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老中青祖孙三代,三个女人,住在大鬼滩河套里生活的一个片断。瞎奶奶一生守旧,孤独,过着于世无争,于人无缘的生活。妈妈渴望爱情,希望自由,又被自由的爱情所打倒。孙女玉芹又被爱情所迷芒。原来三个女人过着世处挑园生活,其乐融融,一场外来的洪水中垮了她们的家园,挖泥船的到来,填补了她们的空虚,孤独的空白,使她们不知所施。瞎奶奶能管了她们的家,却管不了挖泥船,儿媳的无常,孙女对外界的向往,使她这个权威者遥遥欲坠……
关键词:
大鬼滩: 河套平原: 编席: 挖泥船:
一
玉芹的家,最偏僻,最僻静,最孤独,最简单。简单得如同瓜农在野外瓜田里搭理起来的马鞍子似的草棚。
那年黄河上游发大水,黄河进入宁夏堤段是一马平川。河面足有一里多宽,浪涛一个跟着一个,雪崩似地重叠起来,卷起了巨大的漩涡,狂怒地冲击着堤坝,发出了隆隆的响声。有时候,冲在堤上的浪涛被堤岸挡住了,又向后退去,和后面新冲上来的浪涛碰在一起,忽隆一声,掀到半空中,然后又像瀑布似的崩泻下来……下游的宁夏沿黄河周边许多村庄被洪水吞噬了……
这里是黄河古河道。早在几千万年前,由于地壳的变动,使黄河改道而去,留下了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岁月的长河随风而流,几经沉浮,沼泽耐不住寂寞而悄悄隐退了。这一带地方随着日出日落的自然轨迹而演变成为一个独具一格,空旷幽静的世界。方圆几十里,被丛生的杂草野柳覆盖,成了鸟雀及野生动物栖息繁殖的天然乐土。随着夏日的和风渐渐走近,这里便是鸟语花香,一片生机盎然。秋去冬来,随着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步步的逼近,这里便传出野生鸟为生存挣扎而发出的一声声凄凉的呼叫……当地人们都将它称为“大鬼滩”。 所以,天下黄河富宁夏,是因为宁夏沿河道周边平垣,低洼。是上苍富裕宁夏人民的是天福,造福宁夏人民的是财富。黄河泛滥,浩波之上,惨状万端,百年不遇的黄河洪水另人极不忍目。
洪水下去后,黄河一边奔流,一边玩耍。它一会儿拍拍岸边五颜六色的石卵,一会儿摸摸沙地上才伸出脑袋来的小草。它一会儿让那漂浮着小树叶打个漩儿,转着圈儿:一会儿挠挠那些追赶它的小蝌蚪。树叶儿不害怕,它轻轻地转了一两个圈儿,就又往前漂去。小蝌蚪们有些害怕,怕失去妈妈,就赶快向岸边游,长了小腿的蝌蚪还学青蛙妈妈慌里慌张地蹬开了腿。
人们看中了宽阔巍峨的黄河大提,宁夏银北平原米粮川。不久,原本有杂花树蒿,野草遍地,莺歌燕舞的绿色长廊的黄河大堤,陆陆续续增添值了一些草舍炊烟,鸡鸣犬吠。人们越聚越多,成为一个个相距十里八村的小村庄。至今,乌溜溜的草舍大多脱胎换骨,变成浑砖青瓦,青一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青红彩钢房顶,如进入蓝天上五彩缤纷的彩虹里:录音机,电视机的欢唱,也弥补了鸡鸣犬吠的陈俗。堤内里人憨实粗犷,讲究义气,乐于甘苦与共。因而堤内的村庄,不论是汉族,回族,蒙古族,满族,个个村庄的人们团结得如同一个个和睦的大家庭。但凡谁家有了红白事儿,举足张罗,争先恐后,你争我抢,或笑语沸扬,或一片悲泣……去年,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一帮文人墨客来宁夏体现“天下黄河富宁夏”深入生活,从书本里或图片中知道天下黄河富宁夏,有一首诗歌发表在人民文学杂志上,是一颗松余良前辈写的诗歌:《宁夏黄河大桥》:
千家富裕不知愁,
万亩良田喜看秋。
人言此是黄河水,
我见年年热汗流。
香风飘过黄河桥,
稻麦扬花玉米高。
千里画圈人欲醉,
沿河两岸绿如潮。
……诗歌反映宁夏人民生活在黄河岸边幸福美满画卷,让世人向往。宁夏是大西北的米粮川,宁夏丰收一年,可供大西北宁夏人吃上五六年……一大群人文墨客经过这里,欣赏了河套堤色,晓得了村光人情,五光十色,不禁啧啧大赞:”好!好呵,原来宁夏的河套平原是这样美丽动人,比似江南,胜似江南。天下唯有宁夏如此这般观光吸人眼球,难怪天下黄河富宁夏。”听听,好像天下的幸福生活全让这里的人独享了。
玉芹的奶奶是个瞎子。虽然年过六旬,眼瞎心不瞎,做事是个很有主心骨。遇事拿得起,放得下,收得住,稳在心的主儿。她不愿意与众人混杂,愿意离群索居。十多年前,她们家由堤外迁到远离村子七八里外的大鬼滩地方。守住一片宽广无边的芦苇荡,房子盖在近水处的堤南坡。一层石坚,泥挑的墙,苇缮的顶。紫红野柳树条子围隔成半人高的篱笆,圈成了小院,远看像俄罗斯红桥广场。房后,有一片七八亩大的荷田,荷田四周芦苇纵生,芦苇径粗如竹,长八尺有余,其香浓郁郁醉人。小院两侧,望不尽的垂柳,舞姿娇娜。面前的大堤,梧桐伟岸,白杨挺秀,黑槐雍容,枣梨奇异,翠翠苍苍,少见人迹。院子近处难以种菜,便在房前南坡劈了块乱草地,种了几种常吃的青菜,园中又盖了半间“土里埋”。
玉芹家没有男人。爷爷三十多岁去新疆,遭到维族人惨害,死在戈壁滩里,不明不白横死天山。后来玉芹的爹想去新疆查访父亲的死因,没想到在绿皮车箱内被小偷偷走身上的钱物,在鄯善查出没票上车被赶下车后,一个大男人身无分文,无吃无喝,自已步行过大戈壁滩,路过火焰山,走了一天,没沾一口水,没吃一口粮,在火焰山活活暴晒而死。死时身大如牛,肚大如鼓,肚子破裂,肠肚暴炸。溘然长逝他乡。
一家三口,三个女人,祖孙三代。远在一隅生活,日子过的汤汤水水,咸咸淡淡,无人可知,苦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如诗如画,外人不知要领。能行吗?堤西边本村的人不能牵挂,猜忌。或说玉芹奶奶年轻时就在尼姑庵里待过,生性孤僻:或说有一批老光棍天天去献殷勤,玉芹奶奶气鼓了肚子。消息灵通人士透露:玉芹娘和在附近工作的一位“上班族”的老光棍好上了,媒人上门一说,被玉芹奶奶骂了个断子绝孙:还有人说,玉芹才十六岁,就长成个迷人的小妖精,直叫小伙子们目光灼灼贼似地盯着不放松,若再大上两岁,还不要年轻人的命?漂亮的少女,总是不得让天下的男儿安心。
二
老,中,少,三个女人。住在一起,滚在一块,都是编织凉席的高手。
奶奶是个瞎子。两只眼睛是得知玉芹爹死讯哭瞎的。长满黑斑的皮包骨头的老手,坐在地上见了苇篾子灵巧得子如饿鸡啄米一般,另人称绝。这是个老迈的妇人,她虽然腰间围着小小的褐色的围巾,从背后看来如一只炸毛的刺猬。实际却是一个完全衰老的女人。一个至少上了六十岁的老祖母。像有些鹤发童颜的女人一样,她那有着微红的双颊也真使人觉得年轻时的漂亮,娇艳。那她在额头上和脑顶上围得很低的洁白的纱巾,是由三块宽大的白纱作成的尖角拼成的,那些尖角仿佛一个逃脱一个似的,如埃及金字塔垂在颈根上,伸到后背。伊斯兰教女人的纱巾比身上的褂子还大得许多。她那可敬的容颜嵌在这有着宗教气味的白色的皱纹里,围得非常适当得体,对外只露出一双深井似的眼睛,对内只露出甜蜜的脸盘。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衣,浆洗得很得体,简直做得洗衣制作店里的样品,又跟她那姣好的模样相配得恰如其分。那件衣裳镶着一点花边的袖口,配着一条很高的领圈儿。她不戴手套,也没有什么首饰,并且没一件稍好的短衫可穿。可是她的头发梳得非常精致,配着她那好模样的脑袋瓜子,就比什么帽子都好了,而且有几绺头发飞散在耳后,好像是一个光轮把她笼罩着。她那温柔的眼睛充满着贞淑的气氛。她已没有牙齿痕迹,什么都没有了,当她笑的时候,她露出一列小孩子似的圆形的牙龈。她的下巴虽已变得空洞没有韵味,充分说明她年轻时有着十分坎坷岁月的磨损:现在还可以看出她的脸孔从前定和教堂里圣女们的脸孔一样端正,明媚。她低着眉头,好像寻找失落的东西,找了六十多岁还没有找着。被罗圈腿闹得身量也显着特别的矮小,虽然努力挻着胸口也不怎么尊严。但胸口像被掏空的钱口袋干涩无物,瘪瘪的:看人的时候永远拿鼻子尖瞄准人的气息,小尖下巴也随着翘起来。可她的席编织的又紧实又厚道又满尺寸,一个花纹儿也不会错,让人找不出一丝漏洞。奶奶常常沙哑着尖的嗓子说:“我跟玉芹娃一般大的时候,一天能编织两领丈席!”
