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了一天的捕猎。
到了贺兰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只见那峭壁上不知何代何时留下众多的岩画,数千画面之多,这种岩画无人认得,有说是象形文字,有说是动物漫画。古老的东西只能作个记忆而己,无人去争论长短。低头看去,谁知那湖泊水面已澄净的如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万佛殿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泊的南岸,上去便有一层芦苇,密密麻麻遮住,芦苇茎粗如竹林,长有八尺。现在正是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斜阳,好似一条粉白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打早上全村围猎功败垂成,狗吞和粪池就跟在野猪屁股后面不远不近叼着,拧的紧紧的。翻山过坡,跋涧涉溪,算算己追逐了上百里。那状如牯牛的野猪也真有罕见的慓猛和力量,竟跑了一天不软蹄,不喝水,不进食,看样子虽要把我们摔掉不可,大有不摔掉似不罢休的劲头,而且,一步步把这两名猪手和两条猎狗引进了莽莽苍苍的贺兰大山深处。
乳白色的山雾升腾起来,从幽幽冥冥的涧壑中,从山坡柳丛里慢慢升腾起来。当他们快要到达山巅时,袅袅上升的雾气却绕着墨绿的峰峦凝然不动了,形成一条长长的雾带。雾带牵着夜色的帷幕将要笼罩群山。雾还在扩大,差不多占据了半边天,它从各个方向同时合拢来,在这雾罩里,好象有油珠似的东西悬浮着,不知不觉间,浓雾越来越大,微风把它慢慢地,悄悄地推向前行。它逐渐占领了整个湖面。它从西南方袭来,正是我们追赶的背后那个方向。它好象一座模糊的运动着的庞大的绝壁,又象一道从湖畔里升起的高山。有一个明确的地点,在那里,无边的湖面进入雾里,消失了。
“不好,我们已经进入了无人区域。得找个地方过夜!″狗吞和粪池不约而同想道。他们没有一双夜猫子眼睛呀!爬上高处举目四望,绵亘起伏的群山中全然不见人家半点灯火。虽然这一带在五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只是几条黄褐色的曲线,可实际上一面坡就有十几里,甚至几十里长,转过脚下的山坡兴许有人家,但天黑以前也赶不到了。走在前面的狗吞转过身对粪池说:“今晚只好找个坡洞里睡吧!”
“睡坡洞里?”粪池极不满意。他追赶的回数少说也突破了两位数,哪一次不是威风凛凛,大张大扬地进村到户借宿?他不为别的,就为人家知道他粪池捕猎野兽到了此方此地。他鼻子哼一声,扔下狗吞径直走了。他想找到人家。
狗吞没有理粪池,抽出腰间一把尺二长的杀猪刀,在坡里嚓嚓砍起来。不一会儿,粪池转了回来。
“毛子,我们找住处去!”
毛子是那条毛色金黄,身躯肥硕的猎狗,是一条以嗅觉特灵,善于搏斗而闻名遐迩的好狗。早年曾是粪池的爱犬,后来粪池一刀割掉它半截尾巴,狗吞发现后就给毛子擦獾油,包扎再包扎,好生调养,后来毛子从此就归狗吞了。毛子听到主人的招呼,顺从地走过去。毛子身旁的花花感到没趣,它咧嘴龇牙吱吱地叫着,摆动着尾巴在主人身边转,怏怏地跟上来,粪池知道,此刻只有依靠毛子,他现在的狗——花花派不上用场。
粪池和狗吞同村同姓同庚,在深山里默默降生,默默成长。二人长身体时,虽同处在正缺吃少穿的时期,但是遗传基因在作怪,粪池身高刚够一米四零六,而狗吞却足有一米七八。就说毛子吧,四条粗且长的腿撑着肉滚滚的长长的躯干,也和粪池构成鲜明的对比。
走出一截后,毛子站住了,来回用一只前蹄扒扒草堆。嗅觉告诉它,咬破它屁股的大野猪就在这山上蹲窝过夜,那呛鼻的骚臭土腥味隐隐飘来。它觉得自已生来就是野生物的天敌,此时没有放弃猎物的权利,它就象一个贪官一样,见了钱就红眼。
“走,毛子!”粪池一脚踹在大黄狗屁股上。毛子却叫着往狗吞那边跑去。
天越发黑下来,远处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发出的嚎叫声。粪池有些心虚起来,他收住脚踌躇再三,最后还是转身往回走,却又悻悻地骂着毛子:“无用的狗东西,你想报复老子吗?……”
夏夜的深山,安详又清爽。远山,丛林,土丘,山岗,树林,全都蒙蒙胧胧,象是罩上了头纱。黑夜并不是千般一律的黑,山树林冈各有不同的颜色:有墨黑,浓黑,浅黑,淡黑,还有象银子似的泛着黑灰色,很象丹青画那样浓淡相宜。所有一切都不是静的,都象在神秘地飄游着,随着飞虫的移动,朝着人身的汗味靠拢。
狗吞砍出一块空地。他把砍倒的草藤枝蔓拢成一道“铺”,从背后子弹袋里摸出一张绿塑料皮展履其上,接着又从周围砍来枯树枝,燃起一堆火,往“铺”上一坐,说:“伙计,将就点吧!早上还不是亏了你才遭这份罪!”
