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河是一条有了弹性的宽阔的银色带子,从遥远的西南方向朦胧孤单而又寂寞的飘来,伸向东方深远的天际,折射出阳光白亮耀眼,闪着金色银白的光片。这就是我家乡的那条葫芦河。我梦境的葫芦河畔,它紧贴着我们那小城的边沿,打着滚儿,转着圈儿,留下圆弧向东流去。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记得我们小孩子没有什么去处可玩,大伙都迷恋的就是城东边的这条葫芦河畔,金色的沙滩,銀色的水面,绿色的原野,墨绿色的森林,深厚的大山,更不要说河畔里小鱼小蟹小虾,还有捕鱼的小船和鱼鹰,永远不停歇地蹦跳的鹡鸽,白鹭,美丽的仙鹤,四季的垂钓,葫芦河畔边给予孩子们无穷的乐趣,年长以后,我去了城里,那时候如果没有葫芦河,我们的童年的生活将更加单调,灰暗。我记忆童年的欢乐的悲痛往事,凡是都和葫芦河畔有关。那逝去了的生活的一切,还最清晰地留存在记忆之中,是淡蓝色的温馨的葫芦河畔。
记得我六七岁的年纪,没事时我常常扛着钓杆,下河畔去垂钓,钓那银色的叫白条子的河鱼。我是迷恋垂钓的,并不是为了能钓到多少鱼,而是钓鱼过程中的快乐和好玩,这过程和好玩在今想起来,也能令人心醉神迷。
说起钓鱼,就要想起两个人来,因为下河滩,就会碰见他们。他们是一男一女,我叫庄叔和宋姑,他们俩都是孤单的各自一个人。而且又是隔壁近邻。岁数都有二十来岁,其实就是小伙子和大姑娘,还没嫁娶。这个年龄未婚,足以让邻里们不安了。要是搁到现在,人们并不以为有什么稀罕的,也不会有人,特别是非亲非故的人们,为他们操心。那时候可不行,亲朋邻里,都非要给他们撮合成配偶不行。好像不看着他们早进洞房,不看着他们早生儿育女,就觉得没尽到责任,就像眼前有极肥沃的土地,任其荒芜一样,是暴殄天物,是不负责任,是种罪过。也许,那时候,在小民生活圈子中,没有比成家过日子再大的事的缘故吧。
想起他们俩个,就随之想起往日我们小城的景物来。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路上,一只母狗带着几个小狗崽子,沿街溜达。那群小狗还走得不是那么稳,有时走急了,还歪倒在地上,又连忙爬起来,就像是几个毛茸茸的球在滚动,弹跳,它们跳跳停停,东张西望,对大街上的一切都感到特别的兴趣。母狗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盼顾它的幼崽,以防受到其它动物和人欺侮,如果有人招惹它的幼崽,它会凶狠地吡牙向谁裂嘴,并发出嗡嗡的响声,跟人照顾自己的子女差不多。这是很平常的街景的一部分,这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过,我是十分怕狗的,我受过它们的害,为此吃过一个世界上最难吃的鸡蛋,以消除狗给我的伤害。其实,我怕的是再吃那难吃的鸡蛋。我忙绕开它们,戒备地绕弯走过去。
每次下河滩,都要经过庄叔和宋姑的店铺门前绕过,那儿有一条走向下河滩的必经之路,别的地方都是又高又陡的河岸。一般情况下,我去的时候,庄叔和宋姑只是打个招呼,回来到了傍晚,打烊了,收摊了,他们是非要我进去坐会儿不可的。
他们俩是毗邻,一个开的卤肉铺,一个开的烧饼铺。
两个店铺门前,都有不少的人。
"庄子,快成亲吧!成了亲就有人给你暖被窝……”人们称庄叔为庄子,也有叫骡子的,其实是庄叔没成亲,就叫庄子,骡子,这只能从口气上听出来。
"两个店铺子合起来,我们吃烧饼夹肉,就不用走两家……”
"再不给喝喜酒,酒就酸了,不好喝了。"
一些男顾客,嘻嘻哈哈笑着跟庄叔说。
庄叔也不吭声,也不理睬,只顾干自己的活,埋头切卤肉……
“宋姑,你呀守着甘泉让地旱,该结籽了!”
”脸皮太薄,害羞,也碍事的……”
宋姑的脸庞红红的,勾着头,也不说话。
这儿是几个女客,在细声跟宋姑讲。
这都是老话题了,既是关心,又有点打趣的味道。
庄叔,宋姑这时候顾不得我,也没看见我,我就跑了过去……
河畔上,照例有几群妇女,分成集团,根据每一个人来的早晚,去抢占不同的位子,每人占据着一块大青石,挽着裤腿和袖子洗衣裳。那时候妇女洗衣服,很少有人用肥皂的,也贵,也用不起,很少有,见的人也少,人们还称它为洋胰子。多数人用皂角和草木灰。小时候,我总认为衣服是揉搓和用棒捶干净的,妇女们一到河滩,就把衣服丢进水里,用脚点着,搓呀,揉呀,没完没了。她们好像有统一的号令,要捶都一起捶,要揉都一起揉,河滩上就响起一片捶衣声,很有点情趣。不知古诗里写的"万户捣衣声”是不是就是捶衣声,好像有人注释,并不是捶衣声,我却以为这就是捣衣声了。等到揉搓的时候,也就是她们相互倾诉心声的时候。她们就是在揉搓衣服和捶打衣服声音中,由黄毛小丫头片子长成大闺女,坐花轿出嫁,再由媳妇熬成婆,由青丝变白发。
我知道,在她们的附近,是无法钓鱼的,鱼儿早让那捶打声吓跑了。
我想穿过她们布的阵线,涉水到河南岸去。那里是毗连的绿油油的菜畦和庄稼地,已是近效农村了,再往南,是颜色深浅不一的永远诱惑我神秘遐想的重叠的远山。这条葫芦河平时不发水的时候,有座石木桥。
"是奶娃呀!“
天!也真是巧了。怕啥来啥,就真真的遇见李四奶奶。李四奶奶她就坐在石头上,伸出湿淋淋的双手,把我抱在怀里,就亲我的耳朵。她的柔软的唇和舌头,牙齿,弄得我心里痒痒的,说她是亲我,还不如说是用牙轻轻的咬我。一副亲昵之极的怪样子。每次见了李四奶奶总逃不脱这般的亲近。
"奶娃,神给你的鸡蛋好吃吧?"李四奶奶说着眼里跳着调皮的火星。
“唔……"我支语着说不出话来,马上就有要呕吐的感觉。
李四奶奶诡秘地向我挤挤腿。我在捉摸怎么逃脱她的怀抱……
我虽然叫她四奶奶,跟她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在过去的年代里,我的家乡小县城内,包括城关以外的居民,相互之间,没有不认得的,地方太小了,人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怎能不认识呢?不但认识,而且几乎所有的人,在称呼上都排上辈份,每个人都有一个位置。一个人的辈份,是在没出世以前,就因为父母的位置确定了,所以没人去探究和计较辈份的高与低,这并不完全是亲戚关系确定的,大多没有亲戚关系,也和年龄无关,就这个李四奶奶,虽说我叫她奶奶,她也就是年龄上只有三十多岁。在实际称呼上,表面听起来,并不那么严格。如两个奶奶辈份的老妇人,相互多是以奶奶来称呼的,这有"他”奶奶的意思,这个"他”是指自己的孙子。这种一丝不差的辈份,怕是世世代代"乡邻乡亲",是有道理的。
李四奶奶是我们县城里一个妇孺皆知的人物,作为一个人来说,她有两种身份,一普通的,另一个是神圣的。一般情况下,和我们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有说有笑,待人接物非常和气。另一个区别就神啦,叫神半仙。等到神仙一附体,谈吐,举止,神气全变了,人们说,这时候的她是神仙,是大仙,就是鬼,浑身有鬼气,仙气。所以她不但能代神鬼预言人间祸福,还能医治人生百病。
人们说,李四奶奶年轻的时候,就很漂亮的(其实她现在也非常漂亮),漂亮的让男人不能入睡,是全县城的一枝花儿,一只金凤凰,就是现在,她的容貌还是年轻的女人忌妒得咬牙根儿。她并不是生来就有代神鬼使命的。鬼神是偶然的突然间找到了她。人们说,这是一种缘份。那是在她丈夫死后不几天,天降大任于斯身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
人们说,那一天,她在乡下的小叔子来找她,据说是家里穷,小叔子是来找寡嫂想帮衬几个铜板的,他约摸亡兄总会多少留下点积蓄的。
也有人说,他是来找自己的漂亮的寡嫂谈谈,想顶兄长的缺,跟她过下去。小叔子继承兄长占有嫂子,也是乡俗之一,在乡村及小县城并不希罕。她小叔子是破门进屋的,想不到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一盆尿水,还挨了几鞭子。回到乡下就大病一场。关于实在的详细内情没人知道。
后来,有人从她小叔子那里得知一些大致情形,传了出来。
早晨,李四奶奶的小叔子,牵着他的牛牯子,踏着露水,进的城。牛牯子背上驮了一垛劈柴,是给寡嫂子捎来的。他到了寡嫂子门前,拴好牛,卸下柴,就去敲门,屋里迟迟没动静。他有点犯疑,大白天,关门闭户!他就想,定是寡嫂子有私情。他就有点恼火,哥哥尸骨未寒,就偷人!他就用劲擂门,门闭得紧还擂不开。那拴住的牛牯子也真怪,像是知道主人的心事,像是和主人同仇敌忾,"哞”地向后一挫,头一摆,把缰绳给拽成两截,就低着头,喘着气,对着门就冲过去,门连着门框就稀里哗啦倒了下来,他跟着牛牯子就一起冲了进去,直奔寡嫂子的睡屋。屋里暗得很,他影影绰绰就看见寡嫂子跟个男人在床上,搂抱在一起打滚儿,亲嘴儿……赤裸裸的……他就觉得脑子"嗡”地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双眼一黑,差一点闭了气。他跟牛姑子都圆睁着眼,就要上去把两人给撕碎。就在这个时候,劈头盖脸飞来一阵雨水,连眼都睁不开了,他就用手来抹,那会儿他没闻出这雨水有什么怪味道,等他再睁眼一看,床上那里有什么旁人,就他嫂子一个人,光着身子,连小衣都没有穿得,还对着他傻笑。他想这是咋个弄的,莫不是撞上了鬼。这会儿为难的是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在发愣的当儿,床后突然冒出一股红烟,那牛牯子倒是机灵,撂起蹄子转身就往外跑。还没等他悟过神来,就见从红烟雾中蹦出来个满身长红毛的汉子,吼着:"你小子好大的胆,怎敢冲了我的法!“举起鞭子就对他猛抽,那鞭子是金的,黄澄澄的闪着刺人光芒,就像庙里托塔天王手里那根疙疙瘩瘩的金鞭一样,打得他"嗷嗷"乱叫不止,捂着脑袋就跑了出来。出来了他才觉得浑身臊臭,还有带酸味,因为那尿水流进他嘴里,他想定是那神仙惩罚他,把他寡嫂子的尿盆里的尿水,全部都泼到了他的头上了。他那牛牯子在大门外打着抖索。后来那牛牯子就像掉了魂,几天不吃不喝,没精打彩,两眼发直,瘦得皮包骨头,没办法,只好贱价卖给城里宰牛的了。
人们说,这是神发怒了,是神在惩罚他。他后来后悔地说:"哪个晓得是神呀,早知道有神,打死我我也不敢这么做,我是无意冲了天神在做法…"这件事,虽说怪诞,所有的人还都是相信的。那时的民间,以为越是荒诞,才越是相信神鬼的行为和作用,越是笃信无疑的。不离奇,还算什么鬼神大仙么!
