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连书
退休后我远离闹市,住在密云水库附近。听到布谷鸟又叫了,夏风里裹着淡淡的麦香,隐秘在心底的思乡情绪,一下子被勾了上来,立刻想回到插队的地方看看。从1968年冬到1971年秋,我在密云县河南寨公社平头大队插队近三年,一直把这里认作我的第二故乡。
如今,密云区河南寨镇种植5000多亩冬小麦,仅平头村就占了一大半。其中肯定包括当年我和乡亲们利用一冬一春,大平大整的750亩土地吧?那些对我如亲人的大叔大婶兄弟姐妹们都还好吗?
开车回到阔别55年的平头村,这里是我洒下无数汗水,播种青春的地方。放眼望去,满是金黄,滚滚麦浪,阵阵麦香。在村街上见到当年的几个伙伴,一位白发老太太,竟一下子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我的心头一热。她叫李凤兰,提起我们一起插秧、耪地、栽白薯、拔麦子、推着独轮车送粪的情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说着,凤兰妹子激动得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感觉火辣辣地疼。这重重一拍,打破了尘封近60年的记忆,往事一件件浮现出来……
拉 墒
刚来插队时,我才15岁,乡亲们管我叫“小不点儿”。有一天,队长派我去拉墒,种春玉米。开沟播种得需要几个人,拉墒的,扶耠子的,撒粪的,下种的,最后是拉石头滚子盖土的。
啥叫拉墒?就是牵引牲口走在最前面。扶耠子的孙大叔告诉我,眼睛不能盯着脚底下,要往远处看,才能走得直。我一手牵着黄彪马,一手牵着倔骡子,慢慢找到感觉。这时,孙大叔抽了一下鞭子,黄骠马和倔骡子突然惊了,飞奔起来。拴着两匹牲口的缰绳兜着我的屁股,起初还能勉强随着跑,可一个“小不点儿”,怎能跑过正值壮年的大牲口?后来只好双手紧攥缰绳,两只脚拖在地上,身子挨着地皮飞,耳畔风声呼呼响。身后是锋利的犁杖尖儿,左右两边是四根拉犁的套绳,还有八条急速奔跑的长腿,想要安全脱身,简直休想,一场伤亡事故在所难免。我心里明白,手一旦松开,犁杖尖儿要么把我开膛破肚,要么给我劈成两截。不知被拖拽多远,只觉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等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稳稳地站在地上,身体竟然毫发无损。那两头发疯的牲口拖着犁杖跑出很远,扬起长长一溜尘烟。那么,我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至今也无法解释。孙大叔气喘吁吁追赶上来,一把抱住我,连连说吓死了。是啊,真要出了事,他是有责任的。
盘 炕
插队起初,借住在老乡家。后来,搬进了被没收的地富分子的房产里。房子年久失修,夜里躺在炕上,透过瓦片缝隙能看到星星,漏风却不漏雨。当时,所有农家全靠做饭时把炕烧热了取暖。我们知青吃食堂,没有柴火供烧炕,只好在炕席下面,铺上厚厚稻草,用来隔潮御寒。睡觉前,拿一块河卵石,凿开水缸里的冰,哗啦哗啦地用冰水洗脸洗脚。然后,在破瓦盆里点燃十几根搓去粒的玉米核,趁着烟熏火燎产生的热乎气儿,赶紧钻进被窝里。早上起来,眉毛上挂满一层白霜。
开春,炕塌了一块。我找队长派人盘炕。队长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催急了,说干脆你自己盘炕吧,用多少工,队上给你记工分。盘炕,那可是技术活,我一个从城里来的半大小子哪会呀?但队长既然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试试。我在场院里把黄土和麦秸搅拌在一起,照着乡亲们的样子,用脚丫子踩着和泥,脱好足够数量的土坯。等晒干了,搬运回来,学着盘起炕。拆下的老炕土坯,挂满了黑亮的焦油,这是上等好肥料。施在白薯地里,既可改良土壤,又能防治蛴螬。但不能用在烟地里,不然种出的烟叶冲得很,抽一口恨不得呛个跟头。拆炕时,我留个心眼儿,记下原来的炕是怎么盘的,闹明白烟道分布的原理。等照猫画虎盘好炕,用黄土和麦秸活成泥,堵住坯缝,抹平炕面,又把灶火改造成抽风灶。想不到,炕非常好烧,不仅不倒烟,炕面热得也很均匀。不像有人盘的炕,只有炕中间一窄条热,四周都是凉的。消息传开,乡亲们纷纷请我去盘炕、改灶,好吃好喝招待,不给一分工钱。