“我?……”粪池无言以对。
早上,远处,在草场尽头的树林后面,光芒四射的太阳不慌不忙地升上来,在树林的黑色树顶上燃起了火焰。然后,一种奇怪的,激动人心的活动开始:草场上的雾气越来越快地往上升,由阳光照成一片银白色。这以后,地面上就耸起灌木丛,树木,干草垛,草场仿佛在阳光下溶化,向四面八方流去,颜色由金黄而带点暗红。这时候,阳光接近山岸边的,平静无波的河水边了,于是整条河都好象在活动,所有的水都涌到太阳照着的地方来。太阳越升越高了,它欢欢喜喜,祝福一切,晒暖光秃而冻僵的大地,大地就发散出秋天的甜香。清澈的空气使得大地广漠无垠,把它无限地扩展开去。一切都在往远方飘去,而且在召唤人们也到大地的蓝色边沿上去。太阳每次出来,都是诞生一个新的世界,充满新奇的美丽。这时,不知是谁发现包谷地里来了一头五,六百斤重的特大野猪。消息一阵风似地传遍全村,同时也传到村里两名猎手——狗吞和粪池耳朵里。来一头野猪等于丢掉几千斤粮食,于是,全村人迅速对抢夺粮食者进行围猎。农村人围猎术是老一套:没有技术,没有绝招,网开一面,围堵三方,慢慢缩小包围圈。那一面躲着狙击手狗吞,他的任务是俟野猪窜走时开枪击毙:那三方的指挥官是粪池,他们的使命是将野猪吆进有意留下的豁口。人们冬冬匡匡敲着棍棒农具吆呀赶呀,就在野猪退走豁口时,粪池突然热血沸腾,顿生奇想,他要拦截这头全村人百年未见过的大野猪,他要在乡亲面前显露英勇,他要将这英勇留作人们今后的谈资的辉煌。于是,躲在豁口等候的狗吞见猎物过来,举枪瞄准,就要抠动扳机的当儿,枪口下忽然闪出粪池,狗吞的心骤紧,两眼发直,立即松开搭在扳机上的指头。一眨眼的功夫,那野猪朝粪池奔来。狗吞知道粪池并不是个好猎手,他于是丢开枪,抽出腰间大刀朝野猪扑去,使出他最后生擒活杀的绝招。几乎在同一刻,他身边那条只有半截尾巴的大黄狗飞身上前,一口咬在野猪颈上,野猪两排利牙也钳在了大黄狗屁股上。粪池没见过这阵势,早吓得趴在地上,
野猪一下纵过了他:狗吞一把没抓住,只见野猪一摆头,把大黄狗甩出丈外,“噗”地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箭也似窜进了灌木林。
早上全村人的围猎就是这样功败垂成。现在粪池被狗吞噎了一句,想说什么又没什么可说,嘟哝着坐到狗吞准备好的“铺”上。
一天在大山里的追捕使他们又气又累,现在肚肠又倒腾起来,更使他们一阵比一阵难受。他们在围猎之后接着追捕,没有预先准备干粮,中午从狗吞那缀在子弹袋旁的干粮袋里掏出一点干粮,两个人两条狗勉强充了充饥。“无论如何要找吃的!”狗吞想道,嘴角显出坚定的绉纹,并用手提了提衣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碰到急难事总是这样,仿佛可以从衣领里把办法拎出来似的。
一轮圆月升上山头。远处一尊尊山峰怪兽般地蹲踞着,月色中更是阴冷空幽,一株株松,柏,槐,椴,桦树森森直立,山坡上隐隐传来树木振枝落叶的沙沙声,间或,空中响起一两声野兽的吼叫和鸟儿的鸣啭。深山秋夜显出一种神秘,肃穆而和谐的美。当狗吞把搜索的眼光慢慢移到坡下时,忽然一亮,他望见了山下一片野山楂树,野柿树。
山里有野山楂及野柿树就会有白鼻子。狗吞高兴地招呼粪池:“走,打白鼻子来吃!”