李四奶奶的贴心好友何三婶也传出来一段话,是四奶奶的小叔子没进屋以前的情形,像一出戏的前一折,把前一折和李四奶奶小叔子传出来的凑在一起,前后都全成了一个完整的版本。
何三婶讲述李四奶奶的话说:"办了几天丧事,把我累死了,那天说什么也爬不起来了,倒下便昏天黑地睡,也没得做梦呀什么的,你们是知道的,我那口子活着时,跟我还是甜甜蜜蜜的,有恩有爱,有情有份的一一你们不是常说我对男人太谗了!似想,又有哪个女人不爱自己的丈夫呢?从他得病到离开我,这几个月来,没有“那”过!这一轻松,那咋还不托个梦来咋的。不知道啥时候,就醒来,说醒么,也不是,是那种似醒非醒的,迷糊状态之中,我也没睁眼,就那样躺着,一会儿,觉得有个人走到我跟前来了。你们别笑我,我以为是我丈夫没在几天,就耐不住了,就做春梦。我说的都是实情,就觉得来的人,那动静那气味跟我那死鬼一模一样。到来床沿,动起手脚,也是一样的。我就认定真是我那死鬼回来了,人一想好事,就把他已经死了都全忘了,就像往日那样,装着没醒,任他打铁般的折腾。他就先脱我的小衣,那脱法,也跟我那死鬼一个样,猴急猴急的……你们可莫乱猜瞎想,那人只是动手,没得真的干那个……后来,那人也是浑身精光的,死死地用胳膊箍着我的身子就说:‘我是五方万应之神。来附体的。你跟天神有缘,注定要代天神拯救黎民……’后来"咣当”一声,门让小叔子撞开了一一该死的以为我在家偷人养汉。我就觉得那神从我身上像一股烟一样散了。我想爬起来,却以动不动了,身子软绵绵的,起不了床……”以后的事,她说的和她小叔子讲的一样的,经过她的印证,人们就更加相信了。
也有人私下说,那天李四奶奶的小叔子走后一个时辰,看见宋三爷从她的屋里出来。宋三爷就是宋姑已故的爹,是葫芦河上摆渡的艄公,在这小城,他是最爱拈花惹草跟他的精通于水性一样出名。传出这些话,无非是说,他跟李四奶奶有染,所谓李四奶奶的小叔子撞上神,李四奶奶的神附体是属于子虚乌有,不过是她跟宋三爷亲热,让她小叔子撞上,就装神弄鬼就是了。本来,这种风浪韵事在人们中间,并不会引起义愤,特别是鳏夫旷女偷情,还会得到人们体谅。不但如此,在人们生活闲谈中,似乎还多是带着一种馋兮兮的口气。不过,涉及鬼神,就成了另一回事了,特别是后来李四奶奶设起香坛,作法降神,众多善男信女拜跪在她的脚下,以上传闻,再也没有人敢提起了。谁也不敢得罪神鬼,就像现在的村干部一样,谁得罪了也没有好果子吃,怕降灾祸到自己的头上。
无论是怎样的一个经过,反正,李四奶奶成了非凡的人。然而,平时不做坛念法,她和原先没有什么不同,对人和善,笑脸常开,打情骂俏,也跟男人们说荤话,也能"咯咯”笑着承受男人们涏皮赖脸伸手在她胸间抓一把,在她裤裆里拧一下。她更随和了,更招人们喜爱了,也活的更有滋味,更漂亮丰满了,在小城里就像一朵花儿,到了开满的时候。人们说,真怪,别的女人死了男人,都蔫萎了,抬不起头来,可她倒好,就更鲜嫩了,更有女人味了。有人说怪话,也是荤话:“一块田,多人种,总比一个人种着好,庄稼长得才好呀!"她虽然跟神打交道,并没有摒弃人间的感情,关于她那门就有个说法。
″至从她男人去逝后,李四奶奶家的门从来就是半推半掩的。"这意思很明白,只要她愿意,就是说她随时就可以接纳男人的雨露和滋润。当然,进来的必须是她钟情的心仪人。人们对神婆的要求,跟个曾尼不一样,神婆并没有必须遵守的戒律,而且似乎越是风流,降神就越灵验。
到了她降神的时候,却是另一种样子,当她穿上用碎花布条缝缀的有麻纰流苏似裙非裙似袍非袍的法衣,在香案前,敲起一面皮鼓跳起来的时候,脸上肌肉就绷死了,像是皮影戏里人物的表情定型的脸,加上蛾眉倒竖,嘴里还唱着听不懂的小曲,就实在有点疹人。到了神鬼降临附体,鼓声紧急,她的黑眼球隐没,嘴里打着呼哨,喷着白沫,加上身子飞速旋转,扬起的法衣下摆,揽得满屋子烟尘滚滚,就令人胆寒了。那样子与疯癫病人无异。就是平时敢在她胸前抓一把的汉子,也肃然起敬,装成龟孙子,面带敬畏神情,抖抖索索地曲膝下跪,不敢有半点含糊。他们面前已不是花容月貌的漂亮的李四奶奶,而是能决定凡人命运的神仙了。年长以后,知道降神或跳神,世界各地都有,起于人类的幼年时期。而大汉人近代的跳神,其形式与东北信仰萨满教的各民族的跳神很相似。怕是受满人进关后的影响吧。
我就让李四奶奶治过病。那是母亲抓住我的手腕拖我进去的。实话讲,我是不愿意去的,并不是我不相信神,只是害怕,害怕李四奶奶满脸妖气扑人。其实,我爱见像花儿一样的李四奶奶,可我不愿意见降鬼怪的疯疯癫癫的李四奶奶。我并没有病,只是那天在河滩上,遭一条夹着尾巴的疯狗咬了,实际上不是咬在我身上,连它娘的连衣服都没有碰着,是咬了我的影子,它真的以影子是个人。朝我的身影“嗷”地咬了一口,就跑了,吓得我个半死不活的。那时候的人们。认定人的身影,是和灵魂相关连的,卖卤肉的庄叔就告诉我:“白天走路,你要是遇见个人,没影子,那一定是个鬼。鬼是没影子的,凡事活人都有影子。”
我问庄叔:“要是没有日头的阴天或黑夜,人都是没有影子的呀,咋能分出人和鬼呢?”
他说:“没有日头,那就没法子分辩了。”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太阳光有让鬼露出原形的威力,对太阳始终有莫大的敬畏。既然影子被疯狗咬了,灵魂就受了损伤,按民间的说法,灵魂的损伤危害甚至于皮肉,不治,就会死于非命的。既然是灵魂受了损伤,凡医是无术可治得的,他们不了解灵魂的事,就必须找能与神鬼相通的大仙才能治。我就是那一回,胆颤心惊地看完了李四奶奶降神的整个过程?一阵狂跳,累得筋疲力尽的李四奶奶,最后代大仙给了我一副神药,她郑重地说:“这是万应大仙赐的灵药,吃下去就好了。”
其实,什么灵药?灵药是一个烧糊的鸡蛋,里面加了什么药料,又苦又腥,气味难闻死了,我是在母亲监督下,掺了半斤红糖,费了两个时辰,母亲像劝祖宗似的。我才勉强咽下去,在日后,还落下个一见鸡蛋就呕吐的僻症。刚才李四奶奶提到让我吃鸡蛋,就是指的那次所说的。
“四奶奶,你放我走吧,我要去对岸钓鱼。”我央求四奶奶说。
“哪儿也不让你去,就在奶奶跟前钓。走远了,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没法向你娘交待。”她按着我坐到身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别走,听四奶奶的话,就在这儿钓!”在她旁边坐着的何三婶也帮腔说道。
何三婶跟李四奶奶的年龄相仿,也是个寡妇,论辈分虽说比李四奶奶低一辈,两人却好得很,如亲姊妹一般,她就是李四奶奶的影子,几乎无时不在一起,女人们常说她们:“幸亏你们俩个都是寡妇,如果有男人,看到你们如胶似漆的样子,还不得忌妒死!”
在这儿能钓到个鬼哟!我在心里说。可也没有办法,成年人总是恨不得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只好认倒霉。把钓丝垂到水里,就不管它了,没有哪条傻透了的鱼,在这插满像树林般的女人的大白腿中间觅食的。
“四奶奶,有件事,到现在我还不明白。那个宋三怎么就娶了河东岸的赵兰呢?”何三婶问。
她问的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说的宋三,就是宋三爷,死几年了。这条葫芦河平日不需要摆渡的,只是发洪水或上游有大暴雨的时候,他才摆渡,算是季节性摆渡公。他还另有营生,开了一个烧饼铺卖烧饼为生。赵兰,是宋三爷的妻子,我叫三奶奶,比三爷还早死几年。夫妇二人留下一个孤女就是宋姑。继承了三爷的烧饼的缸炉,也继承了摆渡的活计。
“凭良心讲,赵兰长相平常呀……”
“是呀,那时候,迷倒宋三的闺女媳妇多去了,别看他是个卖烧饼的!”
