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曦
风夹着日益浓的凉意,肆无忌惮地从沟壑漫过山梁,树叶没有了绿意,隐藏在树间的果子忽然就明朗起来。屋后山楂树上的山楂也渐渐泛起了红晕,在枝头欢呼雀跃。天气也不再燥热,村子里一个夏季基本裸露上身的汉子和孩子们,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穿上衣衫。
秋天就这样来了。
这季节,丰收交替着播种,一茬接一茬的忙,让农人腰杆儿和稻子一般沉重,但脸上却堆满了喜悦。那时候,我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眼里的金黄从田野陆续绵延到院落、屋檐。空落的屋子也变得丰腴起来,稻谷,玉米,黄豆,芝麻,红薯等相继在墙角、在屋梁、在板柜、在地窖找到自己栖息之地。黄昏时分,夕阳渲染着泛着金光的田野,也映红了我们红扑扑的脸蛋,我们席地而坐在院子里眺望山梁上忙着耕种的父母,我家那棵山楂树上的山楂熟了,他们收工回来,口袋里少不了满满的山楂。
那年月能吃的零食大多是大自然馈赠的,山楂便是我们秋天里得意的“零食”。当月上树梢时,父亲和母亲扛着一身的疲惫,从后山风尘仆仆回来,很快一口袋黄里透红的山楂便胀满了我的几个小衣兜。来不及清洗上面的尘土,迫不及待咬上一口,酸中带甜的味道让人神清气爽。
母亲放下锄头,马不停蹄地在灶屋忙开了。我捂着满满的口袋,像腰缠万贯的土豪,神气十足地在上下院子里招摇。不到一会儿,身后便紧跟了一群伙伴,他们像簇拥打了胜仗的将军,紧跟着我,眼里无限虔诚,心里早惦记着我鼓囊囊的口袋里散发着酸甜味的山楂。山楂分配完毕,快乐迅速爬满了他们脸颊。我也在每次分山楂的行动中,树立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成为他们当中颇有影响的“孩子王”。
“回来吃饭咯!”母亲的呼唤在院子里回荡,我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呢。本来没有油水的肚子,在山楂的搜刮下,突然就翻江倒海了,迫切需要有一碗好吃的食物滋补一下。昏黄的灯光下,桌子上已经飘散着诱人的饭香。软饼、土豆丝、鸡蛋汤在当时已经是晚间美食了。母亲像知道我肚子在叫唤似的,优先将卷好的软饼递给我,我幸福的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等一碗蛋汤下去,肚子立马恢复了平静,温暖舒适涌遍全身。多年以后,依然怀念软饼蛋汤的独特香味。
天气越来越凉,山楂也像染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一簇簇的红彤彤果子挂满枝头,偶尔有熟透的山楂在风中坠落。“过白露,果子熟”。这时候,山楂便松软可口,酸中带甜了。父亲将满树的山楂悉数摘回来了,红红的山楂在筛子、篾篓里躺着,静静地接受邻里乡亲们的挑选,院子里飘荡着欢声笑语。父亲用一根竹签穿上一串红红的山楂,面上抹上红薯糖,自制的糖葫芦就成了,我们吃着糖葫芦,感觉整个童年都是甜的。
我要去看看这棵向往已久的山楂树!当我身体拔高许多,能有体力爬越屋后那片山坡的时候。
一个初夏,我尾随着劳作的父母,沿着曲折的山路,好奇地、兴奋地,也是虔诚地去追寻给我带来美好记忆的山楂树。
山路像一条弯弯折折的带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路面逼窄斑驳,没有坦途,这是父辈们肩挑背驮艰辛的步履串成的印记。山梁是一个巨大的斜面,整个山梁是一地绿油油的庄稼,山楂树就在这片绿色海洋中傲然成一道风景。它主干粗壮,枝干虬曲斜伸,树皮粗糙得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上边枝繁叶茂,像一把斜伸展开的大伞。雪白的小花,缀满枝头,一簇簇,一团团,犹如繁星洒落人间,散发着淡雅的清香。蜂蝶翩跹,在花丛中忙碌穿梭,为这繁忙的劳作增添了几分生机。
