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神不由已,也不晓得是什么时辰了,文斌已信步踱到村外的柳树林子里。他到这个大得无边的水塘边,不论是刮风,下雨。一有时间他就来到这里。象失落了什么,寻觅什么,巴巴的,渴渴的,三魂掉了两魂半。
他在寻鱼虾?寻蝌蚪?还是别的什么?瞧他那郁郁的样子,即使是丢失了价值连城的宝贝,也不至于如此。他在寻找什么呢?
文斌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前期,是在坎坷与磨难中度过的。少年丧父,家贫如洗,只有和下地种田为生的寡母相依为命。初中未毕业,妈得下重病,常年卧床不起,生活的重担落到文斌的肩上。他一无“靠山”,二无“关糸”,只好到建筑工地去当一名小杂工。厄运,环境,家庭,社会等特殊因素,造就了文斌的痴情无邪的特殊性格。妈说:“为人莫沾便宜莫贪财,拾了拣了啥东西,要送还人家。″他听下记下,即使在学校拾把小刀儿,一块橡皮,拣枚小硬币,也要在路边等,道旁问,找不到失主,能愁得掉眼泪。老师说:“要忠诚守信,不骗人,不撒谎。”他听下记下,肚里有一不说二,嘴里说二不做一,言必信,行必果,干啥事都扒出心来。学校规定:寒假期间,只要下了雪,就要自动返校打扫卫生。天不作美,大年三十这天,天下起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年根底了,人人都情切切,意慌慌,紧张繁忙得炸了神儿,谁还有心思返校尽义务呵!然而,他去了。他见没人来,就独自抱着扫帚,沿大门,甬道,房前屋后扫起来。尖溜溜的西北风如刀子,冷嗖嗖的雪沫子冰凉,象千把小锥儿,万把小刀儿,在他的脸上,脖领上刮着。手麻木了,握不住扫帚,他就张开嘴,用热气哈哈手,接着再扫。直到掌灯时分,鞭炮响了,接神祝福了,家家户户都在团团圆圆地喝酒吃饺子了,他还在扫。妈知道儿子,关心儿子,就包着头巾到学校找儿子,叫他回去,他对妈说:“还有个厕所没扫呢。”妈只好陪他一起扫完。
还和四年前他参军时一个样,这儿仍是那么幽邃,恬静。月光从浓密的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仿佛一摔被人随意撒开的碎银,在他脚边的草丛中闪烁着清冷的微光。不远处,一只纺织娘轻声吟唱着,颤悠悠的,执着而缠绵,仿佛正在向自已所钟情的对偶吐诉心曲。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忽然,一阵夜风送来几缕淡雅的花香,他不禁又扭头望去。哦,多么熟悉呀!月光下,柳荫深处,满满一水塘墨绿色的荷叶拥簇着一支支娇柔的花梗儿,花梗顶端的荷花蓇葖正悄悄绽开。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把一只手伸向塘中的荷花。顿时,他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
文斌不理解周围的人,周围的人更不理解他。他内向,平时少言寡语,难道真有什么迷了他的心窍吗?