编 筐
大队搞副业编筐,从四个生产队抽调人,队长派我去了。当时,塑料制品还很少见,装运啤酒瓶子都是用荆条编的酒筐。拜师学艺,刻苦修炼,我很快能独立操作了。定额一天编四个酒筐,记工十分,最多时我一天能编七个。酒筐必须编得紧实耐用,筐翻过来,人站上去,不能变形。这就得一边编,一边用镰刀头不断磕打,但这往往会划破荆条外皮,影响美观。于是我就用手掌代替镰刀头,每编几根就咣咣砸上几下。手掌不免渗出血,血迹染在荆条上。待时间长了,右手掌的肌肉明显隆起,长出厚厚一层老茧。后来,我又学会了编篓子、编杖筐、编篮子、编囤底、编粪箕子、编耙地的拖耙,还帮乡亲们编盖房用的苇箔。当时,村子东南有很大一片湿地,长满了苇子,上千只“呱呱鸡”,扯着嗓子齐鸣,吵得不可开交。它们成双成对地扯起几根苇子,搭成鸟窝,孵蛋育雏。端午前,人们去擗苇叶,用来包粽子;到了冬天,踩着冰面割苇子,算是一笔副业收入。
编苇箔这活,一个人干不了,需要四个编匠各负责一角。而且要提前给苇子均匀地潲上水,不然苇子太干,极容易折断。编出的苇箔,长十五六米,宽七八米,重千八百斤。给房上箔时,场面很壮观。房上有几个人用绳子拉着苇箔,地上二三十人举着铁锨或木叉,齐喊着号子,托举起苇箔,放到钉好椽子的房顶上。后来,大队搞的编筐副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给割掉了,我又回到生产队干活。
那时,村供销社每隔半个月收购一次肥猪,然后雇人把猪赶到县屠宰场。我参加了一次“赶猪”,四个人前后左右各看守一面,拿着棍子或鞭子,赶着几十头肥猪。路上,猪们可不是那么老实,一会儿就跑一头,我们就得追赶回来,累得汗流浃背,用了六个多小时才把猪赶到目的地。后来,我还运过刚孵出来的雏鸡。骑着自行车,后座两边放上铁丝编的笼子,到八九十里远的太师屯取了雏鸡。往回走的时候,都是很陡的山路,下一个大坡时,车前闸捏重了,车后闸捏轻了,自行车突然失衡前倾,翻了一百八十度,人和雏鸡都摔在地上。我胳膊和膝盖严重擦伤,一些雏鸡脑袋悬挂在笼眼里,上吊一般。好在同行人搀起我,扶正自行车,救下小鸡雏,等回到村里,雏鸡一只也没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55年后重回到平头村,浮想联翩,感慨万千。套用京剧人物李玉和“有妈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这句话,我有插队三年吃的苦垫底,以后再吃什么样的苦都不在话下。后来,我写的农村题材小说,如《兰英的婚事》《光棍堂守岁》《赵德发的人缘经》《杀戮》等,其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都以平头村为背景。但从没写过知青插队的苦难。你觉得插队生活苦,通过文学作品向人倾诉;而那些祖祖辈辈农民的疾苦,又向谁去诉说啊?再说了,作为农业大国,不了解农民,不了解农村,就等于不了解中国。插队生活,是我了解国情的最好路径。
那 个 小 芳
《麦香引我回故乡》这篇纪实散文在《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发表后,有几位朋友半开玩笑地在微信群里留言,要是再写一段小芳就更生动了。他们说的小芳,指的是李春波唱的那首家喻户晓的歌:“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朋友们的玩笑话,让我又想起那个“小芳”。大队搞副业编筐,正因有副业组长点了名,队长才派我去的。我知道,这是组长大叔对我的特殊关照和爱护。编筐尽管也不轻省,但必定不用每天风吹日晒,还能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干好了,挣的工分也多。有时收了工,组长大叔就招呼我:“走,跟我回家吃去,你大婶做了白菜熬豆腐。”他走路有些跛脚,持有部队颁发的伤残军人证。他大儿子当兵走了,家里缺少男劳力,有时我就帮他家垫圈起粪、打扫院子,他家翻盖房子时,我也去做小工。一来二去,关系很熟,走动很近。他家养有一只大白鹅,看家护院比狗管用,见到来了生人,将长长的脖子贴着地皮,蛇一样冲向前去。