正月初一停唱一天一宿,在这一天乡亲们有串门拜年的习俗),一直唱到正月初五。过了初五,如果戏台没拆,正月十五六还要再唱两天两宿。
那年月唱戏,白天和夜里连轴转,晚上有时唱到三星偏西才散场,真是又开心又觉得困乏。
每回开场前,要敲三通鼓,每通鼓敲有二十分钟。头通鼓就是招人,等于告诉乡亲们:别忘了看戏。那阵阵锣鼓声传出三五里远,即使外村人听到锣鼓声才动身,也误不了看头出戏,因为头通鼓离开演还相差个把钟头呢。二通鼓一响,演戏的集中后台开始化妆,谁演头出谁先化妆打扮。三通鼓一响,离开演也就差十几分钟了。
家乡唱戏最红火的时候,我才十岁上下,也就刚懂事,但对戏并不理解,只是好奇看个热闹。
记得一年腊月的一天,太阳刚压山就响起了头遍锣鼓。
我一听到锣鼓声就想往外跑,像丢了魂似的。胡乱地夹了几口菜,扒拉几口饭,下炕扛起长板凳就跑了出去。刚出家门,就见每个胡同口都跑出一拨拨大小孩子,有的提个小板凳,有的夹个屁股垫,有的嘴里还叼着吃的,像一群刚从笼子里飞出的鸟儿,在空中飞舞盘旋着、鸣叫着。打头遍鼓就跑出的孩子们是那样心切,明明离开演还有一段时间,却偏偏急不可待,生怕误了开场。扛着长板凳,或抱个蒲墩儿都是为了抢占个看戏的好地方。不然人一挤满,水泄不通,老人和孩子想去台口看戏比登天还难。
二通锣鼓响了,孩子们离开抢占的地方,去后台看演员化妆。我们一群男孩子扒着苇席缝儿往里面瞧,只见扮妆的照镜子插行头、打花脸,一个个儿搽粉描眉。有的正穿朝靴,口中振振有词。那扮妆好的薛平贵正迈着方步,嘴里嘟嘟囔囔地背着戏词,他突然吊起嗓门:
“八月十五啊——月光明啊——”
戏开演前,乡亲们续续不断地涌向戏场。年轻的媳妇抱着小孩,喊着抢占地方的孩子的名字;老太太夹着个布垫儿拄着棍子,往台前找孙子孙女;戴毡帽头的爷们儿往前挪动着,有的图心静,干脆找个墙角旮旯的避风处蹲下,掏出烟袋吧嗒起旱烟。那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小伙儿没有固定的地方,他们忽儿串西,忽儿跑东,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像是在找自己的情人。若是白天看戏,学校前面的庙台上挤得人山人海,拉大片儿的招来一群孩子,围得风雨不透,有的捂着镜口,正好奇地往里瞅大片儿呢。戏场临东墙空当儿处,正有人卖年画,还有粉红的挂钱和一堆小泥人。四周有吆喝卖瓜籽儿的,那卖冰糖葫芦的在人群空隙间穿来游去,竟意在孩子面前吆喝、晃动,他根本不打算好好看出戏。
三通锣鼓响了,人们开始密集。片刻,开演了,一阵锣鼓点儿过后,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小姐和丫鬟,一前一后扭动着。此时台下人群像听到号令一样一齐向前蠕动,潮水般向戏台口涌去,挤得风雨不透。那台上坐着一班吹鼓手,有抱笙的、拉弦的,有掌鼓板的,有敲梆子的。那杆唢呐吹响了,欢乐热烈的旋律,像小河流水,像深林莺啼。头一段便把人吹得心花怒放,脸泛红晕。原来台上正演着评剧《茶瓶记》,你听:
“春红带路——走慌忙!”
“叫一声小春红你慢着点走啊——”
“小姐呀!这时不忙什么时候忙?”
