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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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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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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尼尔氏综合症(非虚构)

 

1

幸福来得太突然……

红在电话里哭了。我也想哭。虽然没能忍住泪水,但我终究忍住了哭声。我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过于激动,我怕她又呕吐,犯晕……

那年暑假,在遵义师院参加培训的红打电话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猜。我最怕她让我猜这类无聊的谜语了,但依然像以前一样,假装若有所思地抛给她几个答案。令人惊奇的是,她这次没有假装生气,也没有让我再继续猜下去了。

我有了。

什么?你有什么了?

我,我怀孕了。她在电话那头哼我,木脑壳。

我在电话这头一阵诡笑,安慰她,别想太多了,安心学习,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谁知电话那头稀里哗啦就下起雨来,我没骗你,我去医学院看过了,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医生说,奇迹出现了……

时间拨回四年前。红怀孕不久,除了偶尔的头晕,肚子也经常疼痛难忍。去东门诊所看过,说可能是胃病。去县医院看过,做过B超,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一大包肠胃和胆囊方面的药,吃了也没什么效果。那天妇幼保健院覃院长在我办公室等领导的时候,我向她咨询起病情,没想到她竟然立刻站起来,边走边说,工作改天汇报,我回办公室去,你马上去带她过来,我再好好给她做做B超看看,大意不得。

胸腔和腹腔都有积水。我这里没得什么办法,咱们县里两家医院估计也够呛,还是去遵义吧,越快越好。覃院长急切的语气告诉我。红的病情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就这样,红住进了遵义医学院附院。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结核性腹膜炎。怎么现在才来,早干嘛去了?医生盯着我,不等我回答又继续问,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保大人。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过后心里才开始寻思,保孩子?才三个月怎么保?

那就先治病,先把结核药上上去,等病情缓解后再手术。

可是,结核药上上去以后,红的转氨酶就急剧上升,高得离谱,怎么也降不下来。医院今天排查,明天会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该试的方案也试过了,就是迟迟不见好转的迹象。那段时间,一向冷静内敛的我变得莫名急躁,动不动心里就燃起一团火,却又不敢发出来,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满腹牢骚都发泄在病房门口的建议簿上。后来我提出转院,主治医生说,她目前这个情况最好不要来回奔波,弄不好会加剧病情。这样,我们院里这几天再集中做最后一次会诊,不行你们再转。

那就三天。三天还没什么办法,我就转重庆去。

第三天,医院再一次会诊后,决定先手术。不过……医生仿佛故意顿了顿,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得有个心里准备,像她这种情况,手术后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就是做试管,希望也十分渺茫。

我一下子愣住了。多渺茫?

怎么说呢?成功率最多百分之一吧,差不多就是……除非出现奇迹。

怎么会这样呢?是我造了什么孽,还是得罪了谁?难道就因为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从诊所开始,那一声声咳嗽就变成了我们的魔咒?老天爷,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柔弱的女人,对待一个未来的母亲?

那一刻,我完全崩溃了。但我知道不能倒,我是红的山。



2

与红的认识,算得上一次偶然,我们的相恋也颇有几分戏剧性色彩。

那年冬天,我刚从学校借调到县“两基”办不久,一天下午,局里安排我去给浞水中学做一个专题片,拍完片后,校长无意中问起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呢,怎么,要奖励我一个吗?他笑了笑说,我们学校倒是有几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追的人不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上。在他的鼓动下,下午我以补拍镜头的名义又去教学楼转了转,最后就去了红的教室。她看上去阳光秀美,眼睛清纯动人,具有一种让人很容易就动心的吸引力。很奇怪一个音乐教师竟然上的是英语课,上的什么内容当时我大概一个字也没听懂。尽管之前学校提前打过招呼,但对于我的出现她还是显得有些意外,稍稍惊疑了一下,立刻调整过来。不过心里应该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滔滔不绝讲了半天黑板上还一个字也没有。我停下摄像,悄悄指了指黑板,她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才猛然醒悟过来,赶忙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弯弯拐拐的单词。

那天临走前申校长怀着歉意告诉我,他问过红,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一点在后来我和她在一起后得到了证实。有就有嘛。我心里这样想,或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男朋友,不过是她们女生惯用的一种拒绝方式罢了,反正有了电话,以后再找机会接触也不迟。回城后我并没有火急火燎出手,仿佛完全忘记要追她那回事。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借着节假日或周末偶尔给她拼凑几句文绉绉的问候语发过去。后来我们之间的互动渐渐多了一些,不过也多限于短信,偶尔也打电话。她很健谈,言辞偶尔也有点“粗犷”。有好几次,当我正准备下定决心要出手的时候,电话那头不小心漏出来一两句粗俗滚烫的话,仿若电流击中我的脑门,让我在摇摇晃晃中又打起了退堂鼓。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局里安排到各乡镇督导“两基”工作,我正好分到浞水镇这一组督导浞水。那天我特意给组长请了假,花了半个月工资去街上买了一套西装,给她买了一些水果和礼品。出发前我给她发信息问她在不在,她说有点感冒,正在街上输液。我本准备告诉她,那我来看看你,不过话到嘴边突然又吞了回去。这几天我正在跟着督导组下乡,很抱歉没法赶来看你。今天下午恰好有个同事要到浞水来,我便托他给你带一点水果,到时候他会联系你。那天下午,当我出现在沧浪河畔那间诊所门口的时候,她还坐在炉子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输液。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顿时陷入了一片宁静柔美的湖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羞涩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两朵淡淡的桃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就是我要找的姑娘。