“那倒是!”
“当时愿跟宋三的姑娘,比她俊的有的是。"
“赵兰也不是什么名门小姐,只是个乡下三里外菜园的种菜丫头。”
妇女们就你一嘴我一嘴说起来了,她们的话音里透出一些不平来。
“宋三就有那个本事,他往那儿一站,摸着他那铁青的胡子,盯着你看,你就觉得身子酥半截,何止迷药!跟他相好也有不少呀!”何三婶忘情地说。
“你就是一个现成的!”李四奶奶盯着她打趣地说。
“别说了,我的亲娘!说着说着,怎么就勾连上我……”何三婶脸通红,向李四奶奶求情地说。
不但何三婶,还有几个女人,也都埋下头,她们都跟宋三有一腿。
"好,不算你那点风流帐。”李四奶奶宽容地说:“你们只知道宋三能让女人迷他。你们可不知道也有女人能让宋三迷得发狂,那就是赵兰。你们不服不行,你们都没有这个本事。赵兰就有这个本事。她能拿住宋三,治服了宋三,你们想想么,自从他跟了赵兰,你们看见他宋三还去打野食吗?这叫一物降一物……"
"呃,嗯!就是的。”
“这真是有点那个……"
“她别是有什么魔法吧!"
"魔法赵兰倒是没有,她可极媚人的!"李四奶奶说:“别看她外表那个文静,秀气,还羞羞答答的,到时候论真功夫,她可能疯。宋三就喜欢她那个疯,那个狂……”
"不就是干那事吗?能有个啥疯的?啥狂的?女人最关键的不是拿人的东西,是个女人都会的。“何三婶不以为然地说。
李四奶奶慢声细语地说:“那还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有一年夏天,是个月黑头的夜晚。那是发大水以后,水还没退尽,河水满满的,一个孤身男人,在系留岸壁的船上,听着风嚎浪吼,他独自喝了点闷酒,浑身燥热,就扒得个精光,倒头昏昏沉沉地睡在船板上,就在他似睡似醒的时候,就觉得有个什么东西触摸他的前胸,轻轻地柔软地……他就觉得凉丝丝的,好舒坦哟!他心里说。他以为这是个梦,就任触摸。不知过了好大一会儿。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嘴,湿淋淋的,软呼呼的,颤颤的,抖抖的,弹弹的,也是凉丝丝的……他觉得喘气有点难,就清醒了些,睁开了眼,问了声:谁?眼前恍恍惚惚有一道白光,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呓呓怔怔坐了起来,四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浪在吼,水浪打着船体,船在摇摆不定。他用手狠狠拍打着脑门,以为是入了魔。'嘻嘻……'有人在笑。他一惊,才看到船边水里,露出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那白白净净的乳房正好搁在船帮上……”
“砰砰,砰砰砰!……"棒槌响成一片,离李四奶奶远的女人们,可不知道她正在讲故事,也不知道她正好讲到结骨眼上,一起在捶打衣服来。何三婶她们也只好耐着性子拿起棒槌捶打,胡乱地敲起来,我能看出来,这些正听得入神的婆娘们心里一定在狠狠地骂娘。
连我也听得入迷了,那个时代,少年所能知道的人事,都是从市井的成年男女中听到的,可以说,那就是人生的启蒙。
好不容易,像集体擂鼓般的捶衣声告了个段落。
“四奶奶,快讲呀!”
"刚讲到哪儿了,我也忘了。”
”接着讲,你刚才讲到那白白净净的……正好搁在船帮上……"有人提醒她。
都急不可耐地看着李四奶奶,等她说下去,她们连衣服也不揉了。据我长期观察,她们这帮娘们下河,说是洗衣服,其实,闲扯的时间远比洗衣服的时候长,东家长,西家短的……“对,是讲到那男人看见一个女人趴在船帮上,深更半夜,够吓人的……”李四奶奶笑着说。
”这不是撞着鬼了么!”
女人们一个个眼睛直了。
“那男人也是这样想的,”李四奶奶接着讲,"以为这就是个鬼,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呀,也不敢在满槽的葫芦河凫水吧!定是个淹死的哪个姑娘媳妇的冤魂,那次上游发水淹死河畔几个人?无法打捞,就无法超生,来找替身的。可这人,胆子大,还是个风浪汉子,他心里说:你就是个淹死鬼,敢送上门来,我也要和你亲热亲热。"
“该死的!”
“啧啧……这个人,他是要做鬼也做个风流鬼!"
女人们愤愤地说。我听着倒好像是在夸奖这个鬼的。
“别打岔哟!他们说啥子好听的?容我来听听。"这是卖柴的朱大鼻子挑着一担柴,硬是凑到岸旁,涎皮赖脸的说。
”朱大鼻子!我们女人的私房话,你咋个能听呀!"
”还不给我滚得远远的!”
"来,好好捶他一顿!"
她们各个扬起手中的棒槌。
“息怒,息怒!姐姐们,我走就是了”。朱大鼻子一看,犯了众怒,如若不走,寡不敌众,就连忙说:“好好好,我走还不行么!"他一副认输的样子,挑起柴担跑了。
“说呀,接着有人让四奶奶快说!"
"讲到哪儿了?”李四奶奶问。
"讲到他人心里说:就是鬼,也不能饶了他……“
”哦,哦,记起了,"李四奶奶接着讲:”那女鬼伸出两只藕样的胳膊,去抓他,还说着:来吧,来呀……这水里像被褥一样,要多柔软有多柔软哟……"
”我的个娘呀!她硬是要拖他下到水里!”一个女人惊叫。
“真要拖他下水,他也毛了。"李四奶奶自己也讲得入迷了,”他就觉得头皮发炸。心想:这不真是女鬼找上门来么,为她找个替身嘛!定是勾引我下水,她才好掐死我。可为她找到超生的极会了。”
来吧,来呀,抱抱我。那女人又说。
那男人心里想:不能下水,水里是她女鬼的天下。听说,淹死鬼只有在水里有神通。他就说:
“好好好,让我抱抱你。那么你敢上船上来么?”
”嘿嘿嘿!……哈哈哈!……三哥,你看我是哪个?”
”你讲了半天,那男人原来是宋三呀!”何三婶惊叫。!
“你没想想,谁还能像他,见了鬼,还想弄好事。”李四奶奶笑着说。
”那女人是人还是鬼呢?”一个女人问。
”让我喘口气吧!”李四奶奶顿住了。
”哎呀,四奶奶,你快些讲吧!”有人催促说。
”好,我讲。”李四奶奶说:"宋三仔细一看,啥鬼呀!原来是赵兰妹子?平时常见她进城卖菜的赵兰!他记得每见到她时,她都痴痴地看着宋三。宋三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宋三没把她放在眼里,没理过她。这会儿可不一样了,深更半夜,一丝不挂,在水里,笑咪咪地伸着两只手,像水一样妖柔,能不迷人。再没姿色的女人,也能让男人神魂颠倒。还没等宋三晃过神,赵兰就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就把他给拽进河水里,就落进她的怀里,宋三仗着水性好,就任那水流托着她,就任她的身子裹着他。他说,就像是在梦里。他说,赵兰就是水,水就是赵兰,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她赵兰了。他说,他就觉得像是在往天上飞,不停地飞。他说,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
"想不到,赵兰还那么骚呀……"
”真是够浪的!”
”哎呀,那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分明就是个妖精么……"
”他们就在那河水里,亲热个够。”李四奶奶没理那些婆娘不平之声,接着说:”后来,他们爬上船,就那样赤条条并排躺着,赵兰咬住他的耳朵悄悄地说:”三哥,我觉着刚才在水里,有条粘鱼钻进我的小肚子里去了,怕是怀上你的种了……宋三啃着赵兰隆起的胸膛说:'好呀!我有了后人了!我娶你,说着宋三一翻身上了赵兰的身上……后来就娶了赵兰,生的孩子就是宋姑……" @
”真有这事呀?”
”那水里也是干好事的地方呀!"
”他们后来就在水里……“
看起来,娘们们对水里玩耍倒是极感兴趣的,他们还不知道在水里的滋味是个什么样子,想想好眼馋,好像在水里快乐极了。
”怎么就不可以呢?”李四奶奶低声说:“你们那里知道,在水里谁都不吃亏,你们哪里知道水里的那个滋味,说出来,乐死你们。"
大家听得直流口水。有一个娘们背着众人,湿淋淋的手在下面乱摸。
”四奶奶,这怕是你编的吧?哄大家开心。”
”我敢发誓……我就是编,哪能编得这么圆乎?”李四奶奶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好像你体验过似的。”
”宋三他亲口给我讲的呀!”李四奶奶毫不掩饰地说。
"四奶奶,"何三婶挪揄说:"你还说我,宋三能告诉你这些话,不就是说明四奶奶跟宋三的情意浅不了哟!"
李四奶奶只是脸带着笑,她可不在乎,只管说她的。
”那是赵兰死了以后不几天,宋三找到我,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说的。他那个伤心呀,他那个不忘旧情呀,就连我都忌妒死去的赵兰,他对我下跪,让我求神,请他的心肝宝贝赵兰能回来,跟他在梦中相会……"
”请来了没有呀?”