山楂树下的这片土地是我家主要口粮地。父母的大多数时间和精力都付出在这里。“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农耕文化将他们束缚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收获着微薄的希望。山楂树见证了每一季的春华秋实,也见证了劳动的艰辛和不易。虽然每一次走近山楂树,都要跋涉很远的一段上坡路程,但我还是不厌其烦地欢喜,山楂树成了我向往的乐园,也陪伴我走过匆匆岁月。每年春季,山楂树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嫩绿中透着鹅黄,仿佛是春天派来的小信使。没过多久,嫩芽长成了叶片,层层叠叠,慢慢的山楂树就像撑开的巨大绿伞,为我们遮挡炎炎烈日,父母们累了就在树下喝水歇息,我常常爬上树,仰在树杈上休憩,风从耳边悠悠作响,聆听着自然的天籁,让人心旷神怡。
岁月如河水般流淌,山楂树的年轮越来越多,我的脚步也离家乡越来越远。
有一天,我在小城里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奔忙,类似于父母曾经在山楂树下披星戴月的耕耘,他们是在有温度的土地,而我是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后来,父母也放下锄头,跟随我走进了城市,被迫过一种新的生活。村庄里很多老人走了,青年人也走了,孩子们也走了,就剩下冷冷清清的村庄还有山梁上那棵孤零零的山楂树。
每当看到超市里堆成小山似的红红的山楂,心中便会涌起对故乡的思念,想起那棵承载着童年欢乐与美好回忆的山楂树。情不自禁买上一小袋,回家后不再像小时候从地上捡起直接入口,而是在水龙头下冲洗数遍,生怕有啥细菌附体般慎重,然后咬上一口,酸味还在,却再不是曾经的味道。反复咀嚼,依然如此。我怅然若失,难以言状的惆怅在心底氤氲。
又一个夏初,我突然想回去看看故乡的那棵山楂树。
我抽出一个闲暇的周末前往。母亲说,现在退耕还林多年了,山上肯定上不去了。我不信邪般想走近它,目睹它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又开出洁白的小花?花间蝶飞蜂舞,一片繁忙?当我们驱车一个多小时,又徒步半个小时走到老屋后边的山坡时,我望而却步了。人类退场后,大自然以最野蛮的力量恢复它的原始风貌,昔日后山那一片片梯地及山梁被刺槐、橡树、椿树等布满,更可怕的是一片片茂盛的野芦和荆棘纠葛缠绕,把我想攀爬的欲望阻隔得一干二净。
我带着无奈和失落回到小城。母亲正用粗糙的手拾掇着从城郊采摘的野菜。她不再是当年那么勤劳能干的人了,岁月让她苍老、反应迟缓。父亲走后,能与她一同倾诉乡土记忆的人也没有了。她孤独地隔三差五就到城郊扯些花花草草之类的回来,说是可以清火去毒,比药店里的药管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始终没有泥土的芬芳,土地却是她无以忘怀的记忆和情感。母亲听力也退化得可怕,在助听器的辅助下,听起来还觉得吃力。当我问及老家的山楂树估计咋样了时,她想了好久才说,树还在那山梁上,就是自从我家没种地之后,地荒了,山楂树也没人采摘了,山楂也不像原来好吃了,是苦涩的。我问她还记得小时候给我们摘山楂、做软饼的事不?她若有所思,又好像恍然隔世般遥远。她的记忆里有太多的荆棘,每一根都布满了藤蔓。岁月锈蚀的不仅是时光,还有记忆。
我茫然遥望远方,夕阳正渲染着模糊的故乡,山楂树上一定还是蜂飞蝶舞,一片繁忙吧?没有沮丧,也没有快乐。
作者简介:
楚曦,本名贺进修,湖北省十堰市竹山县人,曾从事教育、行政等工作,现任十堰市竹溪县政协副主席,现挂职于密云区文旅局。爱好文学,时有作品发表于地方报纸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