他在大塘边儿徘徊,是那样忧郁,焦虑,急渴,痛苦……清凉淡香的塘风,吹拂着文斌浓密的黑发,乱蓬蓬的,调皮的水花,舔拭着的鞋子,裤角,透湿透湿的。他毫不理会,似无知觉,任凭风浪摆布着,捉弄着……
当他走到一块硕大的岩石旁时,突然停住了,掀起了极不寻常的感情的波澜,好似他要寻的什么东西就在这上面,绕着它转了又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激动不已。然而,这上面什么也没有,只吓得那些银白色的小鲢鱼儿纷纷逃避,钻进深水荷花的下面,支楞起小眼睛,惶惶地窥视着他。他象寻到了什么,又象什么也没寻到,激动而失望,深情而怅然。他疲惫地倚坐在大岩石上,呆呆地望着大水塘出神儿。
哗哗的水浪,如同他翻滚的心潮:闪闪的波光云影,如同他记忆中的景象。那一个个难忘的镜头,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在他做小工的时候,被生活所迫,经常利用业余和休假时来这儿观塘。他的体质和水性并不算太好,但那拚劲,泼劲,实在少有。不管什么天气,什么风浪,他都能下塘,而且能忍,能拼,能坚持,不到精疲力尽就不上来,为的是能多挣点钱。一次,他在十几米深的水底下发现了飞蛤群,密密麻麻的蛤眼,象筛子孔,一片连一片。他惊喜得心里怦怦直跳。俗话说“冷水蛎子热水蛤″,眼下正是热季,是蛤类最肥最鲜的季节。尤其这飞蛤,个大,肉满,质嫩,或清煮,辣炒,或凉拌,红烧,都堪称为上等的美味佳肴,是老幼皆爱的畅销货,卖得好价钱。他心头热乎乎的,顾不得劳累水凉,憋足气,咬紧牙,一头接一头地扎进塘底,张开十指,插进泥沙,拚命地抠挖。直到把挂在脖颈上的大网兜儿装得满满时,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喘了口气,往岸上返游。刮风下雨,载重力竭,他全身象灌了铅,怎么也游不动了,身子开始下沉。为了养活母亲,为了多挣一点钱。他呛了几口塘水,挣扎着抬起头颈,巴巴地朝岸上望望,更加心慌胆怯,离岸边还远着呢!他犹豫了一阵,才不得不象割舍身上肉似的,抖动着酸麻的双手和双腿,将辛辛苦苦挖得的飞蛤倒掉一些,坚持着浮上水面,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岸上游奔,而且边游边倒,舍不得也得舍了。他几乎累成了一具尸体,时沉时浮,随着波浪的颠涌,缓缓地往岸上蠕动。当他战战兢兢地爬上岸时,便噗地一头栽倒下去。他累坏了,冻僵了,更主要的是饿坏了。时已过午,早晨那碗玉米糊糊和半块干粮,早已在胃里消化净尽,肚皮贴到脊梁筋上。两眼发黑,心里发慌,他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就那样挺挺地卧在塘岸边,象只饥饿的兽类,大口大口地吞吃塘边的野草。
突然,″彭″的一声,他身边落下个纸包。奇怪,是什么?哪來的?他不无怀疑地微微抬起沉重的头,朝前一看,远远地,他现在坐的这块大岩石上,站着一位姑娘,身穿蓝斜裙和素花短袖褂,手提一只竹篮,一把小铁钩,显然是出外拣野菜的。她默默地望着他,那双善朴,明净,单纯,羞涩的大眼睛,象蓝蓝的天,碧碧的水,清澈透亮会说话,意思是:“给你的。别嫌弃。俺不便过去……”接着,她就低眉耷眼地走开了。文斌很纳闷,赶紧打开纸包,一看,原来是个锅贴的玉米饼子,黄橙橙的,香喷喷的,上面有五条清晰而纤秀的指印。于是他心里呼地热了,感到无比亲切,熟识,妈经常做的就是这种饼子。物质是死的,没有生命,不管是金是土:而人却是活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这纤秀的指印,连同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下子就印到文斌心里去了,印得很深很深……
以后,他们在这塘边经常见面,情景同第一次差不多。他饥饿了,她给他带指印的玉米饼子:他干渴了,她给他一瓶凉开水:刮风了,下雨了,她把他的衣物搬到避雨避风的塘边背雨处……她成了他的及时雨,保护人。这一切,又都是那么纯洁,朴实,深沉,自然,都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表示给他的:“给你的。别嫌弃。俺不便过去……”她那生动而鲜明的倩影,在海市蜃楼般的仙境里,忽隐忽现,忽闪忽逝,留下了无穷美好的神秘色彩,似塘中仙子……
有一天,他又下塘,径直朝着遥远而险恶的“沉船礁”游去。那儿没人敢上,各种鱼类特别丰厚。他昏了吗?贪财舍命吗?不,因为妈妈吐血了,急等钱用。塘上村里人都为他的壮举吃惊,远远望着,提心吊胆儿,捏一把冷汗。人在急了眼的时候,大凡都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智能。他奇迹般地安全上去了,又奇迹般地安全回来了,而且赶了满满一大网兜上品鲜味,鱼,贝,蟹,螺,五颜六色,出奇的肥大,煞是馋人。
正当人们围上来观看的时候,忽听鸣地一阵摩托声响,眨眼间两辆妖艳“嘉陵”开过来,嘎然一声急刹,从上面跳下四个戴墨镜穿西装的人,虎着脸宣称:“我们是水产局的!”接着逼问他:“你是哪个村庄的?叫什么名子?家住哪?你不知道那里不准捕捞吗?咹!你怎么敢违犯水产管理规定,进行偷捕呢?咹!走吧,跟我们去一趟!″
他懵头懵脑地辩解:“那里什么时候封了?我怎么不知道呵!”
