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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衣的头像

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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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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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导演

1

下午光棍邀约我们去嘉州文化古城喝酒,另外两个依旧是小钢炮和土牛,我们四个来自不同行业的“残兵败将”臭味相投,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偶尔也打打小麻将。光棍叫于浩明,在二十中教书,年过五十丧偶,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度日。小钢炮名叫陈佳林,来乌江区之前在长安县从政,三年前被纪监委弄去调查了半年,虽然大难不死,保住了工作,但还是丢了乌纱帽。土牛名叫郑小江,专职司机,五年前在送单位领导出差途中不幸被滚石击中车尾,导致车身失控翻下悬崖,他跳车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但也摔断了五根肋骨、一条大腿。至于我,予衣,他们都叫我憨子,一辈子给人打工,年近五十才好不容易混了一个副总,没想到屁股都还没坐热烘,公司就倒闭了。我们几个虽然来自不同的县份,却都最终定居嘉州;虽然来自不同行业,却都喜欢文学和喝酒;虽然命运多舛,却都并不悲观,每次喝酒都要吟诗作赋,载歌载舞,自娱自乐,很是闹热。

很奇怪光棍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虽然位于乌江区乌江河畔,附近湖光山色,风景旖旎,但离市中心太远,加上疫情刚过不久,所以并不热闹。关键是,文化古城只修建了一部分“城”,还没来得及“古”就停摆了。我们聚会的餐馆叫古城小店,就在嘉州文化古城斜对面的河畔大道,是这条街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餐馆之一。这里的建筑都是临江而建,依山而立,坐在包房喝酒,乌江仿佛就在脚下奔腾,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对岸的山峦青翠欲滴,与斜对面灰暗杂乱的嘉州文化古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座未封顶的高楼孤零零站立在古城中央,像一把把丢失主人的刺刀胡乱插向半空。挨边的阁楼倒是零零星星铺了一些青瓦,却也参差不齐,稀稀拉拉,像久治不愈的牛皮癣。野草从石板的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深,把本该是街道的地方染成一片荒绿。几台生锈的吊车孤零零杵在墙角,像被遗忘的守望者,守着一场没做完的梦。时下虽然已是春天,但整座城市看起来仿佛依旧大病未愈,黯淡无光的身影在风声里摇摇晃晃,不停咳嗽。

酒过三旬,光棍说,没想到这里如此荒凉,让大家跑这么远的路,实在有些歉意。说完一饮而尽,长叹一口气,面色低沉,若有所思。大家都有些纳闷儿,纷纷歪着头盯着他,手里的空酒杯端在空中,迟迟没有放下去。

牛总死了。迟疑了半天,光棍才低沉地说。

哪个牛总?

还有哪个牛总嘛,就是这个古城的牛总。光棍神情木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指了指脚下,仿佛死去的是他的亲人。

就是拍《最后一道防线》的那个牛冲?小钢炮和土牛瞪大眼睛,异口同声地问。

我也故作惊讶,内心却无比平静。



2

牛冲,嘉州东宁人,祖籍湖南长沙。北京一路向北旅游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嘉州省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因参与拍摄电影《一路向北》而引起业内的广泛关注,2017年,由他导演并参与投资拍摄的电视剧《最后一道防线》成功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并获得第29届中国电视金鹰奖及第31届电视剧飞天奖……小钢炮搜出百度,摇头晃脑念起来。

嗯,就是这个牛冲,他是我的老师。光棍放下酒杯,又舒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那时候我还在老家东宁读初中,因从小比较贪玩,心思从来没有放在学习上,成绩自然一塌糊涂,尤其是语文,从来没考及格过。初二上学期,牛冲调到我们学校,教我们班语文。他人长得帅,课也上得特别好。上课从不带教材,都是空着手来空着手去,但课堂上,他就是绝对的主角,口若悬河,激情澎湃,三言两语就将大家带入了他的世界。无论古文还是现代文,无论诗歌还是小说,他都能精准拿捏,深入浅出,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回味无穷。感觉他就不是在上课,而是一种表演。我从此爱上了语文,也渐渐爱上了学习。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我语文竟然考了个全校第一,111分。我这个“光棍”的诨名也就是这么来的,没想到年过半百,还的的确确就是光棍一条。