“你们不晓得,才死的生魂咋能请回来呀,有阎罗的牛头马面鬼卒管着呢,就像是今天的公安局,派出所一样,专为政府看家护院的,进去了你还能出来么?我只能安慰他说,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两地分,这是没办法的事。他就痛哭号啕了半天。”李四奶奶这才揉衣服。
"宋三倒是个多情多义的人!”何三婶撩起围腰擦擦湿淋淋的眼睛。
"你们看,宋姑可跟她爹娘差远了,忒规矩了许多,不但没听说有什么越轨的风流事,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找婆家。"
”人不可貌相,我看她心里还是有的。"
"对了,不叫的蚊子,叮起人来更狠些。"
”可听说,有说媒的上门,她都没回应。”
"那是她心上有了人。我看她是迷上了骡子。“
女人们又终于把话题拓宽到宋三爷的孤女宋姑身上了。
“我看她跟骡子倒是挺般配的,天生的是一对儿,又是近邻。”一个女人说。
”他们倒是一起长大的,小的时候很亲近,两人像穿一条裤子,不知道为什么长大成人了,反而生分了。"何三婶说。
他们说的骡子,就是庄叔。人们叫他骡子,大概是他有力气的缘故,也许还因为他有见了年轻女人就躲的毛病,也许是他的那个玩艺没有性的功能,不能办事呗,所以见了女人就发秫。总之,我也说不清。
”你们觉得是天生的一对儿。可我看他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骡子好像看不上她。我是他们的近邻,常看到宋姑没事借故去找骡子,送点吃的呀,借个什么东西呀,找碴说说话呀,骡子总是低着头,装成没有看见的样子,哼:嗯,啊,可以。任宋姑怎么冲他递眼神,他都不理人家宋姑。"这是郝二嫂说的。
“那是为什么?我看宋姑配骡子,也辱没不了骡子。”
"我看,也许他真是个骡子。”又一个女人插话说。
"不至于吧!”何三婶说。
”你试过么?”李四奶奶调皮的眼光膘着她。
”老不正经,又胡扯,胡说八道!”何三婶举起棒槌笑着威胁说。
"好,说正经的,你放下棒槌……”李四奶奶笑着说。
"我倒是听人说,骡子嫌宋姑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说怕将来不能生崽子。”一个女人说。
"听说,他爹临咽气的时候跟骡子说,我死后,你娶亲,可得亲自相亲,得找个能多生娃的女人。咱家三代单传,到了你这儿,可不能绝了后呀!所以说,对能生不能生崽,就特别在意……"另一个女人补充说。
”是呀,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这是有关香火的大事!"这是一个老婆子接着说的。
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在我们国家里,没有不重视廷续自己的香火的。这当然是希望到了年龄老迈的时候,有人赡养,死后有人在坟头上叩首焚香烧纸钱,有了子嗣,好像自己的生命就能廷续千秋的。这还不能完全说明这件事怎么就成了头等大事,甚至于是生命攸关的大事,历史上的帝王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就是为了传种接代保险,小民就不可能作此,即使帝王有这么多后妃,也有因无子嗣而酿成政治危机的。帝王当然是由于有至高无上的权柄和基业,要在自己家族中传下去(最好是直系嫡传),可小民即便家徒四壁,似乎也希望有后代继承自己的贫穷。这恐怕还和中国古老的伦理道德有关。从"断子绝孙”即是人的不幸,又是指人的道德行为恶劣应得的报应看,这已经超出物的范围了。
"其实,”李四奶奶说话了,"能生孩子不能生孩子,不在乎身上哪个地方高,哪个地矮呀?女人身上有的,宋姑都有,一点也不缺,只是没到时候,没发起来罢了,多半需要男人的雨露滋润发起来的更好。”
”都二十三了,咋还说没发得起来呢!我十四岁那年,前胸就像谷雨后的磨茹,一个劲地挺起来了,硬是用卡叽布做的坎肩都勒不住,三天两头把线都绷开了!”何三婶有点炫耀自己的前胸面袋一样的大。
”不能跟你比吧!有的女人发的早,有的女人发的迟。”李四奶奶说:“以我说,宋姑缺的是那么一股了的劲儿。咋个说?她缺的是女人那个灵性劲儿。别看她的眼也冲着骡子瞟呀,一口一个庄子哥呀的叫!缺点滋味……"
”那你可以教她呀!"何三婶说。
"这不是教都能教会的,得靠自己去体味。宋姑缺的么……她虽说也是一朵花,是朵绢花,美也是美得,就是没那么鲜花的神态。她跟骡子住紧隔壁,如果她有那种灵性劲儿,不管骡子嫌她这嫌她那,不管骡子爹临死说了啥子话。不用说什么话,也照样早把骡子的魂儿勾去了!可宋姑不是那种闺女,心里就是有千重浪,不晓得咋个往外掀。对她来说,越过那一步,难呀!哪能比得上你(她看着何三婶)的能耐,你在娘家当闺女那会儿,就勾引过好几个汉子!”
”你呀,咋又来了。还是个长辈呢,老是饶不过当晚辈儿的,老不正经!”何三婶笑着用湿淋淋的手,去挠李四奶奶的胯裆,于是,两人就撕开了,一时水花四溅,女人们就像四溅的水花一样,开心地大笑。
女人们聚在一起,特别是在河滩里,是无禁忌的,那种放肆,那种疯狂,实在令人犬惊。我发现,这时候她们都变得突然显得格外年轻,漂亮,比平时显得格外有韵味了。
她们闹了一阵子,就住手了。个个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挂着笑出了的泪水珠和溅上的水花,像是散落在脸上的珍珠,眼珠也像经水洗过后,亮晶晶的,格外的美丽动人。
河滩是女人的一台戏。由于她们态肆的疯狂打闹,就推上了高潮,也就接近了尾声。不少女人,挽着篮子,就要离去了。这时候。她们似乎陡然变得苍老了许多。沉重的家务在等待她们,迎接她们的可能是孩子们的笑脸,也可能是自己的男人的咒骂,白眼,甚至于是拳打脚踢,也可能是男人的温柔,夜间的玩耍和伉俪情深的甜蜜,这就看每个女人的命运了。只有李四奶奶没变,她笑吟吟的。等待她的是神坛和自己安排的带点神秘色彩的自由自在的夜晚。
我也趁着她们道别的混乱,独自走了。到河南岸是不行了,夕阳已经滚落到下游的河面上了,眼看就要潜入水中,葫芦河将孤寂地度过漫长的夜晚……
在烧饼铺门前站着的宋姑。不说话,向我招手,邀请我进她的铺子里。
在卤肉铺门前的庄叔,也不说话,只是笑,也向我招手,邀请我进他的小屋。
他们的铺面门口,已经没有顾客了,早打烊了。
这种情形,让我非常为难。同时接受两个人的邀请。还是三方在现场的情况下,答应谁和不答应谁,可能有个亲疏远近的问题。这道理还是很明白的,他们俩都不让步,不说话,互相也不看一眼,只看着我,眼神所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希望我能到他(她)那里去,好像他俩是以我的态度来赌个什么输赢似的,其实,据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就像葫芦河滩里洗衣服的妇女们所说的那样,宋姑一面热,庄叔凉得连我都为宋姑抱屈,但也没发展到互相上忌恨,只是显得他们俩之间有点生分就是了。对他们的邀请,我又不能找个"有急事不能停留,谢谢,改日……"之类的借口,回绝他们两个人。我还是个孩子,我又没有什么分身术,每次又不能过门而不入,只好两家都去,一先一后罢了。这当然要落埋怨,我只好听着就是了。
他们让我去,确实都是好意,庄叔总是给我留下一些卤鸡茵子,款待我。我们家乡叫鸡胗子为鸡茵子,大概是形似吧。庄叔的卤肉是有名的,据说他家的卤肉已经有六代了,砂坛子里的老汤是百年前的。而卤鸡茵子又是他家的绝活,连京城里客官都知道或专门来买。只是就他一个人手,不能大宗供货。有人劝他雇两个伙计,他不干,他说,他不愿意为多赚几个臭铜钱费力气。卖买小做,能维持温饱就够了。各路客官总是觉得是个憾事。也有人说,他是怕请了人,把他家祖传的卤肉秘方偷了去。庄叔款待我的鸡胗子,当然是上好的,味道极为鲜美,后来,我到过很多地方,再也没吃过与它相仿的了。宋姑是靠烤油酥烧饼卖过活,她是拿烤得过火又没到焦糊程度的油酥烧饼来款待我,那样的烧饼特酥特香。我母亲知道他们常在我身上破费,为了酬谢他们,逢年过节,总是给他们扯点布,或是买些点心果品什么的,吩咐我:“给你庄叔,宋姑他们送去。你常打扰他们,他们也是小本生意,也不容易。”他们所以如此待我,也许是像他们所说的,是看着我长大的,就有了感情,也许因为他们都是孤身一人,生意又都是只做大半天,临近傍晚,就不做了,特别寂寞的缘故吧!其实,在我吃他们馈赠的食物时候,他或者她有时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有时也向我诉说心里的话儿,多是生活的苦乐。其实,他们是在自语,并不要求我搭话荐儿,他们知道我还不了解人活在世间的事,只是对我也是对他们自己说说而已。人是需要倾诉自己的情感的。当我成年以后,我想。他们所以找个孩子来述说自己的内心里的隐秘,大概是因为孩子不会有害人之心的缘故吧!当时,我们邻里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可以说是相濡以沫吧。他俩有些地方很相同,对人实诚,厚道?我也有河上洗衣服的那些女人们说的主张,他们俩要是结亲在一起过,就好了。我想到的是每次路过,也就不为先到谁那儿犯难了。
在他们两人同时召唤我的情况下,我掂量了一下,跟宋姑使了个表示歉意的眼色,先进了庄叔的卤肉铺面。
庄叔的高兴自不必说,他领我进了他的睡屋一一隔出的能放张床的小隔间。让我坐在床上。他很快就给我端来一碟给我留下的卤鸡胗子,说:
”吃吧,还是热的呢。”
这次我没吃鸡胗子,我说:
“庄叔,这鸡胗子应该是下酒下饭的,光白吃,吃不下。我带着它,一会几到宋姑那儿就着烧饼吃。”
“随你的便吧。”
”那你不给宋姑也捎上一点去?"