“转过月亮门儿,绕过影壁墙。”
“脚底下小心爬山虎,右边别碰着养鱼缸。”
“随后又把花亭上啊……”
评剧唱词,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唱腔没有挺长的拖音,听着清脆、圆润。而京剧唱腔激昂,旋律快捷,唱词多数听不清,只好看动作或听对白去体会剧情。村里京剧团演唱的《诸葛亮借东风》《空城计》是最拿手的两出传统戏,我至今记忆犹新。那诸葛亮神态自若地端坐在城门楼上,手持羽毛扇,俩书童直立两旁。孔明设下了空城计,待司马懿四十万大军逼近城下时,城门大开,而孔明却在城楼上悠闲自得地抚琴吟唱呢。那唱词在当时没能听懂,只记得司马懿的道白。我和伙伴们下地搂柴时常常聚在一块模仿:
“你空城也罢!实城也罢!老夫再也不上你的当了哇……”每个伙伴都抢着学一遍司马懿的动作和道白,然后“哈哈哈”乐成一个团儿——在沙土地上直打滚。
小时候村里没啥热闹,只盼腊月里看家乡人演戏。村里参加排戏的人心切入迷,人们都说唱戏的个个是疯子,一天到晚不着家,出来进去背台词、练唱段,成天口中念念有词。那时哥参加村里的京剧团,他时常在戏中扮演清官的角色。他头戴乌纱帽,身穿蟒龙袍,足蹬大朝靴,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儿。哥在台上演唱时,我出神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从心里羡慕他,好像自己在演戏。以至我和三姐在晚上入睡前,边焐被窝儿边模仿哥的动作和声调:
“清官出朝,地动——山——摇——”
两只胳膊端在腰间,假装握着朝服圈带,口念唱词,大模大样地迈着四方步,由炕的这头走向炕的那头,一系列的模仿动作我和姐轮番表演,直乐得我们姐俩东倒西歪,趴在炕上直喘粗气。
腊月看家乡戏,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不知是哪一天哪一出,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那场面像是娶亲的情景,戏台上出现了抬轿子的舞蹈场面。抬轿的和坐轿的都是模拟动作,非常自然协调。坐轿的小媳妇身材苗条,体态轻盈,不时博得台下掌声。四个轿夫更是卖力,浑身扭动着各种抬轿的姿势,特别是最后一个斜着身子,腿抬得老高,做各种拐弯的劳累状,引起台下掌声、笑声阵阵不断。配合这一抬轿场面的主要乐器,就是一杆唢呐。那热烈奔放的旋律,随着轿子起伏的节奏,使台上台下整个连成一体,融化在音乐的美妙旋律之中。
忽然间,戏台上出现了新郎新娘拜堂的场面,唢呐声更加撩人。吹奏者那么投入、那么陶醉,忽儿昂首将唢呐指向戏棚,忽儿俯身又把唢呐凑近地面,脸和脖子涨红着,鼓突的筋腱血脉偾张,周身的血液和气力都聚到了嘴边。随着两腮鼓鼓缩缩,一支曲子就被演绎成了朴素的欢乐,直听得戏迷们魂魄飞动。
月光淡淡,星河灿烂。唢呐声在天地间萦绕回环,耳边荡漾的音符如群星飞迸,转眼间又远逝天边。稍后,一群新的音符又似星星蹦跳闪烁,那是一支快乐的曲牌:时而欢快激昂,时而愉悦舒缓,时而悠扬抒情,时而窃窃私语……像群山在呼吸吐纳,海水在奔泻激荡,犹如森林松涛阵阵;像花儿舒展开放,庄稼拔节生长;恰似彩云飘游腾挪,日月缓缓运行……
每每戏散场了,人们还在木呆呆地注视着台上,离开戏场时仍不时地回头张望,好像家乡的戏台里有演不完的戏。
散场的锣鼓敲打起来,演员们在后台卸装、洗脸,台下人声鼎沸,像群蜂炸开。此时明月高挂,悄悄打量着每个看戏人的脸,牵着乡亲们走进各自的家门。
密云街花
街花可以使古城返老还童,可以让你的精神为之一振:老成持重的密云城变得如同贪长的孩子,无数的高楼广厦强健地支撑起现代的骨架……白河水清了,而今摇身一变成了十里长湖,似裙带飘飘。湖边绿草如毯,路旁树木成荫,临街花如云霞……
北方干旱少雨,人们热衷栽树不种花。“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洛阳牡丹历史悠久,牡丹一开,观花者倾城而动如潮涌。早先牡丹是稀罕物,古都尚且如此少花,那燕山脚下的密云就可想而知了。
