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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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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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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树

赶到林江县城殡仪馆,二哥正抱着骨灰盒从火化间走出来,大哥和三哥并排跟在他身后,相互之间保持着二步左右的距离。四哥和几个妹妹没有来,侄辈们倒是到得比较齐整,有说有笑地围守在门口。

烧了?

烧了。

二哥看了我一眼说,脸上挂着几丝愁容。平常皮二在他家出入相对要多一些,他应该是的确有些难过。

没……没个哪样说法,就这样烧了?

要个哪样说法,还嫌不够臊皮?一了百了,走了干净!

大哥头也不抬,闷头闷脑怼了我一句。他和二哥单独住在离寨子三里左右的漆树湾,当年我们兄弟姐妹太多,父亲故意安排分开居住,少吵点架,顺便让他们去漆树湾那边看守山林。他们同在一条屋檐下,为一些边边角角鸡毛蒜皮的事脸红脖子粗地吵闹了大半辈子,都七老八十了还相互怄气,常常当着亲朋好友的面彼此也不给对方脸色。三哥和二哥走得比较近,也因此受到牵连,常常被大哥冷嘲热讽。我还好,常年在外打工,每年差不多都是年底才回来一次,他们的事我懒得管,也管不了。

葬哪里?

空心树。

空心树是一棵不知名的古树,以前大家都叫它啥子树,就像大家不知道皮二本名叫皮家辉一样,啥子树只不过是一个被随口呼叫的小名,随时可以被替代。它从两块平整的大石头中间的裂缝里钻出来,竟然能长那么高大粗,实在令人费解却又不得不佩服。小时候我们五兄弟加上皮二一起,手牵着手合围起来才能勉强将它抱住。啥子树实在太大了,远看像一把巨伞,走近了就是一面绿色的天空,也至于后来空心树不再是一棵树,方圆几百米的地方,村里人都叫啥子树。啥子树虽然没有具体的名字,但由于它正好位于村子背后的山脉上,是村里的风水树,在村子里就像神一样的存在,人们常常在它脚下的石头上点燃香烛,献上酒肉饭菜,磕头作揖,祈福消灾。农闲的时候,也经常三三两两去树底下的石头上睡睡觉,乘乘凉,嗑嗑瓜子,打打大贰,摆摆龙门阵。啥子树躯干底部有个空洞,老一辈说一开始只有狗洞那么大,后来越来越宽敞,最后竟然挤得下二三个人,小时候我们经常爬进去藏猫猫。但皮二从不肯爬进去,一到洞口就干呕,一边呕一边哇哇哇地哭。洞比人长得快,没几年就高过我们头顶,黑黢黢的,一眼望不都顶,仿佛要抽空啥子树的心。站在洞底大声喊叫,要过好几秒才能听到模糊的回音,仿佛从山的另一面传来。从山谷涌来的风如果稍大一些,涌进洞里,啥子树就会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那声音柔润,深切,低沉,像歌唱,又像哭泣。老人们说,那是神灵在诵读经文;娃儿们说,那是啥子树在唱歌;皮二说,啥子树肚子都饿空了,一天到黑咕咕咕叫。

