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君
黑色奥迪轿车缓缓驶入服装厂大门,守在警卫室的老伯急忙迎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徐厂长!徐厂长!”
车门打开,徐厂长踱步下车。他中等身材,高鼻梁,狮子眉,头发梳得油亮,一身笔挺西装衬得他格外精神。裤线锋利得能割破空气,不愧是服装厂的老板。
“二叔,什么事这么着急?”
“别提了!你这两天没来,又走了十几个工人。现在厂里就剩十来个人了。”二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徐厂长脸上最后一丝从容。
他低下头,想起这两天在外逍遥快活,心里五味杂陈。本想多玩几天,终究放心不下日渐萧条的工厂。
再抬头时,满院枯黄的杨树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风声呜咽,几十棵杨树在风中摇曳,枝头仅存的几片叶子纷纷飘落。远处老槐树上,乌鸦嘶哑地叫了几声,振翅飞走。十几个车间里,只有一个车间还传来微弱的机器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跟着二叔走进警卫室,老人语重心长:“咱们厂曾经是山乡的龙头企业啊。短短五六年,就让这个穷乡变成了数一数二的富乡。可自从你承包下来,一年不如一年。搞企业靠的是人,现在一百多号人就剩十几个,这不是明摆着要倒闭吗?”
徐厂长沉默不语。二叔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这些年,这位长辈始终对他直言不讳。安排二叔当门卫,本是想让他轻松些,却也让他亲眼见证了工厂的衰败。
要保住厂子,先要留住人。徐厂长思前想后,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提高工资待遇,但每个工人入职需交三千块押金,离职不退。
“妈,我都二十多了,不能一直困在山沟里。听说乡里服装厂在招工,工资不错,就是要交三千块押金。”
“咱家省吃俭用也就攒下一千块,还差得多呢。”
“您要肯出一千,我朋友能借我两千。”
“哪有这么大方的人?你别骗妈。”母亲连连摇头。
“是我毕业前谈的对象,涝洼村的。”
“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家里?这小伙子倒大方,人怎么样?”
“您放心,月强长得精神,人品实在,就是性子直,像咱们山里人。我们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去服装厂上班。这山沟里靠种地能挣几个钱?他家里也拿不出两千,正跟亲戚借呢。押金一年后总能退吧?这样我俩都能进厂,还能互相照应。”
听完女儿的话,母亲愁容渐散:“妈听你的。这一千块你拿去,抓紧去上班,机会不等人。”
两天后,英子和月强手牵手走在山路上。
“英子,你细心又有眼光,进厂后学服装设计。我学裁剪就行。”月强说。
英子心里甜滋滋的,猛地拽住月强的手,转身紧紧抱住他。她仰起满月般的脸庞,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心上人,仿佛在说:“我爱你!”
她端详着月强:大眼睛,狮子眉,高鼻梁,皮肤比她黑些。四目相对时,英子心想:他真懂我。激动之下,她踮起脚尖,樱桃般的唇印在月强唇上。
不知不觉到了工厂。厂长办公室里已经挤了十几个报名的人。四十多岁的徐厂长坐在老板桌后,旁边是三十岁左右的会计。小两口交上六千元押金后,徐厂长打量了他们一眼,对门口的小伙子说:“带这位姑娘去三号工作室,这位先生去四号车间。”
一个月过去,工人讨要工资时,厂长说:“下个月一起发。”
三个月过去,工资依然杳无音信。英子和月强在厂里干了四个月,交了六千押金,却分文未得。
月强对英子说:“除了八小时工作,还要三天两头加班。来一批活就要赶工,一加班就是大半夜。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怕是没指望了。”
两人一商量,去了城里一家中外合资服装厂。之后几次回厂讨薪,厂长始终不给。
这天月强对英子说:“工资不要了,押金总该退吧?”英子勉强点头。
两人再次找到徐厂长。英子说:“工资我们先不要了,把押金还我们吧。”
徐厂长厉声道:“说走就走,还想要押金?没门!”
英子还要争辩,月强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出门外。
第二天一早,月强瞒着英子,乘班车到乡里,在商店买了把菜刀藏在身上,直奔厂长办公室。
徐厂长刚上班,会计正在汇报财务情况。月强铁青着脸,眼中燃着怒火,冷冷地问:“我们的工资,给不给?”
“不给!”
“那押金呢?”
“更不可能!”厂长话音刚落,月强猛地抽出菜刀劈向厂长头部:“我砍死你个狗日的!”
年轻的会计眼疾手快,在刀锋触及厂长耳朵前夺下了菜刀。徐厂长吓出一身冷汗,裤裆湿了一片。众人制服月强后,立即报警。
派出所民警审问两小时,月强一口咬定就是要杀死厂长。案件以故意杀人罪移交县局刑警队。
下午两点,刑警队两名侦查员和王法医赶到工厂。王法医随会计来到徐厂长宿舍,见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低声呻吟,身体微微发抖。
“徐厂长,伤到哪了?”王法医问。
徐厂长慢慢坐起,指着右耳。王法医凑近灯光仔细查看,耳廓处有一道不足韭菜叶宽、半厘米长的表皮剥脱,再无其他损伤。
“这不是刀伤啊?”王法医疑惑。
会计解释:“我拦他时,指甲不小心划到了厂长耳朵。”
王法医点头:“这就对了。”
另一边,侦查员审问月强。小伙子满脸通红,话语铿锵:“你们说,我能不砍死他吗?换谁都会这么做!”
侦查员小张觉得,为了一万多块钱不至于拼命。他反复确认:“你是不是只想砍伤他出口气?”
若定故意伤害罪,量刑会轻很多。侦查员担心年轻人一时气愤说了重话。
不料月强毫不迟疑:“我就是要砍死他!解我心头之恨!”
侦查员将他带回看守所。
几个月后法院开庭。法官问:“你是否意图杀害徐厂长?”
月强斩钉截铁:“您说得对,我就是想一刀砍死他,解我心头之恨!”
审判长宣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月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十天后,过了上诉期,亲属可以探视。月强的父母、英子和她的父母都来了。听着父母的劝慰,月强终于明白:厂长欠钱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追回。若真杀了人,自己也要偿命。
英子说:“你性子直,不会说谎,这才判了刑。可正是这点值得我爱。三年我等你。我们已经找律师写诉状,一定要把押金和工钱要回来。替你,也替我,出这口气。”
月强流下悔恨的泪水:“放心吧,我再不会做这种傻事。法律教育了我,我一定好好改造,做个懂法的人。”
作者简介:
王立君,男,密云作协会员,热爱文学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