不必说古时候的渔阳,就几十年前的密云城,变化并不大,从老照片上可以看出:所有的建筑物都显得那么低矮、简陋、陈旧,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一片。街道两旁没有成行的树木,也没有花草,整个县城像个呆板而孤傲的老人。
近几年,顿改昔日旧貌,像个蓬勃向上的青春女子,梳洗打扮,巧妆淡抹,迅速进入了恋爱季节。又似仙女轻驾祥云飘飘而至,挥手之间花丛如锦如雨,遍布县城街道湖边。
一
惊人的变化源自二〇〇一年国庆节,那年恰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2周年。几天之内,密云“小长安街”摆放了一溜儿似白玉石的大花盆,盆盆鲜花朵朵。刹那间,“长安无处不飞花”,万紫千红扮京门。这从未有过的景观,令密云人争睹芳容、喜上眉梢。那年“小长安街”的花一直延续到霜降之后,足见我们北方人的恋花情结比南方人毫不逊色。
密云正是从那时起,满街的鲜花使古城返老还童,可以让市民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县城内外,街旁湖边摆花、种花一发而不可收。
早先,外地人来密云,归途中总爱提司马台长城的雄伟、密云水库的壮观。在外地人啧啧赞许声中,共同刻下了北京东北大门“京城锁钥”的密云——长城脚下一个古城的烙印。
而今,密云城让外地人更加刮目相看:日新月异——神变!老成持重的密云城,变得如同贪长的孩子,无数的高楼大厦强健地支撑起现代的骨架,巨幅广告牌,霓虹灯,车流物流汇成都市繁华,而潮水般的游人则忘不了夸奖一番:白河水清凉啦!马路两边好看啦!有的说花如云霞,绿草如毯,有的说湖水似裙带飘飘……
说起密云城街道和路旁的景色,其实密云人的感触远比外地人全面、深刻、细腻。
二月,乍暖还寒的时候,街面门脸儿上“迎春”的霓虹灯最先揉开睡眼。不过几天,门前柔韧的枝条上便挂满一串串金色的花。“小长安街”,迎春随处可见。每到黄昏时刻,“金龙”见首不见尾,犹如天上的街市星河浩瀚——霓虹灯游龙加速流淌。间或有白玉兰树,“小长安街”两旁一行行对影成双,恰似亭亭少女,像表演转盘杂技挑起数不清的玉盏,时时挽留行人驻足欣赏。
“迎春”的花期未完,碧桃花已经按捺不住地怒放枝头。她们不满足一般桃花的淡粉色,而是紫红浓艳,极尽青春张扬。那小小花朵你挨我我挤你,赶趟似的挤得不见了枝条。那种热烈和火爆,一下子便煽起你的激情,再持重老成也想轻吻触摸。街边、湖岸、公园里,红与黄相间。有迎春的地方,大都有碧桃联袂。
二
几年前,旧城改造的时候,鼓楼东西大街拓宽,街旁留有步行道,石条墁地。临步行道一律栽上了玉兰树,见头不见尾。
玉兰树,正是那种坚韧的可歌生命。不管土壤贫瘠或肥沃,环境或优或劣,只要栽上就能生根、发芽、开花。
寒冬已过,空间凝固般寂静。城外冰封的十里长湖渐渐融化,但镜面似的湖水却不见一丝波纹。而“小长安街”两旁的玉兰树已悄然泛绿发芽。一夜和煦春风吹过,玉兰树枝头含苞欲放。春分后,一夜之间,玉兰树白花怒放,肃穆庄严,不可进犯。小长安街成了花的海洋,那一支支圣洁的玉兰花,如同仙光四溢的迎春天使。朵朵白花,带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生命意义。在这梦境之中,人不过是一脉气韵、生动的血肉点缀。只有敏感心智,才能与生灵奥秘息息相通。
玉兰树白花,有力反衬着百花的五颜六色,春天才显得如此绚丽多姿。它的蓬勃,给人启迪,催人奋发。在玉兰树白花的背景里,生灵万物憋足了劲力,争相把世界装扮得丰富多彩、美轮美奂。一切如同呼吸空气那样,来得自然亲切,万物生灵都能充分展示自己的魅力,都能美好地生长着。仅此,玉兰树白花存在与否,在玉兰花心目中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用生命畅想春天,它因春天而永生……玉兰树花开时节,你若正在“小长安街”漫步,那一丝丝淡雅的幽香就会直入肺腑,深深吸几口,恍惚魂在花上浮。玉兰树下,你驻足良久,望着含笑的玉兰花,顿时心海泛起涟漪。如此灵魂印证的动人时刻,人心同花朵相识相知美哉!
