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我击倒,虽然最终九死一生,但从此元气大伤,身体每况愈下,精神萎靡不振。从那以后,我常常把自己整日关在家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窗外发呆。
走,陪我到楼下去逛一逛。妻子指着窗外的山堡,笑着对我说,我想去看看,我们曾经种在那里的春天。
妻子是个音乐教师,平时没事就喜欢弹弹琴唱唱歌,没想到跟着一个偶尔乱七八糟写几句打油诗的人混了大半辈子,现在随口也能说出如此诗意的语言。
我家所在的小区位于洪渡河畔,四周都是小树林,小区里还保留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山堡,也算依山傍水,别有洞天了。我家阳台斜对面就是那座最高的山堡,上面松柏林立,一年四季涂染着苍翠。但是由于山堡较高,四周不是悬崖峭壁就是重新垒筑起来的堡坎围墙,光秃秃的,实在煞风景得很。幸好,物管在四周种上了爬山虎,没过几年成片成片的绿色就爬上了墙头。每到春天,一串串绿色的波涛就会沿着绝壁一步步攀爬,一层层铺开,像倒挂的绿瀑布,更像鲜活的蓝天和大海,不仅遮住了光秃秃的白,还造就了小区别具一格的风景。
爬山虎属多年生大型落叶木质藤本植物,又有爬墙虎、飞天蜈蚣、地锦等别称。明代诗人唐寅曾在《落花诗》里这样描述:“扑檐直破帘衣碧,上砌如欺地锦红。”还有人曾写诗赞到:“一夏攀登迎烈日,三秋环绕傲寒霜。风姿不逊春花美,神韵犹如枫叶香。”的确,秋天的爬山虎更加迷人,前一周还是满眼郁郁葱葱的翠绿,仿佛是一夜之间就变身为火红的枫叶,将孤寂的悬崖峭壁点燃,高楼林立的小区也就有了迷人的色彩和难得的温情。
山堡上曲径通幽,可以听风,赏月,采撷野花,还能居高临下,俯瞰全城,在有限的空间里体会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也算另有一番天地。然而这一次,妻子并没有带着我登山,而是沿着山堡外面的道路慢悠悠地转圈。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咋看之下,岩壁和石墙上还是光秃秃的,爬山虎光溜溜的藤在上面犬牙交错,勾心斗角,布下一张独特的天罗地网,仿佛稍不留神就要将我网住,再次押往黑暗冰冷的地狱。
我们回去吧。我拐了拐妻子的胳膊,话语里带着几分央求。
妻子没有理我,而是拉着我在一旁蹲了下来。
你看,他都长这么壮了。
什么啊?
你不记得了?这棵爬山虎就是我俩种下的。妻子顿了顿,不无深情地说,十年了,当年细弱丝线的苗苗,如今都长成擀面杖了。
十年前,妻子得了一场大病,在省医附院住了整整三个月的院才得以死里逃生。回来后,便缠着我从山堡上找来一株一尺来长的爬山虎,一起栽植在山堡下的围墙边。妻子说,一切从头开始,就让他陪伴我见证我的重生吧。
你说,这么柔软的身子骨,怎么就能抓得这么牢呢?妻子并没有抬头,仿佛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因为他们全身都是根。我不假思索,脱口而答。
不,最根本的是,他们要活下去。妻子斩钉截铁地说,当你觉得必须要活下去的时候,一切困难就都不是什么问题。
你看——年轻的妻子指着眼前这张网,像一个比我还年长的智者,语重心长地说,他们每年都要遭到寒冬的围剿,然而来年之后,他们又都会比之前更加繁茂紧密,更加朝气蓬勃。
关于爬山虎为什么抓得那么牢的问题,很早以前我就十分好奇,曾不止一次地仔细观察过,后来发现爬山虎藤蔓卷须的尖端能够伸出许多小小的圆盘,似乎盛满超强的魔力,能将主人长时间地黏附在墙面上。为此我还翻阅过一些资料,原来那些小小的圆盘上,竟然还藏着数不清的类似海绵体的微小孔洞,正是他们强化了吸盘和吸附物之间的黏附强度,像钉子一样,将爬山虎牢牢地钉在岩壁石墙上。