光棍停了停,脸上的乌云消散了许多,眼神里闪烁着满满的自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吃了口菜,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牛老师爱写作,经常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偶尔也把他发表的作品拿去班上与大家分享。他讲他的爱情诗,分享他在大学暗恋一个女生的经历,至今我还记得。

背得不?整两句来听一下。小钢炮插话问。

他的诗其实写得并不咋样。当然,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很美。有一两句还是背得的,那可能是他这一生中写得最好的诗了。光棍顿了顿,抬起头若有所思,然后十分投入地朗诵起来:

世界上最近的距离/是在梦中/想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想你/你却迟迟不肯/进入我梦中

啪啪啪啪……大家一边点头一边不约而同拍起掌来。

他龟儿这几句整得还可以,有点味道。土牛说。

你……你龟儿又不写诗,莫要不懂装懂嘛。小钢炮一边敬酒一边故意学着土牛怼了他一句。

来,喝一杯,敬诗人一个!我也跟着站起来敬酒。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人好。光棍放下酒杯,继续着动情的回忆。那时候我们大多来自农村,离家较远,一个周才回去一次。冬天穿得比较单薄,经常感冒,教室里的咳嗽声常常此起彼伏,牛老师就经常去门口的药铺大包小包买一些感冒药分发给我们。现在想来还真替他有些后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还得了,现在哪个老师还敢这样做?反正我是不敢。有一次晚自习,我肚子突然疼痛难忍,他简单问了一下症状,二话没说,蹲下来背着我就往外跑。将我扶上他的摩托车,再用绳子把我紧紧绑在他后背上,冒着鹅毛大雪,一步三滑,好不容易才把我送到镇医院。东宁中学在东宁镇的山顶上,离镇上有五里左右的距离,关键是路不好,不仅陡,弯道多,还不平整,路面上全是光秃秃的石头蛋。

什么病?小钢炮举起分酒壶,忍不住又插了一句。他喝酒从来不用小杯子,都是用分酒壶直接干,而且每一次都至少要找一个人和他扯一个小钢炮,因此获得了“小钢炮”的美名。

肠梗阻。医生说,再晚去十分钟,我就可能去另外一个世界报到去了。

大难不死,看来你这根光棍也是有福之人啊!小钢炮单独敬了光棍一口。

关键是,后来牛老师在连夜骑车返回学校的途中不慎摔了一跤,连人带车滑下十米高的边坡,车子摔坏了不说,两条胳膊都摔断了。

啊?难怪……

我之所以选择教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喜欢牛老师的缘故。

好老师!

来来来,敬老师一个!



3

龟儿牛冲和我一起共过事。土牛抬起小钢炮猛扯了一口,再正襟危坐,若有所思地开始了他的回忆。十多年前,他在我老家马林县文化馆工作,那时我正好在局里开车。他当时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口才好,点子多,脸皮厚,胆子大。没想到一向沉默少语的土牛今天灌了几口酒,话匣子就突然打开了,滔滔不绝的,还很麻溜,只是依旧还是喜欢带把子。这也是我们叫他土牛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源于他的长相)。那龟儿子牌打得特别好,不管是斗地主还是打麻将,对方的牌好像是在他手里似的,不能说一清二楚,但他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有一次我们斗地主,牛冲开局连叫了三把,三把都赢了,第四把上家是地主,当上家扔出炸弹还剩一张牌时,牛冲笑着说,你跟老子认输不?你手头就剩一张梅花5,还和我斗个毬?上家一听,把梅花5往桌子上一扔,站起来就走。花色都能猜到,我还和你玩个卵哦!

