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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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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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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别走

 王加春

腊月二十三,舅舅开着他那辆旧三轮车来了。车上有几袋大米、白面,还有一桶菜籽油。车开进院里,舅舅跳下车,掸了掸棉袄上沾的面,冲屋里喊:“姐,出来搭把手!”

刘花正在厨房里淘米,听见声音探出头,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暗红棉袄,红棉袄把妈妈那好看的瓜子脸衬托得红扑扑的。妈妈看着车上的米面,脸上堆着微笑:“二弟,怎么不进屋?”妈妈的声音有些激动。“不进了,说几句话就走。”舅舅朝屋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那边催得紧,腊月廿八是好日子,不能再拖了。”妈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舅舅的声音不大,可刘花却听了个真切。手里的米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弟弟刘叶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地上的米,蹲下去就用手捧,边捧边喊:“姐,米撒了!”可刘花没动,她盯着院儿里那两个人,耳朵里嗡嗡的,心里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她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刘花想起上个月舅舅来,在屋里和妈妈说了很久的话,妈妈一直哭。后来她问妈妈,妈妈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她又想起上周妈妈翻箱倒柜,找出压在箱底的户口本,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想到这里,她冲着院子叫了一声:“妈?”刘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妈妈转过身,眼眶红了,却勉强挤出一个笑:“花儿,米撒了,捡起来就是,别站着。”舅舅这才注意到刘花。刘花十五了,模样很像妈妈。舅舅咳了一声:“花儿都这么大了,懂事了。你妈……你妈也该有个着落。”“什么着落?”刘花生冷地问,声音在发抖。

妈妈走过来,蹲下身和刘花一起捡米,一粒一粒的,捡得很慢。“花儿,妈可能要……要出趟远门。”“去哪儿?”“县城。”“去多久?”妈妈不说话了。舅舅在院子里踱步,三轮车的发动机没熄,突突地响着,像谁的心跳。刘花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扔下手里的米,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妈,你别走!我求你了,别走!”

妈妈的手冰凉,在刘花的手心里颤抖。“花儿,你还小,不懂……”“我懂!你要嫁人!你要丢下我和叶子!”刘花喊了出来,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弟弟刘叶大睁着两眼,呆呆地看着姐姐,又看看妈妈。他八岁,不太明白嫁人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姐姐在哭,妈妈也要哭了。

舅舅走过来:“花儿,你别闹。你妈这些年多苦,你不是不知道。你爸走了五年,她一个人拉扯你们俩,容易吗?那姓陈的条件不错,在县城有房子,人老实……”“那我们呢?我和叶子怎么办?”刘花盯着舅舅的瘦腮脸问。

舅舅没有说话,走向三轮车,临走时说了句:“把心硬起来。”三轮车突突地响着出了院子。

妈妈低下头,捡米的手停住了。“你陈叔叔说……说可以先接我过去。你们……你们还住这儿,我常回来看你们……”“你骗人!”刘花哭喊着,“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不会了!”她想起村东头的春燕,她妈去年改嫁,说是常回来,结果,一年了,就回来过两次,每次都匆匆忙忙。春燕现在带着妹妹,白天上学,早晚种地,手上全是茧子。

刘花站起来,脸上全是泪,“妈,我能干活!我会种菜、喂鸡、做饭,我都能干!我明年就不上学了,我去打工,咱们一起干,肯定会有好日子过。妈你别走,我求你了……”

妈妈也哭了,一把抱住刘花:“花儿,我的花儿……妈对不起你们……可妈真的撑不下去了……这房子要塌了,今年庄稼又歉收,你们俩的学费……”“我不上学了!”刘花在妈妈怀里挣扎:“我不要上学!我只要你!”弟弟刘叶终于听懂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跑过来跪下抱住妈妈的腿,泪眼婆娑地说:“妈,你别走!妈!”母子三人在院子里哭成一团。