我的老家位于大山沟里,那里的爬山虎品种繁多,随处可见,田野、荒坡、悬崖、围墙和篱笆上,到处都有他们攀爬奔跑的身影。不仅山里有,当地人也喜欢在房前屋后栽种。有的房屋四周都爬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藤网,一到春暖花开,便挂满了绿油油的浪花,整个房屋仿佛就是藏在森林里的绿盒子,装满了妙不可言的诗意。
不管哪一种,当地人都叫他们“巴壁虎”,巴就是爬的意思,他们见过巴壁的,也见过爬山的,但他们一直只叫“巴壁虎”,也许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名字。但他们知道,巴壁虎不仅坚韧,好看,可以遮挡那些强烈的阳光和光秃秃的墙,他的根、茎还可入药,果可酿酒。记得每逢母亲膝盖酸痛的时候,父亲总会去墙角挖采几段巴壁虎的根和枝,熬水来给母亲反复涂擦。
其实,小时候我并不喜欢巴壁虎,觉得他们平淡无奇,柔软无力,只知道攀附和掠夺。更令人讨厌的是,他们耐不住寒冷,寒风一来,三下五除二,他们就纷纷缴叶投降,只留下一条条纤弱的黯淡的手臂,像一道道败阵而逃的刀疤。
有一次,我和哥哥在房屋后面的堡坎上捕捉蜻蜓,没想到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我瘦弱的身体一下子从四米多高的堡坎上摔了下来。慌乱之中,我抓狂的右手仿佛抓到了一根绳子。正是这根“稻草”救了我一命,当我的头就要碰到堆满砖头的地面时,突然停了下来,一根纤弱的巴壁虎死死地拽住我的手,将我倒立的身体悬在了空中。
你命真大。后来一提及这事,当时吓得一脸惨白的哥哥还总是这样心有余悸地说。多亏了那根巴壁虎藤藤,别看他身子那么弱,力气还不小,抓得那么牢。
从此以后,我对巴壁虎渐渐产生了一种好感,越来越亲近之后,我发现他原来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讨厌,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喜欢上了他隐藏在平淡无奇之后的坚韧和美丽。
母亲说,其实我家原本不在山里,而是住在离公路不远的寨子上。后来由于我的父辈们兄弟姐妹众多,我的父亲和母亲结婚不到半年,祖父就以守护山林为由,把他们赶进了离寨子很远的大山沟里,让他们另立门户,自力更生。用母亲的话说,叫做分家。
名义上是分家,但分出来的东西除了一间装满风声的瓦房,就只剩下半背篓谷子,寒酸得很。母亲总会在我们兄弟姐们调皮贪玩、或者遭遇挫折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提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那时候,光石板上兴家,我与你们父亲不得不每天起早贪黑,肩挑背磨,天天上山开荒挖土,想千方百计从地里多刨点吃的。那种苦你们哪里受过,饱一顿饿一顿,玉米,土豆,红薯,野菜,只要有吃的就行。说到这里,平时一向坚韧含蓄的母亲,眼里也往往会不停地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你们怎么挺过来的?偶尔我也会打断母亲的话,迎合着她的情绪问。
那时候,我们首先想的是怎样有口饭吃,怎样活下去。说到动情时,母亲往往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其实回过头看,没有什么迈不过的坎儿,只要心中还有念想,再大的困难撑一撑就会过去的。你看那些巴壁虎,从不需要可怜和照顾,随便给一根杆儿,一块石头,他们就会自个儿往上爬,没过几年就成一堵墙了。
据母亲说,我祖父一辈家里田土广,劳力多,在当地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日子也还算过得去。那为什么祖父还总是把子女往大山沟里赶呢?祖父还在世时,有一年我终于鼓足勇气提着一包草烟去问他。祖父一向十分严肃,说一不二,儿孙们一般都不敢与他靠得太近。
你懂个球。祖父从嘴里拔出长长的旱烟杆,吐了一口重重的响痰。哪个生下来就是大富大贵的,还不得靠自己一手一脚去闯?