玉芹娘赧然一笑:“娘的手艺没人比得上。”
听到儿媳妇的夸奖,奶奶益发自豪。上身俯了俯,两腿盘坐得更紧一些,十个指头分外灵活敏捷了。上百根淡黄泛着油光的苇篾子在她怀里纵情跳跃,如被摆动的一根根细泉,一条条绸带,其声窸窸窣窣,妙不可言。片刻,奶奶的屁股朝前磨了几磨——身下早又编织出一片席了。“编席,说难,很难,难的是不仅仅是心出图案,而是还要编出图案的花形来,还不能重叠。编席的手法是席上打得出千种花纹儿,花边儿。如“哪吒闹海”,“五子登科”,“仙女撤花”,“万马奔腾”,“小猫钓鱼”……只要把芦苇泡好,泡透,磙轧压细,苇篾柔如丝,细如簧,再用雄黄加硫酸配备几种颜色,红,黄,蓝,黑,绿,就足了。说易,也很易:记准”提二压三平抬四,一圈留着狗牙子”就行了。
玉芹娘背了一遍那口诀,加快了手速,根根如流水,条条在飞舞,飘飘乱料动,如万国彩旗在飘扬。
玉芹娘三十多岁。五官端正,身体适中:脸上没有皱纹,只是被穿河风吹润得黑里透红,红中乳白。她很少有笑。眉眼里终日飘逸着漠漠的,悒悒的薄雾,每逢附近有了人的脚步声,那漠漠的,悒悒的薄雾,立刻变成警惕的,可亲的,且喜且惶的光波了。她娇媚的坐在席片上,仿佛一个等着倒下,同时又等着让一道活泼的目光来恫吓就要逃走的女人似的。两只手臂软绵绵的叉着,仿佛在呼吸人家的话语,甚至于拿眼睛和情态去听,她吐露情绪。她那鲜艳的朱唇正和洁白的颜色相对照,黑色的长发使杂有青脉血管桔红色眼睛更加美丽动人,宛如福罗兰斯的宝石,眼睛的表情仿佛要使她的话语更加精致。……爱情就描写在这个西北伊斯兰教女人的脸盘上,配得上米罗的“维纳斯神像”美丽眼睛和彤红小唇,不笑时如一弯青月略带一点淡云,笑时如嫦娥在桂树后偷窥吴刚。她的脸纹光洁鲜活,如不愿离去花瓣的蝴蝶一样地迷人。那一对明亮,杏圆形,深黑色的眼睛,一个小小的,小猫似的优良的身段,还有一种轻手轻脚小猫似的神态。她那略为粗厚阴黑的上唇上,绒绒一层细毛,如深山老林长出的松柏。如果解去她那贫家农妇用的长“紧身”的外套。这紧身因为使她现出西北伊斯兰女人的样子,已经成了别人的谈料。——于是一经自由了的她的身子,便显得更加完美了:既不再受繁重体力劳动,压抑,恐惧。腰间也不再被束缚,她的身子便回复了那像大理石雕像似的丰满而又柔和自然的线条:她的身体动作改变了那线条的姿态,而每个姿态都是微妙悦目的。在这阳光明媚,孤独的小篱笆院里,阳光带着一点儿神秘的意味照亮着她的肩膀,胸脯,以及至今十多年干渴缺少雨露给人看到过美丽的全身。可是,正因为缺少雨露而又渴望雨露滋润的缘故,这漂亮的身体不会为任何人所拥有,会不曾得到任何人的欣赏而枯萎起来……所以她的心不甘,她还年轻,她要呼唤人生向往,生活的斑斓正等她去描绘,她想得到雨露而丰彩起来活出自我……她不仅只是一个女人,她就是一部小说。……于是她心里慌乱了,有时还停下来,痴痴地听,认真地想。
奶奶虽瞎,心不瞎,但耳朵好使。听出儿媳断了手中的活儿跳动,她很有气,鼻梁上的两个浅皮麻子扰了几扰,用力干咳几下,发出了警告。玉芹娘顿时醒悟,忙干起活来。
”玉芹爷爷无常后,我才二十二岁。劝我抬身走的人比蚂蚁多。不是自夸,我守寡四十年,连个灰星儿也没有。女人要是背上个浪呀骚呀的养汉的名,唉,活着也是白披一张人皮,羞死个先人……”
奶奶正说教,蓦地“哎哟”一声,转头麻利地掀起上衣,裤腰上露出两个银亮的曲别针。每次卖了凉席,钱全部交给她掌管,在这个家里,钱放到哪儿她都不放心。在这个家里没有她放心的地方,穷人和富人都是一种心态,撑钱就是撑权,乞丐和总统没有什么分别。她就贴裤腰下缝织了个深深的蓝色布袋,让钱与肚皮仅一层布之隔。谁知被曲别针扎了一下,那曲别针长年在腰间摆动,汗水浸渍,三天两头的活动,活动的次数多了,年头久了,自然变色了,生绣了,就断了一截,见了血滴。玉芹娘俩忙过来问候,奶奶把她们嚷回去,说别误了编席。她自已用小拇指盖戳了一点口中唾液,搽在被曲别针扎破的针眼上。苇篾子又在她怀里婆婆娑娑作响了。
“奶奶,咱存这么多钱干哈呀?”
玉芹娘瞪了女儿一眼,独自摇摇头。
奶奶朝前磨动屁股——又编织了一大片了。“乖娃子,有吃有穿有用的,买啥?乖乖儿,钱多了不好?钱多了咬手?奶奶就知道越多越好,巴不得咱家开个银行!说不定哪天有了急用,说不定哪天又不叫编织凉席了。唉,你也大了……”
玉芹脸羞得荷花儿一样粉红。她信奉奶奶的话。她常觉得奶奶就是十五的明月儿,她好比是旁边的一颗小星星。她又常常埋怨奶奶。村外的小姐妹们都打扮起来了,白玉珍珠露呀,兰蔻彩妆膏呀,菁纯非凡哑光唇膏呀,天然精油面膜呀,天猫理想系列化妆品牌呀,美婷霜呀,伊贝诗呀,鸥诗漫呀,神仙水呀,雪花秀呀,薇诺娜呀,羽西灵芝焕呀,短裙子呀,高跟鞋……个个打盼得比电影里的名星还俏。可玉芹呢?一副寒酸相,什么也没见过。河套里的水鸟也知道,河套里芦苇叶儿也清楚,玉芹是十里八乡最俊美最水灵的迷人精。那天陪娘卖完席子,玉芹到娟娟家里玩,对着人家的穿衣镜照了一番。她眨了眨杏子眼,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两颗晶莹的黑宝石,黑宝石漂在一汪云似的奶液里:那秀气的鼻子,樱桃红的小口……当她看到下身时,她凄凉了:竟然像奶奶,又像娘一样,浑圆浑圆,特大特大,向下坠着,与这窈窕身姿极不谐调!“编凉席坐的,”她埋怨着,黎明即起,日落始息,岁岁年年,一磨一磨的……不编凉席日子何时停了呀?去年,宁夏外贸公司,石嘴山土特产公司都来了人,请她们娘仨进城做老师。因为她们编织的不是凉席,简直是绝世工艺品。别人编织的凉席是供铺的,盖的,搭凉棚的,围猪窝狗圈的。而她们编织的凉席,是供人们展览的,欣赏的,让世人陶醉的。她们编织的作品,在广州广交会上,被多国艺术家收购一空,而且又下了定金。英国皇家会议大厅里,掛着一幅4.6x6.8的苇席《万马奔腾飞太空》,就是出自她们之手。在柏林手工艺美术品展销会上,她们三人合围编织的一幅2.2X2.6的《我爱北京天安门》,以2600英镑而出手。而在当地,她们编织的手工艺美术品,卖不到30元,于是,石嘴山外贸公司为了尊重她们的工艺品手艺,传授编织技艺,让他们住得好,吃得也好,钱也多,可以永久地在城里生活。玉芹高兴得一闭眼就做了些流蜜淌香的梦。可是,奶奶硬硬地辞谢了……
“奶奶,咱还是去城里住吧!”