白鼻子学名叫花面狸,鼻子白,专食野果,尤爱油柿子伋山楂。山里人晚上拿手电简,迎着攀树食果的白鼻子眼睛一照,它便蹲伏不动,于是枪响物毙。狗吞练就了一双好眼力,明月下不用手电简也打得着这东西。粪池跟着狗吞轻手轻脚走到柿林边,果然见一只黑魆魆的白鼻子正在摘果子吃。狗吞对着它端起了枪,头住枪托俯了下去。霎时,粪池精神一抖,自已岂能落下吃他人猎物的名声!岂能输下这份志气!于是,他也迅速举枪了。自然贴腮,瞄准,并气,怎么搞的?黑乎乎什么也瞄不见!粪池抬头眨眨眼,再次瞄准,眼前又是月辉落在枪管上而起的白花花光晕。真是活见!
“叭!”狗吞的枪响啦。
“叭!”粪池也跟着抠了扳机。
粪池从树下提起十多斤重的猎物,象欣赏自已的作品,左手提着猎物直抖,一副志得意满情态:“小东西!”右手亲昵地拍着命丧气绝的白鼻子,满脸光采焕然,连他右下颔上那块大疤也更加红了。
回到火堆旁,粪池几下将猎物剁成肉块,拿几根树枝一串,便放进火中。顿时,空气中飘散开一种诱人的异香。
二
月亮在天空中缓缓西移,夜色变得苍白而发黑。暗影好象散了,空气透明,新鲜,温暖:到处都看到清澈了,甚至辩得出山路边一根根的草茎。在远处的空地上可以看见头盖骨和石头。可疑的,象是修士的人形由月夜的明亮的背景衬托着,显得更黑,也好象更忧郁了。……人只要瞧一眼淡绿的,布满繁星的天空,看见天空既没有云朵,也没有污斑,就会明白温暖的空气为什么静止,大自然为什么小心在意不敢动一动,它战战兢兢,舍不得失去哪怕是一瞬间的生活。至于天空那种没法测度的深遽和无边无际,人是只有凭了高空月亮光普照下的山坡草原夜景才能有所体会的。天空静得可爱,美丽,亲切,显得懒洋洋的,诱惑着人们,它那缠绵的深情使人头脑昏眩。粪池躺在山坡上痴望着。月亮,该有多少人谈论你美丽的传说呵!粪池刚成年时,常常这么望月,望过之后就对自已哀叹:身长一米四六,瘦骨伶仃,又活动于深山一隅,斗大的字识不了一一升,象蝼蚁一样不为人们注意。后来,他决心要显露自已,要干引人注目的事,让人们经常瞧着他,尊敬他。“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嘛!山坡里一棵柿树又细又高,垂悬在崖边的树枝上挂满熟透了的柿子,山楂,没人敢上去摘,他爬上去了。身子压得枝桠摇摇晃晃欲折不折,树皮剥剥掉掉落,他仍悠然挂在枝梢上慢条斯理地吃饱了熟柿子才下来。猎人是山中的当然英雄,村里又没猎人,他决意学捕猎。跟着一百多里外的老猎手转游了一个秋季,人家就是不愿收他为徒。那天,他又跟在老猎手后面转,不巧碰上一群马蜂,荆条藤蔓上挂着一个面盆大小的蜂窝。老猎手小心翼翼地从上风处绕了过去,他在后面却故意一下戳掉蜂窝,惹得马蜂顿时群飞,遮天蔽日地追着他而来。临危之际,那位老猎人一边对着黑压压的马蜂开枪,一边领着他往上风方向跑,遇到陡坡,他一急,竟直着身子往下滚。回到家,他躺了一百多天才下床走动:右下颔上被马蜂蜇处开始肿起西红柿般大的包,大山深处没有大夫,他们这个村离得最近的村了也有六七十里,所以他们这个村是大山深处的守山村。接着因治疗不善而化脓,落下了一块疤痕。不久,那位老猎手给他送来了一条小黄——就是今日长大的大黄狗。此后,老猎手死了,他便以老一辈嫡传身份,牵着老猎手留给他的毛子,在山之一角赢得了人们的注意。他感到无比满足,他决心保住这种注意和满足。