年根里越来越冷,刘花的心更冷。

妈妈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一个搪瓷脸盆,两条毛巾。妈妈把东西装进一个旧编织袋里,放在床底下,但刘花看见了。

刘花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妈妈去邻居家串门儿,她跟着;妈妈去窖里扒拉萝卜,她跟着;妈妈去菜店买菜,她跟着。晚上睡觉,她挤在妈妈床上,紧紧搂着妈妈的胳膊,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

夜里,刘花想着心事。她在黑暗中轻声问:“妈,那人咋样……对你好吗?”妈妈沉默了很久。“见过两次,人长得还行。”“比爸呢?”妈妈不说话了。刘花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不一样的。”妈妈说。刘花想起爸爸。爸爸是在矿上没的,塌方,人抬出来时已经不行了。那年刘花十岁,刘叶三岁。爸爸下葬那天,妈妈没哭,只是紧紧搂着他们姐弟俩,说:“不怕,有妈在。”

“妈,你心里还想爸爸吗?”妈妈轻轻拍着刘花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你爸走了,他不管我了,想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垮了一半。妈撑了五年,真的撑不住了……”

刘花不说话了。她想起这些年,妈妈天不亮就起床,去地里干活,回来给他们做饭,送他们上学,然后去镇上的小作坊糊纸盒,一天糊两千个,挣三十块钱。晚上在灯下补衣服,补着补着就睡着了。去年夏天妈妈发烧,烧了三天,硬撑着不去看医生,说睡睡就好。刘花半夜醒来,看见妈妈坐着偷偷地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时候刘花就想,自己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帮妈妈了。

腊月廿七,妈妈走的前一天。妈妈最后一次收拾屋子,把被子都晒了,把棉衣拿出来检查扣子,把米缸装满,在灶台上留下一沓钱,用碗压着,不多,一千块。是舅舅拿来的钱。

舅舅来了,这次开的是辆小面包车。妈妈走了出去,和舅舅说了一会儿话,舅舅走了。妈妈回来告诉刘花,是陈叔叔托舅舅来接她的。

妈妈忙完了活,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花儿,来,陪妈坐会儿。”刘花走过去坐下。妈妈拉起她的手,细细地看。十五岁姑娘的手,本该是细嫩的,可刘花的手已经有些粗糙了,指根处有薄薄的茧。“花儿,妈对不起你。”妈妈的声音很哑:“妈本来想,等你初中毕业……可是等不了了。陈叔叔那边,他老娘病着,需要人照顾……”

“所以你是去当保姆?”刘花猛地抬头。妈妈苦笑:“说是媳妇,其实……也差不多。”“妈,你为什么要走呢?”刘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问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妈妈看看刘花说:“你不了解妈心里的苦,妈不能苦一辈子。”妈妈说着擦了一下眼边的泪。“你别去!我们去求求村长,求求学校,总能有办法的……”妈妈摇头,把刘花搂进怀里。“花儿,你听妈说。妈走了,这个家还在。房子虽然旧,还能住。那点地我租给了村头的王伯,一年给咱些粮食,有你俩吃的。你舅和姓陈的说好了,妈每个月会寄钱回来,你们……”

“我不要钱!我要妈。我不想成为没娘的孩子!”刘花哭着说。“可妈要你们活得好好的!”妈妈突然提高声音,又马上压低,颤抖着说,“花儿,你明年就要中考了,你成绩好,能考上县一中。叶子还小,他得上学。妈不能让你们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云峰山下……”“那你就困住自己?”刘花不解地问。

妈妈愣住了,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十五岁的刘花,已经长得和妈妈差不多高了,脸型像妈妈,眉眼像爸爸。妈妈轻轻摸着女儿的脸:“花儿,你还小,不懂。有时候人活着,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妈也是人,妈也会累,会怕……妈今年三十八了,你舅说得对,妈不能老在泥坑里扑腾,得跳出泥坑,顺便也把你们带出来。”“带出泥坑?”刘花不明白妈的意思。“你现在不懂,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那个人会,会对你好吗?会是真心的吗?他,他要对你不好咋办?爸爸不在了,谁为你做主?”刘花哽咽着担心地问。“他会对我好的。这不,还有你舅舅呢。”妈妈说。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

