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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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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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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砂纪(长诗)

请允许我以一个民族的名义

给一方山水命名——仡乡

一群逃亡的人

搀扶着远古的时光蹒跚而来

把命运挂在悬崖峭壁

在石头上开荒劈草

雕刻生僻的姓氏

活成一株没有姓氏的艾草

在阴冷的黑暗里寻找日月星辰

繁衍袅娜的炊烟。背篓里的朱砂

照亮了弯曲的时空

九天母石①是一座山,一座庙宇

是胸口的家园,精神的国度

洪渡河放慢脚步

轻轻扭一扭身子。优美的弧线

在天地之间肆意挥毫,泼墨成画

庄稼与牛羊在炊烟里恋爱

石头在火焰里孕育金属的光芒

洪渡河放慢脚步

轻轻扭一扭身子。优美的弧线

在天地之间肆意挥毫,泼墨成画

在仡乡,时光的底色

是一抹又一抹耀眼炽热的红

火焰与印章的颜色

是云贵高原一道独特的注解

一粒就是一个符号。鲜红的脚印

从黑暗里爬出来

指引时光,一步一步回到远古

每一卷波涛都在燃烧

每一粒尘土都伴生石头和铁器的脆响

每一块陶片都自带密码

古老的暗语,远比摩尔斯神秘

黑色的火焰,异域的星辰

沿着沸腾的河流跳跃扑闪,传递暗语

夹杂着遥远模糊的乡音

炽热,滚烫。大河的光芒

推开厚厚的城门

捧出十万八千里沸腾的江山


第一章 光芒,或者火焰

大坪汉墓群

青铜片剥落成蝶

暗夜里的精灵灰头土脸地冒出来

作为泥土的一部分

他们紧紧包裹或束缚在主人身上

对突如其来的明亮和开阔

显得格外诧异,羞怯,惊恐,束手无策

躲在岸边的石头缝里

偷窥桨声灯影里的龙潭古寨

这是20世纪80年代的大坪

不断有走失的铜矛,箭簇和陶器

以外星人的身份

冒冒失失地走进田野或村庄

在陌生的国度里

找寻生锈的祖籍和走失的亲人

锁着悬念的古墓

一座接一座,从时光深处冒出来

团堡,长坳,朱砂井,中寨,赶子营……

30万平方米的版图

在洪渡河畔复制2000多年前

鲜红滚烫的江山

洪渡河

在古老偏远的思州

洪渡河是一条海一样辽阔的江

血红的光芒点燃君王长生的梦想

大船如刀,劈开层层叠叠的山峦

青铜,铁器,陶片和钱币鱼贯而入

与灰头土脸的瓜果蔬菜

在江边频频约会,交换信物

两岸的炊烟开始舞蹈

开始生长爱情和三千年的神话

谁家的女子长发齐腰