奶奶直起腰,停手编织,愣愣的,喟然长叹道:“我无常了,你们去日本国也没人管。”慢慢地,她又哽咽了,继之又唱起来:
一更里俺寡妇眼泪汪汪呀,
思想起俺的他命伤新疆呀。
他若得病无常俺还好受呀,
谁知他无常天山喂了狼呀。
……
月儿东上。银白的色月光洒在地上,到处都有蟋蟀的凄切的叫声。夜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眼睛所接触到的都是罩上这个柔软网的东西,任何一草一木,都不是像白天里那样地现实了,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小院里,胧胧泼进柔柔的光华,似水,似雾,似纱,似蝉翼。蛐蛐,蝈蝈,夜莺,青蛙,脆脆的细波,簌簌的树叶,都在伴唱。奶奶声音很低,抽丝似的,小院饱和了幽幽森森的气氛。时有风吹,小院便如船一样飘上悬下。三个女人背对着背,各自编织着各自的凉席,怀里的苇篾子更加快鲜活,迷离,神奇。奶奶还在唱。玉芹娘噙了两滴泪,不干,亦不落,且又不去擦。玉芹惴惴,猛低下头,奶奶愈唱她愈觉胆怵,暗暗将两个棉球塞进耳朵……
三
乱了。
这里全乱了。
贩鱼虾的,贩苇席草包的,贩唧唧草的,收购干草的,收购黑枸杞的,收购鲜果的,买羊的,卖猪的,贩鲜藕的,三轮车电动车收瓜果蔬菜的,菜贩子收青菜的,豆腐挑子,货郎鼓儿,羊肉串子,汽车,拖拉机,红“放屁虫儿”……这个仙境般的幽静之处的大鬼滩,无可奈何地要被糟蹋,破坏了。
“轰隆隆,轰隆隆……”
真正堪称奶奶心头之患的,是这不知倦怠的穷叫隆隆作响的挖泥船。银川要建大银川,银川要无限扩建,银川要变成大西北一面镜子,一个亮点,无限扩大。要和石嘴山连成一个整体,建成山水城市和城乡接合部,组成一个绿色的家园。远远瞧去,小山般座在黄河之中的高大唬人!河套里人没见过这般高大威武的家伙,众人都叫它“喝泥虎”。哪里淤泥多了,水浅了,阻了水,搁了船,喝泥虎就来此大发威风。船头撂下几把大铡样的绞刀,沙石泥草,树杈烂棍,都被绞碎,喝到肚子里,再从船后屁股里连泥带水砂石泥浆一齐喷出去——喷到远远的堤岸,从船到堤,有一条两人合围多粗的钢管道。管道靠两个一组两个一样的钢板焊成的浮桶在水里驮载着。这么大,这么长,这么复杂,叫声像打雷似的响,三里外,声震耳鼓。
这只挖泥船在这一带有了一阵子了。前两月,还在几里之外,不料如今径直开到离玉芹家百十来米的地方,半天工夫就安好了管子,轰隆隆地撒起野来,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好不容易盼到叫声停歇,哪里晓得比叫时更不让人素净。船上那些野小子们,不是打开录音机让浪里浪气的女人唱臊歌,就是他们自已杀猪剥驴似的干嚎,再不就是摆弄铁东西,铿铿锵锵,让人心烦,让人意乱,不得叫人有片刻的安静。
奶奶一生是个安静孤独之人,对这她分毫无奈。便托人买了条小狗。小狗还很小,它才出生一个来月,刚抱来很小,不知东南西北,就在人的身边叽叽咕咕的叫,通过一个来月玉芹的精心剩饭剩菜湯的喂养,现在吃得肉磙子样的肥。一身绒毛像黄缎子,所以奶奶叫它“黄黄”。黄黄吃饱喝足后,直舔人的手腕脚躁。全家人都很疼它,玉芹起身工作的时候,常常把它抱在门外面的编席场地,丢下手头工作,逗它玩一会儿。她要出门,它就在门口等着,紧盯着她:它需要有个散步的同伴。它在前面拼命飞奔,不时停下来,对自己的矫捷表示得意,眼睛望着她们,挺着胸部,神气俨然。有时它会对着一只青蛙狂叫,但远远的看到了别的狗从门前经过,它就会跑回来躲进奶奶的两腿之间打哆嗦。三个人编织凉席,黄黄还爱朝盘住的两腿间乱拱,发出“咕姑”的叫声。玉芹推碌磙轧苇篾子,它来回跟着跑,不抢前,不落后,象玉芹的影子一样。奶奶驯养黄黄很用心计。听到有生人的脚步,奶奶怂恿着:“撕,撕!上,上。黄黄,上。”黄黄起初不懂,几天的工夫,就心领神会,朝生人汪汪地凶叫。只几天,它就可以自觉地尽职尽责了。
很遗憾。黄黄只能撵走苍蝇,蚊子,捉青蛙,赶耗子,追逐群鸡,却撵不走挖泥船,更撵不走从她们门前经过来来回回的人群。
挖泥船的到来,在玉芹心池里激起一道涟漪。她爱站在碌磙上,一手拽着衣襟,一手托住下巴,凝视着,思忖着挖泥船这个新鲜的神秘的世界。她慢慢看清了,船上二十多个人呢!全是男子汉棒小子。爱指手画脚的蓝背心,爱拾拾掇掇的红背心,爱抬头望远的细高挑儿,爱玩一对铁棒槌的小胖子……那个鼻梁上托一副眼镜的人最怪,爱独自在一边,背着人远视……听,他在说什么呢?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风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这是个疯子!啊,船上高高的凉棚上,坐着唯一的一位中年人。他的微笑和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和谐一致,他的额头上匀称地布着深深的皱纹,他的眉毛仿佛总是向上扬起,微微带点希望,稍稍有点儿惊异,还有点儿开心的意味,他的嘴巴却给人友好的印象。他有一对招耳风,就象小男孩和小牛犊常有的那样,还长着一个小男孩的向上翘的狮子鼻。不过,他的皮肤被风吹成了褐色,他那双小小的眼睛灼灼逼人,最主要的是训练有素,决不会透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头发黑白参半,黑的多白的少,面色黧红,黑里透红,红中圆润。他有四十多岁,像一架组装好的机器,头上戴着软绵绵的鸭舌帽,从他的坐姿上看出他很有朝气,有锐不可当的精神:褪了色的大褂遮不了空荡荡衣袖。嘴里噙一支烟,并不怎么吸,任它自然。他不管这帮野小子们如何作弄,只是怔怔地望着堤下——望着玉芹家的小院。嘴唇灼疼了,他才意识到烟将尽,慢腾腾又换上一支……
玉芹去湖畔荷叶下打捞苇篾子,挖泥船上的人正吃早饭。那细高挑儿见她娉娉婷婷而来,竹筷子敲了瓷碗,抬头望天,阴阳怪气地唱道:
你一步一步离我远去,
就像流淌的溪水不再返回。
唉!我真是可怜又可悲!
你真的那样铁石心肠?
竟不愿再回头看我一眼!
唉!我真是可怜又可悲!
和你在一起,世界似花园般美丽!
没有了你,则像一片荒原毫无生气。
唉!我真是可怜又可悲!
眉儿弯弯的姑娘啊,我是你的奴隶,
美梦难圆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唉!我真是可怜又可悲!
我美丽的姑娘啊,你有那么多追随的人,
他们每一个都比我强十分,
唉!我真是可怜又可悲!