啊,花色都能猜到?那的确是很牛了!平时就喜欢打牌的小钢炮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龟儿子可能是从小穷疯了,老子感觉他从来没认认真真工作过,除了逗姑娘,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找钱。他嗓子好,歌唱得不错,还会弹一手吉他,来文化馆不久就和几个年轻人合伙在县城开了一间酒吧。生意一开始挺好的,不过听说后来几个股东之间意见不合,总扯皮,没多久就关门了。后来又去开了个什么卵子音乐培训学校,还准备拉老子一起,被我拒绝了,你们懂的,我这人一辈子就只会开车,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结果没开多久也停了,听说是一个学生家长跑去教育局告的状,说牛冲培训时总骚扰她女儿。嘿嘿……土牛干笑了几声,喝了一杯酒强调说,这个到底是真是假,我没考证哈。但是,那龟儿子逗姑娘的手腕的确高,这一点绝不是吹牛,我是见识过的。他脸皮厚,什么话都敢说。口才也好,什么话从他嘴里一溜,就变得油光水滑,真的是树上的雀雀儿都能逗下来。

怎么逗的?来一段我们也学学。小钢炮兴奋地嚷嚷着。

来一段,不精彩就罚你酒哈。光棍也在旁边不停怂恿。

嘿嘿……莫要慌嘛,跟你们说个“正规”一点的。有一年,省外一个县组队来马林县考察文工团,其中有两个女科长,长得有点乖,在行政干部中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开饭时他龟儿拉着我就直奔三号包房,原来两个女科长在那里。不过,一开席她们俩就异口同声地说不喝酒。那一桌主陪是我们单位一个老科长,只礼节性地劝了几句就准备放她们一马。没想到牛冲站起来,对着客人笑呵呵地说,咱们马林是少数民族自治县,祖祖辈辈历来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第一次来我们马林作客的,必须得以我们马林的最高礼仪敬三杯酒,一杯敬缘分,二杯敬福分,三杯敬情分。老祖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大家还是得喝点,不喝不仅是拒绝这天赐的缘分、福分、情分,还有点不尊重老祖公、不维护民族团结的意思啊,大家说是不是。他龟儿这高度,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官儿有好大。

另外,说句内心话,我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女干部不少,但像两位科长这样,不仅漂亮,能干,还没有半点官架子的,我还真没见过,就凭这一点我牛冲就心服口服。今天我斗胆先敬两位科长三杯,既为缘分、福分、情分,也为一份小小的私心。

什么私心?其中一位女科长笑起来,忍不住问。

这私心就是,以后跟人吹牛的时候,我也可以显摆一下,哪年哪月我在马林陪两位美女科长喝过酒,人家那气度,那酒品,那才叫真正的女中豪杰。他这么一说,两位科长笑得脸都红了,前俯后仰,感觉都快坐不稳了。大家又拍掌欢呼起来,都鼓动两位女科长必须喝一杯。龟儿牛冲见了就提着酒瓶走过去,低下身,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们的最高礼仪远远不止三杯,我是怜香惜玉,悄悄给你们减了量,要是一会儿领导些来,那就不是三杯能收场的问题了。

呵呵呵,这口才,不牛都不行啊。小钢炮感叹道。

的确有才!我和光棍也不住点头,由衷地佩服。

其实两个女科长不仅喝酒,酒量还不错,喝起来也还挺放得开,硬是和牛冲左拥右抱,一边说笑一边一杯一杯地硬抬了三个小钢炮。后来两位女科长好像有点招架不住,有想要开溜的意思,那龟儿又站起来,故意摇摇晃晃地说,我是羌(枪)族,你们是侗(洞)族,我只听说过缴枪投降的,没听说过关洞拒客的,哪有侗(洞)族害怕羌(枪)族的道理。来来来,继续继续,你们喝一杯,我喝二杯。

哈哈哈,有才,有才。我眼泪水都要笑出来了。

他龟儿酒量是的确好。不过土牛,我看你龟儿的口才比他酒量还好,你跟老子平时不会都是装的吧。小钢炮举着分酒壶一边敬酒一边“调戏”土牛。

土牛没理他,端着酒杯继续说,他在文化馆工作两年多就辞职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什么也没留下,留下的都是一些关于他辞职的传闻。哦,还有欠账,至今还欠我300块大洋,有一次代他吃酒送人情的,过后他龟儿却一直闭口不提,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这回事。唉,300块,当我送他啦。来,喝!