在洪渡河撩动婀娜的青春

深情婉转的山歌在淘盆里

转动闪亮的星辰

江边,小小的村庄

在千年的水纹里勾勒渡口

昨日的繁华

狩猎

竹挂子,是仡佬人的枪炮

小小的身子骨里藏着一连串的响雷

一声比一声强劲,一阵比一阵急促

草木皆兵,千军万马以排山倒海之势

将天地围得水泄不通,一层层收缩

口袋里的风,也插翅难逃

涂在脸颊的色彩

配上如电的眼神

就是一把神秘的刀

秘制的光芒

精通掏心和迷幻之术

最凶猛的野兽

也只是掌心里一只温驯的猫

巫信②的传说是一个引子

耀眼的红,炽热的红

石头里的故事

沿着洪渡河两岸集结,生长

盛开绚烂的云霞

祭祖

清明。仡佬人盛装重舞

和盘托出密封一年的虔诚

点燃几缕断魂的雨,照亮两岸

星星点点的人家

祭文。红色的文字涌动着赤诚的血液

像滔滔河水穿越天际,抵达远古

在山巅,在河岸,反复吟诵

匍匐成弓的灵魂

用额头在台前敲打鲜红的密码

向天地和先祖传递音讯,祈福感恩

红。神秘的光芒是一把利剑

藏在虔诚的胸口

替人间祛蠹除奸,斩妖除魔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驻守古老的城池

  红石头

每一块红石头

都渴望燃烧和飞翔

云霞或者火焰,在胸口淤积

带血的花,妖娆,鬼魅

梦里的赤狐一声惊叫

亿万年的时光

便从指尖一晃而过

一脸外向的红

偏爱远古的温润和含蓄

指尖的佛语

在眉心幻化天使的唇印

在炉子里修炼元气

在宣纸上排兵布阵

在鸡蛋上铺排命运

在佛珠上祈祷苍生

在布匹上涂染绚丽的江山

在夜色里化作星辰

潜入梦境,安抚烦躁的魂灵

一块红石头

以山的名义韬光养晦

以神的名义牵引一条河负重前行

在翻卷的浪花中不断变身

红,云霞,火焰

一盏灯挂在大山深处

照亮三千年长河

人间,节节升温

  炼丹炉

青色只是岁月的一面之词

低调的陷阱

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装着神圣的使命,前赴后继

从中原千里迢迢赶来

在深山里潜伏,打坐

日复一日燃烧

熬煮一座山,一条河

一块石头在炉火里转世

一粒神秘的仙丹转动天地

古老的色彩

替虔诚的人间修炼长生的魂魄


  第二章 沉沦,或者怀念

大箐洞③

在云贵高原

柔软的河流常常会藏身地下

日复一日挖掘

动用搬运和镂空之术

将黑暗雕琢成宫殿

流水过处,金属与石头的碰撞

响亮而空灵,在半空久久不绝

斧子,锤子,凿子,锥子

在刀光剑影中挥舞着臂膀和号子

与流水比拼力量与速度

挂在半山腰的大箐洞

以空中楼阁之态

折叠着三坑村亿万年的点点滴滴

蜂窝状的洞口,黑红交错

最简洁原始的彩绘

是大山深处最灿烂的霞光

一行匍匐攀爬的身影

举着火把和斧子

牵引着时光,抵达源头

遥远的岸



  麻阳洞④

蚁穴?蛇洞?陷阱?