后来,大家就慢慢习惯叫它空心树。

那年年底我回来的时候,皮二刚从镇里的敬老院转到县精神病院。原因我是后来听二哥说的,他一说起就来气。皮二住到镇养老院去以后,每年冬腊月都要回家一趟,看看他的破房子,顺便看看他九十多岁的老伯娘,也就是我们的母亲。皮二的破房子就在空心树的左后方,与空心树比起来,更像一只不慎从树上掉下来的鸟窝。与空心树隔得那么近,不晓得平时他有没有听懂大家在树下的祈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沾到空心树的光。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不,严格说是就在空心树右前方的砖窑边,遇到一个女人在废弃的水塘里挣扎。那是邻村打铁铺家的傻姑。据说是十几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就变得痴痴呆呆疯疯癫癫的。现在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常常一丝不挂在马路上一边疯跑一边唱,那歌声像在笑,又像在哭。皮二当时应该不晓得水塘里的女人就是傻姑,如果晓得他还会不会跳下去救呢?反正那天他是跳下去了。不过,事后却几乎没人谈论起他,感觉他就像空心树上一片薄薄的树叶飘进水塘,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不料没平静多久,村里就突然炸开锅了,说傻姑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皮二的。人们传得有板有眼,说傻姑是被皮二奸污的,地点就在空心树水塘边废弃的砖窑里,也有人说在空心树的树洞里,还有人说就在空心树下的石头上,亲眼看见他俩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没过几天傻姑的家人就火急火燎跑来我们皮家兴师问罪,讨要说法,把二哥气得直跳,一边跳一边骂对方不识好歹,傻姑被救了不知道感恩还来倒打一耙。要钱没有,要打架奉陪。那天大哥倒是显得比较冷静,听二哥的口气他好像有点故意和二哥唱反调,不断问对方有什么证据。对方说,在空心树那天很多人都看见他俩了,皮二那件油光水滑的破衣服至今还在还傻姑身上穿着。二哥说,那天皮二把傻姑救起来后,看她冷得发抖,就把她抱起来放到树洞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家也没回转身就到我家去了。对方说,你们弟兄间,你说的不算数。我们多次问过傻姑到底是谁干的,傻姑就不停地说:皮二,皮二……她说是就是啊?大哥说,哪个不晓得她疯疯癫癫的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你们有充足的证据,你们就尽管去告他,他寡丁子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真进去了国家还管饭,我们五弟兄还少一桩事情……

对方带头的是傻姑家的远房亲戚,叫张毛三,是我们大坡村村委会的副主任,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半天不说一句话,但一开口准会吓你一跳,那声音尖声尖气,比女人还女人。见没讨到哪样便宜,他便提出让皮二娶了傻姑。当然不是白娶,要我们皮家出十万元彩礼钱。如果只是让皮二娶了傻姑,不提彩礼钱的事,估计还可以商量。二哥说,其实我内心觉得是可以考虑的,管她傻不傻,毕竟也是个女人,长得还算清秀,何况皮二本身也就只有那个样子。可是他们开口就要十万,还没等我想出办法回旋,对方就被你们大哥他们几姊妹轰走了。你们大哥说,是哪个的野种你们就找哪个去,不要把这个死人帽子扣在我们皮家脑壳上。

其实我也觉得还可以。不过,娶傻姑这事不是第一次提出来,早前张毛三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那是大约八九年前的一天,我去村委会登记宅基地的事情,刚到村委会门口便看见皮二也在那里缩手缩脚地转悠,就问他来做哪样。一向阴沉沉的皮二嘴角竟然裂开了一条缝,瞟了我一眼,嘿嘿二声就赶忙转过头去。我忍不住好奇,一个劲追问,他却吞吞吐吐扭扭捏捏要说不说。恰好这时张毛三和村委会的几个人从门口走出来,一听便纷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把旁边的一树桐子花都震落了不少,碎了一地。原来之前张毛三跟皮二开过玩笑,问皮二都这么大了,想不想妇人。皮二经不住他逗,嘿嘿二声表示回应。张毛三说这不算数,你必须说出来到底想不想,想我就给你想想办法,正好国家现在有这个政策。真的?皮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对刚换了电池的手电筒。那还有假?张毛三眉飞色舞一本正经地说,针对你们这种娶不到媳妇的五保户,最近国家专门出台了个政策,具备条件的地方可以每人发一个。你符合条件,只要确实想就可以去村委会申请。你老实说,想不想?想,想!皮二赶忙回答。晚上睡觉的时候家式硬不硬?皮二涨红了脸,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连连点头,硬,硬……不等村委会李干部绘声绘色地介绍完,我早已觉得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烫,赶忙拉着皮二准备往回走。等等,皮二,妇人真不想要了?张毛三一边说一边招手,示意我们等一下。你也不想一下,我大小是个副主任,啷个会跟你开这种玩笑咯。傻姑,你觉得傻姑可以不?觉得可以就回去喊你大哥他们去打铁铺提亲,我做媒。你觉得可以不,五哥?

