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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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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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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铺,三十年的划痕或者碎片

三十年无疑是漫长的,每一步都是一条河。三十年竟又如此短暂,一切仿佛都还在昨日,可是来不及转身,青春却已离我越来越远。兜兜转转,起起沉沉,我们都是时光的沙石,也是自己的山。

——题记


搬到广州路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从我家出发,过航天中学后再往前走20米,过一个红绿灯,直行200米抵达广州路尽头就是茅草铺。天呐,茅草铺!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十年后,时光绕来绕去又悄悄绕回到了这里。三十年前我来过这里,留下了三年的懵懂时光。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离我如此近,又那么远;那么远,又如此近。仿若梦里。

周末,终于下定决心走一趟茅草铺,找一找三十年前的青春足迹。其实我经常去茅草铺买菜,周末也常去客运站坐红飘车回务川老家,但每次最多走到农贸市场,就没敢继续往上走。我怕那些残存的时光,勾起我内心脆弱的记忆。32年前,也就是我15岁那年,第一次走出务川,目的地正是茅草铺。那天,母亲半夜就起床收拾好行李,给我和父亲煮好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天没亮父亲就带着我出发了,他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点燃一捆葵花秆在前面领路。走了几分钟,我发现身后总有一只萤火虫在晃。回头一看,原来是母亲拿着一把光亮微弱的电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我们冒着绵绵细雨,沿着熟悉的山路,一步一滑,摸爬三十分钟左右,抵达村子下面的马路旁。虽然那时还是泥结石路,每逢车辆驶过,晴天会扬起漫天灰尘,雨天会溅起满身泥浆,但在我眼里,依然是一条宽敞明亮的康庄大道,通往神秘而遥远的远方。下午五点半,汽车终于缓缓驶入遵义城。下车后才知道其实是遵义客车站,找到新生报到处,跟着领路的人继续坐车前行。约莫十分钟左右下站,下站的地方,就叫茅草铺。这就是遵义?这就是我即将迎来的崭新的地方?我一下子蔫了下来,内心的好奇和激动瞬间变成了满腔的疑问和无尽的失落。茅草铺,茅草丛生的地方,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词:荒凉。下站后继续扛着行李,沿着满是泥浆的街道跌跌撞撞,弯弯拐拐,仿若在废弃的迷宫里穿行。当我们拖着一身疲惫穿过一条陌生的铁路,绕过一个厂房,才在雨雾蒙蒙的灯光下,一块巴掌宽的地方找到了遵义师范学校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遵义城的模样,夜幕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网罩了下来。

除了我年纪小,没出过远门,父亲之所以要坚持送我到学校还有一个原因。来之前听说师范学校对学生身高有要求,至少要一米五以上,他担心又矮又瘦畏手畏脚的我,过不了体检,读不了书。果然是要体检的,我站在那里按照父亲之前传授的“秘诀”悄悄踮起脚尖,内心忐忑不安。好在体检老师把尺子往上斜了又斜,对着登记的老师说,勉强一米五,小娃儿,还要长,不怕。

佛山路。三十年了还是那个老样子,没长高,也没变胖,唯一醒目的变化是街道硬化了,不再是“晴天满身灰、雨天一脚泥”的邋遢样子。以前是菜市,商贩和附近农民就地摆摊设点,从路口一直摆到农贸市场。街上人山人海,接踵摩肩,一片浓浓的烟火气。这两天执法部门下大力整顿,两边的摊点不见了,街道上清爽了许多,但却反而好像有些不太习惯。还记得这条铁路吗?记得当时他就这样从茅草铺街上横穿而过。周末,常常有情窦初开的小伙伴来这里散步,在两根平行线上摩擦羞答答的火花。现在,这条铁路不翼而飞,曾经的足迹与火花也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铁路一头被改成了小巷,叫“老铁巷”。巷子有意做得很窄,除了摊位,中间差不多只能并排两个人,试图以有限的空间留住或者再生一段衰老的记忆。

穿过曾经的川黔铁路,沿着佛山路继续往上走50米左右,就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垃圾箱后面的电杆上,一块不太醒目的牌子隐藏在粗暴的网线之间。遵师巷!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名字,简直陌生得要死。遵师巷也没什么变化,比记忆中的样子更窄。记得当时左边有几家餐馆,常常有小伙伴溜出来大伙在餐馆“包”饭吃,一开始我以为是嫌食堂伙食不好或者太贵,后来才知道里面另有文章。餐馆里有麻将,小伙伴们常常把周末整日整夜地装进餐馆,在稀里哗啦的麻将声里研究菜票的金属属性。我那时候是毫无主见和定力的,小伙伴们用拇指大的好奇心就将我轻松拿捏,他们以教的名义将我毫无保留地带出来,还没教会我麻将的技法,三下五除二就刮走了我半个月的菜票,让我剩下的半个月只能用憨痴痴的发糕充饥。那时候没有机子麻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诡异的眼神里藏满了太多玄妙的机关。

左拐,沿着记忆继续缓缓前行。熟悉的红砖房、红围墙突然杀出重围,将昏沉的记忆点亮。这小小的混乱的三角地带,记忆里是多么的繁华和辽阔。那时候,右边全是餐馆和小卖部,左边全是台球桌。一下课,小伙伴们就溜出校门,在这里吃饭,购物,打台球。记忆中,好像是五毛钱一局。有时候就打台费,谁输谁开台费。有时候也赌菜票,五毛一局、三局一块,五块一局都有,全凭技术含量和菜票厚度临场约定。狭窄的三角地带,小小的台球桌,不知稀里哗啦输掉我多少五颜六色的青春。