玉兰树花开时,四周人都要去看。我看玉兰花开是趁灯火初放的黄昏时刻,此时的“小长安街”显得寂静些,这恰是观赏白玉兰的最好时候,一来月色朦胧,二来也是最重要的——白玉兰本来就闲云野鹤,不喜欢闹,此时与它相会,最适合它的习性了。
玉兰树,即使开得白花满树,也素静淡泊,像瓷器上的青花。春天,乱花迷眼,一抬头,看到这么素淡的一树,犹如迷途的羔羊会一下子看到来路。玉兰花的欢愉是淡泊的,笑不露齿,如同待嫁的青春女子。
三
若说花期长,当数地上生长的各种花卉。其中种植栽培最广,花色最繁的尽人皆知:月季花。
月季花是美化密云的主力,家族庞大且如舞台上的舞女一样,轮番上阵表演,不知疲倦地从融融春日到飒飒暮秋。不论娇小还是硕大,全都妩媚多姿,但不娇气,令人一见倾心。月季花在南国四季不凋,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也能忍耐,而且来年更加蓬勃旺盛。首都人念其瑰丽情深,给了它市花的名分。月季花不负众望,年年饱汲日光和雨露报答京郊人的知遇之恩。
秋末冬初,密云县城并不寂寞,十几处公园里盛开着菊花。经了一夜的寒霜,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有绿色,有紫色,有深深浅浅的黄色——黄灿灿的如同遍地撒满了耀眼的碎金。
你别以为一入冬,密云城准是百花凋零,其实不然。菊花谢幕之前,小长安街和南门国道便会有盆花提前报到。从二〇〇一年开始,数量已由当初的几十盆增至上百盆。品种多得令人自顾不暇、眼花缭乱。园艺工人还嫌美中不足,于是地上摆,门前架上排,全像理发师装扮的新娘,别出心裁。
北风起,落叶纷纷,接着湖边结起薄冰,密云城还能有街花吗?有,你瞧:塑料花开始大出风头。它们被巧手塑造点染得足可乱真,一束束、一簇簇插入白玉石盆内。你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正在街上急匆匆地走,一抬头,被满眼缤纷的色彩撞击,倍感密云冬景不再单调。抽一抽鼻子,不由得闻一闻,感觉一股春风已携带着花香扑面而来。
……
而今,密云街花是一幅多彩的长轴画卷,人在画中;市民晨炼健身、聊天散心,不再单调和无味。
我是“坐家”
赵童
我常坐在家里不出屋——我是“坐家”。
在图书馆上班时,有点儿空闲就坐在阅览室里读书看报。退休后,每日上午坐在家里或读或写。时至今日,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大雪漫天,读读写写我都能坐得住,耐得住寂寞。我喜欢与文字打交道,就像人家喜欢跳舞、钓鱼一样。生活的躁动,心灵的潮涌,都需要一种安静的状态加以梳理。闹中取静,安静让我凝神屏气地体味生活,可以排除干扰地思考追问。安静,还能保持自身的个性、不至于随波逐流。我觉得静心读书是一种享受,静心动笔是一种快乐。
多年养成的读书和动笔的习惯,使我成为“坐家”。
我从小学就喜欢读语文书,一、二年级的语文课本能背下来。升入中学,每周要读一本课外书(语文老师要求这样做)。上师范赶上“文革”运动,没书可读,我就忙里偷闲翻阅字典。后来当老师教语文,备课遇到难题时逼迫自己读书。多年后调进县图书馆工作,每天和书刊报打交道,和各界读者见面。书架林立,满目图书由不得你每日不读书。读者座谈会的那种氛围,迫使我不得不开口谈谈读书心得。在茫茫书海中“为书找人”,在芸芸众生中“为人找书”,那是我的工作。由此,读书、品书,渐渐地习以为常。