后来有一次我还真问过皮二,他虽然不好意思地避开我,没有正面回答,但看得出那一瞬间他眼里有光。转身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咿咿呀呀哼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调调儿,比哭还难听。虽然没有哪样内容,但仔细听,似乎又能听到妹妹妹妹之类的词来。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皮二从不唱歌的,也不会唱。

我也私下跟大哥提过傻姑这事,没想到被大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起你老五,还是个老牌高中生,读那么多书都读到屁股丫去了?人穷志不穷,再找不到媳妇也不能找个疯婆娘,他狗日的张毛三是哪样人你还看不清楚?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再找不到媳妇也不能吃他的软饭,上他的鸟当。

当时我觉得有点窝火,不过转念一想,张毛三的确也不像哪样好人,大哥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就只好把窝在胸口的火一点点逼了回去。不逼回去又能怎样呢?在我们家,从来就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只是屁话,皮二都被村里强制送到县精神病院去了,理由就是他精神有问题,经常调戏妇女。这肯定是张毛三出的鬼主意,鬼头刀把的,哪个还不晓得他那几根弯弯肠子?

不管啷个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是皮二干的。不要说碰一个疯女人,就是一只鸡他也没乱碰过。他懒散,农活干不上路,稻田从来不犁,别人家的秧苗往往都转青了,他才用耙梳胡乱抓一下板田,草都没扯干净,就把好不容易从别处拼来的品种不一的秧苗,歪歪斜斜稀稀拉拉插下去了事。收稻谷的时候,别家用的都是背篼和斗,他只需一个歪瓜裂枣的撮箕就绰绰有余。他邋遢,好像从来不兴洗头,头发都一股股绞起了疙瘩,衣服穿得油光水滑能照出影子了也不换下来洗一洗。经常饱一顿饿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没办法了就溜进山里抓蛇,打野果,常常一两天才出来。但村里人都晓得,他从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从不向别人拖钱借米,就是我们五兄弟,他也从不主动讨要。哪怕再饿,空心树下那些神仙吃剩的祭品,他也从来没有去动过一颗半粒。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拌过嘴,打过架,别说奸污,就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碰人家一根头发的。平常村里不管哪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会主动过去帮忙,混顿饭吃。细活做不成,那身板还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有时候还会挂个人情,三块两块的表达个心意。记得二十多年前我泡四十岁生日酒,他还跟着大哥他们送了整整五十块,当时我还疑惑过,他哪里来的那些钱,猜测他是不是又在山里拉到了几根菜花蛇卖了。不过,虽然他力气大,但身上又脏又臭,大家虽然乐意他去帮忙,却都不乐意和他一起干活,更不愿意和他一桌吃饭。有时候,聪明点的主人家干脆不让他上桌,直接给他摁了一大钵饭菜,让他坐在灶门前,或者蹲在某个屋角,一个人狼吞虎咽吃个够。

我越想越不服,后来专门去找到了傻姑,问她那天到底去空心树做哪样?一脸木然的她听到空心树三个字眼里就突然放光,一边手舞足蹈比划一边兴奋地叨念,皮二,皮二……我又指着她有些出怀的肚子问,这是哪个干的?她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全身发抖,猛地蹲在墙角,缩成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仿佛我的手指就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偶尔抬起头瞟我一眼,又赶忙避开,把脸深深地埋下去,紧紧地贴在膝盖上,那惊恐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掉。我往前走了一小步,准备再问问什么,没想到她立刻站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对着我张牙舞爪地咆哮,然后转过身,风一样跑了,一边跑一边唱,那歌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比鬼叫还瘆人。

我把我的怀疑说给大哥听,大哥说你这些都是没有人能证实的事,人家不会听我们的。他只有这个命,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又能有哪样办法?不管啷个说,精神病院也是国家开的,又不要一分钱……我又去说给二哥听,二哥说去都去了,过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吧。三哥四哥就不用去说了,他们从来不会听我打胡乱说的。

可怜的皮二!