“不知道?你小子是故意装糊涂吧?”
“我真的不知道呵!”
“好,现在就叫你知道!东西全部没收,罚款二百元。限你三天期限把款准备好,我们去取。否则,加倍惩罚!”
说罢,那四人一齐动手,抓起他的网兜,嚣具和全部衣物,转身就走。
他急了,忙追上去,紧拽着他的东西不放,“你们还讲不讲理?凭什么拿我的东西?把衣服给我。咱们到公安局去!”
那四人翻然大怒,叫骂着:“好小子,狗胆包天!你还想要衣服?还想到公安局去?好,叫你要!叫你去……″
刹那间,雨点般的拳脚,朝他袭来。他左右遮挡,招架不了,旋即被打翻在地,撞在乱石上,左臂划开一寸多长的深口子,鲜血流个不止。
那四人中,有个穿白西服红皮鞋的“小胡子”,乌青的尖尖嘴,象塘狸鼠。他那贼亮的眼珠滴溜一转,冲上去,猛地一把将他身上的裤头撕扯下来,高高地挑在手上,淫笑着,对他奚落:“来呀,走呵,到公安局去呀!捂着你那个东西干什么?怕大姑娘抢去呀?哈哈……”
他身上一丝不挂,莫说去追,连头都没法抬了。他使劲俯着身子,夹着双腿,恨不得钻进石缝里。
“小胡子”这一招真够绝的。他们完全摆脱了他,带着没收的鱼类,撅着冒烟的屁股,鸣鸣的走了。
他羞辱难当,一秒钟也忍受不了。然而,石缝是无论如何也钻不进去的。他只好避开人们(尤其女人),猫着腰,弓着腿,连滚地扑进大塘里,暂且藏身。
大塘有三千多平方里,一望无际,芒芒无边,外地叫星海湖,村庄里人叫大塘,水塘,即是水库的意思。它处在石嘴子的西南角,在大山之中,是当今国家旅游胜地。
他一腔怨愤,浑身邪火,死闭着两眼在大塘里莽游。什么旋涡,急流,狂涛,恶鲨,他全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地游!游!游!游得越远越好,潜得越深越好,人们越看不见越好。他好似要洗掉这羞辱,逃出这世界……
不知游了多久,游出多远,他终于力不从心了。一是体力有限,二是刚刚在深水区域捉捕鱼类。邪劲过去,头脑也冷静了。他蓦地想起:妈还病在炕上呢!现在什么样了?是否又吐血了?……和那四人的官司一定要打!可现在必须赶快回家。于是,他掉回头,辨别了一下方位,绕了个偌大的圈子,向陡峭而无人到沙海雷达山后游去。
近岸时,文斌用潜游的方式,巧妙地隐藏着。尔后,只把两只眼睛露出水皮,仔细地将周围窥察了一番,确信没一个人,才悄悄地爬上来。上来又怎样?赤身露体,没啥穿,见不得人!象网兜里的蟹子,干着急,出不去。他难坏了,急疯了,这儿瞅瞅,那儿望望,眼前哪怕有块烂布头,破麻片,或者原始祖先的兽皮,树叶衣什么的也好,也可救他一救,摆脱这恼人的窘迫。可是,哪里有呢?天上会掉下来吗?他望望天,辽阔的天空蔚蓝蔚蓝,几片轻纱似的白云,缓缓游动,将天体擦拭得分外明亮,洁净。灰色的鸽,白色的鸥,黑色的燕,自由地奋飞,尽情地歌唱,把美妙的旋律远远地送进天国里。他看着地,前方是浩渺的水波,脚下是冷峻的岩:它们一起从远古走来,互相撞击,撕杀,恶斗,多少万年了,从未休战肯息,留下的是数不尽的一声声的吼叫,哀鸣,呻吟和叹息。黄绿相间的水草海菜,被潮头摔上岸,一簇簇,一溜溜,显示着水战的业绩。一群饥饿的黑鱼,追赶着起伏的水浪,争噬一具它同类的尸体。那残缺不全,骨脏裸露的尸体,被抛上岸了,一群紫灰色的小鸟,蜂拥着围上去,舞动起尖利的小嘴,熙熙攘攘地撕吃起来,气得那黑鱼在水边乱转游……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凄凉,酸楚,惶恐。左臂的伤口肿裂了,象小孩的嘴,渗出淡红色的血水。他束手无策,蹲在岸边,缩着膀,抱着膝,浑身瑟瑟发抖。他完全乱了方寸……
