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市国税局一百来号职工,都是双职工,唯独我这个早婚的大学生例外——我的妻子是个驮锄头的,住在离城二百里开外,鬼不生蛋的穷山沟。在这繁华的闹市区里,每当下班后,礼拜天或小节日,和我同事的青年们,有的在街上和爱人携要散步,有的在家里对酒当歌,有的在园林深处絮絮细语。我呢?回家去吧,屁大点时间不够给交通运输部门送油钱的:不回家,一天象几个星期那样难捱,坐在寝室里,就叹息牛郎织女的寂寞生活:到街上走走,也是纯粹充当情侣们美满生活的旁观者,实在无聊。所以,同事们给我取了个足以能概括我的生活恃征的绰号——有妻子的寡汉。
这绰号出在善良人口里,是同情:出在顽皮人口里,是讥笑。无论是同情还是讥笑,都一样搅动着我的愁肠。
按说农村现在都是生产责任制,我又得到了一个新的代号——半边户。半边户的我,经常演着这样的滑稽刷:山里农闲,我就在城里当寡汉,山里农忙,就象撵兔子一样赶到山里“劳改″。插秧割麦,挑肩磨担,不得闲空。说句不该说的话,白天累得全身骨头象散了架,夜晚象死人一样睡着,连翻身也困难……
因此,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与我这个“半边户”相应的“那半边”弄进城来,免得我心悬两地,也免得山风过早地吹皱了她的额头。
去年元旦前,单位领导叫我进山去把“那半边”接进城来,在车站那儿办个售货亭,纳入商场长年合同工计划。我高兴得整整一夜没合眼。元旦这天大清早,我就冒着严寒往山里赶。
下了车,进了山,正遇村里的妇女们说说笑笑到镇里去赶交流会,看花秦腔。我站在路旁和她们点头打招呼,我觉得奇怪,这人群里怎么恰恰没有她的身影。马二嫂拿我开玩笑说:“新华兄弟,怪不得巧云不来看戏,原来有约在先……”逗得大家都笑,我也陪着一笑了之。
人群过去了,我向村里走去。我猜想:嫂子和三妹到那儿去了,这我不知道。巧云到哪里去了,她怎么不来看戏呢?
我一到家,妈就说:“新华,快到坝塘里去把巧云拉回来!叫她去看戏,她硬要和那些男的合伙为试验田浇稻田泥巴呢,这冷的天,可别让她冻坏了!”
我放下提包,赶到稻田坝上。儿时和我屙尿和泥巴的老兄老弟们都亲热地喊我。我拿出一包烟,让他们传着散去。巧云风趣地说:“新华同志,你慰问我来了?哈哈!哈哈哈!”田里飞上来一串快活鸟一样的笑声。看时,真的只有她一个女的!我可怜的巧云,裤子卷到膝盖上,脚陷在一尺来深的泥里,腿肚子冻得象煮熟的虾。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到处是泥点子。嘴唇和脸上没被泥遮住的地方都冻成了猪肝色。一股怜惜和疼爱之情涌上心上。
我说有急事要她回去一下,她很不情愿地把锹慢慢插进泥里,然后向离她最近的白志强伸出一只手去,说:“白大哥,拉一把吧!″白志强连扶带拉,帮巧云从泥里拨出来。
回到家,我刚说了要她去城里的事说了一遍,她马上笑了:“我多年试验的水稻适合西北高原种植可以在山区推广了,一年两季,县里要我总结材料,镇党委还让我担负四个生产大队的农科技术辅导,目前不能走。”
我象当头挨了一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是兴致勃勃来接她进城,她毫不领情。犹如一盆冰水从我头上淋到前胸后背,直到脚跟。我按捺着火气,颤抖着声音说:“莫要一时头脑发热,现在不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了,过日子要实际点。”
她的头象摇得拨浪鼓似的,嘴角现出淡淡的微笑说:“我培育水稻良种,产量高,抗严寒,耐风沙,一年两季:去年一亩三分地,亩产1684公斤,县政府把这点种子,当成了宝贝,还给了我规定补差价,我的收入一亩田顶两亩,种上两季,就顶四亩多。给乡亲们讲农科技课是我这个省农学院毕业生的责任,也是我的乐趣,这就是实际意义。″
我霍地站了起来,问道:“人家好心好意安排的售货亭,你不去了?″
她见我发了火,语调深沉地说:″华,你应该体谅我,我刚有了用武之地,在咱这大西北高原为社含创造财富,为社会做贡献,让农民大丰收,多产粮,比起做生意……″
我听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拎起提包,准备去赶进城的末班车。
她顺手拉住我的提包说:"哟,发火了,脾气要发,饭也要吃,过了这个村,就没有前面的店了。″
我掰开她的手,把带回的一些东西甩在桌上,气冲冲地上路了。
我走在村南的山岗时,回头看去,她已经站在刚才的泥里,把泥巴一锹一锹地传到白志强的锹上。我摇着头,叹着气,心想,有些女人眼馋地向往着城市生活,甚至降低自已的人格,去追求城市里幸福生活,我偏遇上了巧云这个倔女人,能进城而要留在大山里,她不出山还有别的原因吗?就为那点稻种当宝贝了?