爱你爱到骨髓里——
……
船上响起一阵呜呜哇哇的笑声。玉芹又羞又惊又恼,丢了苇篾子,两手掩面跑回茅草房,朝凉席上一坐,失魂落魄,呆望着凉席上的花纹儿,气也短促了。玉芹娘晃着女儿的肩膀说:“别当回亊,他们都是好人,真的,都是好人。”
玉芹大惑不解,盯着娘不眨眼。娘一时反被她盯得手足无所措置,两颊也涨起一片红潮。奶奶则不然大动雷霆,拽了玉芹的手,倒腾着鱼梭子一样尖尖小脚,颤颤悠悠跑到挖泥船旁边。跟屁虫黄黄先叫了一会儿阵,奶奶就翻动泥球样的眼珠儿,指着船上的人,骂道:“你们都是下三烂,不得好死,翻船掉进黄河里淹死你们。”
这话可够毒的,解气。奶奶骂人用非常狠毒的词。玉芹觉得解气,也骂了句:“不得好死!”
船上的人不但不对骂,还嘻嘻哈哈的大笑,叫好。
“叫你们翻船。”奶奶骂了在水里求生活中最狠毒的话。
玉芹吓得一愣,又含含糊糊地说:“翻船!”
对方还是不还口,很惬意地听着。奶奶又乌七八糟地骂了一阵,才得胜而归。
自此,奶奶的防范更严了,不再叫玉芹去湖畔洗衣服,捞水草,泡苇篾,这些活计全由玉芹娘去干。半月后,玉芹把骂架的事忘光了。有时想起来,却又觉得细高挑儿的话也没有什么,是自已大惊小怪,自作多情,小题大作了。骂架倒是很好玩的。又过几天,玉芹不去湖畔边,心里头无故地压了一块石,沉沉的,酸酸的,闷闷的。烦极了,朝着黄黄发脾气。幸亏奶奶是个瞎子,她可以扒着篱笆,站在碌磙上,爬到老柳树杈上看挖泥船。可惜离得远,看不清他们的嘴脸。
奶奶的分工,玉芹娘很满意。每次去湖边,那脸上都隐露出幸运,对着镜子打扮打扮,很见丰韵的。那浅红的小圆片落在她的眉间,她的嘴唇旁,她的颈际,又从衣领的微开处直滑下去,粘在她乳峰的上端。娴娴觉得这些花瓣每一个轻妙的接触都像新婚初夜时爱人的抚摩一样幸福美满,心里有说不出甜蜜感的滋味,使她心灵震撼,感着甜蜜美满的奇趣,似乎大自然的春气已经电化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每一枝极细极细的血管,以至于她能够感到最轻的拂触,最弱的声浪,使她记忆起尘封在脑脑的每一件最琐屑的事。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她脑海里翻腾了:有无数感想滔滔滚滚的涌上来,有一种似甜又似酸的味儿灌满了她的心扉:如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有,她说不出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心中的感想。她只是抓住自己的秀发,慢慢地向后拢去,似乎这便是她无声的话语。玉芹说:“娘年轻了。”娘的头稍稍一歪,雪白的牙儿浅浅地咬了下唇,羞红了脸,眯起眼的一角,端着盆衣服下坡了。
“砰砰砰!砰砰砰!”
洗衣棒槌的声音别有味道,又能传出很远,挖泥船的叫也淹没不了。
奶奶说:“还是别用捧槌!揉!搓!”
娘答应了。尔后,免不了还是要用棒槌。玉芹也有些纳闷:娘不是从不曾用过棒槌的吗?
四
黄黄失踪了。
奶奶的小宝贝,每天围着她打圈转,往她腿弯里钻,还能为她挠痒痒。
玉芹心疼得抹了几把泪水,必竟是她的跟屁虫。玉芹娘蹙了眉,一言不发:奶奶捡起肥大的下襟拭着眼,叮咛说:“祸不单行。咱娘儿仨得提着神。”
奶奶的话果真应灵了。
黄黄失踪后的第七天夜里,茅草房外三丈处的小凉房里,一根绳套儿勒紧了玉芹娘的脖子。
噩梦传到堤西边的村子。乡亲们纷纷饮泣而至,料理丧事。天热得很,怕腐尸,当天中午就埋了,伊斯兰教讲究入土为安不过夜,下午又不吉利。人们又从河套里的老家,抱来玉芹爹的空骨灰盒,就丘在西边一片野柳林中,四周垒上泥土,东南方向留有一块小木门,上面用几片石棉瓦盖着。一座孤零零的坟丘座落在那里。可怜玉芹娃那双动人的杏子眼儿,哭得死去活来,一双眼睛肿得象要破皮的水蜜桃,白亮里掺了血红:可怜那副雏莹般娇嫩的嗓子,哭直了腔:可怜那水红褂儿,天蓝裤子,浸了泪,粘了涕,带了泥。奶奶呢?被几个老太婆守护着。她没有泪,没有话,席地而坐,一动不动,象块千年化石。
挖泥船也停了隆隆的响声。那帮臭小子们也齐齐地在船上站着,默默地看着这边。高高的凉棚上,一位中年人依然站在那里:上身的蓝工作服换了件洁白的衬衣:嘴里的烟反常地拼命地抽,怕是连灰带烟全吸进去了,烟蒂也不吐,被舌头搅进口腔,嚼一阵子,咽了,再点上一支……
整个船上的青年人,胸前饰着白色菊花,头上用细柳枝编织成的的柳绦花环。他们全部下了船,来到玉芹家征求奶奶要帮忙。奶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亦不作声,他们征求当地一位老阿訇询问后,该买的,该办的,该添置的用品全部按照当地的风俗人情去办理。一丝不乱,井井有条。三丈六尺卡凡白绸由两位老阿妈帮玉芹娘净身,缠身。大卡车运来了上好的柏木棺材,又请来画师为玉芹娘进行了一番美容。完事后孝女玉芹听到起灵,一拥儿哭上前厅来。……少时一班抬重的土工,个个束腰拴鞋而来,好不吓煞人也。众乡亲,搀扶一个麻冠轩衣的孝女,如拉面筋一般搀扶着玉芹,朝门跪着,仰天拍地的痛哭。玉芹怀抱着母亲的遗像,斩衰小杖,哭着嫡母出灵。
果然人人陪着流泪,个个俱动悲情。
猛然间,只听得——
杠夫一声喊,黑黝黝棺木离地,装上船上派来的汽车,孝眷分开,乱攘攘哀号动天,打路鬼眉目狰狞,机发处手舞足蹈。显道神头脑颟顸,车行时衣动带飘。二十个从大武口北武当庙请来的僧人,披袈裟,拍动那金铙铜钹,声震天地。十个双道,穿羽衣,吹起来苇管竹笙,响遏云霄。纸糊的八洞仙,这个背宝剑,那个敲渔鼓,竟有些仙风道骨。帛捏的小美人,这个执茶注,那个捧酒杯盏,的确是桃面柳眉。马上衙役,执宝刀,挎雕弓,乍见时,并不知镶嵌是纸。扛上头夫,抬金箱,抬银柜,细审后,方晓得髭髯非真。一对彩伞,满缀着闺阁奇巧。一副挽联,尽写着仙女哀言。一攒阴宅,楼阁厅房画定大窗。鹿马羊鹤,色色俱像,装满两车。车马肩典,件件俱新,香案食桌,陈设俱遵。三檐银顶伞,罩定了神主天尊,九丈大布帏。遮尽那送葬内人。治河岸路上祭彩棚,阻道供桌,拥拥挤挤,好不热闹。活着时玉芹娘没有过上好日月,死后一是让她风风光光去见心上人……
夜色里黑翼张开了。没有月亮。星光忽闪忽闪,孱弱而阴森。挖泥船上亮着几盏橙色的灯,如同白天。世界静得只剩下唧唧嚁嚁的虫声。有只青蛙叫人恨煞,”咕——呱!咕——呱!”玉芹听起来,明明在喊,“苦哇,苦哇。”
玉芹坐在一铺还没轧好的苇篾子上,倚着碌磙,两腿贴了地,直直伸开,看着黑黝黝的大堤。露水湿了乱蓬蓬的头发,湿了双肩,挂在鼻尖上。她想娘。娘的养育之恩,娘的模样,她一分一秒也忘不了娘。她又恨娘——那么本分,那么慈善的娘,为什么要干那种天下最最丢人的事?她又恨奶奶偏偏半夜里出门。她又恨自已为什么不象奶奶那样瞎了双眼,恨自已憨傻不懂事,猜不到娘心里去,看不出灾难的兆头……
那天半夜里,奶奶闹肚子,玉芹和奶奶床挨床,就陪奶奶去茅房。门是半开着的。睡觉前,不是由奶奶亲手插好门栓,安上销钉的吗?祖孙俩出了门,就听见西面的小凉房里有响声。奶奶几步奔过去,一声喝问,屋里即刻有人“啊啊”了两声——天哪,是个男人!他忙乱地窜了出来,几乎撞歪奶奶和玉芹。奶奶还想追,两腿被抱住了。“好娘,都怨我……”啊,玉芹娘的声音!奶奶腿一软,趴到玉芹娘赤裸裸的身子上?玉芹的脑袋轰地一响,她咬紧了手指,吮吸着粘粘的血……
好久好久,奶奶把她和娘拉到屋里,要大家好好地睡,明天还要赶两领丈凉席。娘摸到了玉芹的床上,搂着她。娘的泪一夜未断,玉芹的腮也一夜未干。玉芹一夜都象在云里雾里。
