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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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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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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里的深情守护

作者简介:

齐明丽,女,退休干部,密云区作家协会会员。多篇散文、随笔、小说、人物传记等刊发于《当代护士》《散文百家》《百柳》《京郊日报》等,作品《爱洒兰台》在《北京档案》发表后,被《当代中国档案学文库》《中华大地精英经典》《中国改革开放的理论与实践》等转载,散文《在爱的细节里酣睡》被收录于《中国散文精选100家》。

锅碗瓢盆的交响,是家最动人的和弦。

砧板上的轻切慢剁,水槽里的叮咚欢唱,灶火上的噼啪低吟,连同橱柜门开合时那声慵懒的吱呀,交织成一曲温吞又坚实的乐章。这方寸厨房,没有海誓山盟的热烈,却是我们相濡以沫的道场。

粽香何处

阳光穿过玻璃,撞在橱柜上,一小袋黏高粱米被吓了一跳,蜷缩着坐在一角不动。我伸出手去拯救她。

我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生产日期和有效期。也罢,反正是粮食,就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吧。可是,怎么吃呢?包粽子肯定不值当,也只能做黏干饭了。

我倒出半碗红豆,一把芸豆,又找来几颗大枣,一边淘洗,一边琢磨:黏干饭只是吃的那股黏糯味儿,若是有几片粽叶,铺在锅底,蒸出来的黏饭,便会多了粽香呢。这样想来,粽叶便成了这顿饭的灵魂。我开始翻箱倒柜,端午吃粽子时我分明留下几片粽叶的。小时候每每吃粽子,母亲都会将剥下来的粽叶放在水里,泡一会儿,洗掉粽叶上的米粒和黏液,几片叶子叠好,头尾对折,捆扎了挂在廊檐下晾干,来年再包粽子时依然可以利用。

就是受了这样的熏陶吧,每次吃粽子总想把叶子留下来。先生却在一旁泼冷水,过去是物资匮乏,生活所迫,现如今,随时随地,网上下单,即可到手新鲜的粽叶。谁还留用过的粽叶呢?可我偏偏留了。看着又大又绿的粽叶,扔了实在可惜,就悄悄地捋了一沓儿,挂在挂钩上控水。后来哪里去了?没什么印象。

一个电话就给正在单位上班的先生打了过去。“你把我端午时留的粽叶弄哪去了?”先生迟疑片刻,说:“无外乎那几个柜子和头上的顶箱。”又补充道,“你现在找粽叶干什么?”

“我当然有用了。”我的音量比屋子里正在播放的音乐声高八度。

他听出了我的情绪,电话的那头,传来轻松的、无所谓的一句话,“没有了,就使别的呗。”那是他惯用的语气,那语气却把我的愤怒“腾”地一下子点燃,几乎咆哮着质问,“是不是又让你给扔了?是不是?”我对着电话叫嚷,却听到了一串忙音。

女儿的电话伴着“你在干嘛?”的问询飘然而至。我毫不避讳地回道,“跟你爸爸生气呢。”女儿听了我大致的陈述,打断我的话说,“啥鸡毛蒜皮点破事儿,还生气?你自己气坏了不说,要把我爸气坏了,看你怎么办……”后面的话被音乐声淹没,但言犹在耳。“看谁给你做饭,谁给你做伴。你种再好的菜也没人吃。”这是女儿在我们拌嘴时投下的最好解药。

气大伤身,这个我何尝不懂。我把音量调得足够大,让辽远粗放的草原歌曲包围自己,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在音乐和茗香里平复。

窗外,被季节撸去叶子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几只小鸟站在枝上探头向屋里张望,它们是在羡慕我,有温暖如春的屋子吗?我的内心蓦地如春泥般柔软了。我知道自己的脾气坏,吹着火点着灯的,脾气来了像鼓胀的气球,但一松手,气消了,就瞬间恢复如初。

没有粽叶就不想粽香了。那就换个吃法吧。那些被先生连称“地道”的美食不都是自创的吗?我将淘洗好的高粱米和豆子、大枣放进锅里,蒸上,又淘洗几把黄豆,几粒花生米,炒熟,研磨,用细箩筛过,再掺杂些芝麻碎,厚厚地铺在案板上。

这些都做好了,饭也熟了。我将黏饭一勺一勺舀在豆面上,上面再铺一层厚厚的豆面,先用手压平,再用擀面杖擀薄,形成结构紧实的大饼,再把大饼切成菱形小块,装盘上桌,一道风味独特的小吃就做好了。只等先生品尝后连竖大拇指,不迭声说“地道,地道!”