"嗯!”他打量我,好像惊讶于我怎么能有这种建议,“不啦,你庄叔不是舍不得,给人知道了,不好……你还是娃娃,还不懂……"
我感到庄叔有些迂。
他用专业装卤菜的油纸糊的小袋袋,给我装好,搁在案子上,好让我带走。然后,伸手从窗外把挂在屋沿下的八哥笼拿进来,逗那笼子里的八哥叫。这八哥是会说话的,是庄叔心爱之物,在他闲暇的时候,他总是和八哥相对着说话。那八哥听惯了我叫庄叔,它也就学会了。庄叔一听它叫”庄叔”,脸上就出现了难得的极幸福的那种笑容,就回应,就叫八哥"八子"。八子说话的语音既是小儿牙牙学语,又像是唱歌∵很逗人喜爱。我常去,也就和八子熟了,有了交情,见了我,也扑梭着翅膀叫我”奶娃奶娃"的,它是随着庄叔叫的。
“奶娃,鱼!”它叫。
它常见我来的时候总是提几条钓上来的小白条子,庄叔总是夸我能钓上好多的小鱼儿,它也就学会了吃"鱼”的叫声。
”今天碰上了李奶奶,硬是拖着我跟她们坐在一起,哪能钓上鱼呀!”这是我对八子也是对庄叔说的。
”是吗!”庄叔不置可否。
“她们还说起你来!”我说。
“说我?”
”说你该跟宋姑结亲,最合适,最般配……”
"老娘们没事尽瞎说……”他脸红了,很窘迫的样子,打断我的话。
“她们说,宋姑对你有意,硬是回了好多说媒的。就你嫌人家没这没那的,不能生娃……”我想一古脑都学给他听。
“奶……奶娃子…"他面红耳赤,有点恼怒,又不好对我发火,竟结巴起来了,”你先跟八子玩会儿,我去封炉。”说完就到外面去了。
我就教八子说话。我说:
“八子,跟着我说!”
“八子,跟着我说!”八子说。
“哎!你……”
”哎……”八子还跟着说。
”你好"。干脆我不作交代了。
”你好。”
”慢走”!
"慢走"!
它挺认真的样子。
”宋姑!”我说。
”宋姑!”八子跟着我说。
说实在的,我完全是信口开河说出来的,觉得好玩罢了。想不到八子挺认真的样子,竟不停地叫"宋姑,宋姑……"
庄叔忙从外面跑进来,小声喝斥八子说:
”八子,莫叫,不能让隔壁听道了!”
他几乎想去捂住八子的嘴,只是无法上去下手。看来他是怕宋姑听见了……就只隔着一堵薄墙。
可八子并不明白这些,好像在唱一曲心爱的儿歌,反复吟咏“宋姑,宋姑……”
庄叔慌慌张张忙把笼子上的罩布放了下来,又提到窗外,挂在屋檐下,算是对八子的惩罚。对着我弯下腰,伸着两只手,无可奈何地求我说:
"奶娃子,莫教它这些,哪能教它叫女人呀,让旁人听见,会说是我这人不正经呢!”
"知道了,庄叔。”我怀着歉疚说,真没想到他对这件事如此认真?
从庄叔那儿出来,我就进了宋姑的铺面。
宋姑也一样,把我让到里间她的"贵房”。说是贵房,也跟庄叔的那间一样,是隔出的耳房。不同的是,除了一張床,桌,还有个极窄小的梳妆台,上面就只有个圆镜子,一把桃木‘梳子和一瓶雪花膏,外加一瓶头油。
宋姑就像往常一样,从外间给我从缸炉底拿出一个她早已烤好的油酥烧饼,递给我。
我就打开盛卤鸡胗子的纸包。
”好香呀娃子!是你庄叔给你的鸡胗子吧?”宋姑的脸俯在纸包上,笑着,故意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是盼着什么。她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不知为什么失去了往日的稳重。
”是的。庄叔还说,也让宋姑尝尝味儿。”我绝不是故意的撒谎,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的眼神感觉到,我要不这样说,会让宋姑失望,如果这样说,她定会高兴的。
果然,她听了,脸上竟出现红晕,眸子也亮了,笑起来脸上一对小小的酒窝窝,深得能装水,如容光焕发,显得比往日的她漂亮了许多。我突然想到李四奶奶说的绢花不具有鲜花的精神。她说着:
”那好!"转身去拿出两对筷子,“来,让我尝尝味儿。"
她吃的时候,慢嚼细咽,像是在享受用极其珍贵后佳肴,吃着还不时偷看一下镜中的她自己,不经意地掠掠鬃发。
吃过以后,我要回家了。宋姑执意挽留我,说:
"娃子,再玩一会儿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我只好留下。
宋姑并没有什么话对我可说,只是笑脸对着我,似乎让我提个话头,谈下去。
我就想起人们说的,宋姑跟他爹学会了一身的好水性,河上发再大的洪水,她都不怕,都能游过去。还说,她跟她爹一样,最神的要算踩水了,说是在水里,就像在大路上行走。有年发大水,人家还看见过她双手举着一个睡着了的吃奶娃娃,游过满河滩的大水,那娃娃身上没沾一滴水,也一直没醒。我就说:
“姑姑,人家都说你会踩水游泳呢!”
“谁说的?”
”大家伙都说。”
“会的。”
“那一一教教我呗!“
"教你得在夜里。二奶奶(她说的二奶奶是指我母亲)不让你夜里出来。以后再说吧,我会教你的。”看来,她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就干脆转个话题,笑吟吟问我:"刚才你庄叔家,是哪个在叫我?”
”是八子。“
"八子不会叫的,定是你庄叔教的。”
我觉得她好像希望是庄叔教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支唔道:
”嗯……"
“那你庄叔说了我些啥子话?”她抓住我的双手,急切地问。
我觉得再不能耽搁下去了,我感到我既不能让她失望,又不能说假话。我看得出,我的回答,对她太重要了。我想说,庄叔从没说过你不好,可脱口说出的竟是:
”庄叔说你好……“
她一下紧紧地搂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喃喃地说:
“啊,啊……娃儿,你真好,你真乖……”
那时候,我很纳闷,庄叔说她好,为什么她就那么激动呢,明明是说她好,她为什么说我好呢?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慌乱,我挣脱她的怀抱,说:
“姑姑,我得走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骡子跟宋姑今儿不知怎的,店铺都没开业,不知道为啥好好的生意不做了!"
“这就奇怪了不是,是不是生病了。”
"要病也不能一块病呀!"
"对呀。”
一大清早,满街面上,人们就议论庄叔跟宋姑不开业的事情。在我们这小城里,除了过年过节的,店铺从来也不歇业。每天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显得寂寞,孤单。所以,两个小店铺同时突然歇业,又是相邻,又是众人.离不开的早食,也会成为大伙议论的话题。清早,人们为了生计劳作以前,几乎都到街面上来,是为了买蔬菜或者卖蔬,乡下菜农这时候挑菜进城,沿街叫买,每家人在自家门口,就能买到可心的新鲜蔬菜,这时候,也是邻居们交换头日和早上市井新闻的时候,就像是大城市如北京,上海,西安的人们,要读刚从印刷机吐出来的报纸一样。菜农们一边讲着,一边啃口烧饼,这都是老话题了。
"刚才我看到骡子提着八哥笼子,出城了,他的脸色很是难看,谁也不理,气愤愤地。”一个人挑着担子过来说。
"怪了!明贤这个小伙子是极安份守已的人,他不会跟人怄气的。”
明贤是庄叔的大名。
”他人倔是倔,轻易不会跟谁红过脸的。”
总之,人们以的这事有点麻达。
"宋姑也出门了,是去了南关的土地庙,眼泡儿红红的,看样子是哭过。"又有一个来人说。
人们——呀,就更加对这件事有了兴致,个个脸上都是意味深长的颜色。
"别是他们俩有了什么麻达吧?"
"不会的吧!”
"怕是的!”这是庄叔紧隔壁的近邻一一郝二嫂冒出一句。
麻达这个词,意义即丰富又含糊,它是说,人之间有了难解难分的各种财产,男女之间的私情,婆媳之间的不和,或者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关系和纠纷,通通都包涵在麻达的意思。由于郝二嫂说有麻达,这就有点可靠性,她毕竟是住在庄叔的隔壁。众人都围住她,想知道个究竟来。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半夜里听到有些动静。”郝二嫂说。
"我先是听到有谁喊宋姑,宋姑的,不大一会儿,就接着有人轻轻地敲骡子的门,“她说:“他就问是哪个?回应听不出来是哪个,声音太小太细,好大一会儿,门开了——好像是开了个缝儿,明贤问,有什么事?就没听见回应,只听到来人硬是往屋里进的动静。明贤跟来人都小声说话,一句也听不清,接着就听到他们推推搡搡,来人就走了。”
”唔……”
"哇……”
"哎呀……”
“不好……"
众人发出含糊的惊叹声。
郝二嫂描绘的若明若暗的图景,只能引起众人更加浓厚的兴趣和胡乱猜想的余地,谁也无法得出个结论来。众人也就带着各种猜测,散去了。
不一会儿,何三婶跟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子胖妮来叫我,附耳告诉我说:
"四奶奶叫你去她那儿,还交待说,别告诉二奶奶。”
恰巧让我母亲看见了,笑着说:
"胖妮子,啥机密事,还对着耳朵说悄悄话!"
我刚要说,胖妮拽一下我的袖子说:
“二奶奶。没有啥子机密事,是我叫奶娃叔一起去过家家玩。"
"这么大点儿的小妮子,够机灵的,还有怜爱的意思。反正知道孩子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大事,这句话,就等于说,你们去玩吧,注意别碰着谁就好。"
想不到宋姑在李四奶奶的堂屋里,正流着泪向李四奶奶哭诉着什么。
我和胖妮进来,她们就像是没有看见我俩,我们也就只好呆在一边立着。
我纳闷,叫我来干啥子呀?