突然,唰的一声,从天上掉下两样东西,不偏不斜,正落在他面前。他惊疑地眨了眨眼睛,赶紧拾起来,一看,情不自禁地“啊呀″了一声,象被土鳖蜇了一般,手一哆嗦,那两样东西又滑落地上。这是两样极不寻常的东西,一样是女人的花裤头,另一样是扯碎的粉白色的乳罩,热乎乎的,带着女人特有的气息和体温,是刚脱下的。他一阵慌乱,心跳,神经质地往后退缩着,生怕叫这两样犯忌的东西咬着。不是吗,这东西若真与桃色有关,糊你身上,跳大塘里都洗不清。今天是怎么了,喝口凉水都硌牙,莫非是不单行的天祸?唉——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啊!……猛然间,他发现了,怔住了:在岸边的柳树林后面,有一双眼睛,是那双善朴,明净,单纯,羞涩会说话的大眼晴。是的,是她!一定是她!那么熟悉,亲切,温暖的眼睛呵!那意思分明又在说:“给你的,别嫌弃。俺不便过去……”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更羞涩,更体贴,更关切,眼圈红了,含着泪水,加进了“请原谅”的意思。意思到了,那双眼睛便立即消逝了。
他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这两样东西都是她从自已身上刚脱下的。扯碎的白乳罩是让他包扎伤口的,花裤头是让他穿上遮羞的。莫轻看这不到二两重的小东西呵!这是女孩家最避人,最怕羞,最珍重的护身符了,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比她们的肉体更轻些!更次要些!而她,怎么肯直接从身上脱下来送人呢?要知道,这是她身上能够脱下来的全部东西了。她怎么回家呀?她该多么难为情呀!她为他付出了特殊的牺牲和代价,在大塘蓝天面前,公开宣布人间的深厚,纯真,圣洁,美好,伟大的感情。苍天啊,大地啊,你可知道这种感情的份量吗?蓝天呵,你可懂得这双眼睛的价值吗?
文斌再也不能抑制自已,忘情地捧起这两样东西,紧紧地捂在心口上,孩子似的,鸣鸣地哭了……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光美好的夜晚,他也是这样蹲下来把一只手伸向塘中的荷花,与今晚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他的女友宋芊。他一边去折花,一边扭头向她说:“多俊气的花儿,要是……”
“别,别别!”宋芊尖声嚷着,当发现已经迟了时,便将脚用劲儿一跺:“你这手真贱!这么好的荷花怎么去损去它的生命!"
文斌擎着那枝荷花,有些尴尬,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楚:“莫非……莫非,唉唉,这一阵子过来,你象是,象是变了……”
“变了?”宋芊惊愕地瞪着他,“怎么变了?你说!说清楚点!怎么变了!”