天上的月亮走进云层,夜,挟着凉爽的微风,吹过滴着露珠的树叶,吹过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吹过闪着光亮的湖水,也吹过浑身发热的粪池的面颊。多么美丽的秋夜呵,晶莹的星星在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蝈蝈,蟋蟀和没有睡觉的青蛙,知了,在草丛中,湖泊边,树隙上轻轻唱出抒情的歌曲。而辽阔的大山深处在静穆的沉睡中,那碧绿的山野,那潺潺流动的湖泊,那弯曲的伸展在黑夜中的羊肠小道,那发散着馨香气味的野花和树叶,那浓郁而又清新醉人的空气,再加上这大山深处传奇的生活,都在这不寻常的夜里显得分外迷人,分外给人一种美的感受。不大一阵的功夫,月亮又出来了。
粪池不允许人们对他的注意被云层挡住。这一带山中特别多野猪,白熊,宗熊,霍加狓,土狼,缟獴,懒熊,那足猫,野鸭子,野狍子,穿山甲,青蛙,野鸡,水滴鱼,毒蛇鱼,狗头鱼,鲸头鹳,呆头鹅, 每年秋天庄稼成熟,便见田间地头棚寮相望,晚上野猪一来,吆声此起彼伏,人欢马叫,四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上级号召组织驱兽队,自愿加荐,粪池成了天然领袖,他带领村中丁壮儿男几年赶过上百次追捕。他喊呀跑呀吆呀说呀,忙得不亦乐乎,巍巍乎,赫赫然。不过他很少猎获到野猪,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本领,加上倾心于不知所以的“组织”。但毋庸置疑,这群猎手每次总可以把糟蹋庄稼的野猪赶跑。粪池明白,就是赶跑野猪也多赖于老猎手留下的大黄。大黄嗅觉灵,矫捷猛悍善追捕,他为有了大黄而高兴。后来,后来……唉!他为大黄懊恼,气愤,竟一刀割掉它半截尾巴,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丝。
在大山深处,有一个若大的湖泊,湖泊是S形,长约十几里路程,弯弯曲曲,逶迤不绝,宽有二里多路,这湖泊就在大山深处,少为人知。它 宽阔平静的水面亮闪闪的,清澈得象水晶一样。到了静谧的黄昏,湖泊安息了,没有一点风吹动树梢,那些树生在岸边,俯览着平静无波 一湾清水,那景致好象总是那么新鲜,可又是那么寒冷!露水落在草木上,太阳光慢慢从泊边斜射过来。牛群走着回家了。这时他们悄悄从石屋里溜出来,去看所爱的溪水,在沉思中忘记了自己。猎手们在溪水边各处点起一捆捆的木柴,火光 远而广的铺在水 面上。上面,天空一片寒冷的蓝色,沿着地平线镶着一条火红的花边,那些红越来越淡,等到月亮升上来,在微风中一只受惊的鸟从芦苇里扑着翅膀离开同伴飞起来,一条鱼在水中打挺溅起了水花,那扑翼声和水溅声透过清清的空气飘来。黑魆魆的水面上笼罩着一片稀薄透明的雾,然而从远处,夜景渐渐拢来,好象密封了整个地平线,近在身边的样样东西——山丘,树林,草堆,树桩和一切都挺立着,好象是用凿子凿出来似的。小溪边,一只无主的木桶在水中漂流滚转着,一条金链花的软藤生着金黄色的叶子,弯弯曲曲缠在芦苇上,一只迟归白露张着翅膀飞过来,冲下去潜入冷的水底,又飞起来消失在雾里。 