如今,这些碧绿的台球桌仿若我的青春,早已不知去向。对面那排餐馆还在,但早已人去房空,或半掩,或紧闭,对我的到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好像从不曾相识。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阴沉着脸。门卫室虚掩着门窗,认不出我过期的证件。贵州遵义师范学校的门牌还坚守在门柱上,像一面千疮百孔的旗帜,在一个人的阵地孤独而执拗地飘扬。一打听,才知道学校早已改成卫校,大门也换到了另外一侧。总不可能再翻墙而入吧,只好原地掉头,顺着路人指引的方向,沿着遵师巷往回走,重回佛山路,在交汇处右拐,继续往上走。下坡,前行20米左中右到达十中大门口。旁边有江南卫校欢迎你的广告语,江南卫校应该也在这里。

海尔冰箱厂房里机器轰鸣,反衬着江南卫校大门的庄严和宁静。门口站着门卫,像卫兵一样严肃。大门就在原来的篮球场尽头,不过,篮球场已经换到了足球场旁边,在门口腾出了一片空地,让人进门就感受到一份与众不同的敞亮。在这片空旷之地,我以观众的身份,见证了93(3)班男子篮球三连冠的神迹。小勇的三大步、老朱的中投、老刘的篮板、老杨的准星、罗斯的突破,至今历历在目,尤其是小勇同志飘逸灵动的球风,不晓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曾经迷倒多少青春飞扬的女神。足球场也还在,只是做了美容手术,在科技的赋能下,原来的天然草坪变得更加平整靓丽。这片柔美的草坪赋予了多少懵懵懂懂的少男少女多少热血沸腾的青春啊!可是遗留给的除了足球,好像只有空旷无垠的遗憾。记忆最深的是,有一年即将放寒假之前,大雪,草坪一夜之间都白了。第二天一早起来,不知是陈涉还是陆川提议,竟然发动我们几个足球爱好者全身武装,跑去雪地上踢了一场永生难忘的寒冰足球。比中国足球还冷,比巴西足球还热。

连体的三座教学楼还在,只是统一的着装隐藏了应有的年轮。右边那栋第一层第一间,就是我们93(3)班的教室。那里,一定还刻录着53个懵懂的名字。曾经,坐在你前排的女生,她的秀发上是否还残留着你贪恋的眼神?右边的桌箱里,是否存放着她悄悄递过来的零食?记得有一次,小吴老师上课前指着门口的手抄报问,那首新诗是谁写的。我一惊,不小心把钢笔碰到了地上,随即钻到桌子下去捡拾,没料到迎来了满堂的哄笑。事后很长时间,“钻到桌子底下”就成为了我羞怯的标签,死死贴在我脆生生的脸上。

正面的那栋单体实训楼,我们毕业那年还没投入使用,毗邻的食堂如今变成了学术报告厅。那里,有着零星的比较深刻的记忆:第一次去打早餐,把饭票饭碗递进窗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去后才发现,自己的碗早已不翼而飞,花了钱打了个苦兮兮的寂寞。每个周末,餐厅都会放电影,对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来说,那是三年师范生活里难得的美好时光。音乐楼还在,不过没有了乱码的琴音。脚踏手风琴,发明这家伙的简直就是个天才。左手右手,左脚右脚一起上,完全忙不过来,不是手忙脚乱,就是脚忙手乱。忙活了一学期,最简单的哆嗦咪说伴奏还是跟不上。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终究也没整明白。

由于学校正在上课,活动空间有限,很遗憾没能去食堂和寝室门口逛逛。但是,东楼西楼的样子还记得,从308到518,十多张笑脸依然记忆犹新。尤其是张安良、唐茂顺,简直是一对活宝。对了,扑金花就是在518寝室学的,王昌智、黄元刚应该是罪魁祸首。有一次我们被班主任老师抓了个现行,第二天还被拉到讲台上亮了相,很是过不得场。不过案发当晚,吴老师离开寝室后不久,我们又任性地躲进被窝继续战斗起来。

那时候,师范生属于定向分配。进校前我就在县教育局定向分配表上签过字,意味着三年后我还得回到老家,去石朝小学当灰头土脸的孩子王。反正也没什么前途,就混呗。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学霸的我,在师范三年好像就没有认认真真读过一天书,谁会相信?现在我也表示怀疑。

三年。好不容易混到毕业,我果真就被那张定向表按预定轨迹定回了原点,回到那个山重水复坑坑洼洼的老家。也有没被定回去的,有的选择继续读书,有的留在了遵义工作,他们用的什么法子越的“轨”,我无从知道,也从没想过。

现在想来,三年其实一晃就过了,快得几乎没留下些什么痕迹。那时我开始对异性有了好感是有迹可循的,中三那年我就曾懵懂地暗恋过一个同乡小师妹,羞羞答答见过面,云里雾里什么也没敢说,更没牵过手,我们的手指之间隔着无数条奔涌的河。每次她在室友的陪伴下,来到寝室门口找我借那把漂亮的小吉他,羞羞答答的样子就是那三年留给我最饱满幸福的回忆。

我至今没弄明白的是,毕业那年,怎么就没想到把那把漂亮的小吉他送给她呢?

三十年后,有一天我又心血来潮,重新买了一把破木吉他。不过不弹小芳,常常拉开架势就是《十年》《十年》《十年》……

三十年。茅草铺依旧活在守旧的时光里。三十年。青春的驿站早已物是人非,走在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上,记忆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天空中的网线凌乱如麻,仿若慌乱的茅草,遮掩着荒芜的时光。唯一不变的,是几十张天真无邪的脸,像花朵,像星辰,在三十年起伏不定的时光里,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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