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取太行山的骨骼,华北平原的胸怀
青铜的血脉自四女寺村苏醒。鬲津河
驮着250里星霜奔涌,抵达无棣
在碣石山右肩投下阴影
入海口张开青铜的唇齿,吞吐着
试图用满口乡音的沙石
将渤海湾填平。又似乎想把整潭海水
一口吞回去
浪花在这里稍稍一顿
眨眼之间,便是千年
2
鬲津河,以古黄河的名义
怀念一个古老的姓氏和国度
燧人氏指缝漏下的火种
在龟裂陶坯上复活了河流的姓氏
黏土在窑变中分娩出
天穹的弧度与社稷的棱角
粟粒在陶瓮里窖藏星辰的轨迹
流水在青铜爵中有了体温
涅槃的泥土获得金属的姓氏,潮汐的族谱
以及时间釉色
入海口沸腾的浪沫是神祇打翻的熔炉
你看那远处。万千波涛
在入海口化为一朵朵喷薄的火焰
鬲,神一样站起来
以三足之力举起柔软的火焰
第一次,将一条河煮沸
鬲津河畔。炊烟从此开始唱歌
像一条河牵着另一条河飞奔,妖娆地舞蹈
远古,遥不可及的距离
从此,一下子拉近
3
公元前210年。一艘巨船
满载童男童女、丝绸陶器和长生不老的梦想
切开饶安的晨雾,沿鬲津河入海
东渡。在每一颗滑落的星光里
种植黎明。在每一卷翻滚的波涛里
找寻三神山的倒影
时光的贝壳
在大口河口垒成一座深情的岛屿
站成一座山,站成
无数个遗失姓氏的父亲母亲
头顶千年白雪。在岸边
等待西归的船
4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三天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2500年的岁月这样记录了他的坏脾气:
决口593次,改道26次
一条长着九条尾巴的猛兽
常常在守田人的睡梦中神出鬼没
舜帝摄政元年。具丘山
以一座城堡的名义,见证
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人,以岸为家
从身体里取出骨块,抽出绳索
一次次敲开猛兽的内心
与葑草和湖泥对话,与蛇虫和鼠蚁对话
与死神对话
在迅猛的尾巴上舞蹈
在锋利的牙齿上磨刀
在奔跑的浪花上疏通经络,砌筑长城
在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种植炊烟,庄稼和牛羊
种植星星,月亮和梦里的故乡
5
隋唐的月光为河床敷药时
鱼盐正在《水经注》里洄游
唐永徽年间疏浚,引鱼盐于海
晚来潮正满,处处落帆还
有人以唐诗为笔
在河岸描摹无棣沟翻新的意境
公园1048年。黄河旧疾复发
发情的猛兽,一头撞破城墙,向东北肆虐
鬲津河站起来,在村庄和田野面前
站成一座山
张开双臂,在慌乱逃窜的黄河面前
躺成一片海
公园1128年。为阻止金兵南下
黄河绞尽脑汁,被迫在河南滑县西南方决口
夺泗水入淮河
鬲津河,以再次风干的命运
贴上“老黄河”的标签
明永乐年间,常年的干旱
迫使老黄河从德州城西北突围,开道七里
引卫河入境。换血
容光焕发,返老还童
一次次拦截,矫正,疏导,分流
千年的岁月,不断将黄河的腰身拓宽,拉长
70年代是一卷无形的万能胶
漳河、卫河与无棣沟故道
在魔术师的掌心里碰撞,交叉,重叠,合而为一
百变之水,重回柔软之身
托起平原,森林,山川,托起村庄和城市
脱胎换骨的河流扛着天空前行
漳卫合流的瞬间,七颗北斗的胞妹
坠入200里河道。平原捧着水库
如捧起液态的星空
崭新的镜子。可以奔跑,停留,梳妆
适合怀旧和展望
自此,正式更名为“漳卫新河”
仍从大口河入海
怀旧的人,仍习惯叫鬲津河、无棣沟
或者老黄河
6
躺着,是最坚硬的盾
身体里的柔软
一次次击退侵袭而来的千军万马
站起来,是最忠诚的船
流动的身体里
盛满了白花花的盐、粮食和古老的岁月
千年的行者。一生的光阴
都献给了奔涌的浪花
万年的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在两岸袅袅的炊烟中打坐
烽烟停歇,大口河两岸店铺林立
象牙,珍珠玛瑙鱼贯而入
与高贵的丝绸,茶叶和瓷器
在这里频频碰撞,约会
在袅娜的炊烟里交换信物
描摹三生三世的爱情
7
河流的内心是一盏灯,一座房子
是星辰和炊烟的故乡
每一条河都装着古老的故事
百转千回。从远方来,到远方去
串珍珠玛瑙,串陶瓷丝绸,串粮食鱼盐
串港口和城市,串月亮和星星
一条柔软的丝绸站起来
岸上的炊烟婀娜多姿,生生不息
西去鬲津东海头,翩翩逝雁映沙洲。
碣石山下,龙王庙为证
古老的戏台盛装重舞
和盘托出又密封一年的虔诚
神圣的铜币披着魔法的星光
在掌心化为一场雨
每一根脊梁都匍匐成弓
向天地和海神报告音讯,祈福感恩
滔滔不绝的大口河
百货云集,千帆竞发
入海口始终睁着石英的眼睛
看星辰在浪尖转世为渔火
龙王庙的铜币仍在占卜汛期
商船载着瓷釉般的月光
碣石山下,整条河正以液态的姿势
重演《山海经》的折子戏大口河
一个饱经风霜的智者
站在海岸口,以一河璀璨的星辰
讲述五千年不老的传说和五彩缤纷的故事
又仿若一支嘹亮的唢呐,日复一日吹奏
翻新,经久不衰的北海渔歌
黄河的终点,不是结束
每一朵翻涌的浪花都是河流的整体
几千年的故事一页页翻过
又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