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予衣的头像

予衣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08
分享

风过栗园百草香

1

汽车沿着熟悉的盘山公路匍匐前行,刚爬上山顶,天空便一下子敞亮起来。放下车窗,轻快凉爽的风便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子扑入车窗,一边激情拥抱一边亲吻面颊,然后一股脑儿钻进怀里。公路立刻飞起来,绵延不断的绿赶着洁白的羊群在脚下翻涌,与云朵赛跑……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含蓄内敛的风刚从怀里钻出来,又牵着栗园草场一头钻进苍茫而又柔美的古诗词里去了。

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一切都还是记忆中该有的样子。



2

雄伟的岩门岩连绵不断,昂首向前,变换不同的身姿和名字,从镇南一直延伸到砚山、分水,抵达浞水,仿若一个痴情的壮汉,一柱擎天,以雷霆万钧之力将爱人栗园草场托举在天空。

一千年,一万年,始终稳如磐石,岿然不动。一如他们忠贞如一的爱情。

我的老家,就在山脚下。在我的童年里,栗园草场首先是一座山。他保守,顽固,冷漠,霸道,成天板着一张面孔,一动不动地堵在村口,摊开手掌就蛮横地遮住了整个天空,封堵了我童年的色彩。

那时候,唯一的梦想,就是沿着唯一一条蜿蜒如丝的山路爬上山顶,站在他头顶上摘取星星。



3

在父母眼里,栗园既不是山,也不是草场,而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土地。那些笔直坚硬的陡峭,再远远不过脚步,再高高不过头颅,再硬硬不过臂膀。风中挥动的铁锄是多么精妙浪漫的笔法啊,硬是从白生生的岩缝里勾勒出一块块温润丰茂的土地。

玉米,红苕,大豆,高粱,小米,马铃薯……悬挂在空中的诗行,哺养着我瘦弱生硬的灵感,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是的,栗园既不是山,也不是草场,而是一座金色的矿场。竹笋、金银花、天门冬、猕猴桃、党参、天麻,菌子……形形色色的宝藏采了又长,长了又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每个季节,父母总会从土地里挤出几天时间,带着我们风一样潜入山里采摘,翻过山顶挖掘。与每一株草木握手,与每一撮泥土谈心。风是最忠诚的朋友,牵引着我们在低处匍匐前行。

空手而去,满载而归,背篓里星星点点的金光像星星像月亮,将山脚下狭隘昏沉的日子点亮。



4

但草场终究是草场,当栗园成为纯粹的草地,在你脚下铺展一层层绿浪的时候,绿油油软绵绵的毯子,能承接你所有的疲惫和忧伤,让你心甘情愿躺下来,变成一株草。

一点也不会觉得空旷,天上的羊群和地上的云朵,都是草地最好的修辞。当然,还有透明的风。

“看,风在画画。”弟弟指着起伏的草浪,兴奋得飞起来。

风是自由的,你就是自由的。

最好是光着脚板,踩在柔软厚实的草甸上,任由那青草的汁液与泥土的气息混杂着钻进脚趾缝里。草场上遍地是牛奶色的野草莓,像镶嵌在绿毯上的宝石,又像从云朵里冒出来的星星。随意在草地上一躺,打个滚儿,张口便能衔到酸酸甜甜的果子。甜甜的汁液溢出来,浓稠了软绵绵的云朵和时光。

风总是不甘寂寞,他们会瞅准时机裹挟着百草清香拼命往你嘴里送,还会不由分说拉你起来,捧着笑声,沿着十里朝飞奔。

赶着羊群回家的路上,风总推着我们,把炊烟的香味送到鼻尖。母亲伫立远眺的眼神,是记忆里最温暖的坐标。

从此,有风的夜晚,我总是会梦见自己变成一株草,或者一朵云,在栗园怀里与多情的风缠绵,摇摇晃晃,如痴如醉。常常一不小心就坠入山崖,在山脚下老家的屋脊上,瘫软成一缕吹不散的炊烟。