4

轮到我了?先集体敬大家一杯吧,我可能有些啰唆,大家耐着点性子哈。小钢炮端起酒杯朝我们扫了一圈,再抬起来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再吃了一口菜,才慢条斯理地叙述起来。我第一次听说牛冲这个名字,大约是十年前。我算一下哈,应该是2016年。当时我在长安县任文化旅游局局长,县里安排与北京一家叫一路向北的演艺公司对接,洽谈在长安投资拍摄电影《天下长安》一事,省市县财政都要出点钱。出于谨慎和好奇,我私下偷偷关注了一下这家演艺公司,当我了解到其老总就是牛冲时,立即打消了疑虑,内心还悄悄激动了好一阵子。在省城签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牛冲,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眼若铜铃,声如洪钟,长发飘逸,走路带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和浓浓的文艺气息。可惜没机会说上话,签完约他与县长打个招呼就径直离开了,走下签字台的时候我稍稍朝前挪了挪,向他点头示意,准备跟他握个手。也许是我个子太矮了,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我伸出去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赶忙缩回来。大忙人不都是这样的么?大名人就更应该这样。理解,理解。

哈哈哈,我们几个都忍不住笑起来。

《天下长安》开机后不久,牛冲带着几个女助手又专程抵达长安,洽谈全域旅游合作开发事宜。那时我刚升任长安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分管文化旅游工作,自然少不了与牛冲正面接触,算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牛冲很健谈,每一个神态和动作也都充满了不可怀疑的自信。他在座谈会上提出了一个“三本”合作模式,即长安以资源为本,一路向北以智力为本,精心策划项目,去嫁接金融市场的资金之本,以红色文化助推长安全域旅游,打造武陵山扶贫攻坚样板,站位高,思路新,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咱边远贫穷的长安能傍上牛冲这棵大树,自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不料事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第二天,文化旅游局局长李志国找到我递给我一份协议初稿,饱含深意地说,县长,你这刚一上任就天降大任,看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局长刚从投促局转岗过来,在两三个乡镇和几个重要部门都待过,什么鸟都见过,算得上个老斑鸠。

李局,有话直说,你知道的,兄弟我就是个新手,很多套路都不懂,你得多带带。

李志国见我一脸真诚,便抽过来低声说,县长,这协议咱们一签,全县3888平方公里的土地就都姓牛了!

啊,怎么回事儿?

按照他们提供的协议,全县3888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在这次合作范围内,换句话说,今后县内所有的项目都得与他们合作。

那就盯着这个问题和他们谈。

就怕没有这么简单啊县长。这么大一棵树,你我未必砍得动。

后来果然如李志国所料,洽谈过程中牛冲态度十分强硬,一个字也不愿意修改,他反复强调一路向北来长安是扶贫,而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投资开发。当我把这个情况跟杨大虎县长作了汇报后,杨县长哈哈一笑说,佳林啊,这么一大棵树,人家是求都求不来,你倒好,人家主动来帮你,你还守着大门生怕东西丢了。3888平方公里,他搬得动吗?能搬去哪儿?这么跟你说吧,人家不是来你这里赚钱的,要赚钱也不会来你长安。人家是来扶贫的,知道不?扶贫,才是他们来长安最想赚取的资本。

小钢炮就是小钢炮,模仿县长的官腔硬是像得不得了。不过也正常,好歹人家也是干过几天副县长的。

杨县长把烟头往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使劲一摁,随手拿起桌面上的烟盒,又掏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放下打火机,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说,整支不?我赶忙微笑着朝他使劲摆摆手。烟雾缭绕间,我看不清杨县长幽深的眼神,只看见他那本就厚实的嘴唇,被烟熏得格外显目,仿佛刻意抹过深褐色的口红。

实话跟你说了吧,要不是我动用了省里一些老领导的关系,人家根本就不会来长安。杨县长又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佳林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班子中大多都是外地人,迟早都会离开长安。但你是本地人,你的意见很大程度上会代表绝大多数干部职工的意见。所以,你得从内心里明白,一路向北是谁,怎么来的,到长安是来干什么的。