文斌低垂着脑壳,嗫嚅着说:“听人讲,前几天,川坝里有人专程进山来,就住在咱庄里,是马家堡的。一些事瞒不住人,瞒不住人的……”
“啥子马家堡?嗤——马家堡怎么地?它与我又有甚相干?硬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马家堡不象咱这崖畔旮旯,那儿一马平川,日子富足,听说他们那里人人都在自已创业,家家富的流油,唉唉,怎比咱大山里头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
“你今天怎么了?”她不免有些嗔怪了,“尽说些八竿子不沾边的话儿,究竟是啥意思嘛?″
“难道你是真不明白?”文斌抬起头,终于鼓足勇气道:“有人说,你就要订亲了!马家堡来的那个人,谁不知道是个媒婆儿……″
“你……”宋芊一下子气得有些语塞。半晌,才冷笑着问,“这些话,连你也相信吗?”
“我……可这都是实情啊!那天,我还……还亲眼去瞅,去瞅一眼……”
“哼!”宋芊用极平淡的口吻说,“我就不信,如今还有谁敢把人象猪,象猫一样地绑了,用麻袋装了去!咱山里头,是太穷了。可富,不是天生的,穷哩,也不是铁板一块。人呐,最怕的就是穷而志短,自个儿不把自个儿当人看!”
“哦?你是说……是说……”他一怔,紧接着又是一喜,不禁忘情地一把拽住宋芊的手臂高声问,“这么说来,你其实是……”
不想她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严厉地说:“你你……再不讲点规矩,俺可一辈子不搭理你了!”
“唔唔!我……我可不是有意的,我……”他赶紧难为情地缩回手,半晌,才又呐呐地说,“那你……你真是不离开咱这地方?永远永远也不离开吗?”
“你这是在审我吗?”她又扑吃笑了,那秀气的脸儿恰似一朵初绽的荷花。“咳呀呀!看你手里的莲朵子,都蔫下来了,真可惜!你难道不晓得,它生在塘子里,长在塘子里,是片刻儿也离不开塘子的水吗?″
“那是。”文斌并不在意手里的花儿,最关心的是在乎人,“刚才,刚才你是说……”
“呸!我看你胛膀上扛的是个榆木疙瘩。″宋芊娇嗔地啐了一口道,“咱一个大活人,难道就连一枝莲朵子也不如吗!”
“哦?噢!噢噢……你意思是……”不等文斌琢磨出味儿,她就灵巧地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荷花,然后格格地笑着,闪身跑出柳树林子。野塘边,留下的只是一缕幽雅醉人的芬芳……
到这里,文斌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憨笑。这些美好的情景,虽说已时隔四年,可他总觉得象是昨天才刚刚发生。
“咕冬!”眼前溅起一小团水花儿,是青蛙跳进了塘子吧?几颗冰凉的水珠儿迸在他脸颊上,顿时,他的头脑冷静下来。唉唉!真是,如今还能再想这些往事吗?还能再这么苦苦地思恋过去美好的向往吗?文斌耷拉下脑袋壳,沉重地叹了口气。又是一阵荷香袭来,风儿轻轻摇曳起塘子里那些硕大肥厚的莲叶,它们便互相挨挤,互相摩娑,发出一阵象女孩子窃窃私语似的声响。文斌终于忍不住了,独自对着夜空,又念叨出了那句四年来己被自已反复念叨过的表示忏悔的词儿:“唉!千不该万不该,都怪我在临走的那个晚上,硬叫鬼给摸了脑壳……”
文斌参军临走,已是深秋时分,那天晚上也是在这野外塘边,他对宋芊喃喃地说:“明天,明天一早……一早我就要走了……″
“咳呀,烦不烦,这话你已讲过百遍了!″宋芊狠声地说,“难道,你就是专为讲这句话而来的吗?”
“唔!有……是有……噢,不……不不!”文斌支支吾吾的,语无伦次的,终于鼓足劲儿问她:“我都临走了,那你对我……对我可有啥讲吗?”
“啊!你问我?问我?怪事!”顿了半晌,她竟撒气似的一甩手说:“我没啥讲!没啥!”