转眼到了农村抢种的季节,山民们白天含着饭跑,夜里和衣睡个鸡眨眼,大山里活苦,处处离不开肩挑背抗,那担子压得人嘴都歪到了耳根子,男人都吃不住这苦,女人就更不用说了。于是我又同情起我的″那半边″来了。农忙季节一到,自然栽秧割麦,挑担锄草的灾难又降临到我的头上。于是,千方百计弄她进城的念头又在我心中闪现了。我抓紧时间去找巧云的姑妈——西夏制药集团的总经理,要她解决这个问题。
姑妈帮我写了一封一一勒令″巧云进城的信,弄了个莫化工厂长年合同工指标,说是人进去后十年八年不会解雇,交三险有五金,干的好有可能转正的机会。
我带着姑妈的信和招工表,专程进山了。我想,巧云最听姑妈的话,姑妈最疼巧云。今天,有″圣旨″在此,巧云敢不从命?
山沟河谷披上暮色时,我也正好到了星海湾。我听到我家院子里有如戏场一样热闹,我心里犯了嘀咕,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我快步走进院门,哈,好一场热闹场面,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大家伙一帮人围着巧云。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巧云姐,我照你嘱咐的办法插的稻种,粒粒过瘾,生得蛮疼人。″
“女状元,你帮我育的秧苗长势格外地好!”这是隔壁湾里的马二叔说的。
“巧云姐,过两天去看看我家的秧苗吧!”
巧云在中间应接不暇,只是频频点头微笑。那是一种乐融融的气氛。
站在离我很近的一个小伙子对他身边的大爷说:″巧云姐今天下午讲的农药,化肥的使用,解决了大问题。″
大爷回答说:″往年化肥下得不及时,药喷洒得不对口,钱花了,还没有益处,听了女状元讲的,总算明白了一些道理。″
从眼前的耳闻目睹来看,这些人大有把巧云当成农科院活菩萨。再看看院子里不成行,不成路的板凳椅子,晓得是她刚给山民们上完了农技课。此行不详之感在向我袭来。
巧云发现我站在院门坎上发愣,“哈哈!哈哈哈!”一串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小院落里,压住了其它的各种声响。她分开众人,微笑着,边向我走来边说:″贵客到家了!″
院子里的人也很知趣,他们边和我点头招呼,边帮忙收拾凳子,准备离去。
一个后生红着脸走到巧云跟前说:″巧云姐,我妈说了,她给你弄了三十只杭鸡,叫你莫再另处花钱去买了。″
巧云笑着说:″让你妈费心了!“
一个老大爷手里拿着拳头大的一个布袋,挤过来指着布袋,郑重其事地说:′′巧云,这是从银川弄回来的夏季菜籽,你现在就种下,包你秋前家里不缺青菜吃。″
一个高鼻梁大眼睛的姑娘没等大爷递过布袋,一把抓住巧云的右手,把一个小纸包塞在巧云手里。
巧云忙问:″小莲,这是什么?″
那姑娘说:″我妈说你身体弱,叫我给你用这两支人参补补身子。″
巧云噙着泪水点着头,接过大爷的口袋,对面前的人们说:″我让大伙费心了……″
大伙陆续地离开了。他们象带走了巧云的什么东西,巧云在目送他们时,现出明显的茫然若失的神情。片刻,她自知失态,回过头来,笑着对我说:″华,快进屋吧,又累又饿了吧?″
我是性子急的人,边朝屋里走,边把姑妈的信和招工表递给了她。她停下了步子,粗略地看了一下姑妈的信,爽朗地笑了。她说:″你这大圣降不了妖,弄来了佛祖的'法旨'呀!″
我说:″云,你说的不假,我只有请姑妈出面,把你弄进城,我就完成了一桩心事。″
巧云说:″华,你看看刚才那场面,三里五村的父老兄妹舍得我走吗?我忍心离开这片土地吗?″
没等她说完,我就截住说:″云,到城里去生活有什么不好?莫在山里把你苦坏了,你受苦,我心疼呢?″
她说:″城里好不好,暂且不说:我觉得我的性格适合在山区里生活,象鱼儿只能在水里生活一样。"
照她说的,我要终身过着有妻子的寡汉生活了。我浑身颤抖着,无名火在心中燃烧,但我还是抑制着感情的冲动,说:″你连你姑妈的话也不听了?″
她说:″华,我不想沾任何人的光。以后,有机会向她老人家解释吧!"