晚上,妈妈做了最后一顿饭。炒了白菜,蒸了腊肉,煮了米饭。弟弟吃得很香。刘花吃不下。妈妈给她夹了片儿腊肉:“吃点肉,你正长身体。”“妈,你也吃。”“妈不饿。”可妈妈还是吃了。这最后一顿饭她得陪着两个孩子吃,吃得很慢,像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吃完饭,妈妈烧了水,给刘叶洗脚。刘叶的脚很小,白白嫩嫩的,妈妈握在手里,仔仔细细地洗。刘叶两只亮亮的眼睛看着妈妈。“叶子,以后要听姐姐的话,知道吗?”刘叶点头,懵懂地问:“妈,姐姐说你明天要走了,是真的吗?”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嗯。”“去多久?”“很快……很快回来看你。”“拉钩。”妈妈伸出小指,和儿子拉钩。刘叶笑了,妈妈却别过脸去。

夜里,刘花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听着猫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刘花感觉到,妈妈不断地翻身。

刘花在睡梦中听到了汽车声,又听到汽车开进了院子。

妈妈听到汽车声,轻轻起床。刘花立刻睁开眼,但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妈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她走到刘花床边,弯下腰,在刘花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刘花紧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妈妈又走到刘叶床边,看了儿子很久,也亲了一下。然后从床底下拿出那个编织袋,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就在妈妈要拉开门闩的那一刻,刘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妈!”妈妈僵住了,背影在黑暗中颤抖。刘花光着脚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妈妈。“妈,别走……求你了……”

妈妈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刘花揉进身体里。“花儿……我的花儿……妈对不起你……”“没有,妈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用,是我不能帮你……”刘花哭着说。“不,你很好,你是妈的好闺女……”妈妈泣不成声。

院子里传来舅舅的咳嗽声。他在外面等。妈妈松开刘花,擦一把眼泪,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花儿,妈得走了。”“妈!”刘花拽着妈妈的衣襟,满脸泪水,“妈,你别走……别走……”妈妈看着女儿,看着她满是泪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哀求和不舍。有那么一瞬间,刘花以为妈妈会留下来,把袋子扔下,说一句“妈不走了”。

院里又传来舅舅的咳嗽声。刘花朝门外瞪了一眼。

妈妈把袋子放在脚边儿,手抬起来,轻轻摸着刘花的头。然后,很慢地,很慢地,她把刘花的手从衣襟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刘花感觉到妈妈的手指在颤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抗拒,感觉到那种撕扯的痛,从指尖一直连到心里。终于,她的手完全松开了。妈妈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愧疚,还有决绝。然后妈妈擦了把眼泪,抓起袋子,转身,拉开屋门,走进了寒冷的黑暗。

刘花愣了一下,追出去,看见舅舅接过妈妈的袋子,放进面包车里。刘花瞪着舅舅,恨不得立即上前,把这个男人撕个稀巴烂。可她忍住了,眼睁睁地看着妈妈上了车。车灯亮了,缓缓驶出院子,驶上村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像被吞掉了一样。

刘花光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弟弟刘叶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姐姐身边,小声问:“姐,妈走了吗?”刘花低头看弟弟,弟弟仰着脸,眼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刘花擦一下眼泪,蹲下身,把弟弟搂进怀里:“叶子不怕,妈走了,姐姐还在。”刘花看着怀里的弟弟,想着走远的妈妈……灶台上,那只压着钱的碗还立在那里。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作者简介:

王加春,1950年生,1992年开始文学创作。散文《牡丹流韵》在《世界文学大观》发表。已出版《灵秀山村》《燕山神龙》两部长篇小说。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密云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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