清晨,奶奶照旧吩咐了活儿。娘去湖畔边捞苇篾子去了。奶奶抓住玉芹的手啜泣道:“乖乖儿,瞎奶奶不能陪你过一辈子。你要找个婆家,千万别找心野的,有学问的,当官的,干工的。别想高门儿。能编凉席能摇篙就行。石嘴山,大武口,平罗,银川城也别去……”奶奶掀起上衣,取下裤腰上的别针,掏出厚厚的一叠百元大票,塞给玉芹。“好乖乖,往后的日子……”奶奶说不出话来了,折身回屋去。玉芹正拿着钱发呆,娘来了。问明原因,娘脸色苍白,凄楚:“把钱交给奶奶,要时时守着她,孝敬她……你大了,往后的日子,自已该琢磨琢磨了……”
玉芹把钱交给了奶奶。这一天,日子过得四平八稳,风平浪静。玉芹娘比平时精神还好些,有说有笑的。玉芹有时被娘的笑声弄得恶心。夜里,玉芹偎着奶奶睡。谁能想到,娘撇下一老一少,走了……
深夜——娘走后的第一个深夜,天黑得如墨泼。奶奶累的睡了。玉芹无声无息地下了床,摸到了久未用的渔叉。开了门,她打了个寒战,仿佛走进了一张早已张开的魔鬼的巨口。她按按麻酥酥的头顶,走向大堤。走到堤顶,她钻进一簇紫槐丛里,影影绰绰看见了那间丘在野林的小屋。她毛骨悚然。强烈的复仇意识,终于使她变为一个潜伏的猎人。玉芹无法评价娘的是非曲直。娘就是娘!生养她的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娘。千不是万不是,世上没有娘的不是。娘既然这么做,就有娘的道理,也许娘是在追寻她应该得到的幸福。娘不像奶奶一样,奶奶是人老竹黄,每天嘴里唠叨的是真主啊,我的神啊的念道……而母亲打破了宗教信仰,不披白缈,不念圣经,有时还哼唱着流行的歌曲: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又盼今朝,
盼来盼去魂也消。
梦也渺渺人也渺渺,
天若有情天亦老。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风雨涤潇愁多少。
……
她年轻,漂亮。每天像花儿似的召展。虽然衣服陈旧,总是不沾灰尘。至从挖泥船的到来,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打破了母亲沉睡多年的恶梦,突然出现了自由和爱情。她笑了,伸开双臂热烈迎接:沉湎于自己的强烈的爱情,就像一个纵马疾驰的骑手,骑着一匹骏马往前奔驰,忘记了世上的一切。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后退去,凉风飕飕地扑面吹来:心胸充满了醉意……又像是个泛着小舟随波荡漾的人,阳光照得她身上暖洋洋的,葱郁的黄河两岸呈现在她的眼前,起伏的波浪拍打着船艄,水声潺潺,波澜漾漾,显示出一条浩浩荡荡的水道,带领小舟前行……于是母亲就觉得神驰天外了。这时候母亲根本无暇思考路程的结局如何,马会不会冲进深渊里去,波涛会不会引向岩礁?……思虑给风儿刮走了,眼睛闭拢起来,诱惑是不可抗拒的……她不去抵制它,反而陶醉在这里面……她一生中最富有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她喜爱这种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心情,并且自己去追求种种烦恼,想象着痛苦和幸福。她就像上了鸦片瘾似的耽溺于自己的恋情,贪婪地喝着情欲的毒汁……
玉芹恨死了他——那个不知姓名的野男人,真正的罪魁祸首。玉芹想,他也许会在某个深夜,到娘的坟上来,而那时,玉芹的渔叉是一定很准确的!
五
娘死后的第七个深夜。
玉芹一直趴进这簇紫槐丛里,就软了骨架。她熬得精疲力尽了。眼里象藏了浆糊儿,一旦真的发现了那个仇人,她也看不准,也无力投出渔叉了。她开始怀疑,她想得太幼稚可笑了?那个仇人根本就不会来!或者,他早远走高飞?她想,她不能继续干这种蠢事了,就坚持这一晚上。娘死后,玉芹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娘干的活,全由玉芹接揽过来。她瘦了,有时累极了,她真想跟谁骂一场架,打一次仗。有时她又这样宽慰自已:一切就是这么定下的,他永远坐在芦苇席上,一生不知要编织出多少凉席,不知磨烂多少裤子和补丁,不知手上扎进多少苇刺……眼前的奶奶,就是明天的玉芹。她甘心这样过下去吗?
短短六七天时间内,奶奶苍老了许多,像变了个人似的。奶奶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妇女的样子:身体上细下粗,蓬着一头槁逆头发像麻雀窠:小小的脚,隆起高脚背,歪放在“剪刀口”的布鞋里:滞钝的眼睛,小鼻子,一只暗红色的口唇镶着那些干裂灰白脏东西在两角:枯黄的脸上,汗酸的气味,自然也不缺少。她穿件庞大的破旧蓝布褂,干比无物上了墙的奶子贴在胸前,如贴上一片止疼药膏。稀落的白发又掉了不少,腰也见弯,饭也吃得少了。话也少了,动作也迟钝了,两只无物的眼睛空空望着天空,不知她在想什么心事。可奶奶的心劲却是有增无减,祖孙俩,一天要保让两领大凉席。奶奶象赌气似,争命似的,只管编织凉席。玉芹又可怜又难过,看看奶奶,良心上不容得她胡思乱想了,只好由奶奶更拼命地干……
疲劳困倦俘虏了玉芹。玉芹趴在堤上睡了。
雄鸡高啼,东方渐白。
玉芹揉揉忪惺的眼,楚楚地看着那间颓败的小屋。它如一顶破草帽,压在几块泥坯上。那墙,为风雨浸割得不成样子,土墙的裂缝儿竖竖斜斜,长长的,花花的,如贺兰山岩壁岩画,可以伸进手指。墙的底部,许多处脱落了泥块,有的地方只剩饼子般的薄,有的已经透出洞来……西边,那不是娘的坟吗?天哪,坟上何时有了白花花的东西?她跑去。她被钉住了:坟头上披满了荷花瓣!雪一样的粉白,晒干又挂着露水,白绫绸布剪得一团团,一簇簇,塞在土丘小屋里一角,露在外面的都挂着晶亮晶亮的,象一只只闪着泪光的秀美眼睛。荷花味由坟上向外溢发。
是他干的!何时干的?玉芹一点都没发现。 他到底是谁……
“芹儿,芹儿呀!”
奶奶的哭喊。奶奶披散着头发,瞪着失明的眼,两手向前探着路,磕磕绊绊,东倒西歪。玉芹跑过去,奶奶跌倒在一个树坑里了。玉芹抱着奶奶,奶奶身上火炭般的热!她想背起奶奶,却力不心,她背不动。“奶奶!奶奶!”她呼唤着。奶奶已经被烧得语词含糊,牙齿咯咯作响了。玉芹向四周求救,她终于看到了小山一样静卧的挖泥船。
“挖泥船——挖泥船——”她叫着。
细高挑儿从船舱里走出来。
“你来……”玉芹欲言又止。
细高挑儿看清了这一切,对着舱里叫了一声,纵身下来,咚咚连跳了十几个浮桶。红背心、和小胖子尾随而至。
“快上船治疗!”红背心摸摸奶奶的额头说。
细高挑儿俯下身要背奶奶,小胖子推开他,说:“我的劲大。”
奶奶嚷着,腿脚踢腾着:“芹儿……咱不去,熬碗……熬碗……姜……姜……姜汤……就……行了……”
奶奶身不由已了。他们把她架到小胖子宽厚的背上,稳稳地跨过了一个又一个浮桶。玉芹刚跳过两个,骤然一阵晕眩,跌倒在浮桶上的输泥管上。细高挑儿架起她,行了两步,哗地一下,一腔苦水吐到了细高挑儿身上,玉芹羞得无地自容,赖赖地瞥了他一眼。细高挑儿扯起她一支胳膊,趁势朝她身上一贴,背起了她。她想挣扎,又无气力:她想喊什么,喉咙里又被什么堵住了。她的两腿被他牢牢地扒着。她的胸贴了他的背!她感到她整个的胸都在震颤!她用手推他的背,努力争取她的胸远离他的背。他正跨浮桶,被她弄了个趔趄,险乎歪进河里,他猛回头,恶狠狠地锥子似地瞪了她一眼。她怕得屏吸敛气,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背上——她闻到了一阵从未闻过的气味,不香不臭,不甜不咸。她吸着,品着,恍惚觉得这气味儿给了她微妙的舒服。什么味呢?她实在说不清。她大胆地给了它下个定义:男人味儿!