他的心儿狂跳起来,有句话已不知多少次滚到舌尖上,却又被强咽回去。有多少日子了,他的心里一直珍藏着面前这个婷婷玉立的倩影儿,可他却从来不敢把自个儿心中的一片衷情向她当面表白出来。他生性内向,不善辞令,更没有主动接近异性的勇气。他曾有好多回,他独自对着墙壁练了又练,似乎已胸有成竹,开口即来,可一见了她,一切便全乱了套,连半句象模象样的话也讲不出来。那次马家堡的人来为宋芊提亲,文斌听了真如乱箭穿心!大山里头是苦水泡大的地方,川坝里是鱼米之乡,这样的好事儿,哪个山妹子不是巴望欲穿哩?然而,宋芊却一口回绝了。为此家里人责骂她不晓得好歹,庄里人讥笑她生就的穷命鬼,贱骨头,可她只是付之一笑!就在那个荷花初绽的晚上,她不是亲口对他说过,她不嫌大山里穷,她喜欢大山里吗?尽管地域不同,尽管人生境遇迥然,不论来自方,却有着共同的心愿。尽管人和人不同,尽管身无分文为难,不论来自何方,却有共同播种的春天。当然,文斌心里怦怦乱跳,他真想挺起胸脯子,响当当地对她说:“你喜欢大山,我也喜欢!那咱们一辈子把汗水洒在一起,把心血浇在一块,来灌溉这座大山吧!″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过后,他狠狠地砸了自已的一拳,咳!你呀,也算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吗?……后来,他去求教于自已的一个同村的好友,那个洒脱,机灵,鬼点子很多的年轻兽医朱壮。朱壮已径结婚了,妻子是镇上有名的“三枝花”当中的一朵姣姣者。刚谈时,都说他们没法成功的,因为家境不同,身分不同,然而却终于大功告成。朱壮这家伙听罢他结结巴巴的陈述后,朝下猛劈一掌道,“这么说来,你们的感情已经成熟,你应该……呃!应该来个主动出击,猛打猛攻!”
“可……可她这人,你不晓得,她……”他嗫嚅着。
“嗤!你小子是想盼着人家姑娘先开口呀?你盼着人家姑娘主动扑到你的怀里呀?你不先洒泡尿照照你是谁?除了有张耐看的脸,还有什么?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这么没用处!你……也罢,谁叫咱俩是好朋友哩!唔晤,待我传你一个秘诀,保你马到成功”
说着,朱壮便对他附耳嘀咕起来,可文斌一听便吓得蹦了起来,连连摆手说:“这这……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这不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嘛。″
“你真是坨抹不上墙的烂塘泥!″朱壮拍着胸膛说:“你怕啥!你他妈的越是不象个男子汉,人家姑娘就越瞧不上你。想当初,我和我老婆刚谈时,那家伙才摆得傲气哩,后来还不是……老弟,你放心去做吧,这法子一使准灵!″
那临走的一个晚上,他就是听信了朱壮的话,才大起胆子来。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这样的:“嗯,咱俩,眼下该算个啥关糸哩?”
“你!……”宋芊抬起头来,盯了他一瞬间,但马上又用嘲讽的口吻回答,“啥关系?乡邻关系!同学关系!从明天起,又变成军民关系了!怎地,不对嘛?”
“那……那往后哩?”文斌又问了一句,“比如说,我复员回来,回到咱大山里头来,这关糸,还能再……再变变么?″
文斌说完了,便惴惴不安地等着宋芊给自已一顿难堪。然而,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宋芊起先是一怔,随后,竟分明露出一丝欣喜,那秀气的小嘴儿抿了起来。半晌,她又轻又甜地回答:“那……自然……自然看你的……”
天哪!初步成功,而且是轻而易举的。他惊喜地瞪大双眼,胆量在这一瞬间也是真正变大了,居然敢从最近的距离,破天荒地细细端详她。
月光下,宋芊简直就是一株水芙蓉。那光洁的脖项,丰满的胸脯,那精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再配上一对山泉般的脉脉的眸子,一霎间,竟使文斌萌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朱壮的附耳秘诀也正为从脑海里钻了出来,不住地撩拨他,诱惑他,怂恿他,终于促使他犯了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至今他也没弄明白,当时自已到底是怎样失掉理智,猛冲过去,拦腰搂抱住她的!他只清楚地记得,受到这种意外袭击的她,一开始只是浑身发颤发抖,但随即却又拚死命地挣脱身子,狠狠地扬起了右手。然而,巴掌却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形,却无力地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她痴呆呆地钉立在愿地,用一种愤怒而陌生的目光凝视了他一小会儿,才转身掩面,踉踉跄跄地跑掉了。待他清醒过来,万般懊悔地追过去时,小路边只留下了一串压抑不住的鸣咽和几条撕碎的手帕碎片……文斌拾起了那些碎片,凑在一起,依稀还能辫出,那上面绣着两朵针法精巧的并蒂荷花,角角上还有四个小字:“永远留念”。
第二天,在热烈的锣鼓喧天的声音中,全村庄的老少都赶来送他,唯独没有她熟身影儿。
“咕冬!”脚下的塘子又翻起一团水花儿,这回溅开的水珠子更多了。“臭青蛙,找死呀!老在人跟前乱跳乱弹的!你是看我捉不到你吗?”