蛛网和荒草

掩护着岁月的慌乱和潦草

麻阳洞,以麻阳人的名义

日复一日,在深山里坚守

亏空的洞口

斧子,凿子,钻头,灯具和火把

在木悠山聚集

从坚硬陡峭的石壁上

从冰冷漫长的黑暗里

一点点抠出狭长的阵地

挂在石壁上是一缕风

爬在矿井里是一条蛇

一群奔跑如风的麻阳人

爬进去又爬出来

不舍昼夜的匍匐,像幽灵

或者一道光

苏醒的记忆没有光,没有火焰

金属的碎片在黑暗中脆响

想象被洞口无限收缩

贫血的时光逶迤蛇行

反反复复,始终无法再现

千年的场景

丹砂古道

顺着岁月的足迹

拨开荒草丛林中的山水之名

长钱山,白杨坡,楼楼湖,烂岩坡

一条条褪色的古道从空中飘下来

在半山腰缠绕良久

抵达山脚,在板场桥小憩片刻

便如释重负

朝着洪渡河一路狂奔

这些没有故乡的条石

或者就势在山体上凿出来的脚印

早已忘记了歌唱,飞翔和奔跑

几条肋骨,以天梯的名义活着

借一堆荒草隐姓埋名

在无声的风雨中

怀念一抹鲜红的青春

瓮溪桥

瓮溪,是一把斧子

在崇山峻岭之间劈出来的伤

跨过这里,便可迈过洪渡河

另辟蹊径,经隘溪渡抵达县城

沿着陆路奔向四面八方

四千多两白银

化身白花花的石块

在两山崖壁之间,深溪之上

叠成半月石拱

替一粒粒奔跑的丹砂

照亮一条河

四百多年。筑桥的中原人一去不返

一个风雨飘摇的老人

始终站在悬崖之巅的残月上

看涛涛洪渡潮起潮落

一身红妆。属水的女人

偏爱深山里的火焰

石头的光芒

在翻涌的浪涛上奔波

修补多舛的命运

以一段传说为由

向长江借一座多情的楼台

在奔腾不息的涛声里

怀念一个孤寡的姓氏

怀念一块石头千年不烂的心

丹砂驿站

茶凉了一杯又一杯

胸口的火焰,从未熄灭

一年又一年

他努力保持同样的姿势

站在桥头

等候风尘仆仆的归人

制旧的时光早已失效

丹砂古道提着一条长长的绳索

在荒草里匍匐,穿梭

空荡荡的驿站里

一曲翻唱的盘歌反复倒带

一年四季,勾勒同样的意境

宝王⑤庙

对岸,或者天空

总有一只鹰,一棵树,一座山

宝王庙以天空的名义

在两山之间拨弄云雾

装点袅娜的炊烟

打岩子的人,每一次进山

都要献出足够的虔诚。一束光

以祖先的名义,山的名义,神的名义

住在仡佬人的心里。

在遥远的夜空点亮进山的路

每一块燃烧的石头

都是一座庙宇

  隧道

时光匍匐前行。怀旧的嗓音

在黑暗里翻唱小火车的进行曲

幸福与忧伤,兴奋与失落反复交织

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是一个世纪

前方是一个世界

后方是另一个世界

掐断的记忆

低矮,潮湿,凌乱,冗长

每一秒,都是一滴微弱的光

扑闪着温热的火焰

板场

板场习惯于恋旧

静静地守在木悠山下

怀念一抹鲜红

涂在掌心的每一寸时光

伴着鸟语的轰鸣

是深山里的主题曲

每一天都会填满兴奋的耳朵

不时有课税局和巡检司的人走过

严肃的制服打着官腔

硬生生插入一段外来的曲调

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附带着鸟语

将每一天的乐曲推向高潮

澡堂,录像厅,医院,学校

时光沿着斑驳的墙壁叙述,描摹

一段在深山里的繁华

钻头,凿子,煤炭,火药

潜入暗夜,在尾声里争斗厮杀

血淋淋的赤狐

在惊恐和迷茫中慌乱逃亡

时光一去不返。支离破碎的板场

仿佛是一曲被风吹散的尾音

星光的碎片,散落在荒草堆里

一寸寸,成为荒草和风的一部分

一座山的旅行

风尘仆仆。他们从乡下赶来

形形色色的期待

在形形色色的金属房里列队

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检阅

打磨,筛选,淘洗,蒸煮,分解,焙烧

兴奋,等待,焦虑,恐慌,压抑,疼痛

一个身体变身成千万个身体

一个梦想幻化成千万个梦想

在黑暗里熬煮的火焰,涅槃重生

改头换面,以不同的身份

奔赴辽阔的四面八方

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东奔西走

防腐,冲洗,隔热,降温,催化,涂绘

小小的身躯,无论站在哪里

都是一座山