"干娘,就是这个经过。他是故意让我出丒……"宋姑嘤嘤哭着说的。
“他不是那种人。只能说他不明事理,也许他是害羞。女儿,莫哭,莫哭,你爹临咽气时把你交待给我,我会让你有个好归宿的。我这就给你请月老不凡,问他个究竟,看这桩姻缘成是不成。我这不是叫奶娃和胖妮,来当月老的金童玉女么。”
我这才知道,李四奶奶让我和胖妮帮她下神来的。她让我瞒着我母亲,是怕我母亲不依。我也知道,母亲要是知道,定是不会让我来的,母亲常说:“李四奶奶下神,你莫进前,你还小,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个小屁孩,你知道个啥?千万别去,阴气特盛!神鬼满屋子转,挺吓人的。”
其实,我和胖妮要干的事挺简单,就是一人手里拿个拂尘,分站在李四奶奶两边,一动不动,像两座泥胎就行了。据我知道,一般情况,是不要金童玉女的,只有未婚男女为了婚姻请神降谕,指六迷津的时候,才要的。
接着李四奶奶进了屋里,一会儿,就将她那套法衣披挂整齐,向神坛主牌位敬上香,跪下叩头,嘴里念念有词(其实是什么谁也听不懂),似乎是在祈求某位神仙下凡,然后立起,操起鼓来,连击数声,就旋转起舞。这个过程,好像是由凡人进入神灵境界的过程,神要进入她的身体,躯逐她的灵魂,她的灵魂不愿离开躯体,与神搏斗的过程。我想,这也许是如演员登台前蕴酿情绪进入戏剧的角色——也是一种非凡人间,有些几乎与神无异——的过程,也是极其痛苦的过程。她边舞边唱着如哭如泣的歌声,舞步和鼓声歌声的节奏,由缓到急,犹如夏季的雷雨和闪电,风送来隐隐雷声,随后是雷雨大作,最后刚是惊雷,狂风,闪电,雷鸣,骤雨。就在高潮时刻,宋姑訇地跪倒在地,仰望李四奶奶——神仙——浑身颤抖,犹如发了症疾模样。我想她是受了李四奶奶感染的缘故吧,竟也进入了角色。
大汗淋漓的李四奶奶最后收不住脚步,就歪歪斜斜地倒下来。她没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两个结实的胳膊上,每缝李四奶奶作法设坛,马大龙准时赶来,扶起她,抱着几近昏迷的四奶奶,放在一把破旧的太师椅上。
马大龙是个没有固定营生的单身汉,也是个什么都干的出大力流大汗的汉子,个头大,体力壮,有一身的牛力气,抬轿,抬寿材,盖房上大梁,都少不了他。甚至于河里涨了水,有人伐木放排,也找他。因为他健壮,有用不完的力气。光他的胳膊腿,你就会联想到钢梁铁柱似的。他常来李四奶奶这儿做帮手,纯是自愿,因为他是四奶奶的干儿子,虽然他俩年龄相仿。他要是去干活儿去了,自然还有别人,李四奶奶人缘好,帮手一招一大帮,不缺有力气的人员。
坐在椅子上的四奶奶,紧闭着眼,开始干唱,这时候神仙才是真正附上李四奶奶的身体。也就是说,外壳是李四奶奶,灵魂已经被神所取代了。我还记得她唱的几句词是:
负笈登舟葫芦滨,
从此信步蹑青云。
芙蕖也解怜才子,
争献红妆来媚君。
葫芦河上水悠悠,
远望后仙实映游。
曾向月老问消息,
一女丹桂为郎留。
以上这就是李四奶奶代神已唱来传递的谶示语。它的意义含糊不清,众人不知所云,也并没回答宋姑的问题。神是谶语,大多是这种不确定性的,或是模模糊糊不清一个模棱两可的。如果凡人知道了谶语就不是谶语了,也不神秘了,更不会有人信了。
这谶语是我瞎编的,是根据四奶奶的口形,她的瞎唱,我的胡编而已。因为我听她唱的太多了,就编了求神曲。
好在一会儿,四奶奶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如大梦初醒,犹如恍若隔世的样子,说不出话来。这似乎是她的灵魂被赶到九天以外,又重新归体,对眼前是生疏了。人们说,天上才一日,地上几千年。那么她的灵魂,在天上半个时辰还是有的,那也相当离了几百年吧!不过,还好。很快她也就清醒了。问宋姑:
“听!听……听到了……。"宋姑也如大梦方醒。
”都明白了?"
”还不清楚……“
”神的话是天机,我也不得而知,只有靠你自己去悟了。女儿呀,任啥事,固然要神助,也还得靠自己呀!"
宋姑千谢万谢,也就起身走了。
李四奶奶却不让我和胖妮这就回去,挽留我们和马大龙跟她一起吃汤圆,作为对我们当她的助手的酬劳。
吃汤圆的时候,马大龙问:
"干娘,宋姑究竟出了啥子事呀?”
“嗨,还不是跟骡子的事。宋姑一大早就来了,向我哭诉冤屈。她说骡子不是人,耍了她,欺侮了她……"
“骡子?他哪会呀!”
弄不清,你听呀,她说:三更半夜里她听到骡子叫她,声音清亮得很。连着叫了数声——宋姑宋姑……她心想,这一定是他骡子有啥子急事求她,也许是得了病?她就爬起来,只穿着小衣——她说,怕是急事,来不及——就去敲他的门。骡子半天才开了门,见是宋姑,只打抖索,话也说不清,像是要掩门,又像不是。宋姑想,这定是发烧烧得糊涂了。就去挽扶他,他就推她,他还说:快走,你快走。她说:明贤哥,你不是叫我么?他说:哪个鬼在叫你哟!你要放郑重点!硬是给她推到门外,关上了门。她就觉得委屈,伤心……
”嘿嘿……这倒奇了,这不像骡子办的事呀!许是他睡昏了头,发呓症吧!”
"哪个晓得!我倒是想听听骡子的。“不过,就是两位神仙办的事,再让他们讲讲,也未必能对得上榫,也不一定能讲出真情来。我倒是想成全他们俩的事,只是还没摸清其中究竟有啥文章。
”奶娃子,你去找找明贤叔,就说我叫他来一趟。"
葫芦河缓缓地忧郁地流淌着,像没有睡醒水鸭子一样,温顺善良。我觉着有些不对劲儿,至于哪儿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
庄叔像痴了一样,坐在河畔的沙滩上,八哥笼子搁在他面前。
我在河滩上找到了他,我不好惊动他,就在他身后看他在干些什么。
"八子,你走吧!快走吧!你给我闯下大锅……"他是在跟八子说话,声音虽然很细,语气是严厉的。
我陡然明白了一切,我想,半夜里,叫宋姑的不是庄叔,而是八子。而教八子喊宋姑的是我,这祸其实是我闯下的,与八子毫无干系,放走八子是无辜的。
”说啥子是不能再留你了。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八哥笼子的门是打开的。八子看看笼子四周,小心翼翼地像是试探着迈出笼门,跳到沙滩上,扭头看看庄叔,像是探悉主人的真实用意,也许是不舍得离开。
"走吧,走吧……"庄叔闭上眼睛,想是他不忍心看着八子离他而去,毕竟他和它相伴几年,是有感情的,八子这几年也是他的开心果。
我忙大声喊:
"不,怨我,不怨八子,不能赶它走!"
也许是我喊迟了,也许是我喊的声惊动了八子,八子扑扑棱棱飞了起来。它很久没飞了,先是像幼鸟习飞那样歪歪斜斜飞行,过一会儿就恢复了它善于飞翔的本能,像箭一样射进河南岸的丛林。
等庄叔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看不见八子的踪影了。他愣愣地看着深远的睛空,转而俯首痛哭,根本没因为我的存在,而有顾忌,发出老牯子的哞叫的哭声。这是那种成年男子的干嚎声。
一个云朵遮掩了阳光,葫芦河水变成了我从未见到的黑色。
我忙跪到他面前忏悔地说:
"庄叔,这都怨我,庄叔,这都是我的错……"
他伸手搂住我哭着,把泪水滴到我脸上。他在气头上对八子的不满,由于八子真的离去,转变为难以割舍的悲痛了。我是知道的,他没有了八子,就更加寂寞了。
"我真傻,赶走八子干什么?我真傻……"
他哭够了,我跟他说:"四奶奶让我叫你去一趟。"
“我不去,我不去!"
这个憨直倔强的汉子,如果倔起来,九头牛也是拽不动的。
“庄叔,究竟出了什么事呀?”我问。我知道,他还是能跟我说心里话的。
“唉!任倒霉。咋个儿夜晚,我睡的正香,不知怎的,撞上鬼了,深更半夜,八子像是疯颠了一样,扯着嗓子叫:宋姑宋姑的,夜静更深,一点动静就清亮得很,它的叫声传得老远。我去摇笼子,让它莫叫。就在这时候,有人来敲门。我连灯都没点上,就去开门,黑黢黢地,只看到门口白晃晃的一个人。我一惊,问:
”那个?”
”明贤哥,是我。"
”你来作甚?”
“不是你在叫我么?”
仔细一看,只见她只穿着兜胸脯的小衣。我想说,我没叫你,那是疯八子胡乱叫的。可我说不出话来,浑身发热,心跳得砰响,她就伸手来抓我,身子就贴上我,我就觉得她那皮肉凉嗖嗖的滑溜溜的,像蛇皮,又像是水……我就觉着,我让一条蛇把我紧紧缠起,又像掉进深潭里,就要淹没了顶,我特害怕,我不想让她缠死,也不想让深潭里的:水淹死,就憋足劲儿,使尽全身力气吼:
"你放郑重一些,快点离开。”
可吼出的声音,是那么小,是那么没有气力,就像是哀告她饶了我。
"你呀你呀,明贤哥。"她抱住我说。
我就感到我的肩膀上像是蝎子蜇了一下,痛得我要掉泪。她就跑了,我点亮油灯一看,你看肩膀上让她给咬的……奶娃,你看,这个傻闺女多狠呀!说着他真的脱掉褂子,用手指着让我看。
他肩膀上留有半月儿的牙印,像是并排几朵极小的紫色的小花儿,还带有血丝。宋姑可没有给四奶奶讲过这一层——她咬过庄叔一口。我真闹不懂,她为啥要咬他呢?
"这事,要让四邻们知道,就是跳到葫芦河也洗不清了。"庄叔这时,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无地自容的表情。根据我对我们小城人的了解,如果这事要发生在别的什么男人身上,怕是另一个结果,谈起来这事,怕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了。
“庄叔,庄叔……”天上传来喊声,还没等我跟庄叔抬起头,八子就扑扑棱棱从空中飞了下来,径直钻进笼子里,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用嘴梳理着它那有点蓬乱的羽毛。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奇迹。
庄叔流着泪水裂开大嘴傻笑……
看来,八子不愿意离开庄叔远走高飞,那怕是自由的天地……我想,庄叔再也不赶它走了。八子对庄叔是有感情的,相依相伴几年了,那能说走就走得了。放它走,只不过是对它的考验,说明它不听话,惹主人不开心才做出的一种措施。
我向四奶奶回了话,说庄叔不来见您。她愤愤地说:
“这是一头倔骡子!”