不懂。我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哝着。
你看那些巴壁虎,在石旮旯里都长得那么好,任你随便扔在哪里,自然都能顺顺当当爬起来。
从墙角抽出骨节
从骨节里抽出云彩和波浪
在绝境中奔跑,日复一日练习
攀爬,倒立。锻造铁石之躯
是一面墙,一棵树
也是一片森林
蛇,或者钉子
站起来,都是辽阔的天空
……
爸爸,开普勒是谁啊?我正靠着沙发,在手提电脑上敲打着一首关于爬山虎的诗,在阳台上看课外书的女儿突然抬起头,打断了我的思绪。
开普勒?是约翰尼斯·开普勒吗?德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一个坚韧无比的智者和勇士。
怎么个坚韧无比?女儿歪着头,眨着眼睛,饶有兴趣地追问。
呃……等一下啊。我趁女儿埋头的一瞬间,迅速打开百度搜索。
他从童年开始便多灾多难,生下来就差一点夭折,后来天花把他变成了麻子,猩红热又弄坏了他的眼睛。再后来,他又经历了失学、多病、妻子去世等一连串的打击,但他从未停下对天文学的研究,最终发现了天体运行的三大定律。精灵古怪的女儿一边偷笑,一边大声读了起来。
是的,他把一切不幸都化作了推动前进的动力,以惊人的毅力,摘取了科学的桂冠。我一边跟着女儿读起来,一边却陷入了沉思。张海迪,海伦·凯勒,保尔·柯察金……我们常常以这些熟悉的光芒四射的名字来激励顺境中的自己,安慰逆境中的别人,可是,当灾难真正降临的时候,我们却往往都会一蹶不振,难以自拔。
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看似胸有成竹却如此不堪一击呢?
人的眼睛是由黑白两部分组成的,可是神为什么要让人只能通过黑的部分去看东西?因为人生必须透过黑暗,才能看到光明。坐在沙发上听歌的妻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天衣无缝地插入了话题。世人都知道犹太人精明、坚韧,却不知他们的民族自诞生开始就一直遭受各种欺凌,被迫不停地流浪和迁徙。在非洲,他们长期受到埃及人的奴役。在罗马帝国覆灭之前,他们只能一直躲在君士坦丁堡中。甚至到了二战,还要遭到德国人的大清洗。
你也知道塔木德?
还不是你告诉我的?妻子调皮地努了努嘴,有些得意地说,其实,咱们仡佬族人从来就像爬山虎一样,柔顺,坚韧,从不言弃,是吧,大师?
我的家乡是全国两个仡佬族苗族自治县之一,仡佬族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40%以上。关于仡佬族的坚韧,我倒是曾经不止一次地和妻子聊起过。高山苗,水侗家,仡佬住在岩旮旯。一句话就概括了仡佬族人曾经的遭遇,虽然没有犹太人那样惊心动魄、悲惨壮烈,但经历也的确有几分相似。也许正是因为有这些曲折的经历,才有了仡佬族人今天的坚韧、豁达和睿智。
爸爸,我和你一样,也是仡佬族。女儿放下书,跑过来缠着我的腰,撒娇着说,我们下楼去再看看你们种的那棵仡佬族爬山虎,好不好?
说完,拽着我的衣袖就往外拉。她蹦蹦跳跳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一片爬山虎叶子,在我的掌心随风扑闪,飘荡,牵引着我跨过沟坎,沿着悬崖峭壁向着天空努力攀爬。一阵春风从山堡吹来,推开层层波浪,每一朵波光粼粼的浪花都幻化成一片嫩绿的叶子。爬山虎的叶子,蹦跳着,欢唱着,簇拥着我涌向蔚蓝辽阔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