从小学四年级写作文就受老师表扬,升入初中,我的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当“范文”讲读,在同年级各班传阅。此外,从小学六年级写日记,初中写周记、写读书笔记,这算是作文的基础吧。另有,从小学到初中,从师范毕业到参加工作,我一直是领头羊——班长、学生会主席、团支部书记、学校负责人。由于当“官儿”,经常抛头露面有登台发言的机会(也有教训,说错话,念错字,留笑柄),经历和教训促使我读书学习,或动笔记述。
读书是精神的滋养,可开阔视野,洗涤心灵,陶冶情操,同时为写作打下了基础。
1993年初春,我被免去图书馆馆长。无官一身轻。回首往事,想起童年,想起含辛茹苦的父母,想起故乡——生养我的地方。时间在往前走,怀念却沿着记忆的道路往回走。就在这怀念中,我重新思索一些人和事,那些留在记忆里的面容和细节,那些善良的心和笃定的信仰,那些硬朗的身姿和爽朗朴素的笑。于是我就写——后来筛选成册,出版了《飘逝的岁月》《抹不去的记忆》。近几年,报刊上发表了几十篇散文,我的文字变成了铅字,我喜出望外,不忍撂笔,于是见天读、写。
写什么?怎么写?我的经历告诉我:我手写我口,即头脑想的就是要说要写的。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写记忆最深的东西——亲力亲为,或耳闻目睹。写散文没有虚的——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不能胡编乱造,云山雾罩。我写散文基本没有成语,没有典故(不借古人提高自己身价,我就是我)。怎么想就怎么写,把想说的如实写出来,将初稿反复读、反复修改(或交给身边亲朋和文友传阅挑错),直到文通字顺,形成自己独特风格的书面语言。
如果常写文章,在语言运用上应该注重准确、精炼,乃至于平和、朴实,静美而富有张力。日常用语自然流露,正如平日说话不能扯着嗓子喊一样,念着顺口,可在句子长短、轻重缓急上面显出思想情感的变化和发展。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读书受启发,能启发你写作。而写作的前提要逐渐具备三个方面:就是你必须有生活经历和读书阅历及文字功底。许多大作家都是博览群书,有丰富的阅历。总之,读书是知识积累的过程,读书与自己的人生经历挂钩结合就能写出文章。读书促使你写作,能提高你的写作水平,而写作又促使你必须读书学习,为自己充电。不然,就会江郎才尽。
一个作者一定是个好读书的人,没听说过一个作者天生会写作而没读过一本书的。读书,大量阅读(博览群书)——最初像一头饥饿的牛闯入草原,到以后选读精读——挑选带露水珠的嫩草吃。对于作者来说,读书是学习,为写作打下了基础,它始终伴随着写作。
读与写相融、通达。所谓文章通达,即通天地之气,通万物之气。通达了,你的写作灵感便会飘然而至。当然,通达的前提是多读多写多练。我们平常说话张口就来,为什么?因为天天在说话,熟能生巧。写文章也是如此,如果经常写每天练,准能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我写文章,最初只是一种喜好和慰藉,继而养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温暖,一种享受,一种信仰。但愿我的书写在温暖自己的同时,也能带给读者一丝温暖。虽难达到,然内心向往之。这正是:
从小赤心跟党走,华夏振兴梦以求。