后来,我知道她做了两个木头的小人,一男一女,说是一个是宋姑,一个是明贤,再用红线绳绑起来。她说,这样,他们俩终于会缔约良缘的。还嘱咐我,这件事对外是说不得的,传出去了,就不灵了。
庄叔和宋姑的事,在人们中间,并没有议论好久。似乎是因为这件事太平淡了,也没色彩,不过是生活中一场误会,何况他人连庄叔肩膀上留下的牙印也不知道(庄叔也没向外人讲,我也没对外人说)。就像一块没搁任何佐料的白豆腐,没有什么滋味,更没什么嚼头。要搁到现在,就是不刺激做意思。小城要是再不发生点什么让人们提神的事情,人们会寂寞出病来的。虽然那个时候,中国并不是没大事,日本兵在芦沟桥开炮,强占北平城,学生娃子们反对,政府无能,死者伤者谁为他们叫屈呢?上战场不是百姓们的事,百姓们只要种粮食,供给抗战的爱国军队人士们吃饱穿暖就足了。百姓是手无寸铁,只会田里扒食。试想,几百万的国民政府的号称雄兵,被小日本鬼子只有一个排的兵力,就能占领北大营,平头百姓有什么招?这就是那年发生的事。由于离得太远,详情也不晓得,政府都无力管,百姓们并不太关注……
庄叔和宋姑也相安无事,小店铺照常营业。只是庄叔更加注意回避与宋姑有什么交往。我如果从河滩回来,他们两人和过去一样,邀我进店铺,都没因为一夜发生的事和我有过生分。出乎意料,有天晚上,宋姑跟我说:
“娃子,今夜里我教你凫水去。”
“是嘛!可我娘……”我虽然高兴得直跳,可我娘她不会……
“放心吧娃子,我跟二好奶奶(指我母亲)说好了,今个儿夜里就住我这儿了。我告诉二奶奶说,请你来给我唱脚本,睌了,就歇在我这儿。二奶奶就答应了,让我夜里喊你撒尿,免得你尿我一床。”
她说的唱脚本,是一种由韵文写的故事书,石印本,当时书铺都有卖的。故事么,记得有《卖油郎独占花魅》,《韩湘子得道》《桃花影》之类的男女悲欢离合的书。
那个年代,晚上没事,没得什么娱乐的,没有电影院,没有电视,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吹灯上床捉摸男女那点事。戏院倒是有一个,也不常有戏班演出。很多人家,都找个识文断字的先生念唱脚本,一个人讲,全家乐。也有几家合起来听的,好故事中的人物的命运担忧,唏嘘,流泪,欣喜,以度过漫长的夜晚。说念么,因为是韵文,就像是唱,也有说,唱脚本。用今天的大白话说,就是说书的。我虽说还没进学堂念书,却已认得不少字了,那是因为我一个二爷教的,他是个老童生,膝下无子,有的是闲功夫。
我的学问,并不能一字不差地通读唱本,也并不全懂故事的含义。这都无关紧要,书中的故事,每个成年人都是很熟悉的,每逢我念不下去,就有人评一下意思,让我隔过那一段,念下去就是了。大人们,特别是妇女,不愿意找成年人念,找个小屁孩念她们开心,这样一来,没有能找到比我学问大的了,所以就有人央我母亲把我请去。母亲答应的时候多,不答应的时候少,总是笑着说:屁大个孩子,他能认得几个字哟!不嫌他读得结巴巴的,让你闹心,就叫他去吧。嘴上是谦虚,心里是欢喜的。觉得才几岁的儿子也会念唱本,了不起吧,总有人来请,有种自豪感。宋姑是揣摩到我母亲的心了,才这样说。
我们那小城,不但居民家里没有沐浴设施,全城也没有一所公共浴室。一是没钱建,有钱建了也是白建。葫芦河不但给人们提供饮食洗濯衣物用水,它还是夏季沐浴的天然浴池。不过,到河水里来消消暑气,冲洗掉白天一身的汗污,只限于普通市井小民,官绅士子不能将自己的胴体裸露于外,是不下河的,他们都是在家中狭窄的浴盆里浸泡,有身份的身子,无福享受在宽阔大河中悠然自得的游乐乐趣。下河洗浴,对男人们来说,白日黑夜,百无禁忌,毫无例外,都是一经不挂,甚至于可以在洗衣服妇女的阵列附近,晃来晃去,只要没有猥亵言词和行为,是不会遭到指责的。洗衣服的妇女们,只要不看或装着不看不见,就不违反礼数。这很像我们有些人大惊小怪以为有伤风化俗,欧美的天体浴场,游泳的人是全裸着的,相互只当视而不见就是。只是我们家乡妇女们没有欧美开通,开放,与男人同时同地入水罢了。女人是在夜间结伴下河,也不需要布下警戒线,也不需要派人望风,男人看到,也就自动远远躲避就是了(儿童既便这个时候,也一样可以在她们中间横冲直撞),这好像是有无形的法规,也许还有汉族人特有的见之不祥逝之不洁等禁忌的关系吧。
葫芦河流到这里遇上了大石崖,就转了个挺匀称的圆弧。它在这里冲去了好多泥沙,就形一个极大的深水潭,潭的面积却十分的大,有二里多宽,有五六里路长,是个长方形。潭水一年到头在这儿不疲倦地打着旋儿。据老年人说,数百年前,曾经有条黄牛精从这里飞腾而起,去到天外。人们对它就有一种敬畏感,也就几乎没有人敢到这儿来凫水。这儿的岸边滩上,有一条搁浅的小船。宋姑告诉我这就是发水的时候,她用以摆渡的船只,平时也没用过。是她爹留下来的。于是我就想起四奶奶讲述的宋姑的父亲——宋三爷,在河里遇鬼的事。四奶奶说的,宋三爷这才看到船边水里,露出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那白白净净的胸脯正好搁在船帮上……这句话来,突然从我的脑际蹦出来。我真想问问宋姑,可我仔细一想,那个时候,还没有她吧,或者让那件事以后,才有了她,她定会不晓得的,我觉得满有意思,也满奇怪,这船就是宋三爷和宋三奶奶(那赵兰)在河上演出的传奇故事的见证人。它如果会说话,定会告诉宋姑:“我知道你爹娘的伉俪情深的原始点。”
那天没有月亮,星星也是稀疏得很,像放屁蹦的似的。河南岸和河的潭头远处有一堵宽阔高大的黑墙,几乎遮挡了一半天空,那是重叠的远山。在它下面的丛林和沙滩,变成一团黑影,无法分辩它们的轮廓和层次来。我们所在的石崖阴影下,光线极暗,面对面也看不清眉目来。旷野一片寂寞,如果没有河道上映射的黯淡星光,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游动,时明时暗,明暗相间,明暗变幻,勾勒出水波的纹路,显示了水波的跃动,你会以为万物都歇息了,连地球也悬浮在空中,停止了转动。虽然是如此静谧,虽然是如此昏暗,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惧怕,我只感到一种神秘和温馨。
"奶娃,脱衣服!你看,我都脱了。”宋姑催促我。
我转脸一看,宋姑的身影是那么奇特,这是由没有白天的布衣在她身上放射的星光和跳动的波光营造的,凸凹不平的胴体曲面上,光斑和暗影班驳相间,还不停地变换闪烁。现在想起来,她就像是现代派画家刻意创作的模糊的变形的身影。
我刚扒裤子,宋姑的手就抓住我的手,牵着我下水了。
我打了个寒碜,初下水,感到凉凉的,宋姑往她身上也往我身上掩水:
“在水里浸一会儿就好了!"
她拉我跟她都蹲在浅水里。
我感到水中有什么东西,不时蹭我的两条腿,蹭得怪痒痒的,我往宋姑跟前去。
“那是小鱼儿,痒痒是吗?没事儿,它们喜欢跟人亲近!”宋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虽然我什么也没说。
“它们天黑也不睡觉吗?"我问。
"它们不困,世上很多东西是不困的。你什么时候见到大河困过?"
我陡然感到宋姑在河水里,爱说话了,而且说得动听。
经过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葫芦河是有生命的,它在轻轻地抚摸我的皮肤,也在拥抱我。
“河水也喜欢亲近人。”我说。
“河水可跟鱼儿不一样,它可反复无常,有时候,它特温柔,听话,有时候它就特别暴躁、对水,可得小心点。”
我钻进她的怀抱,手不小心碰到她那软软的,颤颤的,抖抖的,凉粉似的,十分滑溜的胸脯上。
宋姑问:"娃子,你摸啥呢,摸得我痒痒的,麻酥酥的。”
我说:“姑姑,你的奶子可比我娘的奶子好多了,我娘的奶子泡泡的,囊囊的,没有弹性!”
宋姑一听,一手把我拦在怀里。“小屁孩,你知道啥?"并笑着说:"那你就吃一口吧,看比你娘的如何?”说着随把胸脯塞进我嘴里,我双手紧紧抱着宋姑的后腰,舌头紧紧地搭住又小如一颗干涩的沙枣似的尖尖,着实鸣呼,唧唧有声,咂得宋姑浑身痒酥,咯咯笑声不止。宋姑便低下头亲了我一口说:
"奶娃真乖!好啦,解馋了吧。咱们凫水吧,先看你的……”
“好!”我是会凫水的,是那种狗刨似的,手脚扑通,打得水花并溅。这种游法,特费力气。都是跟我们的小伙伴儿学的,那时候,我们都是这种样子。
我在岸边浅水里,猛刨着,河上扬起我刨水的“噼噼啪啪”的响声,大概就这几分钟,我刨不动了,凫到岸边,等着宋姑的评语。
“站住,别动,看我的。”宋姑上身前倾六十度,双手合笼伸直,无声无踪地扎进水中,没了踪影。
我只看到漂浮在水面上宋姑的黑发,在闪烁着星光的河面上晃动,很快就进入漩涡,又很快冲出漩涡。她是那么轻松自如,看不见她的手脚在动,也听不到一点划水声。这种凫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游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坐在水里。
,"姑姑,我就是学你的这种凫法。”
"奶娃,我教你。可是急不得哟,这可不是一日半日的功夫。”
"姑姑,你在水里,脚手不动么?”