我这样想着,顺手把那些边边角角形状不规则的碎块塞进嘴里,那种黏糯香甜,比粽子还要好吃。我屏住呼吸,细细咀嚼。不似切糕,不似驴打滚儿,又胜似切糕和驴打滚儿的特殊味道,蓦地拥抱了我的整个口腔。那种香甜回味无穷,嚼劲十足。

我将那盘不曾命名的菱形小吃轻轻推至餐桌中央,厨房的灯为它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边。我坐下来,静待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方才那一番寻找的焦躁、争执的怒气,竟都随着缕缕香气与烹饪的得意,消散无踪了。

生活大抵如此,我们总在执意寻找记忆中的那片“粽叶”——那特定的形式、熟悉的路径与完美的预设。然而,当路径迂回、形式不可复得时,真正滋养我们的,或许并非那一片具体的叶子,而是我们不肯将就的用心、愿意创新的双手,以及那份无论如何都要让日子飘香的温柔心意。所谓家的滋味,不在固守的形制里,而在两个人即使磕绊着,也仍愿意为彼此将那平凡的五谷,酿成生活甜糯的创造之中。

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中,我已听见那句还未出口的“地道”赞美。

舍与存

清晨的光斜斜地切进厨房,在柜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我正把超市塑料袋叠成整齐的方块,他走过来,顺手拿起昨晚我放在桌子上的线绳,手腕轻轻一扬——线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落入垃圾桶。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类似的场景,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超市购物的塑料袋,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给人家送菜或是装东西都能用,买新的不也一样吗?扔。

废弃的手提袋、手提箱上的那两段线绳正好用来绑黄瓜架、扎豆角秧等,不长不短,又结实又好用。只要被我看见,都会把它们卸下来,打个结,随手放在柜子上、窗台上、墙角里。可是别让先生看见,他看见,依然是扔。

我干活用的橡胶手套,说是一次性的,但能用很多次,直到坏了我才扔。因为一天不知道要穿戴多少次。我每次脱下来,都放在窗台,等自然风吹干了汗水,下次再戴,和新的没什么两样。可我摘下来的手套,总是诡异地消失。

起初,我还纳闷。问起他,却说,没看见。可有时,我会不经意地看见线绳或手套躺在垃圾桶里,甚至是刚刚丢下去的样子。

“你为什么总扔我的东西?”我愤愤然。

“都是垃圾。”

“垃圾还可以变废为宝呢,更何况那不是垃圾,你却都给扔了,你那是浪费,知道不?浪费是最大的可耻!”

“我那不是浪费,是保持环境卫生。”

“还美其名曰保持环境卫生?你是破坏环境卫生。一副手套,我是用十次,扔一副。你是用十次,扔十副。你那是制造垃圾,污染环境。”

“别给我上纲上线,这个家,要没有我这顺手扔,早就成垃圾站了。”

“什么都扔,什么都扔,哪天把我也扔了得了。”

类似的对话,我常常满腔怒火,先生却泰然自若,像时间的钟摆,跳在平常日子的任意时刻。那是一场辩论吗?不是辩论。是一次次争吵的开幕。

这一次,先生先声夺人。

“你啥都不舍得扔,啥都有用,不就为省俩钱嘛?!”

“跟钱没有关系,这是习惯,是节俭的品行,是环保意识的觉醒。”

“得了,得了,别冠冕堂皇了,你那是毛病,成不了大器。”

“你成大器了?多少年不还是老样子,也没见你官升一品啊!”

“不当官儿我也没觉得比别人差,我活得自在。”说这话的先生面色苍白,嘴唇颤动,怒目圆睁。我知道我戳了他的软肋。

“……”

“……”

嚷过,吵过,多少次,毫无改变。我继续留存。老先生继续扔。

后来,我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学会了更隐秘地收藏——那些晒干的手套、叠好的塑料袋、从垃圾边缘救回的线绳,都被我安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在“扔”与“留”的拉锯中缓缓流淌。直到某个冬天的午后,我俩在衣帽间整理旧物时,在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箱底,发现了他多年前扔掉的一件旧毛衣。那是我们恋爱时,我亲手为他织就的第一件毛衣,我把它捧在手里,羊毛已经有些僵硬,袖口有他抽烟时不小心烫出的小洞。先生看了看毛衣,又看了看我,说:“留着吧!”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真的该扔掉了。虽然我在骨子里流淌着节俭的基因,要充分利用那份剩余价值,但先生坚持扔掉的,却是沉积的负累;我希望留住那份记忆,还有附着其上的美好,而他舍弃的何尝不是未竟的梦想,以及那些不够完美的自己。最好的生活,或许不是绝对的断舍离,也不是无尽的积攒,而是在轻盈与丰盈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轻到可以随风起舞,重到能够扎根土地。