那天晚上,在她的宿舍,当我含蓄地表达那个意思的时候,她却闪烁其词地说,她现在暂时不想考虑这个事情,她不满足于待在浞水。我说,那好啊,去县城。她急忙吞吞吐吐地解释,不,我是说不想待在务川。年后,最多年后我就可能要出去。

既然没戏,我也不便多留,礼貌地向她道别。不过并没有回城,而是去了浞水街上我的干姐家里。干姐和姐夫十分热情,一门心思帮我出主意。干姐说,美女怕闲夫,你要是能有你们姐哥当年追我的那种脸皮,保证你十拿九稳。还站在女生的角度帮我分析,觉得我们应该还有戏,让我坚定信心,不要放弃。姐哥还逼着我用手机给红点了一首歌《其实不想走》。第二天早上,我启程离开的时候,鼓足勇气把在手机上拼凑了一大晚上的诗句发给了她。

最美的月亮不在天空

我的胸口藏着一座宫殿

每一缕星光都是我手捧鲜花

在沧浪河等你

亲爱的,请双手合十

替两个人的烟火许下最美的愿望

你给我一秒,我许你三生

你给我一生,我许你永恒

后面还附了几句话:没有题目的诗,再好也是一个半成品。没有你的点缀,我充其量也只是一块石头。只有你的眼神才可以将我点石成金,我内心深处的光芒和火焰,正是你此刻最需要的春天。

大约半个月后,一天我正在办公室赶材料,红突然打电话给我。你下来吧,寒冬又来了……

我欣喜若狂,放下材料就往浞水赶。她看上去比上次更加消瘦柔弱,不过更具一种无法抗拒的美。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柔弱是一种比尖锐更容易致命的武器。

就这样,我们的爱情在她的咳嗽声中渐渐升温。其实当初追她的的确不少,我知道的就有一个,是她同事,就住在浞水街上,家境十分殷实。当时她的家人也很满意,觉得对方条件好。后来我也开玩笑似的问过她,当年追她的那么多富家子弟,为什么偏僻选择了一穷二白的我。看走眼了呗,被你几个文绉绉的短信蛊惑了。她笑了笑接着说,我嫁的是你,又不是嫁给钱。俗!

那几年由于“两基”工作太忙,平时我很难去一趟浞水,多数时间都是她利用周末从浞水赶上来。那时候,务川到浞水的公路正在改扩建,不到100公里的车程往往要摇晃四五个小时。等她顶着夜色赶到的时候,我却常常突然不见了人影,不在这个乡就在那个镇,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加班,害得她常常一个人窝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洗完成堆的臭衣服,打扫完乱七八糟的寝室,躲在巴掌大的黑白电视机里消磨尽了漫长的黑夜,第二天又拖着失落的身影摇摇晃晃赶回去。有一次,她感冒十多天都不见好转,我便动员她来县城治疗,可是她那边刚出发,这边领导就喊下乡。到了饭点儿的时候,不得已只好求助干亲家母,让她带着干儿子给诊所里的红送点饭去,顺便陪陪她。第二天一早,她扔过来一个冷冰冰的信息:大人,你忙你的吧,小女子这病回浞水去也还应该有救,不敢耽搁你宝贵的时间……

有一次周末,我回砚山中学吃酒,答应晚饭后去浞水看她。砚山是我的老家,当年我在这里读书,毕业后又在这里教过几年书。当年的弟兄们太热情,说我好久没回来了,无论如何要喝一杯,喝完了还是不让走,说难得聚在一起,索性打打小麻将,主要是想摆摆龙门阵。在热情面前,我从来就是一个不太会推脱的人,只好硬着头皮一边玩麻将一边回信息。不久,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风雨,最后一条信息也带着电闪雷鸣挤了进来:

姓全的,你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坨屎。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再也无法玩下去了。我站起来,推倒麻将,出门,骑着摩托车就钻进了风雨交加的夜色中。

多年以后,每当我要提及“一坨屎”的糗事时,红总是赶忙捂住我的嘴,一脸羞涩地说,闭嘴闭嘴,怎么老是拿别人的短处取乐。然后低下头,重复着那句已不知说了几十次的话,你不晓得,发完那个信息我就后悔死了。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那天晚上,当我抵达浞水中学时,她穿着睡衣,缩在楼下拐角处呆呆地守着路口。见了我,立刻冲出来,死死地抱着我哭个不停,止不住的泪水似乎比冷冰冰的雨滴还密……