这里的水源是由深山中几处长年累月的大瀑布冲天而下,千年不断。水深处有十几米,沿边芦苇,野柳,水草铺面,象大山里女人手中玉环明亮美丽。翻过几处山头,西北方不远就是外域。所以这里人烟稀少,民族多已汉族,回族,满族,朝鲜族,蒙古族居多。深山中山洞众多,甚至有洞中洞之说。水中各种鱼类活跃,成群结队,形成鱼群黑压压一片,特别是到了春夏季节,拿把镰刀站在岸边,往水中一抛,马上就有五六斤重的大白鲢漂出水面。因为这里方圆的村民不吃鱼,不捕鱼,野猪以鱼为生,所以膘肥体壮,个大如牛。S形的湖泊东北尽头,有一条小溪玉带似的流入内地,就是响水河,流入他们的村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在朦朦胧胧中,狗吞觉得胳膊上痒酥酥的,原来是大黄在舔他的手心。“有危险!”他脑子闪电似的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把枪握在手里坐起来,敛声犀息谛听,山上鸟雀啁啁啾啾,天快亮了:时而传来一种沉闷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逐渐由弱变強。经验告诉狗吞,有一一只熊正在附近攀树摔腰,并向他们露宿之地移动。
这一带秋日里果实成熟时熊长得肥硕,皮绷绷紧,它觉着不舒服,也是嬉戏玩耍,便爬上树往地下摔。狗吞连忙摇动旁边酣睡的粪池,“啊!”粪池一骨碌爬起,接着连声唤毛子,他的狗花花汪汪叫着跑来。狗吞迅速收起地上的塑料皮。大概是花花的叫声太响,黑乎乎的大熊向两个猎人和两条狗奔来。眼睛里闪着蓝幽幽的光。毛子威风凛凛地站在主人身边,汪汪狂叫,就是向人前进,粪池手足无措,他的狗又一下钻进狗吞胯下,狗吞向胯下踢了一脚,提了提衣领,摸出火柴点燃了刚才睡过的草藤树枝,随后端起“三八”大盖,两眼虎视眈眈盯着奔过来的庞然大物,显昴从容泰然。
草藤树枝毕毕剥剥地越烧赶旺,那蓝幽幽的眼睛在火堆一边突然停住不动了:火堆另一边是狗吞,他持抢准备搏斗。一分钟,两分钟……也许觉得对手既不弱小,又无危险,相持下去没意思吧,蓝幽幽的眼睛大熊掉头大模大样走开了。粪池这时也似乎醒悟过来,哗啦一声把枪端上手。
“不要伤害它!”狗吞冷静地热咐说。一句话倒使粪池的脑细胞由刚才的呆滞转而活跃起来:又是熊,上次就是因为熊才丢了名声,赶走了毛子!杀在它,让大家看看我粪池的样子吧!他狗吞打死几条野猪算什么英雄好汉!粪池想着,慢慢举枪瞄准前,对面那头黑熊越走越远。粪池贴腮瞄准,手指搭上扳机,这时,没想到离他不远的毛子忽地纵身而起,前爪带半截身子一下将他手中的枪扑落在地上。粪池立时怨气怒火一齐进发,前仇新愤涌上心头,他诅咒毛子成心和他作对,故意违拗,牙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熊消消隐藏在山下槐丛中,毛子口衔枪管举在粪池面前,粪池一把抓过枪,枪托猛地捣在狗后腿上。狗发出长长的呻吟。狗吞转过身严肃地对粪池说:“打狗干什么?对这样的事情,你还不如它!″
三