胸有旗帜不懈怠,位卑未敢忘国忧。
常码汉字吐块垒,以文会友写春秋。
谁说七旬日落西?俯首勤耕不罢休。
深藏在岁月里的坚硬如水
——谈赵守旺的散文《腊月看家乡戏》
郑丛洲
我年轻时在航天部干过水暖工,那时的航天部,是以前的七级部,也是后来改成的航空航天部……是水暖工就离不开锤子和钎子,我们管短钎子叫錾子,錾子头秃了或折了,就要回炉,把錾子头伸入炉膛里烧红,在铁砧子上千锤万打,尖出满意的尖头之后,再去烧好,就该淬火了,也叫蘸火。錾子烧到什么火候呢?最好是将流未流的红中挂起白霜时,用铁夹子夹出,缓缓徐徐蜻蜓点水般伸入盛着温水的铁槽,嗞嗞声响中,錾子头点点入水,几秒的功夫,铁夹子松开,打好的錾子就沉入水槽。打錾子、尖錾子是要有耐心的,那时科技并不发达,淬火全凭经验,比如蘸火的水要温,比如錾子最好要用麻花钢,以及蘸火时的轻重缓急,全凭经验,要有感觉,要靠心悟体察。我第一次尖錾子就出了笑话,錾子尖了十几根,兴冲冲拿去凿地板眼(安煤气管道),啪啪,尖头没两下就通通折掉了。
淬火是为了增加钢钎和錾子的坚硬与韧性。
读赵守旺的散文《腊月看家乡戏》竟然让我想起这些。由文及人,他清瘦的脸庞,粗粝的头发,棱角分明的瘦脸上一双微漾着笑意的小眼睛,让整个人生动起来。谈到文学时,这双眼睛开始冷峻,有了冷冷的清晰,也会有庄重的激赏,他臧否身边文友的作品,常常说到点子上,他对文字有着近乎苛责的崇敬,他对错别字恨之入骨,被誉为密云文坛的啄木鸟。
他年岁已高,身体有恙之时,还倾情主编《密云散文集锦》,其对密云文学发展的拳拳之心让人感动。我曾应他之邀点评这部文集,在我的评论《白水明田 碧峰出山》中点评到他的作品。
出走与回归,谦卑与富贵,故乡很大,故乡很小,故乡是土地上掠过的轻风,是沟壑间的溪流,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上的歌谣。
“须臾,雨住云散,太阳在天边露出了笑脸,一道彩虹架在了远方天际,清风徐徐吹来。我们清点好牲口,继续往家赶路。临进村,夕阳余晖染得天边一片血红,天空显得深蓝深蓝的。村外,齐腰身的庄稼随着夕阳余晖的减退,由碧绿渐渐变成墨绿,片刻间,闪烁的星斗挂满了蓝色的天幕”。( 赵童《夏日放牛》)
“一声鞭响,鞭梢不着牛身,犁铧卷起泥土如一页页的书,光滑发亮。我跟在父亲身后,泥土一浪浪均匀整齐地翻起,跳动着让人心颤的褐色的光泽。牛弓着背,犁弓着背,父亲扶犁也弓着背”。(赵童《赶牛冬耕》)
“以后,儿子降生。那天,父亲抱起孙子在窗台上晒太阳,父亲逗孙子乐呵呵地说:你长大了想着给爷爷打酒。我没了,想着给爷爷添坟, 在爷爷的坟头上尿泡尿,爷爷当酒喝!”(赵童《父亲与酒》)
无论是放牛还是父亲端起的酒杯,都无法改变赵童对土地深深的敬意,父亲、牛和土地是他的精神原乡。当下,病榻上的赵守旺(笔名赵童),又有了新作,让我眼前一亮,颇有些震惊。
《腊月看家乡戏》这篇散文,无疑是他最好的一篇散文,只有一个人经过了岁月的“淬火”才能有这般通达温暖的文字,这是柔韧中的坚硬,这是抵达岁月深处的守望,这是不动声色的深情。
二通锣鼓响了,孩子们离开抢占的地方,去后台看演员化妆。我们一群男孩子扒着苇席缝儿往里面瞧,只见扮妆的照镜子插行头、打花脸,一个个儿搽粉描眉。有的正穿朝靴,口中振振有词。那扮妆好的薛平贵正迈着方步,嘴里嘟嘟囔囔地背着戏词,他突然吊起嗓门:
“八月十五啊——月光明啊——”
相熟的父老乡亲在天寒地冻的腊月里,突然以另外的一副面孔出现,打开了贫瘠乡村的另一扇大门,那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给孩子们最好的艺术启蒙。
