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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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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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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姐

郝加瑞

2008年奥运会期间的一个下午,我正为安保、信访等一系列工作而疲惫不堪,靠在椅子上刚想打个盹,办公室送报纸的年轻同志敲门进来,递给我一张卡片说:“您看,来自海外的明信片。”我头也没抬,顺口就说:“这有啥新鲜的,给人家送去,拿我这屋来干什么?”“您的,是来自巴西的。”我急忙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一下子愣住了。没错,真是我的。再仔细一瞧,祝福语是“祝你工作顺利,注意休息”,落款是郝兰英。一下子更惊愕了,生活在农村的大姐,怎么会从大洋彼岸的巴西给我寄明信片?这哪也不挨哪呀。

其实,此刻的大姐正在巴西给那些大鼻子洋人表演剪纸呢。原来,她作为民间艺术家,随顾秀莲带队的中国妇女代表团出访,正在用她神奇的剪子,剪出各种花样和造型——植物花草,动物人形,活灵活现。观看的当地人惊掉了下巴,不相信一支小剪子,竟然能刻画出那么多传奇的作品。很多人要买她的剪子,说这是一只魔剪。洋人哪里知道,大姐是剪纸非遗传承人,得名师指点,有几十年磨炼的功夫。她随团去巴西没有告诉我,怕打扰我工作,到了大洋那边寄来了一张明信片,给了我最大的祝福和惊喜。

早年家里很苦。母亲早逝,父亲身体也不扎实,人口多还没人挣工分,粮食款都得累计欠着,一年一年,陈欠款数额很大,是村子里最困难的家庭。

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只有14岁的姐姐早早辍学,担负起了主事全家的重担。经常是手里拎着我,肩上背着最小的妹妹,至今说起来还特别心酸。日子很苦,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说家徒四壁一点都不为过。街坊邻居看着挺心疼,都说这日子忒难了。

父亲因为会手艺,是三里五村的好瓦匠。后来,北京房管局来招房屋维修人员时,村里干部都是叔叔大爷辈的,推荐把他安排到市里去当合同工。

家里可全是姐姐一个人操持了。到什么时候想什么事儿,干什么事儿都得着急。一大帮弟妹,哪个都得想着,头疼脑热她得管,穿衣戴帽她得愁,没有一件事省心的。关键是一分钱没有,换季的时候最着急。冬天棉衣穿不上,冻得弟妹直发抖;春季暖和了棉衣又脱不下来,没有换季的单衣。棉衣里子可以将就,旧的对付着凑合,面儿得要稍微新一点的,好能穿得出去。买布买棉花时,只有向叔叔大爷家去借些钱,答应人家等父亲回来再还。有时候还不上,只好和人家说好的,宽限些日子。做棉衣她又不会,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到邻居家求助,现学现做。针扎了无数次的手,眼泪掉得没数。穿上棉衣还得嘱咐我们节省着,别刮着蹭着,要不然穿不到头儿。春天换季,只好赶到周日,趁休息在家,一天要拆洗、晒干、浆洗,把棉花掏出做成夹衣,第二天穿着去上学。做鞋钉底子,找旧手套织袜子,她学了十八般武艺来照顾几个弟妹。

初一那年,我要到邻村学校去讲展览,上衣太旧了,没法上台。大姐从早上开始忙活,从供销社买了几尺白布,用买的染料,把布放锅里加水加色,晒干以后,赶紧给我做了一个对襟的褂子。说是青色的,其实很鲜艳。下午跑到学校出发时,老师们连连夸奖。

家里经常一分钱没有,就连买盐、火柴之类的必需品都要朝别人借。一次,我在家烧火做饭,阴天柴火湿,怎么也点不着火,划光了半盒火柴也没点着灶。一找,家里连一盒火柴都没有了。急得我赶紧去找大姐,她在街上转了半晌,才向一个叫三叔的队里的拖拉机手借了两毛钱,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学校当时每年收两块钱学费,好多家里交不上。我是班长需要带头,回到家里就央告姐姐,她又得去找人家借。唉,那些为难着窄的事儿天天都有,都愁坏大姐了。

春节时,别人家都早早地准备年货,我家却不行。生产队年底结算,刨去粮食款等各种费用,别人家或多或少都能分一些钱,可以提早做过年的准备,我们家却年年欠粮食款,逐年累积到陈欠款三四千块钱。没办法,大姐只有早早地到大队、生产队找些报纸,先把一年熏黑的屋子糊一遍,在新窗户纸上贴好她自己和邻居五奶奶学剪的窗花,这才开始有些年味儿了。能准备的,她带着我们先准备好:垛好的劈柴,做完的豆腐,粗粮细做的年饭煎饼、发糕等,比别人家弄得还细致。等到年根前儿,父亲休假回来看见几个孩子过日子像那么回事,心里也踏实些。父亲带回点儿钱,兄弟几个才一起到镇上集中买一些肉、面之类的东西,欢欢喜喜过个年。而此时,大姐又多了一份着急,因为父亲带不回那么多钱,平时借人家的钱还不上,要到人家那里说一些好话,说等一段再还,脸上特别不好看。因为这事,姐姐没少生闷气。