我的火烧到头顶上来了,我一把夺过信和招工表,三两下撕个粉碎,然后揉成团,甩在她跟前,转身就冲出院门……
就因为她不随我的心愿,弄得我恼羞成怒,心灰意冷。双抢的季节到了,领导关心我,硬要我回山里帮助家里双抢。
我边抱怨边叹息,无可奈何地上了汽车。
下车后,山路无情地捉弄我,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气温也在开我的玩笑,热得我汗如雨淋。我越走越烦,越烦越怨我那倔老婆。唉,既然我们兴趣不相投,志气不相合,难道不能离婚……
想着,走着,不知不觉太阳落山了,我也正好到了村头。就在我的目光接触水田下面的稻田时,我心里疑团意外地解开了:怪不得她不愿离开这穷山僻壤,原来是舍不得离开野男人。那不是很清楚吗?她正在单身汉白志强的责任田里割稻谷。是换工吗?不会,我家的稻田她自己能犁会耙。去年元旦,我回来接她,就发现她和白志强在一起耙泥田,白志强还用手去扶她拉她。联系今天的割谷,就是那么回事,要不,她为什么丢下自已家里的活路不做,冒着署热,去帮他割谷呢?全村几十户山民,她独帮单身汉。我回来帮她,她却先去帮野男人,这不等于我是回来填空的。我怒火中烧,七窍生烟,浑身颤抖。男子汉最大的耻辱,莫过于自已的老婆偷人。我下决心甩掉她。我怒气冲冲地向家里走去,她先发现了我,在我进院子的时候,她赶上来笑着喊道:"这位同志,你是支农进山来的吧?"我没理她,她又说:″热得够呛了吧?
我猛回头大声吼道:″不要脸的贱货,给我滚!″说完,我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她急忙用手捂着脸,睁着吃惊的眼睛望着我。顿时,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她颤抖着说:″新华,你这是怎么啦?!″
我吼道:“偷人婆,你给我早点滚开,莫耽误了我的前程!"
