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
十几套深蓝色的工作服
十几床军绿色的棉被
不同的方音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
谈论大漠,孤烟
谈论烈日,圆月,钻头和井管卡
黑黝黝亮闪闪的梦
在160平方米的临时舞台上
编排着故乡的辽阔
这是1955年6月的准噶尔盆地
黑油山脚下
鸟儿也不飞的茫茫戈壁
飞来了36只大雁
刨开滚烫的地面
蓝色的青春在风沙里寄居
在脚底下,种植遥远的星光
搜寻梦里的海洋
三刮刀钻头
加固,加速。三只如刀的翅膀
抱着56公斤重的钻头没命地旋转
在黑暗中加速度飞
天空就在脚下
骨头里迸射出的火花,是唯一的光
1955年7月,黑油山一号井
一枚自制的钻头,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在地下纵深飞翔626米
完成了从侏罗纪到三叠纪到古生代
亿万年的穿越
此刻,他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
用满身闪亮的伤痕深情叙说
一点点还原远去的时光
1955年10月29日,我的记忆
定格在克一号井位
黑黝黝的液体从黑黝黝的井口迸射出来
顷刻间,大漠和故乡抱着我
狠狠地哭
油缸
这是一个在油缸旁产下的乳名
救护车来不及把母亲从计量站抱下来
他就急匆匆来到了漫天黄沙的车间
以石油人的名义
把自己一丝不挂地种在了茫茫大漠
1958年的夏天,150朵玫瑰
从五湖四海赶来。以母亲之名
孵化干渴的准噶尔盆地。以青春之名
给40摄氏度的夏天降温
让零下40摄氏度的寒冬
在一口口井里沸腾
作为见证者
油缸不得不从第一天开始
轮流在她们怀里坐庄
用清澈的眼神记录她们脸上的花朵
在飞扬的尘土里过滤一串串耳熟能详的名字
努尔金,粘翠花,古丽尼沙汗
焦士英,曲桂芳,陈香婷……
百克暗渠
笔记本,手电筒,铅笔头
不,准确地说
是左手擎着笔记本
右手举着手电筒
嘴上叼着铅笔头
双肘撑在水中,双脚蹬踏渠底
1961年的刘光浩
就是以这样的姿势
在我身体里开始了漫长的潜伏
别的同志一次只能坚持十几分钟
他一来就是整整一天
6年,差不多180公里的重复
他用长长的匍匐
捧起一朵小小的温润的光
在我黑黢黢的身体里
记录每一滴时光的奔涌
百克暗渠打开闸门
滔滔不绝地翻出骨子里的往事
克拉玛依
我的前世
是大漠,戈壁,黑油山
或者油泡泡的代名词
是干裂的嘴唇,焦渴的眼神
和开裂的手背和虎口
是一串串挂满水箱的骆驼
在风沙里摇摇晃晃的铃声
是一辆辆嘎斯汽车
在遥远的小河湾贩卖的限量版浪花
我的今生
是亮闪闪的钻头,深邃的井
是一条河,千回百转
经过风城水库,转站九龙潭,穿城而过
335公里的长途奔袭和百媚千娇的歌唱
是一粒黄沙在时光里的魔幻变身
是一粒种子,一朵康乃馨
在茫茫戈壁盛开的春天
是飘扬的旗帜,耸立的丰碑
是一粒油泡正在为你缓缓打开的梦幻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