一只废弃的蜂巢。虚空的名字

挂在镂空的风里

装点怀旧的落日和故乡


  第三章 沉思,或者守望

  九天母石

濮衣市,百合宫,归元殿

用一身制旧的新衣

把时光搬回遥远的汉唐

或者更远

楼房是空的,大殿是空的

倒叙的时光是空的

九天母石以一己之力

把洪渡河推向波澜壮阔的前方

开荒劈草的故事在传说中开场

留白的舞台,等待怀旧的人

在一块燃烧的石头上雕刻姓氏

在耀眼的红光中铺开三千年的传奇

香火缭绕。天祖在对岸

在怀念和守望的天祖坳口

站成一座山,一座庙宇

站成永恒的家园和精神的国度

博物馆

首饰或者盆景。沉睡的丹砂

仿佛在色彩和造型里复活

耀眼如初的光芒掸去泥土和尘埃

以王的名义,召集青铜和陶器

冠冕堂皇,在博物馆落座

用固定的方言倒叙时光

大船如织。石头的光芒

依次点亮一座山,一条河,一座城

繁华在火炉里上演

躲在古墓里的人纷纷站起来

捧着粒粒仙丹仰天长啸

  龙潭古寨

仿若一场盛大的婚礼

三幺台⑥的偏方

以接风的名义捧出箱底的秘密

温热了一潭冬水和远道而来的风尘

浞水的卤水粉,泥高马肉,茅天米豆腐

涪洋珍味馆,分水茶馆,红丝蜂蜜馆

闲置的的院落纷纷抱着瓜果蔬菜站起来

前凸后翘,亮出十八般武艺

传统的姓氏在古寨找回散失多年的亲人

舌尖上的芬芳温热一池春水

水稻和油菜花变身云朵

蛙声在院子里找回绿色的乡愁

每一条巷道都有一个名字

每一个院落都有一个故事

一张网在时光里穿梭

编织万家灯火,点亮村庄的魂

龙潭。以潭的名义守着古老的寨子

在洪渡河畔站成一块耀眼的石头

活着的博物馆

以时光的名义怀念火焰,讲述远古的故事

九天水榭

风和流水慢下来

灯笼点亮漫天星光

围着一潭春水拉开序幕

洪渡河是天生的音乐家

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串古典的音符

在荷叶上弹奏现代的月光

 

所有的故事都从这里开始

古老的歌谣一晚接着一晚

怎么也唱不完

千年一瞬,每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唱歌的人刚一开口

听歌的人已醉在他乡

石头赋

柔软而坚韧的火焰

在冰冷的黑暗里潜伏

锻造金属之身

固态的时光一旦点燃

就会沿着洪渡河倒流

千年万年

撕裂,粉碎,筛选,重组

故事在水与火的对峙中铺开情节

在刀光剑影里不断变身

以魔幻主义的手法

层层堆叠现实主义的高潮

踏着涛声远行

每一粒砂石都是一座古老的山

一颗崭新的星辰

或者,永恒的火焰

河流赋

天空的胸怀。习惯守旧

也善于用同样的方式推陈出新

浪花不断从厚重的蓝色里跑出来

一排又一排,一排推着一排奔跑

不厌其烦地重复,如出一辙

又似乎各有千秋,隐藏着古老的秘密

每一粒沙石都是一座山

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条河

从远方来,到远方去

时光的庙宇满载红色的火焰

一切在这里终止

又从这里重获新生


注释①:山名,在务川自治县洪渡河畔,是仡佬人祭天朝祖的圣地,仡佬人每年都会在这里举行隆重的祭天朝祖祭祀活动。

注释②:人名。传说其在打猎中被猛兽追逐逃跑时,不慎掉在一个红水坑里,爬起来后身上的鲜红吓跑了猛兽,他也因此而发现了朱砂。

注释③:一个天然的多层溶洞,位于大坪镇三坑村板场组白杨坡半山腰,亦名大岩箐矿洞。洞内上层有一处较大矿窝,刻凿痕迹明显,并有火烧痕迹。1980年发现洞内有丹砂开采器物实证,据此推测2200年前就已有人在洞里进行丹砂开采。

注释④:古人用于丹砂采集、选矿、冶炼的矿洞,洞内十分狭小,人在里面只能弯腰爬行。注释⑤:相传为仡佬族先民,因向周武王敬奉丹砂而被加封为宝王。务川仡佬族人在开采丹砂时都必须先祭拜宝王,祈求宝王庇佑。

注释⑥:仡佬族传统宴席。“三”,指的是三台席,即茶席、酒席和饭席。 “幺台”是“结束”或“完成”的意思。“三幺台”意思是一次宴席,要经过茶席、酒席、饭席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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