或许,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站在时间的两岸。他望向远方,轻装简从;我回看来路,负重前行。

如今,当他再次扔掉什么,我不但不会生气,还会淡然一笑。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些他扔不掉的东西:窗台上阳光的足迹,空气中饭菜的余温,以及岁月怎么也无法磨灭的、我们携手走过的年轮。

口是心非

手臂向前一带,手腕轻轻往后一抵,一推一收,半推半就,这样的力道关门,木门便悄然合拢,不闻半点声响,也不必蹑手蹑脚。像不像那个口上从不知足,表面坦荡心安,心下却暗自欢喜的我?

你看,天光未亮,我还赖在床上,早餐已静候在了桌上。一碗隔夜炖得酥烂的土豆,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是一小方酱色的牛肉,看得出是从昨晚的大菜里特意留出的“精华”;一个白胖胖的馒头,安静地睡在盘里;一盒牛奶,在电陶炉的热水里煨着,一键开关,唾手可得;还有一枚蒸好的鸡蛋,搁在青花小碟上。这是先生出门前,精心为我码放停当的。

自打我退休后,上班的他便给我立下不成文的规矩,一日三餐要听从他的安排。这早餐便成了他掌管我一日之计的开端。至于理由,他不直说,但心知肚明,他曾说,我一个人爱糊弄,整天忙于那一亩三分地,甚至干脆不吃,他得把我的三餐“料理”好——这话,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担当、照顾不懂事孩子般的义气。早餐多是头晚剩的,他晨起又要遛狗,又要锻炼,时间仓促,只需简单加热便能入口,可讲究,半点不含糊,肉蛋奶缺一不可,营养总要配得均衡。寻常的举手之劳,藏着他藏不住的细心,成为刻在晨光里的安稳。

相较早餐的周全,午餐倒显得随性潦草。往往是应季的鲜果、一把香脆的坚果,或是几块牛肉干,偶尔添个鸡蛋、一袋奶,饱腹即可,从简从便。这规矩的缘由,听起来竟有些“霸道”:你一个人若是吃了午餐,便没了胃口,就不能陪我好好享用晚餐了。原来,午时的“克扣”与“简略”,都是为了给晚餐那场“盛大”的相聚蓄势。

待日暮西沉,先生踏着夜色归来,一天里安静的厨房便瞬间热闹起来。滋啦作响的翻炒声,咕嘟咕嘟的炖煮声,案板上切菜的轻响,凑成最动听的烟火乐章。不多时,小小的餐桌便摆得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仿佛两个人的晚餐也是隆重的仪式。他总不忘取来那两个小小的酒盅——那种老式的、容量八钱的瓷盅,分别斟满。就一盅,他定下规矩,不多喝。偶有个别,或许是因了心情大好,或许是我讲了一件趣事引他开怀,他会眼睛一眯,笑意从眼角漾开,说:“今儿高兴,再来一个!”但旋即又会正色补充:“绝不多喝。”偶尔,也会换成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游荡,晕开淡淡的醇香,量会比白酒稍宽些,却也依旧克制。

晚餐的时光,总伴着细碎的闲谈。他一天的行程,心绪的波澜,以及他的所见、所闻、所想,都会在此刻,伴着小酌,向我娓娓道来,似要把外面新鲜的世界全部展示给蜗居家中的我,让我足不出户,也能触摸到外面的纷繁。有时他也会说一些经手的案子,情感利益的纠葛,一波三折的案情,写满冲突双方的无奈和人情冷暖的莫测,偏偏能勾起我剖析琢磨的兴致。酒盅轻轻一碰,一天里所有的奔忙与守候,仿佛都溶在这微漾的液体中,变得安宁而悠长。

身边熟识的伙伴总艳羡着说,这般饭来张口的退休日子,活脱脱被捧成了女皇。我听罢,常笑而不答,有时也会打趣反问,哪有女皇要亲手洗碗?哪有女皇会被人不由分说连夹并不爱吃的菜?哪有女皇被身边人拌嘴斗气?说这话时,心里的暖意却早已翻涌成河,甜丝丝地漫过心口,缠缠绕绕,驱散不开。