天空收尽乳白色的雾霭,山中腾起一股股泥土和野性的气味,毛子感到生命的活力鼓荡全身,它为野猪未毙而心里不安。它同两位主人及花花吃完昨晚剩下的白鼻子肉,便劲头十足地跑到最前头探路了。
那平静的,玻璃似的,绿色的湖面,据他们俩这时候看起来,都觉得与其说是象水,不如说是油——象熔化了的玻璃,极大极重,浮在很深很深的,结结实实的地球上。还有一阵阵微风吹过,多轻飘飘的,多新鲜,多陶醉,多爽快,可是在湖泊上面却并没有吹起皱纹。
湖泊。真是个诡谲多变的怪物。昨天,湖面满眼都是银白色的风浪,今晨却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翠的草原。湖水略呈墨绿色。风不大,水面荡漾着一朵朵银白的浪花。白露贴着水面低飞觅食,湖蜇象一把把肉伞似的在水中探头探脑飘着……
“还不如它!”粪池走在队伍后面,脑子里萦绕着狗吞刚才说的那句话。还不如一条狗?他是第二次听到把他与毛子这么比较评价时!粪池一副可怜相。他看上去已下定决心要承认一切,似乎对他所做的一切以及对他将受到的惩罚是那样地胆战心惊,以至于几分钟之后,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了 。 “娘的!”粪池感到屈辱,怒不可遏!逝去的那一幕又立刻现在他的脑际——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村子旁边不远处的山坡上来了一头大熊,人们说好多年前就看见过这头熊。熊仿佛回故居当主人来似的,居然白天大模大样在村头走动,不是闯进这家猪圈掏了猪崽,就是偷吃了那家房头蜂箱里的蜜,再不然就是叼吃那家的大肥羊,甚至连一头大黄牛,它左右两掌开弓,能把牛头打碎。大家一致要求驱兽队把熊打死或赶走,身为驱兽队长的粪池也满口应承。他们设陷阱下卡子,熊大摇大摆,悠悠忽忽,象小媳妇回娘家一样熟悉,就是不上当。那天,村头一家报告说熊闯进了他的牛圈,正啮噬一头小牛犊,村里男女老少也跑来看热闹。大家从没捕过熊,又都听说熊专门迎着枪火烟子扑,一双前爪比虎牙狼齿还厉害,都静静伏在牛圈外,等待着熊走出来而伺机一击。静默了十几分钟,粪池认为这是在乡亲面前显露自已的好机会,于是跳出人群往牛圈门口走。迈出几步,他心里又害怕起来,迈一步心中多一分惊悸,腿下添一丝战栗,没走几步他就双腿抖得拉不开脚了。可是,他旋即意识到自已的初衷,便强提精神,端起枪抖抖索索地朝牛圈里糊糊涂涂放了一枪。
应着枪声,那头黑熊吼叫着撞出牛栏门,奋起前爪向粪池扑过来,粪池茫然无措,啊啊啊叫着抱头往躲伏在一旁的人群跑,熊追着他朝人群闯来。熊与人群接近,躲在牛圈两旁的猎手们已不便开枪,眼看乡亲们就要遇害,突然闪出一条大黄狗,飞身扑在熊的左脸上,獠牙利齿死死咬住熊的左下颔。这突然一击使熊放弃了先前的目标,一摆头将大黄狗甩在左边,接着扑过去。瞬间,躲在左边的猎手狗吞朝熊开了一枪,羞恼成怒已极的黑熊放开狗朝枪烟处扑去,大黄狗滚过身,又窜到熊前面,熊于是又朝狗扑去。就这样,狗把熊从人群旁引开,诱进了深山。等狗回到村,乡亲们交口称赞:
“好毛子!”
“好大黄!”
“好样的!”
……
粪池在一旁为他的毛子高兴,同时也自夸引熊出门的壮举,一位老人拍着毛子的脊背对粪池说:“大侄子,别说啦!你不如它!”