她听到我这话,咬着嘴唇,睁着发怒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真是好笑,你得把话说清楚了!″
我正要上前再打,嫂嫂和三妹闻声赶来。嫂嫂尖着嗓子喊道:″快来人呀,我兄弟打死人啦!″妹妹上前吼道:″二哥,你这是干什么!″
……
已是晚上九点多钟,我烦躁地在院子里踱着步。
突然,妹妹在后屋里喊道:″大嫂,巧云姐不见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你快去请二哥,玉风他们帮忙找,我涮洗完就来。”嫂嫂着急地说。
我大吃一惊,本是想把她逼走,可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我惊慌地在屋里,院里四处寻找。她失踪的消息,象风一样传遍了大山深处。大爷大妈,老哥老嫂,后生姑娘都涌到我家里来了。有的询问事情的起因,有的分析巧云的去向……
嫂嫂介绍说:"天黑时,新华把巧云打得血糊满面,我去劝巧云,她说她要休息一会儿,刚才三妹去喊她吃饭,人没有了。″
玉风说:″王庄婆媳吵嘴,媳妇上了吊,婆婆害怕,跑去跳了河!″
″我看她的性格,不会寻短见……″
"你是没见人家被打得血糊满面,要是你,当时就会上吊。日子好过,气可不好怄的。″
小山村象开了锅一样,七嘴八舌,沸腾起来,只见灯,手电简在林中时隐时现,手电光在水田里,响水河边晃来晃去,火把把村道上忽闪忽闪。二叔用小渔网在塘也打捞,我不安地跟在后面。
午夜一点了。除了去十里铺寻找的人外,其他寻找的人都失望地回村了。姐姐把妈从王家堡送回来了。妈,嫂嫂和妹妹泪水哭成了河。
我坐在门坎上,妈过来扯着我的耳朵说:″你还我的巧云,老娘要不是她,多时骨头打了锣,我不活了,我跟你这个黑心肠拼了!″幸得众人扯住……
妹妹激愤地说:″二哥,你昧着良心说她误了你的前程,哪个不晓得当初你上大学时,人家巧云姐比你高出20多分,是她把自已的名牌大学名额让给了你,她去了省农科院,如今受你这样的欺侮,天地也不容你!″我深深低下了头。
嫂嫂说:″巧云规规矩矩的一个好妹妹,你说她偷人,这是你有外心……″
嫂嫂见我不作声,又说,″她现在怀着四个月的身子,你为什么要逼她?″
我小声说:″我回来时,看见她在白志强稻田里割谷,我就想……″
嫂嫂吼道:″窄心肠的东西,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国家干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人家白志强好心帮咱家挑化肥,进山路滑摔坏了腿,是我要她去帮志强割谷的。″
我″啊″的一声,睁大着眼睛说不出话,心里一阵羞愧和难过
天亮了,去十里铺的人也回来了。他们说,沿途没有发现巧云,听一个打鱼的人说,枫林坡渡口打捞起一具青年女尸,不知是不是巧云,应当抄小路去看看。
听说有女尸,我六神无主了,大家也慌作一团。嫂嫂涕泪纵横,数数落落地哭着说:″我的妹妹呀,我怎么舍得你呀!这些年,别家耕田是男人,我家耕田是你自已,做嫂的累了就发脾气,你说你一走到田里劲就来了……″
嫂嫂仗着哥哥是煤矿工程师,在村里一贯很高傲,她从不说谁一句好,现在竟如此念巧云的好。我却昧着良心骂她,嫌她和打她,到哪里去我这样贤惠的妻子呢?我追悔莫及,心里暗自祈祷:″苍天显灵,救救她吧,只要她活着,我情回到大山里来,帮地种农田……″
我和嫂嫂抄小路赶到渡口,原来那具女尸是邻村一个姑娘失脚落水淹死的。并非是我的巧云。
我觉得完全没有找到她的希望了。我全身象散了架,拖着快要倒下的身躯,跟在嫂嫂身后,沿着通往星海湾的水田路往家走。峰回路转,累得我头昏眼花。
我们走到离星海湾两里多路的枣树坡东面时,听到坡西面人声嘈杂,热闹非常,嫂嫂停下步子侧耳一听,顿时吓得面如死灰,她浑身象筛糠一样哆嗦着说:″不得了哇,马家堡大湾为巧云出气,找你算帐来了!一定是把家里的东西全砸碎了,再沿水田坝路到渡口找你。还不知道妈挨打没有?张村瞎老五吼了媳妇几句,媳妇上了吊,媳妇娘家来了五六十囗人,把瞎老五打得半死。
听了嫂嫂的话,我吓得快瘫软在地。我问:"嫂嫂,现在该怎么办呢?″
嫂嫂说:″你往枣树林里跑,我上前去向人家说好话。″
嫂嫂走正路,我穿枣村林,差不多同时到了山顶。等我从枣树林间向山下看时,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枣林坡下,我家有两亩六分地的稻田里,巧云一夜之间全割完了。那不是吗?妈妈,姐姐,妹妹和乡亲们正围着巧云在说呀,笑呀,叫呀,撼动了整个山谷。
嫂嫂惊喜地边跑边喊:″巧——云——,巧——云——!″
"哎——,大——嫂——!″
我以为这是梦,我揉了揉眼睛,定神看了看山下的人群,定神看了看疲惫而又面带笑容的巧云,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的确不是梦,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禁不住两行热泪唰唰地流了下来,我兴奋而又羞愧地向她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