有时拌嘴,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为着菜咸了淡了,为着他好心办坏事的帮倒忙,为着一些转眼即忘的鸡零狗碎,来得快,去得更快。我的“不知足”,也常常流露在嘴边。倘若哪天早晨,先生匆匆出门,忙得忘记将那盒牛奶放在电陶炉上——只是忘记放在炉上,而非忘记准备,我的早餐便“注定”缺失了牛奶。我会在心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健忘理由,并认定这缺憾是他造成的。又或者,蒸好的鸡蛋明明在锅里,我却“忘记”打开锅盖,任由它寂寞地凉下去。这样的琐事,在我散漫的独处时光里,似乎无处不在。日子里的小疏忽,也是寻常。而所有的不周,都被他细心地补全,不着痕迹。

我习惯了窝在他羽翼下的日子,朝暮三餐,被他设置,被他放在心上。一句“不把你照顾好,等我老了,谁与我共?”的轻飘之言,再加狡黠地一笑,听似藏着几分私心,细品方知,那是藏在岁月褶皱里最温情的守护,是不言爱却处处是爱的长情告白。

我总是这般,一边挂着不知足的小小抱怨,一边又心安理得地卧在他给的温柔乡里,演着一场表面嗔怪、内里却甘之如饴的小戏码,笨拙,却满心欢喜。

若是半夜起床,动作要轻——嘘!别惊扰了先生的酣梦。

冰糖葫芦

几排红彤彤的冰糖葫芦,静默地站在超市玻璃柜里,每一颗都穿着晶亮的糖衣,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有几串夹着饱满的豆沙馅,像裹在糖壳里的袖珍月亮。我随口说道:“真好看。”

身旁的先生赶忙问:“来串不?”

“不啦,怕酸。”我的声音很轻,“好像几十年没吃过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这轻声有些虚幻。

不想,两周后的傍晚,竟被下班回来的先生变成了现实。“快来,快来,看我给你买啥好吃的了?”我应声走过去,看到他擎着的两串冰糖葫芦,嘴里瞬间泛起一股酸酸的暗流,但迅即又甜甜地落入心底。

伴随两串冰糖葫芦的意外出现,寂寥了一天的心情,一下子欢快起来。我追着他走进厨房,看他系上围裙,拿出碗筷,打开冰箱,开始做饭。有他的厨房总是热闹的。油锅哔剥,菜刀起落,所有炊具都唱着歌。先生做饭时特走极端,要么让我去得远远的,一个人唱独角戏;要么我必须相伴左右,做他的助手。当他想一个人操练时总嫌我碍手碍脚,还总说“去吧,去吧,去写你的作文吧,做好了我叫你。”他把我喜欢的瞎涂乱写叫写作文,而我也乐意在写作文里坐享其成。当他需要我做助手时,则片刻不许离开。一会儿切点葱花,一会儿烧壶开水,一会儿洗菜刷锅,再或者投洗抹布,总之会把你指使得手脚不闲。几十年的打磨,把双方磨成了契合的齿轮,他的一个眼神,我的一个动作,彼此便心领神会。我若是在屋里写作文,大多时也是心猿意马,我会不时从书本间抬头,隔着玻璃窗看他专注的侧影,看他双灶同炒,翻翻这锅,又掂掂那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麻利又顺畅。那些菜肴没有名字,只是应季的、家常的,春天主打青菜小炒,夏天多是凉拌黄瓜,秋天大多是丝瓜炖粉条,冬天则是白菜熬豆腐。他把四季端到桌上,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们年轻时都忙,在各自的轨道上疾驰,家像中转的驿站。直到我的时间慢下来,才看见他如何在细节里构筑生活的质地——如何把姜切成细丝,如何掌握火候,如何记得我爱吃的菜。这些琐碎他做了几十年,我却刚刚开始懂得欣赏。

拿起第一颗冰糖葫芦时,先生问我:“今天是啥日子,记得不?”见我茫然,又说,“傻丫头,今天是你生日。”我被惊住了,“真的呀?”我素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虽然在日历启用之初便做了小小的标记,但真正临了总会被杂事淹没,即便记着,也不屑一提,不能破了自立的规矩。先生打趣说,“这糖葫芦就算给你的生日礼物吧。”话音落地,我顿时笑了,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既开心又满足。这满足不是得到了一份礼物,而是藏在礼物背后的,我随口说出的话,被他放在心上。曾几何时,我与先生约法三章:不许庆生,不许备精致的蛋糕,不许送贵重的礼物。在我看来,生日一年不过一次,而日子总要一天天过的。热闹喧嚣不过是弹指一瞬的烟花,日子本就是朝暮相依的细水长流。更何况,最好的礼物不是金银珠宝、山珍海味,而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放在心上;你想要的每一种生活,都有人陪你奔赴。纵观那么多过生日的人,那些贵重的礼物和精致的蛋糕背后,也不一定都是真心实意,谁能肯定没有虚情假意和流于形式的无奈?若此,倒不如把生日过成一个普通的日子,起码,那是本心。