家里家外,操心的事儿全是她一个人的。还得注意我们的安全。小时候爱玩儿河套,她特别担心,千叮咛万嘱咐,我们还是偷偷地去。有一次差点被洪水冲走,这也是她打我最多的时候。

小学时玩单杠掉下来了,嘴摔了一个口子,她背着我到公社卫生院缝了针,害怕感染了,老是盯着我。中学要到县里参加朗读比赛,我却突然得了腮腺炎,急得她赶紧把大夫请到家给我诊治,看着我吃药。所有的事儿都落到她身上了。

即使这样,她也把家里收拾得有序、干净。大队经常把干部派饭安排到我家,因为干净。殊不知,这可为难了,家里哪有菜和细粮?只能想方设法倒腾一顿饭。一次下雨天,我都成了应急的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生产队长冒雨抱着两个倭瓜敲门来了,说要在我家安排饭。我说大姐不在家,也不知道去谁家了,家里也没有一点米面,做不了饭。队长也很为难,临时排到谁家都不好办了。因为父亲回家时,队长来吃过饭,知道我能做,就说:“小子,你给做一顿吧,我也派不出去了。”我一看没法推脱,只能说:“那不行,我家一点大米和白面都没有,给公社领导吃粗粮不行呀。如果非在这里,只能做一点小米饭炒倭瓜了。”队长乐不得地说:“行行行,就是它了。”唉,没办法,只好赶鸭子上架,愣是给队里做了一顿招待饭。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公社来查三秋生产的那两位干部。

弟妹后来陆续大了,大姐也就耽误了自己的青春,甚至是一生。当时国家还从农村招工,表现很好的她是有机会的,但因为我们几个,都没有走成,永远落在了农村。自己成家也是很晚了,是父亲单位同事介绍,出嫁到顺义区的赵全营镇。

每当提起这一段,她不后悔地说,把你们几个带大,就算尽心了。说到这儿,写到这儿,我都会掉眼泪。误了她的一生,成就了几个弟妹,永远的歉疚呀。

她成家后,开始也要白手起家。十几年的努力后,抚育大了自己的孩子,日子也变得宽裕了一些。

而此时,电视上的一则消息,介绍了她一个小伙伴剪纸的事儿,一下子唤起了她的兴趣。这可是她的强项。小时候妈妈会一点儿,邻居的当家子奶奶是三里五村的剪纸高手,从耳濡目染,到动手学剪,宣纸、梅红纸都剪过,还会上色,各种形态活灵活现。

重操旧业,说干就干。置买了工具,做了前期准备,熟悉一下手艺,就开始干了。前期只是给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剪一些,送给别人。吉祥的饰物,过年的窗花,喜庆的祝福,忒受欢迎了。互相一传,这下子可收不了手了,委托的、前来求的,她都满足,而且想方设法让人满意。

手艺精了,名声大了,获得了多方关注。村干部带着镇里领导到家里,肯定了她的艺术水准,为她设计了更好的发展路子,希望她把事业做大,带动周边群众,活跃乡村文化。镇里给予了很大的支持,帮助建了专门的工作室,提供了必要的物料供给,宣传平台多方推介,周边地区无人不晓了。

事情肯定不止于此。顺义区宣传、文化和旅游部门主要领导也到她家中,积极引导她参与各类文化活动。之后,她受聘担任学校传统文化教师,陆续到区委党校、成人教育机构授课。这项技艺为家中祖传,作为第五代传人,她被认定为水纹雨点剪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水平越来越高,名气越来越大,她的作品被北京外办作为赠送给外宾的礼品。而出现本文开头的那一幕就不新鲜了,她被邀请参加了中国妇女代表团随访巴西,还有作品《富贵有余——团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藏。教人、传人不收钱,谁来求作品不要钱,还带了残疾人徒弟,镇里给了很多荣誉,今年还是顺义区优秀共产党员。各层级的电视台都报道过她的事迹,央视几次出现她的画面。

大姐的善良,做事的执着,一切都在默默地努力中。她的优秀品质无法用文字表述,只在我们心里留下感恩和敬仰。她是普通人的杰出代表,是最平凡的百姓精英,更影响了我们长大成才。

不知不觉,大姐成了名人。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辛酸苦,如今却成了万人瞩目的能手。一辈子的求索不白付出,当弟弟的真的又自豪,又为她高兴呀。我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宣传工作,却没写过大姐一个字,直至退休了才想写写我心里赛过娘的大姐。多少文字,多大篇幅,都说不完对大姐的感恩和赞美之词。大姐,愿你平凡而顺心,继续用你神奇的魔剪把世上美丽展现,艺术之路越走越宽。


作者简介:

郝加瑞,密云人,曾从事党务、行政工作。长期关注文化、体育,退休后重拾创作,作品多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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