3

手术那天,母亲从县里赶了上来。看着刚刚打掉的孩子,母亲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手术后,指标竟然一下子就降了下来。两个多月后,总算熬出了头。出院那天,我高兴得像个孩子,大包小包买了很多零食水果拿去病房分发。但是,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手术前医生说的那些话我也没敢跟红说。

让我特别感动和愧疚的是,在红住院的两个多月里,作为政府办秘书,我竟然一直陪在红身边,没有回去上过一天班。不仅如此,主任和弟兄们还不时上来探望病情,纷纷伸出援助之手,给我凑了一些医药费帮助我渡过难关。有一次领导来遵义开会,百忙之中也赶过来探望,叮嘱我不要担心工作,放下包袱,全身心照顾好家人。

生活就是这样,只有当你身处黑暗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周围一直存在的光。哪怕就是一束,一缕,甚至是一点,也能给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润的希望。

出院后,红一直坚持吃了半年多的药,身体才算基本康复。只是日复一日的药物治疗,让她本来十分消瘦的身体看上去虚胖了不少。后来,在得知可能终生不能再生育的时候,她虚胖的脸又一下子陷了下去,眼里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光一下子又灭了。

全,我们,分开吧。一天晚上,红突然拉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话语低沉,每一字都仿若一座山。

你没事吧,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呢?

我是说认真的……

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当我没听到,以后不允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我抽出双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有没有孩子,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等你实在想要一个的时候,我就去给你领养一个来,好不好?

……

那段时间,我一直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哄着她,尽量不和她聊起疾病和孩子方面的话题,生怕一不小心就惊动了她眼里那池风干的春水。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我还真去到处打听,试着给她领养一个,没想到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后来,红觉得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提出去做做试管。不管成不成,都想去试一试。我理解,我无法阻拦一个女人想做母亲的心。我们先去重庆妇幼保健院,听说西南第一例试管婴儿就是在那里成功的。尽管提前做过一些了解,到了那里还是被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队伍给震住了,那么多的人都在等着“试一试”,那么多的不幸都在期盼着幸运降临,她那被压抑很久的心潭仿佛被重新点燃,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排了大半天队,好不容易见到了医生。医生简单了解缘由后说,给你开点药,先回去调养指标。

要调多久?

至少一个月,三两个月都是常事。反正要等指标正常了才能做。

一个多月后,我们回重庆妇幼保健院复查,医生说指标正常了,但是子宫内有个血肉,需要切除。手术后第四天就追我们出院,说二个月后再来复查。

从医院出来,红说想去周边那些出租房看看。重庆妇幼保健院周围全是出租屋,里面居住的绝大多数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做试管婴儿的。做试管婴儿前期调理要求很高,远处的难得跑来跑去,就干脆在这里租房住下来。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有的甚至要直到孩子成功生下来才回去。看到那些屁股都被针眼铺满了的女人,我就觉得我还算幸运的。红噙着眼泪说。

没想到二个多月后,我们还没来得及去重庆复查,红就打电话说她有了。

挂了电话,我趴在办公桌上狠狠地抽泣。那一晚的月光湿漉漉的,分明是刚从海里捞出来,不然怎么会浸透了我的衣袖。



4

妻子怕冷,一到冬天日子就特别难过。她患有美尼尔氏综合症,稍不注意就会胸闷,头晕,呕吐,一口气忍不下去就得住院。多年后,我遭遇了人生中始料不及的挫折,整整半年“与世隔绝”,音讯全无。我无法想象那半年她是怎样一边拖着两个孩子一边上班,从漫长的黑夜里熬过来的。“重见天日”后我知道那半年她因为犯晕昏厥去过二次院,都是救护车拉去的,不过第二天一早就出院了,一天假也没请。我曾笑着问她那段时间怎么挺过来的。她说,因为你一直在,我从未怀疑过你。

后来我写过一首叫美尼尔氏综合症的诗,以诗歌的形式秀了一把我俩这一直在病痛中生长的爱情。

说爱我的时候不许眨眼睛

莲花要尽可能开得小心一些

不浓不淡,刚刚好

惊起一朵淡淡的云霞

拥抱我的时候不准呼吸

死亡要尽可能醒得慢一些

不痛不痒,刚刚好

走完一段悄无声息的旅程

否则,我的美丽就会犯晕

青春就会拉着月亮呕吐

爱情就会头重脚轻,踉踉跄跄

你想拉,也拉不回

我们的爱情

最好病得再重一些

就这样,我们摇摇晃晃的爱情,一直在病痛和诗句中碰撞,磨合,直至成为一朵艳丽的独特的花。现在,当两个女儿不在家时,我们俩常常会拥在沙发上,翻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病痛诗,一边读一边幸福地哭成一团。

你一直怕冷

寄去的棉衣

足可以盖住整个冬天

却还是温暖不了

你一脸的青色

从那时候起

每一次与冬天相见

我都会二十四小时

紧紧地抱着你

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

大片大片的雪花给我带来了爱情

却险些把你二十五岁的青春

草草掩埋

从此,你孱弱的美丽

总是逃不掉冬天的魔咒

从此,我也开始害怕冬天

看到雪花就全身发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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