朝霞烧起来。大堤,苇田,荷池,水面,黄河,大鬼滩,原野,田扰闪耀着金黄色约光辉,原野上遍地是花朵,原野四周的灌木丛中也有成百上千的花儿盛开着,高耸在灌木后面的森林蔚成一片翠绿,发出飕飕的细语声,并且被五颜六色的花朵点缀着,从田垅上,草地上,灌木丛中和那充满森林的花朵里飘出一股芬香,鸟儿在枝头飞来飞去,枝丫间传来几千种声音,还夹杂着芬香:在田垅,草地,灌木和森林背后,又可以看见同样闪着金光的田垅,遍地花朵的草原,遍地的大鬼滩,被百花覆盖着的灌木丛,一直到那被阳光照耀的森林遮蔽着的远处石嘴山市政府政务大厦为止:大厦高处是浅色的,银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和透明小太阳似的闪射的金光,地平线上架起一道不高的长虹,颜色鲜艳,金色特别显著,它们时浓时淡的颜色微微地衬托出了地平线一带的明朗的碧空。玉芹嫩嫩的脸,都摇曳着淡淡的玫瑰红。
六
挖泥船上的人忙着检修去了。娱乐室里就剩下玉芹和奶奶。那个喜欢支派人的蓝背心,象是位船长,又懂医道。给奶奶先扎了针退烧的药水,又吊起药瓶,喂了药。玉芹也是如此,吃了药。他们要祖孙俩好好地休息一下,等奶奶体温正常后再下船。
奶奶躺在三人大沙发上。她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人们木偶般的牵动着。她胳膊肌肉上的针眼隐隐作疼。她后悔自已主心骨太软,当初就不该上船。她又有些自慰,刚才若不是她的主心骨硬,他们会把针扎到屁股上——那还了得!她想到了家。鸡鸭早该放了。门还敞着,房里好在没有值钱的什么东西——她挺挺肚子,那个盛钱的大布袋依然沉甸甸的。
“娃,咱们走吧!别误了两领丈凉席!”
玉芹不理睬奶奶。她坐在单人沙发里,反复欣赏着琳琅满目的娱乐室。她做梦也想不到它会有几间屋子大,中央还有乒乓球台。奶黄奶黄的四壁,镶了八个花状的电灯:天蓝色顶上,嵌着四个带圆罩的灯,如同夜空里有了四个月亮:悬下的大吊扇,一片风叶宛若一块桨板:大屏幕的电视机,大个的录音机设备:高高的分了五层的书架:奇花异草,山水盆景……
门开了。爱坐在凉棚上的中年人走来。他自乐甜润的脸。左手端着辣椒炒豆角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泥鳅钻豆腐,一盘松花蛋,一盘午餐肉,盛好饭后,叫她们俩人先吃。端出两瓷碗鸡蛋汤,大米饭,一并放在乒乓球台上,说道:“老人家,这一阵你们太累了,没有休息好。我做点家常便饭,你们赶热吃吧,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病也消了。千万别和饭有仇啊。”说完对她们一个微笑,中年人走出娱乐室带上门的一刹那,玉芹惊诧了:他的多半个右袖子挤在屋里!那是只空空的,一无所有的袖子!一眨眼,袖子抽出去了。可怜的中年人,原来只有一条胳膊!
就为着中年人那一条胳膊,玉芹说服了奶奶,好好地吃了饭。
吊针,西药片儿生效了,别看那瓶清水水,管用呢?奶奶倒在沙发里,发出细细的鼾声。玉芹也因多日困乏难支,倚着沙发睡了。大约有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们才醒来。奶奶的高烧已退。玉芹说:“奶奶,多亏了这些人。”
奶奶打了个饱嗝,说:“熬碗姜汤也行。”
玉芹撅着嘴。
“乖乖,天不明你出去干啥去啦?”
“我看着有人偷菜。”玉芹不好意思回答奶奶的问话,只好向奶奶说了假话。
“记住,往后菜偷完你也别去……”
船长,疯子,细高挑儿,小胖子……全来了。船长又为奶奶检查了一遍,拿了些药,叫小胖子和细高挑儿送她们回家。奶奶暗暗掏出张大的票子,若不留下,便不下船。细高挑儿鬼精,大票换小票,数目是一样的,塞给奶奶。
玉芹不愿叫他们送,尤其不愿叫细高挑儿送。她骂过他,她叫他背过,吐到了他的身上……她欠了他的债,又无法偿还。
走出娱乐室,细高挑儿不住地介绍着。油味刺鼻的机房,有着两层铺的宿舍,有能躺开三个人的盆池和双缸洗衣机的浴室……玉芹想像的采翼飞翔了:肯定有一架这样的机器,这一边扔进整个苇子,那一边就能编织出来成捆的苇席!会有的,她家一定会买一架的……
“挖泥船跑得快吗?”走下浮桶,下了船,玉芹不知怎么问了这句话。
“不快,很慢很慢,要来回的去挖,要换地方,就靠拖船拖。”细高挑儿指指船外四周边四根又高又大如水缸粗的金光闪闪的液压柱子说:“瞧,那就是它的四条腿,叫定位柱。人走路是一步一步的:它的四根柱子呢?也是一个升起,一个落下,来回循环,原理是靠落下的角度差前进……”
玉芹似懂非懂,又问:“拖船快来了吗?”
“还要一些日子。这里淤泥多,河沙厚,河道宽,工程量大。这里已被自治区规划厅划为两市五县新建开发项目,要建设一个旅游,游玩,欣赏,和银北石嘴山沙湖连接成一个城乡接合部,把石嘴山建成一个山水城乡大道,和沙湖生态旅游区组成一个共同体,现代化的大公园。我们这条船,一小时才挖淤泥六百多立方。”
“喝泥虎!这里完了,再去哪里?”
“沿着河套向西去,另开一条河道,直奔大武口——沙湖。它是宁夏的重工业基地,正向我们招手。”
玉芹朝西望去,烟波浩渺,不见边际……
玉芹和奶奶又坐在小院里舞弄起苇篾子了。
六月的太阳不饶人。小院恰如一个偌大的蒸笼。看见到处都是安静,象个礼拜天似的。这时候,天气很热,阳光很足,大中午,知了声主驿空间,外出务农的庄稼人都被太阳堵在家中不敢出门。有些甲虫和苍蝇在空中嗡嗡地飞,那是一片微弱的声音,更叫人觉得沉闷,好像这里大鬼滩没有人似的。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就颤动起来,让你觉得阴惨惨的,雾茫茫,火烧火燎,水面上热雾燎绕,地面上金光闪闪。因为奶奶总觉得有什么鬼魂在悄声说话——那是儿媳妇和死鬼的幽灵——并且她老以为他们正在议论着自己呢。在这种沉闷严暑的空气中,总是让人觉得死了才好,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奶奶的头顶被晒得亮亮的,隔着白纱能看见闪着油光。玉芹给奶奶戴顶草帽,奶奶扔了,嫌沉,碍事。玉芹没有奶奶耐晒,戴上几分钟也扔了,嫌烂,不受用。她去屋后的荷田里捋上一个锅盖大的荷叶,折了几折,硬草梗儿剔了,戴起来又俏丽又遮凉,荷香味儿还祛暑提神。
“芹儿,往后少和船上的那些人见面。”奶奶意味深长地说,“女人跟男人来往多了,要吃亏。”
奶奶的话让玉芹没有入耳。她想着许许多多的亊儿,人儿:老的,少的,远的,近的,黑的,白的……玉芹觉得自己的脑袋肯定比以前大得多,能容得下不少的事情了……苇篾子在怀里跳动得不那么谐调了,不那么自然了。一会儿,玉芹发现凉席纹儿编错了,错了许多!玉芹气急败坏地猛抽猛拽,脑子里一遍遍背诵着:提二压三平抬四,一圈留着狗牙子!