他一边烦躁地诅咒着,一边伸手去擦拂面颊上的水溃。突然,他的手触到自已的鼻梁边的一角,猛地停住了。啊!这条可恶的伤疤!如令她看到后该会如何呢?咳!四年了,还想这些干什么呢?说不定人家早就离开村子,已经成家立业了。该不会就是到马家堡去了吧?文斌的心不免沉重起来,思绪又回到一年前在部队的一次抢险战斗……
那一道道浑黄的水垛子似乎又在他眼前翻滚起来。可恶的洪魔,吞噬了田园,吞噬了树林,吞噬了他们驻地近旁的村庄。他和战友们在洪水中奋力游动着,帮助群众抢救东西。忽然,一个在波涛间半沉半浮的粉红色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个即将被冲走的小女孩。他拚命游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小女孩,几乎在同时,一根断茬的老树桩子顺河床而下,撞上了他的脸膛,但他抓住小女孩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直到战友们赶拢过来……小女孩是得救了,然而当他在病房里第一次拿起镜子,端详着这条足有三寸长的紫红色疤痕时,象只恶心人的百足蜈蚣爬在鼻梁边时,他却惊叫一声摔碎了镜子,竟放声痛哭起来。啊!完啦!从此,那个英俊的他将再也不复存在……
想到这里,文斌完全冷静下来了。是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忘掉那个倩影儿,一定!如今,你落下这么重,这么难看的疤痕脸,算是残疾人了,还想赖蛤蟆吃天鹅肉。凭着天地良心,他也不能耽误人家姑娘的前程,糟害人家一辈子啊!是的,不能!不能呀!永远都不能……
“咕冬!”一团更大的水花儿溅起来,这回不象是青蛙了,兴许是条甩子的大草鲤鱼吧?他无心多想,抖抖衣襟上的水珠儿,正要离去,突然,塘子那边的柳荫中飞出一串银铃儿的笑声。
“谁呀?”他不由地高声问道。
“一只找死的臭青蛙呀!″
天哪!这分明是她的声音,甜脆,俏皮,又似乎透着几分嗔怒。就象梦见女神嫦娥,她已出现在他的面前,文斌惊呆了。
宋芊还象四年前那样俊秀,漂亮,噢不,出脱得更加标致了。皎洁的月光,为那苗条而健美的身子镶上了一道金边,长长的秀发是才洗濯过的吧,还飘着一股浓浓的青淡香气,而随意地披在脑后,象一挂充满神韵的小瀑布,已不是以前的两条长辫了……不过,这仅是他在眨眼间的观察结果,因为他很快就背过脸去,而且尽量把头垂低,垂低。
“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她沉吟一下,然后轻声问道。
文斌迟疑地点了点头,用轻得几乎不易觉察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今天回来?四年了,你不给我来一封信,可你给你家里的每一封信,你家里都是让我代念,让我代笔回信。家里给你介绍的那个马家堡的姑娘,你怎么不同意呢?这事我都知道,什么事还不知道?″她的声音放大了,显得是那样泼辣。
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两人静静地对立着,文斌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还是和四年前的那个秋夜一样,又是一阵淡香飘来,但这究竟是来自荷丛中呢,还是来自姑娘宋芊的身上,头上?他却说不清。无论如何他也不敢把脸抬起来。
“你……”宋芊又开腔了,不知怎地居然叹了口气,“想不到,你竟还和四年前一样,硬是一模一样……”
天哪!她还结记着四年前那给自己带来了莫大耻辱的秋夜呵!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一种宿怨未消的嘲弄和奚落吗?……他真的想抬起头来,用冰冷的目光狠狠扎她一下,但始终没能做到,仍然只是轻声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到这儿来呢?”