一串冰糖葫芦,轻的是价钱,重的是心意。轻的是形式,重的是懂得。

我轻轻咬下半颗,糖壳在齿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细小的糖粒像碎钻撒落,脆薄的糖衣在齿间化开,是纯粹的甜,旋即红果的微酸漫上舌尖,裹在其中的豆沙绵密醇厚,甜与酸交织着,漫过味蕾,酸甜相融,酸中透着甜。恰如这一路走来的人生。

我父亲曾说,做糖葫芦最难是熬糖。火候欠一分,糖黏牙;过一分,糖发苦。必须守在锅边,看糖浆从大泡变小泡,从透明变金黄,在最恰当的那一刻,裹上红果。那是分秒不能差的专注,是急不得的功夫。

我们的日子不也是这样熬出来的吗?年轻时那些互不相让的争吵,多像是红果的酸,中年时相互扶持的默契,又恰似豆沙的甜。先生从不解释,只是把酸和甜一层层裹起来,裹成完整的样子。

我笑说:“谢谢你的糖葫芦,它让我更加懂得了生活的真谛”,后面的半句没说出口,我怕先生笑我“酸”,我把它按在糖葫芦上,嚼进肚里。

有两颗糖葫芦牢牢地黏着,我用力掰下一颗大的,举到他嘴边,他正咽下一口酒,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又笑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灯光在他眼角照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里藏着我熟悉的、几十年的光阴。

他嚼着,我也嚼着,夹杂着往常的说笑,过着我一生中第五十七个生日。

窗外的夜色浓了,远处的街灯亮起来,像一串巨大的、诱人的糖葫芦。阳台上的青菜在暗里静静呼吸。明天他还要早起上班,我还会读书写字。日子还将继续,酸酸甜甜的,一颗接着一颗。


创作谈:

心海拾珠归处是家

齐明丽

退休之后,日子便从奔忙的齿轮间,滑入了慢煮的茶汤里,案头笔墨与园中菜畦,成了我安放身心的两处桃源。那些曾被岁月匆匆裹挟的细碎,忽然成了眼底最清晰的风景。我写下的那些生活碎片,不过是想将时光里散落的珠贝,拾起,串成属于自己的项链。

古人云:“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夫妻相伴,亦是如此。那些脱口而出的抱怨,是岁月磨出的默契暗码;那些看似尖锐的争执,实则是两颗心相互依偎的证明。我笔下的“口是心非”,不是矫情,而是独有的情感表达。就像陶渊明笔下的田园,不写繁花似锦,只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于平淡中见真味。

年少时,我们追着远方星光奔跑,以为幸福藏在功成名就的巅峰时刻,鲜衣怒马的繁华深处。直至青丝染霜,才恍然顿悟:世间最醇厚的滋味,不是刹那惊艳,而是时光熬煮的绵长;不是彼此寒暄的表象,而是对方的一声轻咳时,你默默递上一杯温水……那些被忽略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早已在柴米油盐的坛中,酿成甘洌的酒。

我始终认为,幸福没有定义,它需要我们用心探寻、静心体悟;缺少了这份挖掘的自觉,纵使幸福在侧,也将视而不见,触而不觉。

我感恩生活,感恩那些平凡的日子,感恩那个陪我走过半生的人。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是不经意捕捉的日常瞬间,虽是粗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我的呼吸;每一句话,都藏着我的真心。我写先生的体贴,写他的固执,也写自己的小脾气、小抱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是构成我们婚姻的砖瓦。我相信,最动人的文学,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于生活的土壤,带着烟火的气息,带着人性的温度。

栽花种菜,让我懂得了等待的含义;书写日常,让我明白了陪伴的珍贵。文字如种子,播撒在岁月的土壤里,会开出美丽的花。而我,只是一个虔诚的耕耘者,在烟火人间,书写着幸福,也书写着哲思:爱,不是一句简单的承诺,更不是海誓山盟,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彼此包容,彼此成就,彼此温暖。

所谓岁月静好,便是如此。情深处,是暖;心归处,是家。这人间的烟火,是幸福的源泉,是生命厚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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