皮二本名叫皮家辉,但全村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叫他皮二,知道他本名的人全村捏拢来可能还没得一把。至于皮二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我也没搞清楚,也许就跟啥子树一样。皮二五岁的时候,一场大火将他的家化为灰烬,也带走了他的父母。从此,孤苦伶仃的他就来到了我家。在我的记忆里,五岁前的皮二话挺多的,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崽儿,但自从到我们家以后,就很少说话,整天闷闷不乐,眼里看不到光。见人一般也不打招呼,回答问题也基本只是嗯嗯之类的单音节,实在遇到好笑的场景,最多也就嘿嘿两声了事。母亲说,皮二的心被抽空了,常常叮嘱我没事多陪他玩。我俩一年生,他比我小半岁,所以小时候我俩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家里人有些什么问不出来的,通常都找我去问。15岁那年,父亲说他已经长大了,就安排我们几兄弟七手八脚给他在空心树旁边立了一间小木屋,再在边上搭了个屁股大的偏房作为厨房,就算他的家了。从此皮二就一个人,一间房,就像一只落单的蚂蚁蜷缩在一张孤零零的叶片上,在没有尽头的河面上孤零零地飘荡。皮二才搬走那几年,我还偶尔会以路过为由,悄悄揣几个洋芋红苕去看看他。可是一进门,看到他屋子里的寒酸样我就忍不住发酸,赶忙把洋芋红苕放在歪歪斜斜的灶头上回头就走。后来即使有事要路过,我也常常选择绕行。等绕过他家了再站在后面山堡上远远地望。每一次遥望,都让我不得不再佩服一次父亲,他选的这个位置,恰好位于大坡村和打铁铺村的交界处,好像既可以属于大坡村,又可以属于打铁铺村。好像既不属于大坡村,也不属于打铁铺村。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空心树的枝丫全枯了,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去那里乘凉祈愿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过上过下甚至都懒得看它一眼,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皮二也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野,仿佛村子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直到那年年底,他从镇养老院回来看房子。

其实他那破房子有什么值得看的呢?那些杂木料都是我们几兄弟从半山砍来的,弯弯拐拐,好不容易才拼拢,没几年就严重缩水,到处开撕裂缝,一到冬天板壁就像筛子,风无论从哪边吹来,都对穿对过。皮二天性懒惰,不理事,几年都不上房检一次瓦,房顶上的瓦片早就龇牙咧嘴,漏洞百出,一下雨就到处漏水,坑洼不平的泥地平上,到处是小水塘,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大哥就曾经嘲笑过他,说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哪里检得成瓦嘛,莫要倒把瓦片踩碎咯是真。这几年虽然村里帮助作了一些改善,但自从皮二住进养老院后,小木屋就更没有了人气,杂草丛生,蔫巴巴的样子,仿佛就剩一张皮,仿佛从它前面路过,脚步稍微重一些,快一些,都会把它震成一把散沙,哈一口气就散了。幸好,一直有空心树神一样地替他看着。

有一年腊月回来,我去精神病院看望过皮二一次。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脑袋深深地垂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皮二,他没反应。我又接着喊,皮二,皮二……他突然猛地转过头来,直愣愣盯着我看,眼神里满是惊恐,仿佛我手里握着一把刀。天,这还是虎背熊腰的皮二吗?他看上去实在太瘦了,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就像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两个黑洞似的看不到底。

