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是一只巨大的容器
远近高低,大小多少,方圆明暗,弯直软硬
在一面立体的镜子里柔软下来
冲突,棱角,阴影,界限
被一缕缕微波轻轻化解,消失于脚下
无声的韵律
过滤掉时间的色彩和杂质
万物澄明,以慢镜头的速度
检测自身的重力和回声
消失,或者在另一个世界
归隐,融为一体
浪花是月亮虚拟的意象
河流之外,一切不过是一粒
无名的沙石
河流以同水平的尺度
丈量世间万物
以一己之力,在低处
盛开天空的胸怀
最好到石拱桥下面去
山的骨骼碎片
被河流用近乎直白的方式
组装成另一座山
重新站起来
柔软之水从身体里穿过
完美的弧度隐藏古老的密码
缝合时间的裂缝
将一条河举过头顶
到石拱桥下面去
让身体里每一块站立的骨骼
都学会弯腰
冬泳者
一枚动词打破寂静
在河面翻涌着无声的浪花
楔入冰面的刀片
正在拆解一封来自春风的密函
厚厚的壳,裂开一条浅浅的缝
一束火焰
在坚硬与柔软的碰撞中扑闪
描摹三千尺的沸腾
低处
从时间的源头出发
百折不挠,奔向未知的遥远
一路收纳枯枝败叶,碎石泥沙
汇聚万千流水
翻涌着来自冰川和雪山的火焰
在两岸复制温润袅娜的炊烟
一些被铭记,一些被遗忘,一些被篡改
河流从不言语
是非黑白,终将被流水的光芒
一一澄清
沉淀下来的事物,储满火焰
汇聚在辽远的低处
钓者
伪装成石头
在河岸潜伏下来
对峙是另一种境界
时光在涌动的河面保持静止
云彩和风是多余的手法
鱼线是唯一活着的修辞
河流被无声嫁接
从石头寂寥的胸口穿过
一段无尽的隧道
在空中颠簸,摇晃,匍匐,迂回前行
石头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被淹没
河流一会儿被淹没,一会儿被照亮
多么玄妙而荒谬的布局啊
天空任由一块醉醺醺的抹布
在石头脚下泪流满面
一会儿将星光擦亮,一会儿又将晚霞抹黑
语法
请允许我再一次掏出辞典,在岸边
对照,查找一条河所隐藏的语法
上游在僻静处倒装没落的时光
中游在夸张的奔涌里练习澎湃和铺陈
突然以风的插叙之法
在胸口的漩涡里埋下刀光剑影
浩荡的下游便一分为二
左边反复疑问,右边不断感叹
站在分水处,精通语法的我
竟然无法用语言陈述一条河的形态
平面还是立体,流动还是静止,模糊还是清晰
所有的词汇都被河流的平静冻结
天空不语。悬念如同沙石
无法替颠沛流离的波涛还原
最初的那一点,小小的
纯净的光
合上辞典,河水已漫过脚踝
流动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鱼
在不断生长的语法里生长,繁殖和变异
只有我,以石头的名义
在岸边保留了一座山
最初的名词形态
岸上
每一条河都是一部语法
翻涌的浪花,垂钓的人
都是时间的修辞
鱼
活在水里的动词,响声词,形容词
常常喧宾夺主,在主语的位置
扮演现实和未来的模样
有时也不幸沦为叹词落到岸上
成为绳索的修饰
随波逐流的沙石
以补语的身份活在低处
或者辽阔的前方
作为见证,阳光和云层
在岸上摇曳着不同的花色
轮值周而复始的四季
河流的回声
被风声镂空的躯体
像一条绳索,嵌入时光底部
用刀片似的肋骨反刻风声
不。那些摇摇晃晃的镜片
明目张胆,在我眼皮子底下
将额头上的纹理还原为龟裂的声波
时光习惯了偷渡。空山寂寂
云雾退回高处。混沌的事物
如沙,被一一澄清
或者还原。河水迂回前行
微弱的呼吸,在我全身的血液里
沸腾。熬煮着大海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