后来,这协议就这样一字未改上了县长办公会,会上除了听杨县长滔滔不绝的铺陈,几乎没有人发言。不过,在后来的县委常委会上,就3888平方公里的合作范围提出质疑和反对意见的领导却不少,我暗自高兴之余,却也有些纳闷,但更让我不解的是,常委会居然原则同意了与一路向北的合作开发协议,还明确由我牵头,组织政府办、发改局、投促局、文化旅游局等部门,进一步与对方认真沟通磋商,完善协议内容,确保合作公平公正。

啊,过都过了,还磋商个毬?除了小钢炮,我们几个都不懂政事,这种事情也是第一次听闻,大家都觉得很无语。

那天在长安大酒店陪牛冲一行吃完饭后,县委书记马有才把我一个人留下来特别叮嘱,要我多动点脑筋,尽可能在协议中加入一些限制性的前提条件,加个保险套,确保这次合作最后不能成为一个笑柄。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佳林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县委、政府班子中,大多都是外地人,迟早都会离开长安。但你是本地人,你得替你家乡父老,守住这块阵地啊。

听你学的这个腔调,那个龟儿县委书记好像有点耙,怕是有点镇不住那个鸡巴杨县长哦。土牛挤眉弄眼地说。

嘿——这就幽默了,一个要你攻,一个要你守,你站哪一队?光棍一脸不解,忍不住插话问道。

是啊,攻也不是,守也不是,的确进退两难,这就是从政经常会遇到的问题。小钢炮左手拿起矿泉水,右手拍了拍胸膛,铿锵有力地说,但我这人就是这个样子,一辈子不站队,不信邪,凡事只问本心。小钢炮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一脸荣光,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主席台上。不过,仅仅是一瞬,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半个月后,杨县长带队去北京与一路向前签订合作协议时,马书记没去,但市长却去了,省里和京城竟然也有一些领导出席。按照安排,我带领政府办、发改局、投促局、文化旅游局等部门负责人提前两天抵达京城,与对方就协议问题作最后一次沟通。抵达京城那天晚上牛冲带着几个女助手在酒店招待我们,说有什么咱们边喝边聊,很多问题都是在酒桌子上解决的。不过饭局中除了喝酒,就是听他聊影视剧聊红色文化和女人,协议的事只字未提。上次在长安我就见识过牛冲的酒量,马书记和杨县长都是一斤以上的酒量,加上还有几个班子成员和科局长,都没能把他拿翻,我这点小酒量自是完全无法与他抗衡。何况,我们又不是去京城喝酒的。大约三四两后,我开始摇摇晃晃装醉,坐在我身旁的女助手见状赶忙连扶带抱,把火辣辣的红唇凑到我耳边,贴在我脸上娇声娇气地说,县长,不想喝了就悄悄走,我送你回房间休息。我假装迷醉,不敢正眼看她的脸,却偷偷瞟了瞟牛冲,他正以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端坐主位,不动声色,自信满满,任几个漂亮火热的女助手投怀送抱,拨雨撩云。女助手将我拉起来,扶着我走出包房,轻车熟路径直回到房间。关上门,扶我坐到床上,她假装没站稳,一个踉跄便扑倒我怀里,趁势将我推倒在床上,热扑扑的胸部在我胸口翻涌。我抱住她软绵绵的细腰稍一用力,便翻身起来,把她压在身下,右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小妖精,你实在太漂亮了,今晚,我得变着花样吃了你。然后把她拉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先去冲一下,我脱了衣服就来。等着她一走进卫生间,我赶忙转身开门,一溜烟跑回李志国提前给我开好的房间。妈的,你们不晓得,那裤裆里硬是火辣辣的,胀得心慌。

哈哈哈……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你怕是吹牛哦,那样你都忍得住?

没忍住我还在这里?