不如它?不如狗?粪池当时十分气愤,不如狗,那狗也是我养下的呀,只有我才养出这样英勇善战的狗。粪池多年里有一种畸形的满足,从未听人这么说过,他感到屈辱,愤怒,他不能容忍有什么高出他,他不能容忍功高盖主的东西。他愤恨之极,抽出腰刀,“嚓”的一声砍掉毛子半截尾巴,赶走了老猎手留给他的狗。
也许,剥掉一切装腔作势,虚伪作态,去掉一切外衣和表面文章,有的人的价值并不比狗大。就象有些内心虚伪的领导,口口声声为民办事,为民服务,其实他的初衷一切都是为的自己,多贪,多占,多捞,披着羊皮的狼而已,谁要超越他,一定是没有好下场。但自尊之心人皆有之呵!粪池刚才听到狗吞又说出了这句话,肚内五脏似沸,心头如有一块火炭在炙烤,烫烙,他的心在升与沉的边缘挣扎着。他走在狗吞后面,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毛子。
翻过一道山脊,前面是往下缓缓伸展的长坂,坂上茅草茂密。毛子觉得野猪的气味越来越浓,那种骚臭土腥味简直难于忍受,苍蝇蚊虫嗡嗡乱飞,它细细搜索,果然看见那头咬伤它的野猪窜过长坂,正爬上前面的陡坡。毛子向主人大声报告,竖直了毛,象支带响的箭向野猪射去。
斜坂长约两里,得赶快逼近野猪。狗吞提提衣领,从背后子弹袋里掏出塑料皮,“嘶”地划成两半,给粪池一块,说:“往下滑!”并拿自己留下的塑料皮摊在地上,屁股往上一坐,一手持枪一手提塑料皮边角,叉开两腿顺茅草坡“唰啦”下滑。这时毛子己尾随在野猪后面。狗狂吠着,人吆喝着,野猪仓惶奔逃。
狗吞和粪池攀上山腰,毛子已把野猪逼上前面一道峭崖。那崖象乌龟伸出的偌大的头突兀前出,三面临深壑,一面连山坡。野猪匆忙窜上去,感到前无逃路,在崖上转来转去。毛子知道,野猪转一阵后会回头向追逐者进行殊死搏斗。“一猪二熊三老虎”,困兽犹斗,野猪堪称第一,没有比野猪更凶残了。在这种情况下,毛子没有敢再追,因为已没有退路,而是大声呼唤主人开枪,快开枪。没料到,毛子后面的狗——花花这时鬼使神差地跑上了断崖。
“汪汪!汪汪汪!”这时毛子大声叫花花。但已经来不及了,野猪已回过头来对着花花。当同伴安危系于一瞬间,毛子以往对花花的鄙夷,厌恨,哀怜,白眼便抛诸脑后:昨天敌手的咬伤之仇现在也在胸中燃成怒火。就在野猪扑向花花的一瞬,奇迹出现了:毛子飞身拦击野猪,獠牙利齿狠狠咬在野猪颈上。野猪的冲力和狗的截击力猝然猛撞,双方后腿直立,前爪悬起,象两列相撞击起拱的火车,如两条发疯的斗牛。这场面,这局势,这惊心,谁看到都会胆战心惊,也就是在这百分之一秒里,“叭”一声枪响了!
谁也无法想到的是,中弹的是毛子而不是野猪。开枪者是刚刚和狗吞同时赶来的粪池。
“汪汪——唔——”大黄毛子发出撕天裂地自哀嚎倒下了,一双眼睛圆睁睁地望着混混茫茫的人世……
狗吞发疯似地一脚扫倒粪池,端枪对着野猪抠动了扳机,但子弹并未击中野猪的要害,牯牛般壮的野猪又扑过来。狗吞红着眼,手举杀猪刀迎上去,刀尖深深刺进野猪颈窝,冒着烟黑色的血浆7顺着刀把嘟嘟地流出来。俄倾,野猪倒在山坡上。
“毛子,毛子!我的毛子——” 狗吞呼喊着向倒在泊中的大黄狗奔去。
“毛子,我的毛子——” 声音震响在静谧,肃穆的荒坡上,回荡在莽莽苍苍的深山,湖泊,隐隐飘向天宇。
巍巍群山环抱着一个百十来人口的村庄,村子里有人们一致尊敬的两位老猎手,其中一个瘦削矮小,身量刚够一米四六,一个一米七八。大概是人老眼花了吧,两位老人只有牵孙子晒太阳的份儿了。可村里后生娃们每次出去打猎,总看见两位老人站在村头,隔老远,后生们就又调皮又尊重地招呼:“老人家,回去歇着吧!”
两位老人也免不了扬扬手:“祝你们围猎平安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