月光淡淡,星河灿烂。唢呐声在天地间萦绕回环,耳边荡漾的音符如群星飞迸,转眼间又远逝天边。稍后,一群新的音符又似星星蹦跳闪烁,那是一支快乐的曲牌:时而欢快激昂,时而愉悦舒缓,时而悠扬抒情,时而窃窃私语……像群山在呼吸吐纳,海水在奔泻激荡,犹如森林松涛阵阵;像花儿舒展开放,庄稼拔节生长;恰似彩云飘游腾挪,日月缓缓运行……
每每戏散场了,人们还在木呆呆地注视着台上,离开戏场时仍不时地回头张望,好像家乡的戏台里有演不完的戏。
我以为,散文写作要有风度、温度、硬度、冷度。有风度,涵盖世象;有温度,驱走寒凉;有硬度,不媚俗,特立独行;有冷度(峻),审视当下。
赵守旺在看似无意的行文中,对家乡进行了“几度”兼具的审视。
明明是写家乡,写家乡戏,却又分明地跳出了家乡,如影画般地记录生活,不感慨,不议论,只用干净的文字,把家乡的细节描绘得栩栩如生,使文本有了多重的含义。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让我想起曹操的著名诗歌,这是让藏于心中的岁月经过淬火的洗礼后,流淌出的挽歌。
在他的心底或许泛起了按捺不住地呐喊:故乡人群万物,一代代来一代代走去,有苦中作乐的希冀,有享受生活的美好,唯淳朴坚韧传承,我们在听,我们看你专注的眼睛,我们想方设法地发现卑微人群中的好。要坚守啊,要努力灿烂地活着!
因他娓娓道来的家乡戏,我马上联想到前几天网上热传的新闻画面:一剧团在河南鲁山县某村庄的风雪中开唱,最后只剩一位老年观众还在冒雪观看。真的是一人一戏一风雪。剧团的负责人说,戏已开唱不能停,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画面,这是多么让人唏嘘的话语。这分明是赵守旺笔下现在版的家乡戏命运,有一种英雄落寞的苍凉。由此及彼,他让读者在感同身受中醒悟:这戏是唱给土地、唱给群山、唱给万物、唱给神灵、唱给父老乡亲的似水柔情。
岁月如歌,苦涩的乡愁终究会变成难以割舍的回忆。但是,那些人事,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孔,那些在山间乡村飘荡的各种曲调,都已长成骨血里的坚韧。这是明了后的持重,这是看清中的致远。
作者简介:
郑丛洲,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199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于《绿叶》《北方文学》《天津文学》《北京文学》《报告文学》《人民文学》《书屋》《长城》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评论百余万字,小说作品收入《中国微型小说》年选本、《北京作家》10年小说精选;报告文学作品在《京郊日报》连载。出版有作品集《想念大水》,长篇报告文学《京华水源头》(合著),随笔集《俯仰天地间》。小说散文作品曾获北京作协“北京精神”征文二等奖,北京市纪委、北京市委宣传部联合举办的“廉政微小说”征文二等奖,《人民文学》杂志社第七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海内外游记征文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