七
“轰隆隆!轰隆隆!”
挖泥船又欢快地歌唱。船的一隅,带眼镜的疯子向着太阳叫道:
我们新鲜,我们净朗:
我们美丽,我们芬芳:
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净朗。……
“砰砰砰!砰砰砰!”
……
湖畔荷叶旁边,原来娘常洗衣服白玉般碧石地方,棒槌单调沉闷地响着。
趁清晨凉快,玉芹抱来一大堆衣服,床单,被面。如今正是拆洗棉衣,套好后再“晒龙衣”的宝贝时节。玉芹将裤子卷过膝,伸进水里。鱼虾抓挠急了,脚后跟猛在水面砸上几下,溅得浪花越高越解气。她头也不得抬,揉一会,搓一会,捶一会。恨不能长出千只手来!
红背心沿浮桶去堤南,看了水笼头喷洒泥浆的扬程。归途,来到玉芹的身边,硬是抱走了玉芹的全部衣物。不到一阵功夫,就送回来,洗净了,甩干了,叠齐了。还用了金纺多效合一衣物护理剂,怡神薰衣草,香香的,浓浓的,有一股清香浓厚柔软舒适感,气味清新,入鼻钻肺,让人百闻不厌。
奶奶说:“少和他们来往。欠情不是好事。菜园里摘一篮子黄瓜,扔给他们就回来,别说话。黄瓜顶花带刺的。”
玉芹照办了。没敢说话。
细高挑儿钓了条黄河鲤鱼,足有三斤重。他们人多吃不着,隔着篱笆扔进小院。
“芹儿,别欠情。薅捆葱送去。别说话。”奶奶又说。
玉芹又照办了。没说话。
船长叫小胖子送来几瓶麦乳精,还有两瓶白脑金,供奶奶滋补身子。奶奶犯愁了,来来往往,死皮赖脸,还有完吗?“芹儿,送一领丈凉席给他们,快去快回,就说一句话,咱家啥也不缺!口气要硬!”
玉芹又去了。她没说那句堵路的话。
他们笑着问:“送凉席干什么?船上用不着呀!”
玉芹窘得乱了神,信口敷衍道:“这凉席不漏水。”
他们不信。玉芹急了,不信那你们就试试。他们开玩笑似的一试,果真滴水不漏。于是称奇称妙,说是“工艺品”。此后,谁有了空,便怡然到玉芹家去,欣赏手工艺。拜师学艺,干活出力自不必说,嘴上抹蜜,叫玉芹奶奶叫祖师爷,叫玉芹叫师傅。日复一日,越混越熟,船上的小青年成了她们家的孝子前孙。他们还学剥苇子,破篾子,还常动手试试“提二压三平抬四”。实在是悠哉游哉,谈笑风生,抽烟喝水……象在自已家中,玉芹也是老鼠恋猫,放荡了!手上扎了根苇刺,居然叫小胖替她用针剔出来!全不顾奶奶的无限愤慨。奶奶看不着,心里清楚得很,想想大势所趋,奈何不得,他们眉来眼去她又看不见,只能在心里不留情面地诅咒自已:“真主呀,瞎了我的眼,再聋了我的耳朵,就省心了。只留下一口气,十个手指头。”
玉芹的日子越过越觉有味儿了,生活不枯燥了,心灵不再孤单了。挖泥船上的人,就像一朵朵花儿开在河套里,长在大鬼滩,活跃在她的脑子里。船长,才三十大几岁,大学生,还是个“学士”!外国话说起来直叫人傻了眼。红背心可不简单,自治区团委命名的模范共青团员,他爸爸还是个师长哩!小胖子呢?技术上是个高手,凭耳朵一听,就知道挖泥船上哪里有毛病了。疯子呢?更了不起,是一位诗人!难怪人家戴眼镜。他上了六年小学,心志比天高!业余时间,全用来读书,写诗。写了满满一箱子,投出去就退回来,又投又退,很忙。玉芹为他抱不平。她相信疯子是天下最厉害的诗人!那些城市管印诗的,大概都象奶奶——瞎眼。“一切的一,一的一切”,玉芹常偷学着。她不懂,但她象疯子那样叫上两遍,身上就有劲,心里就有了热浪,有时觉得她要飘起来,比听奶奶的《一更里》的哭腔犹愁燃不起调子强多了。
细高挑儿的底细,玉芹知道得最清。细高挑儿命不好。他是银川市人,爸爸原是水利厅的官,为改变宁夏山川面貌,引黄灌溉扩大工程,让宁夏遍遍绿水成荫,让两山(北是贺兰山,南有六盘山)累死在工地上。细高挑儿参加工作时,原来分到大机关,他不去,非来这船上不可。他有“媳妇”啦!在天上,飞机乘务员。他们一年就见几次面。玉芹常常望着天空,替那细高挑儿在云里雾里找,在星群里寻……
如果说,人非要有两个家,玉芹的第二个家若就是挖泥船该有多好!
八
“轰隆隆!轰隆隆!”
午饭后,是热的顶峰。除值班的外,挖泥船上其他的人,都躲进宿舍舱,打开电扇午休了——年复一年,他们象听歌曲一样适应这嘈杂的气氛了。
远处芦苇荡的上方,滑过几片白云似的巨帆。贪嘴泼嗓的水鸟,躲在苇丛荷下的浓荫里歇息。银北河套平原,显得寂寞,倦慵。
奶奶还在院子里编凉席。对玉芹呢,她不再管那么严了,反正一天必须编出一丈大凉席来!
玉芹有了新习惯,盛夏,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闭上门,坐在倒了温凉河水的大木盆里擦身,洗澡……他正用毛巾朝身上撩着水,突然,院子里传来冬冬的脚步声。往日此时,是从来没有过人影的。玉芹忙瞅门,糟了,怨她太大意了,门掩着,并没上插拴。“玉芹同志!玉芹同志在家吗?”有人喊。是诗人!她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诗人一下子推开了门。霎时,两个人都吓呆了!诗人死死地闭了眼,“哎哎”地苦叫着逃遁了。玉芹早也魂不附体,两臂抱胸,缩在木盆里,头低得下巴靠了盆沿儿。过了好大一会儿,见他走了,带水穿了衣,兀自无趣地坐在床沿。
下午,细高挑儿来玩。玉芹见了他,象蒙受了奇冤忽遇青天大老爷,满腹的委屈翻腾奔涌,脸朝一侧歪过,“鸣鸣鸣”地哭着跑过院子西边的垂柳林里。细高挑儿抓住她的肩,急如星火:“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快说!”
玉芹泪眼朦胧,往地上一坐,背靠柳树根儿,脸插进两腿空间:“俺……俺……俺啥都叫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俺在屋里洗……洗……澡……诗人他……”
“他妈的狗屁诗人!”细高挑儿气的七窍生烟,怒冲冲返回。皮鞋踏得浮桶咣咣地山响,战鼓一样激动人心。玉芹也跟随在后。
诗人正在船舱里睡觉,手里捏着几张纸。燥热的天,被单把身子蒙得脚手不露。
“滚起来!”细高挑儿站在舷窗口,骂道:“王八蛋!狗屁!下流货!”
人们大骇,不知其然。船舷上站了五六个人,窗口,门口也都探出一个个直愣愣的脑袋。诗人红着脸走出来,嗫嚅地说:“语言美!你骂谁?”
“骂你!”细高挑儿指指船下浮桶上的玉芹,说:“你交待吧!”
诗人一会儿面如土色,一会儿面如紫茄。腮上的肉抽搐不已。他举举手里的纸,分辩说:“她想听我的诗,我中午来了灵感,写了几首诗,想念给她听听……完全是偶然,偶然,巧合,巧合……”
“狡辩!”细高挑儿一拳朝他胸上打去。诗人仰面摔进河水里。人们一阵惊呼。诗人从水里冒了出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绝望地问:“诗呢?我的诗呢?”
七八米外,那张纸漂浮着,旋悠着,顺水向东漂浮。纸的一角已经被水吞了。
诗人奋力游去。尴尬地站在浮桶上的玉芹,纵身跳入河里。待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上来时,手里已经托定了那张纸。
船长冷笑了一声,对细高挑儿说:“草莽英雄,写个检查吧!本月的奖金吹了!”