5

冬天的风是白色的,他们裹着一团云雾,死死罩着山头,仿佛要把整座天空搬下来。偶尔掀开面纱,变魔法似的露出厚厚的白。

翻上山顶,就到了另一个世界。风将天地缝为一体,厚厚的白雾将江山收拢在掌心,雪地上小小的一点就是宇宙的中心。

“不要陷入主观的迷茫,风能替我们找到前方。”

深深浅浅的脚印是从雪地里冒出来的花朵,是天空复制在草地上的星辰,唯一的色彩推着厚厚的白流动。

草场上的风,全身长满针刺,可以切割肌肤,也可以剖开云雾。跑起来,冬天就醒了。风退回高处,牵引阳光一层层拨开云雾,擦洗出一片洁净如画的江山。



6

只需要一根长长的丝线,风就可以让时光飞起来。

孩子们被风筝牵引着,像云朵一样飞起来。时光如此轻盈,柔软,纯净,擦洗着童年一尘不染的纯真。

时光沿着丝线倒流。我的童年里没有高高的风筝,甚至没有飞翔这个奢侈的词。山太高,时间太挤,低矮狭小的村庄里,装满的除了攀爬,还是攀爬。我的作业本常常变身纸飞机,托着我贫瘠的梦想,摇摇晃晃地飞向深谷。那小小的白点,是我对山外世界最初的想象。

风扑闪着收回走神的记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风筝牵引着四面八方的游人,在草地上飞奔,在空中幻化成雄鹰、云朵、星星和月亮。作为见证,炽热的风站在山头上,高举着旗帜扯着嗓子呐喊。

22℃的夏天,生长金色的风和纯真的笑声,适合怀想和飞翔。



7

时光总有不可捉摸的魔力。中午去农家乐,竟然与初中同学朱朱不期而遇。

我们各自顶着一身风雪,陌生得不敢相认。站在风中,愣了好久才打开话匣,聊起各自的天涯。

草场上的旅游公路贯通后,她就把家变成了农家乐,搬到了公路边。全是地地道道的野菜,腊肉蕨菜,凉拌折耳根,柴胡蘸胡辣椒,清炒“鸭脚板”,椿尖鸡蛋饼,排骨炖党参,土鸡炖野生天麻……朱朱从胸口取出一张立体的食谱,不由分说,噼里啪啦就往我记忆里搬。

朱朱还是那门“连珠炮”,高原红灿如烟花,时光一下子回到从前。我们追逐着笑声,在校园里飞奔。

年轻真好。时光如此短暂,在眨眼之间翻转。三十多年,那么多重叠的日子被风一层层剥开。风里有雨,在我们眼角打转儿。



8

在邹习祥故居前,风是一抹鲜艳的红。

这红,是屋后那片映山红燃烧的火焰,是屋檐下辣椒串沉淀的云霞,更是门楣上那颗五角星永不褪色的信仰。风穿过硝烟弥漫的岁月,在屋脊上弹奏历史的回响。枪膛喷出的火焰,雪地上绽开的红梅,如今都化作满院静谧的光。

风从窗前拂过。墙上的军功章,金属的冷冽里沁出柔润的温度;墙角的老锄旁,铁锈的斑驳中嵌着泥土的微光。夕阳斜照,小院像被点燃的灯笼,每个缝隙都流淌着暖融融的老时光。

鲜艳的红不仅仅是一面旗帜。每一缕星光都是一粒火种,在土地深深浅浅的脉络里生根,在岁月重重叠叠的年轮里繁衍。

风拂云霞,草场流光溢彩,生生不息。



9

庄稼、牛羊、泥土、天麻、猕猴桃、金银花……风把所有的芬芳糅合在一起,酿成时间的酒。

风过栗园,百草皆香。这是时光的味道,土地的味道,庄稼和牛羊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纯粹而固执,总能在某个起风的黄昏准时抵达,让一颗漂泊的心瞬间柔软。

每一缕风都有一种色彩,每一株草都有一个故事。

风会记得每一棵草的名字。你看,风过处,百草低伏,香远益清。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一切刚刚开始。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