他就那样惊恐而警惕地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山耗子,随时准备逃跑。我不敢动,站在门口轻声说,皮二,我是五哥,五哥。过了好一会儿,他眼里的惊恐才慢慢退下去一些,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深陷的眼窝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刚迈开步子,身子却猛地一晃,差点摔倒。我身前的护士低声干咳了一声,他刚准备站起来的身子又猛地缩了回去,扶住床沿,回头朝身后警觉地看了一眼。他是在怕什么?怕那个空荡荡的床底下,怕那扇半掩的门背后,还是怕门窗外幽深的走廊?别怕,我是五哥,过来,皮二。他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像他那随时都会散架的小木屋,不,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茅草房都比不上,差不多就像一根干枯的茅草。我忍住呼吸,生怕一开口就把他吹得飘起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突然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朝着我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伸着两只竹条一样的手,不停地使劲抓,像落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并不存在的稻草。

五,五哥,我,我,我要,要回,回家……

出殡仪馆后,我问大哥,钱怎么出,每家凑多少?

出哪样出?他的钱都用不完。大哥一脸平静地说,皮二去养老院之前把他的一本通卡交给我保管,昨天我让娃儿去银行查了一下,还有五万多块,根本用不完。

五万多?我以为我听错了。

五万多!零头具体好多我记不得了,反正最后算总账。不吝啬,也不浪费,用不完的到时候就三一三余一,平摊了就是。你们当心,大哥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自己更不会多要一分半厘。

用不完也要用完啊!再说,啷个能分他的钱呢?我没说,也没好说,心想这应该是皮二省吃俭用,准备存来娶媳妇的吧!

墓地在空心树左上角的水塘湾,皮二的父母就守在那里,一晃都五十多年了。令人想不到的是,今天的空心树十分热闹,仿佛几个村的人都来了,仿佛死的不是皮二,而是村子里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不少村民还自发买来了香烛和火炮,火炮整整炸了一个早上,炸得轰轰烈烈,地动山摇,仿佛要把空心树每一处水塘每一团泥巴都煮热,把空心树每一条干枯的枝丫都唤醒。仿佛不是在悼念皮二死去,而是庆贺他重新活了过来。

火炮刚炸完,山湾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歌声,但怎么也看不见人影,歌声仿佛是从水塘里冒出来的,不,更像是从树洞里钻出来的,裹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沿着光秃秃的枝丫直往上窜,在空心树上空久久回荡,一会儿直白,一会儿柔润;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在哭,又像在笑;像在哀叹,又像在诉说。

空心树又在唱歌了。人群中有娃儿惊喜地跳起来。

皮二死后,我就不再出去打工了,每天早上我会准时爬上村子背后的山头,坐在山顶上远远地盯着空心树看,听它唱歌。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一个身影藏在树背后,或者躲在树洞里,悄悄看着我。有时候像傻姑,有时候又像皮二。

一晃五年过去了,这歌声每天都会准时响起,仿佛是神仙调好的闹钟。但是今天,我还没来得及爬山,就被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堵在了村口。

——张毛三被抓了。听说是那方面的问题,听说那狗东西竟然专门向精神有点问题的女孩下手,涉及临近几个村子十多个没有名字的代号。咬牙切齿的愤恨像一堵厚厚的云,死死压在胸口,那云影里分明藏着皮二黑黢黢的身影,我正奇怪他为什么没有眼睛,厚厚的云影里突然伸出一双竹条般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天旋地转,太阳仿佛从山头掉了下来,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串在空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突然有人在村头兴奋地喊叫,空心树活过来了,空心树活过来了。消息瞬间传开,沉寂已久的村子瞬间沸腾起来。

大家都觉得好奇,不再议论狗日的张毛三,纷纷拿着香烛朝空心树跑去。我好不容易才挣脱那双手,连滚带爬跟在人群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歌声停了,干枯已久的空心树竟然悄悄冒出了几枝新芽。更没想到的是,有人在树洞里发现了傻姑。她静静地躺在树洞里,身上穿着皮二那件原来油光水滑的破衣服,衣服上的油污已经被洗掉,胸前的两个破洞被一根稻草草草缝合了起来,像两只失神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偷窥着洞外刺眼的世界。今天的傻姑衣着整洁,双目紧闭,面色平和,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儿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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