这时,中年人出现了,火焰般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寸头根根竖立。他的浓黑短须胡茬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脸真的成为金脸了。再者,他的颈象柱子一般粗,象孩子的颈一般白,胸膛很宽,上面足可以横躺着一个女人。他的肩与臂都长得和雕刻的一般,可以说好象是照美术馆里的巨人描摹出来的。当他用力的时候,可以看见他的肌肉膨胀起来,皮里起了许多肉峰。他的肩,他的胸,他的颈,都胀大了。他的周围放出了光辉,竟象一个完美的天神。他大声地对细高挑儿说:“别怕,抬起头来。念念诗人的诗,大声。”
细高挑儿从玉芹手里接过湿淋淋的稿纸,琅琅而读:
其一:
宁夏河套平原啊,
我美丽的新娘!
我绿色的心底蕴藏:
我热恋的歌,
在你圣洁的胸膛徜徉。
我,就是挖泥船——
开拓新生活的闯将
……
其二:
雨丝纤细绣银川,
山色迷人仔细看。
天上诸峰高不见,
以为云是贺兰山。
其三:
改革开放再加鞭,
万马奔腾看银川。
西部开发无不在,
中华事业喜空前。
横空彩笔淋漓画,
入世雄风震撼天。
千里风光千样好,
宁夏逐日换新颜。
……
“好诗!”中年人丢下评语,蹒跚而去。
剩余的人议论一番,意见大体一致:是诗人目前的代表作!
“是不错,我过目成诵!“细高挑儿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诗人激动地握了细高挑儿的手,说:“我再润色,马上投宁夏《朔方》!”
玉芹听不明白,但她相信大家的眼力。她为诗人的伟大成功而高兴!
次日清晨,玉芹去捞苇篾子,遇到细高挑儿。她说:“那个中年人真好。”
“他是我爸爸。”
“你爸爸?他不是无常了吗?”
“嗯。他是个机械师,对各种机械设备制图研究几十年了。技术超群,德高望重。挖泥船机械设备众多,没有他挖泥船难操作驾驶。我刚上船,他就象疼儿子一样待我。他一辈子没结婚。那天夜里,大风大雨,定位柱出了故障。我和船长争着爬支架,被他推开了。没想到,他的右胳膊挤在了钢丝绳和滑轮之间,齐齐的切掉了。从自治医院出来,他只剩下一条胳膊了。他拒绝了组织的照顾,重又回到船上。从他回来那天起,我就喊他爸爸……”
玉芹望着挖泥船。向高的凉棚上的中年人送去深深的敬意。天下的英雄,天下的好男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中年人!中年人,如果是玉芹的亲人,那该有多荣幸!玉芹这样想着。
九
西天,挂上了一弯细眉似的月牙儿。
小院幽幽静静。天上投下一声孤雁的哀呜。
一领丈凉席编织完了。玉芹纹丝不动地坐在碌磙上。露水很大。玉芹催奶奶睡觉,奶奶没有理会。她叹息着。唱起来:
三更里俺老太婆眼泪也不干啊,
思想起玉芹的娘死得实在冤啊!
……
“奶奶,别唱了!”玉芹哽咽着,恳求着。
奶奶扯着玉芹的辫子,说:“乖,不唱了,奶奶到此再也不唱了。今儿,奶奶心里不好受。你娘是我这个瞎老太婆害死呀,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十多年,她照顾我吃,照顾我穿,为我洗洗涮涮……没有听到我一句的安慰话,就这样丢下咱祖孙俩个,她一拍屁股走了。是我这个瞎老太婆害了她。当初生下你时,我兼她没成色,没生一个带把的娃……她先走了,乖乖女,奶奶问你,你娘无常几天啦?”
玉芹记不准。难过地把头俯在奶奶膝上。
“三七啦,乖乖女子,三七二十一天啦。三七,按咱伊斯兰这里的风俗,人无常了,头七要上坟,三七也要上坟。烧几张草纸,表表心意。没出门的闺女不兴上坟。唉,头七那天,奶奶心里就受不了……今儿三七啦?”
玉芹照顾奶奶睡了。她悄悄下了床,又握住了那杆渔叉。她少不了以它作自卫。她复仇的火不知被什么泼得只剩几粒火星了,代之以寻根探幽的冲动。从奶奶的话里,她明白了为什么娘死后当天夜里,“他”去了娘的坟。她还断定,只要“他”还在,今夜很可能还要去娘的坟。
天何时阴的?找不到一颗星儿。大地的西北地平线上,一亮一亮,显出扇面形的光。那是闪电。她似乎感到有点儿冷,抱紧了膀子。
几个小时过去了。
闪电渐渐的近了。闷雷就在头顶上滚动。蓦然,她看见一个身影迅速地登上了大提。她即刻惊出了一身虚汗。她握紧渔叉,盯住他,一点点地向前爬。那身影径直地走到娘的坟前,从一个提包里向外倒着——洁白雪似的荷花瓣覆盖了娘的坟。
那人返身上提,正要下坡,玉芹倏然看清楚了:天哪,“他”竟然是细高挑儿!她的头立刻变得混混沌沌,懵懵懂懂。她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支配着,冲击着,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他猝不及防,吓得看看就要瘫倒。
“是你!”玉芹咬牙切齿。她平抬了两肘,随时准备把他撕碎!
“是我。”细高挑儿见是玉芹,平静下来,“我是替他来的。他的眼最近夜盲了。”
“谁?”
“中年人,我爸爸。”他泰然地说。
玉芹身子一抖,猛地抱住了身旁的野槐树。
“回去吧,大雨来了。”细高挑儿说。
她不言语。
雷声越来越大。
“回去。雨马上要下了。”
她走下提,在娘的坟上磕了三个头。她转过身,对着那怪兽似的小屋冷笑。忽然,她跳过去,挥起渔叉,朝它破败的墙下,朝它腐朽的屋顶,狠插,狠捣……
他夺过叉。钳子般的手扣了她的腕。送她进了那个小院,他才轻身上了浮桶。
顷刻。雷雨大作。天欲裂碎,地欲坠没。几个小时后,雷息雨止。玉芹听到沉闷闷的几声巨响一一啊,小屋,那间小屋塌了!再来一场大雨多好?将它冲个一干二净!
翌日。长空一碧如洗。
奶奶喊玉芹两次,她都说太累太困。奶奶疼她,让她睡。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奶奶却不能不喊她,且要边喊边拖——拖泥船来了,挖泥船完了这里的工程量,就要起锚了!
玉芹顾不得奶奶,匆匆地跑出来,穿了贴身的褂头儿,提了心爱的水红色的长褂。拖船拉响了汽笛。挖泥船徐徐西行。带着长长的浮桶,俨然一支雄武的队伍!啊,玉芹看到他们:船长,诗人,红背心,小胖子,细高挑儿,在他们的身后,玉芹影影绰绰看见有个女人,似娘,非是娘。光从脸形上看,是娘无疑,但发形上又不是娘……他们站在舷上,向她使劲地挥手。她蹦着,跳着。她举起水红的小褂,在头顶上摇呀摇呀!
“再见——再见——”他们激动地喊着,拖着长长的粗犷的腔调。
“再见——”玉芹叫着。她平生第一次用这个词儿。
整个河面上和整个的天空,都回荡着她和他们的声音。玉芹鼻尖酸了。
挖泥船就要向西转弯了。玉芹沿水边跑起来,追着他们,摆着她的水红小褂。啊,毕竟留不住,他们投入了绿的怀抱。陡地,在绿苇的上方,在那高高的凉棚上站起了中年人!他凝视着她,左手夹着烟,右边那空着的袖子,被河风吹起,频频地向玉芹摆动……玉芹顿时泪如泉涌,停了脚步。
须臾。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绿,只有水,只有洁白的云。
“再见——”她又喊了一声。
她似乎又听到了他们的回声。粗犷,浑厚,深长:象诗,象歌……
“芹儿,我的小乖乖!”奶奶不知有多大的能耐,来到她身旁,“他们到咱家去了七八个人。听说你还睡,他们就走了。他们这儿的活完了,开到前边去。他们说,肯定还要来看你。有个人还留一张纸,说是诗。”
“在哪儿?”
“在你的枕头底下。乖乖儿,奶奶真愚昧呵?唉,老了,往后呀……”
奶奶又说了好多话。玉芹并不用心听。她深情地看看挖过的河水,河水清清,泛着粼粼金波,悠悠东去。水流大了许多。
奶奶还在说什么。玉芹抬头对着天空,眯起了动人的杏子眼,俏丽的脸上漾满了会心的笑纹。她一手捂在急剧起伏的胸上,一手朝着天空舞起了那件水红褂儿。
玉芹,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2021.206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