翻开历史长河,又有好几个英雄豪杰,美人坐怀还能忍得住的?光棍故意盯着小钢炮的裤裆问题不放。

忍不住也得忍住。那几个女助手都是吃职业饭的,一旦被她们拉上床,你这辈子就别想干净。不过,我告诉你们,那晚还真有没忍得住的,哈哈哈……

那,合作的事最后是成了还是黄了?我一向比较关心故事的结局。

成了,也黄了。

什么意思?

后来我对他们说区里意见不统一,即使协议签了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项目也很难真正落地推进。最后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总算说服对方,在协议中加了一个限制性条款,也就是他们之前提出的旅游小火车项目必须在三个月内落地。其实就是修建观光车轨道,把长安各个景点连起来。他那所谓的“三本”理论,最后一本也就是资本才是最关键一环。理念很好,前几年也许还可能在市场上骗到一些资金,但这个年头光靠画饼就想把金融机构裹进来还是没那么容易。在京城签合作协议的前一天,我很坦诚地跟他说出了我的质疑和担忧,他说这个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在全国各地有很多金融界的朋友。我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就说我当然相信,牛总这通天的本事,就是再有“二本”也有人来接。后来,回到长安后我就被派出去挂职学习了。这个,你们都知道的,就是明着把我支开,一箭双雕,一边推进项目,一边布局调查我。小钢炮面色凝重,长叹一口气后,又迅速扭头盯着窗外。后来,听说牛冲他们组队进场干了一个月的规划,变着花样向政府讨要了几百万前期费用,最后就没有了结果,扶贫攻坚的样板也就这样草草收场,没了下文。

那些龟儿当官的,弯弯肠子多,都他妈阴得很。土牛随口骂了一句,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赶忙又笑着补了一句,但是,你小钢炮除外,除外。

都过去了,兄弟,你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光棍伸出右手拍了拍小钢炮的肩膀。

管他娘的什么板,一切都是浮云,躺下了就板都不板!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土牛端起分酒壶站起来,对着小钢炮说。我虽然酒量不好,但今天也破个例,学学你,和你扯一个小钢炮。来,干!



5

该你了,憨子。小钢炮放下酒杯,拍了拍我的肩说。

牛冲是我老板。这,你们都是知道的。我放下酒杯,捋了捋思绪。我们是在一次文学作品研讨会上认识的,不久他就邀我去他公司,行政主管,其实主要是干文化宣传,说白了,就是专为他写文章。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写写点红色文化剧本,他说,这个年头,要想在写作上闯出一条捷径,只有从红色文化入手。你就权当练练手,剧本写出来没人要,我给你稿费。你们知道的,他之前一直在从事红色文化研究,在省内也弄出过一些动静。我就花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捣鼓了一个电影剧本,叫《嘉州大决战》,他看了看说,整体还可以,但构架上还是生了一些,得找人润润。不久,《嘉州大决战》果然就搬上了荧幕,不过被改成了《一路向北》。上映后他倒是火了,但我,却一个名字都没有。

啊?这也太他妈不要脸了吧?土牛恶狠狠地骂道。

这不是明抢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小钢炮也一脸愤愤不平。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你们。现在,他人都不在了,说出来应该也无所谓了。后来他的确也给了我一笔稿费,说什么写成我予衣的名字,这电影就没多少人去看了,换名字更多是从商业的角度考虑,都是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再说,最后毕竟也是请人家动的手术,别的不说,就那个电影名,你说,改得好不好?最后,他还让我以嘉州为背景,再写一部红色文化的电视剧本,他照样给稿费。

多少钱就把你打发了?光棍歪着头问。

唉,当时我想,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何况,那时候我刚在省城站稳脚跟,觉得还丢不起那份工作,就收了那笔稿费,去交了首付,买了套房子。

这么说,《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出自你的手笔?

是啊。不过这次,我还是多多少少学精了一些,写出来后只给他看了一部分,从他眼里我就知道他是很满意的。不过,他看后还是说,得找人调整调整,打磨打磨,艺术和商业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然后,话锋一转,盯着我说,兄弟,不管你相不相信,如果你坚持你的著作权,估计一块钱也卖不出去。何况,我是开着工资,请你来专门搞创作的,这个应该还不能完全说,就是你个人的东西吧?大家都是为了公司,有了公司的发展,才有大家的发财。我牛冲说话算话,给你笔稿费,算你入股,够不够哥们儿?另外,我在嘉州已经拿下了一块地,年后就要启动,打造独一无二的嘉州文化古城。项目启动后,你过去做一个行政副总,年薪。如何?