“我……我算准你会上这儿来的。傍晚见你一出家门,我就断定你是要到这儿来的。我说你和四年前还是一模一样么!″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夹着几分抱怨。“四年了,你给家来了那么信,为什么就不肯给我来一封呢?″
“你把手绢儿都撕碎了,那谁还敢呢?”
“所以我说你和四年前还是一样么!″
“不过,我和四年前大不一样了,我的变化你还是不知道。他把头垂得更低了。
“嘻嘻……不要说了,你有什么变化呀?你的那点变化,与咱们家乡的变化相比,还能算变化?你家里给你写信,每次都是那么简单,这些变化,你就没法知道了。四年前,你走的时候,咱们这山村多穷啊,那时才刚开始实行改革开放不久。可现在还穷吗?谁家还吃地瓜干?谁家请客还上大肥肉?谁家没有小轿车?谁家的姑娘,小伙子不爱打扮?不光打扮,他们也象电视里那样谈恋爱,谁还用别人介绍呀!马家堡的那个媒婆已经失业了。″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慢慢地走近他,靠近他站着,羞赧地低下头……
他不由得倒退了一步,问:“今天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怎地?我就不能到这儿来吗?我到这儿来想要告诉你一桩事。″
她在一瞬间似乎有踌躇,又似乎有些羞涩,“我准备结婚了,我想……”
象一根大棒猛地砸在他的头上,眼前阵阵发花,塘子里的水在悠动,荷丛在旋转,浓密的柳荫儿已炸碎了,如同一群受惊的黑老鸹,朝着四面八方的夜空飞散……
然而,他还是挺住了,忍住了她的残酷,忍住了她的讥笑,始终象一座石崖一样缄默着。可她哩,似乎还不满足于自已的残酷的讽刺,紧接着又将一块薄薄的,用白纸包了又包的东西递过来:“嗯,这里……是他的像片儿。你一定想看看吧?”
要不是多了四年的见识和阅历,要不是珍藏在他心底的那个倩影儿至今仍顽固地不肯消失,说不上,这会儿他会一把夺过那白纸包包,撕它个粉碎,然后再狠命跺上几脚哩。可他终于抑制住自巳,只是用那剧烈抖动的手,默默接过纸包儿,再慢慢地一层层打开……
躺在好几层白纸里头的,是一只软塑料皮儿的票夹子。在票夹的正当中,有一张象是从什么书报上剪下来的图片儿,端端正正嵌在透明塑料薄膜后头。他的心急促地跳着,赶紧将它擎到月光能够照着的地方,俯下身去仔细辨认。就在这时,她突然不胜娇羞地发出一声尖叫,随后便慌乱地扭身朝柳荫深处逃去。
几乎在这同时,文斌也看清了手中的东西。天啊!这哪儿是她的什么新郎倌,分明是去年登在报刊杂志上的那张新闻照片啊!当时,在抗洪抢险表彰会上,他刚从首长手中接过一面绣有“爱民模范”的锦旗,就觉得咔嚓一声,闪起一道银光,不几天,他那缠着白绷带的年轻的笑脸,便出现在报纸上……随后也上了某杂志的封面……
原来是这样!他捧着这个似乎还带着姑娘体温的塑料票夹,徽微合上双眼,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幸福之中。良久,他才惊喜地打起个蹦子,也纵身朝柳荫里追去……
月亮更加圆了,荷香更浓了。夜风悄悄地刮过,塘里那些硕大肥厚的荷叶又都开始互相挨挤,互相摩娑起来。不过,这回发出的那种窃窃私语似的声响,不只是来自荷丛,也来自那醉人的柳荫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