这只大白鹅对我却另眼相看。组长大叔家有个二闺女,年纪小我半岁,暂且就称她“小芳”吧。她性格泼辣,做事爽快,说话干脆利落,称我为“四哥”。我在家排行老四,没有人管我叫哥,听到她叫我四哥,心里非常受用,甚至美滋滋的。后来,在我的长篇小说《淘金谷》和同名电视连续剧里,女主角就是以她为原型。坐在她家炕沿上聊天,她毫不顾忌地给我讲“荤谜素猜”,见我吭哧憋嘟答不上来,还羞得满脸通红,她就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当时我十六七岁,对男女间的事懵懵懂懂,实际含义一点儿不解。
到了麦收时节,编筐的活儿要暂时停下,集中人力去“抢三夏”。平头村大多是沙土地,收麦子不使镰刀割,而是用双手拔。不论几等劳力,一人负责一垄。壮劳力,一垄拔到头,坐在地头休息、抽烟,等弱劳力拔到头,人家又去拔另一垄了。别看小芳是女子,拔麦子比我快。她拔到地头,见我还落得老远,就一刻也不歇,返身帮着拔我的那一垄……但后来,我却愧对了这个小芳,愧对了她们一家人,直到50多年以后,都是我一块难解的心病。
事情起因是,驻村工作队怀疑组长大叔的伤残军人身份有假。有天晚上,生产队场院里高高吊起一盏大汽灯,上百名社员围坐一圈,听工作队队长批判小芳她爸。我坐在地上,胆怯地把脑袋扎在裤裆里,头也不敢抬。这时,就听一声“你胡说八道!”只见小芳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工作队长鼻子大骂。工作队长人高马大,小芳个头也就到他腋下。但小芳毫不示弱,据理力争,弄得工作队长很是下不来台,让人强行把连哭带骂的小芳架走了。
后来,工作队把我调到专案组,负责外调和整理材料,让我必须与组长大叔划清界限。还跟我说,可以继续到他家待着聊天,把听到和看到的情况,及时向工作队汇报。这不就是当卧底吗?我婉言拒绝。已经愧对组长一家人了,不能再做对不起人家的事情。不然良心就真的让狗吃了。
这年秋天,北京的工厂来招工。明确规定,插队知青要有一定比例。我有幸在招工名单中。“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悄悄来到小芳家门口,看到组长大叔和小芳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几次想推开那虚掩着的栅栏门。但懦弱的我,踌躇犹豫徘徊,思想斗争许久,终究没有勇气走进小芳家,向她们一家人做最后的告别,就那么带着愧疚和不舍,默默地离开了。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直到五十多年以后,我终于有了小芳的消息。村里几个伙伴有个聚餐的机会,其中也约了小芳。电话里说好,小芳在密云西大桥加油站附近等候,由我开车拉上她一起奔赴聚餐地点。这天,我和夫人来到加油站公交车站牌子附近。由于此处禁止停车,我没有离开驾座,是夫人下车找到的她。小芳上车来,叫了一声“四哥”。我顿时百感交集,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来。岁月不饶人,我们都老了。如果在街上不期而遇,谁也不会认出对方。但小芳的声音却没有变,说话还是那么干脆利落,尾音儿里微微带着平头村特有的口音。
从小芳的叙述中得知,我离开平头村后,她爸的问题得到平反,恢复了伤残军人的待遇。她在公社的几家乡镇企业里当过负责人,现在住在怀柔城区带孙女,日子过得其乐融融。我那颗深感愧疚的心,总算有了些许的安慰。
作者简介:
刘连书(曾用名刘连枢),祖籍河北献县,出生于密云石匣,密云二中毕业。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名誉理事,北京日报高级记者。著有长篇小说《暗宅之谜》《暗道之谜》、中短篇小说集《拥抱爱情》《黑凤冠》《十日艳后》《红了樱桃》。担任独立编剧的电视连续剧有《暗宅之谜》《淘金谷》和话剧《半个月亮掉下来》《太阳的眼泪》。中篇小说《黑凤冠》获北京文学奖,《生死都在黎明》获青年文学奖,《半个月亮掉下来》获第三届老舍文学奖提名并获得北京市庆祝新中国成立55周年中篇小说佳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