他给你多少稿费,最后拿到没有嘛?

拿到个鬼!我叹了口气,独自举起酒杯干了一个。现在想来,我这点小脑筋,怎么算得过他哟。当时他承诺50万,入股电视剧。电视剧在央视上演后,着实火了一把,我也暗自高兴了好一阵子。年终找他要分红,他说,小予同志,我的好兄弟唉,你就只有这点眼光啊,拿了这点小钱,就准备退隐江湖了?嘉州文化古城项目已经启动了,你入不入?兄弟,实话给你说吧,我这文化古城项目,说白了也就是变着花样卖房子,文化只不过是一个噱头。你看这地价,在嘉州除了我牛冲,谁还能拿到这么低?你再看看现在这房价,普通高层每平米都突破10000块了,不赚都不行啊。这样,你不想入也可以,我给财务说一下,你明天就去找他结算。不过,不管你入不入,承诺你的行政副总,哥哥还是要兑现的。现在项目刚刚启动,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建房子,你一个文人,过去也没什么用,等第一期差不多封顶了,我再亲自送你过去上任。

哦……原来是这样,后面的我们大概就都知道了。你过去上任后不久,疫情就来了,项目没多久也停了,年薪没拿到,还做了人家的挡箭牌,天天还被人追着讨债。小钢炮举起酒杯同情地说。

说到底,他妈的最终只给你开了张空头支票!就晓得欺负你这个憨憨儿。土牛又喋喋不休骂起来。

你们看——我站起来,指了指窗外阴沉沉的烂尾楼,其实古城这个项目,房子还是建了不少的,牛冲的的确确也是想赌一把,把资金都押在了这上面,当然,他本人其实没多少钱,除了银行,基本都是其他投资人的。房子还没修好,很多版块早就被他化整为零,以入股或者预售的方式,融了资。你们是不知道,中途为了贷款,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情人,都献出来了。那段时间急需点钱吊命,可是无论找到哪家银行,人家都不卖账,结果最漂亮的那个情人,一出面,陪行长睡了一觉,没过几天,3000万就到账了。不过,对于这种大项目,3000万不过杯水车薪。关键是,这房子根本卖不出去……

我有点好奇,土牛突然问,他卵钱没得,怎么突然就拍上影视剧的,又如何堂而皇之登上央视一套的?

呃……怎么说呢?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些这样那样的机缘,何况,像牛冲那样聪明的人,别说给他一根杆,就是一根绳子,一根线,他也能顺着爬到天上去。我只知道,他和咱们省里一位大领导走得近,威武型的,就是从北京空降来的那位,据说,他老婆就在国家广电总局工作。

哦,这就对上了,难怪!……小钢炮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若有所思地说。

人死了,抖音还活着。你们看——光棍不知什么时候翻出牛冲的抖音号,抖音名就叫大导演,简介里全是形形色色的奖项和头衔。上面发的几乎全是他出席各种会议、考察、领奖之类的视频,看上去依然仪表堂堂,精神饱满,风采依旧,栩栩如生,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对了,那龟儿大导演到底是怎么死的?

网上说,病死的。

切,病死的?我信你个鬼哟。

你看嘛,这还是省人大发布的官方消息,因病逝世,终止省人大代表资格。

就是官方消息才不能信。小钢炮朝我撇了撇嘴说,别装了憨子,你这几年一直在他身边工作,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小钢炮毕竟是小钢炮,毕竟是干过副县长的,嗅觉还是要灵敏得多。我一边在心头这样感慨,一边掏出手机翻出微信里有人在朋友圈转发的几张截图,朝小钢炮递了过去。

听说,那个威武型的,已经进去了。小道消息哈,但是——八九不离十,估计,官方消息这两天就会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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