“动还是动的,靠两条腿,这腿要像鱼的尾巴那样摆动。这得多练多学……”她就比划给我看,还让我跟着她学,让我躺在水里,她双手托着我向前行,并讲解着。
当然,那天没有一点收获。我在水里说什么也立不起来。后来,我就再没机会跟宋姑学凫水了。我母亲不轻易允许我在外面过夜了,接着的是长期的战乱。到现在我还感到遗憾,如果能学会,哪怕是宋姑的一半凫水本领,我也知足。
我有点累了,就和宋姑坐在水里歇息。
一时都没有说话。水流轻轻抚摸着我们的身子,特别舒服。南岸偶尔传来一声宿鸟睡意朦胧的低微的啾鸣,更显得葫芦河上下异常的空旷和寂寞。
“奶娃,”宋姑站起来,“我再凫一会儿。"说着更猛地扎进水里。
这一次,宋姑游得很猛,在潭中的漩涡里,来回转动,有时手臀掠出水面,在星光下,像是白色金鱼在跳跃。她不停地游,很久才上得岸边,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徽微喘息。
"娃子,你明贤叔嫌我没有这没有那,你看我有没有?刚才抱着吃了没有?有你家的馒头大没有?”她忿忿不平地问我。
“哦!我……有。不,庄叔没跟我说过……何三婶她们和四奶奶讲过,她们知道……”我确有些慌乱,她怎么问我这个?
“那你说呀,我有没有?”她盯着我眼光在她眼里燃着一丝愤懑的金色火苗。人们的流言——我想主要是说庄叔对她的看法——刺痛了她的内心。
说实话,平日里我从没好好端详过宋姑,现在,她坦然一丝不挂站在我面前,还逼视着我,我只觉得眼前,那两枚没有成熟的馒头,正隐约高悬在一团云雾中。
"你说呀?"她不罢休。
”有……比我娘的还饱满。”我说。
这真是难为我,他们大人之间的纠葛,要我评说。过后,我感到宋姑带我下河,似乎不是为了教我学凫水,而是要我证实她的胸脯大小。她可能认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以为我能传给庄叔。
我有点怕,我感到宋姑似乎和平常不一样。我想,她定是病了。
那一夜,我在她的怀抱里,睡的特别的香,也特别的不安稳。因为她一夜都在辗转反复长吁短叹。我想她真是病了。
过后,我真想告诉庄叔那晚上的事,可当我一提到宋姑,他都不愿意听,我也就始终没敢再说。即便他愿意听,我也不会告诉他我吃过宋姑的小馒头。他不恨我小小的年纪,竟走在他的前头……
庄叔不但不愿意听我讲宋姑,还整天为防止八子再叫宋姑而伤脑筋,甚至于想弄残它的舌头,可又不忍心。他正四处托人,想换个住处,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地点,很多人也劝他不挪动为好,住了几代的老宅基地!有人缘,接地气。听说,李四奶奶为他要搬家的事,痛骂了他一顿,说是老屋风水不能动,如果要搬,地点不合适,会招来灾难的。
宋姑呢,她照常开业经营,不过,我感到她真是病了,不是一般的病,是心病,外人并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我想,庄叔也是知道的,她看庄叔的目光里总是含有一股怨气。我呢,只要我到她那去,她总是会冷不丁地笑着问:
“你看我有没有?”
我确有些怕,尽量避着她,宁愿不下河滩。
葫芦河发怒了……
肮脏的泡沫,粗大的圆木,麦草垛,带顶的架子床,草房的屋顶,被褥衣服,婴儿的摇篮,半死不活的黄牛,猪和鸡,人的膨胀了的尸体……在漩涡中旅转,翻滚。盈槽的昏黄的洪水,浩浩荡荡淹没了河滩,河面陡然失去了往日的近人的面容,变得阴沉可怖,河面上,漂浮的是上游千家万户生命财产的毁灭性的残迹……
那年秋天意外地发了大水,打破了小城的沉寂。
河岸上人是越来越多,都站满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次大水,都是如此,人们倾城而出。在河岸上叹息,流泪,好像是为罹难的人们哀悼哭祭,不仅如此,如果水面上出现一息尚存的人,就会有精通水性的人挺身而出,跳下水去,冒着被淹死的危险,把他们打救上来。会有人给落难者压出肚子里的水,会有人给他们服姜汤,会有人给他们准备歇息之所。如果他家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回乡无计度日,就会有人给他找谋生的活计干,也会给他有一席之地的安身立命之感,甚至于今后成家,都会有人为他操办。这就是小城数千年养成的积德行善之因,是小城人同情受苦受难者们淳厚古风,依然保留之今,永传后代。
"牛,那头牛还是活着的……”
“头还能翘起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是一头奄奄一息的黄半,在漩涡中时而翘起头,时而又埋进水底。也许它还在绝望中哀鸣,只是声音微弱,听不到罢了。
"噗通!”早有人跳了下去。牛也是生灵。
这是朱大鼻子,就是那个卖柴的樵夫,那年他四十来岁。他赤条条地在昏黄的水中凫水,是那种狗刨似的,手扒脚蹬,扑向水中挣扎的那头黄半。他的手似乎刚触及那头牛的犄角……一个浪头打来,他和那头牛就被打散了,牛也被卷走了,再也看不到了。朱大鼻子只好游上岸来,他喘息着颓废之心摇摇头,承认他的失败而告终。
“不会水可不行哦,没要你的命就不错了。”有人劝他说。
"看你那三条腿的家伙再大,也不管用!”这是李四奶奶,她不设坛的时候,跟一般中年妇女一样,说出的荤话,连男人都得脸红害骚。
”不中用?你试试!”朱大鼻子一面抖抖身子,下边的三条腿来回晃动,嘴不示弱地说,那玩艺儿跳抖着直打大腿弯子。
”老不死的,当着众人的面,就甩过甩过去的,也不怕丑!你往后搬搬,扎进去自产自销吧。"李四奶奶还不罢休。
”丑?你的那玩艺儿就好看,像个打瞎的牛眼。"朱大鼻子反击说。
男女这种放纵的戏谑,在小城市民中间是极随便普通的,但只限于已婚男女。似乎是已婚男女,既然已懂得人事,相互之间就不必有什么讳忌的了。未婚男女若如此,似乎就不合乎礼法道德,而且成为禁忌,好像羞涩只应存在于他们之间。
“噗通!"又有人跳下水去了。
这是庄叔,他是穿短裤下水的,我知道他的脸皮薄。
他是奔向那一圆木去的,圆木上趴着一个人,好像是个女人,能看出有条辫子拖在水里。
“骡子这回走了运。说不定拣回一个媳妇来!”朱大鼻子一副谗相。
”该死的三条腿,你在说什么呀!人家这是在做善事,你也打哈哈!“李四奶奶责备他。
这时宋姑突然出现在我身旁,她紧张地看着河水中的庄叔。她还是最关心他。我想。
庄叔虽然也是朱大鼻子那种凫法,要凫得快多了,他年轻,有力气。他很快就游到那落水女子的身边。能看到他抓住了那女子的胳膊。正在这时,突然,上游不远处汹涌澎湃高大的黑色浪头转来,迅猛地压了过来,这是又一股暴发的山洪压过来了。
"哎呀……”
“坏了……"
”骡子……”
“这下怕是没命了!”
人们慌了。惊叫了起来。
这猛然泄下来的山洪,像一堵巨大的山压了下来,直扑河床一切,打得岸上人水珠淋淋,房顶,圆木,麦草垛,人畜尸骸,以及那圆木上的女人和去营救她的庄叔,就像一片脆弱的残叶,被那追来巨大的水墙推向河下游遥远的天际,霎那间,无影无踪,河面上又迅速漂流着泄洪带来的新的人畜牺牲者……
我看见宋姑的脸像块白绫布一样惨白,伸起两个臂,像一只大鹏鸟跃飞起来,跳进浪涛滚滚的洪水中。她只蹬掉脚上的鞋,身上的衣服是整整齐齐的。她是没出阁的大闺女,在人面前,是不能赤身裸体的。
"哎呀!宋姑……”
“这么大的洪流,她怎么就跳下去了呢?"
”她的心,还不是牵挂骡子。”
”这么大的水墙,要救骡子……"
"怕她也不行,这水太凶猛了。”
就在这一转眼的功夫,宋姑也让大浪卷得无影无踪。
河岸上发出一阵惊恐的叹息,妇女们说着话已经哽咽起来。
“快!”
"到下游……找去……“
“他们也许能拢滩……”
人们急急地嚷。妇女中间有人嘤嘤地啼哭。
几个小伙子,扔掉手中的工具,顺着河岸向下游跑去,下水营救无疑是不可能了,谁也没有勇气跳进这迅猛奔腾如野马般的洪流中。沿着岸壁到下游去找,也只是想着,万一他们在河床哪个弯道,让水冲上河滩,即使是死了,还能找到个囫囵尸体。这其实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了,我听朱大鼻绝望地说:
”尽人尽事吧!”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河岸上的人群,却没有走开的意思。
洪水不祥地奔腾着,吼叫着,时不时的浪花打在人群中,如落汤的鸡,抱头乱窜,推倒数人,他们嘻嘻哈哈的样子让人可笑。
在我们这个寂寞的小城,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人们总是爱集体拢在一起,那怕是灾情。其实,上游发大水,对我们这儿地势高处没有威胁,老人们讲,他们也从没听说过,水淹城垣的事。大家到河岸上来,虽然也是为了看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善事,比如修修堤堰,补补河堤,下水抢险救人,焚香祷告为罹难者超度亡灵什么的,哀告龙王高抬贵手的,使灾情减轻些的,最起码也一掬同情之泪吧。同时也是一次难得的集会,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同时还有看个稀罕的意思。发洪水,不是天天都能看得到的,也不是每年都有的,有时几年或十几年也不见一次。我想,如果那个时代,有原子弹爆炸,只要不危及生命,我们小城的人也会倾城而出,饶有兴致来观看。不过到了夜晚,要是没有庄叔,宋姑让大水卷走的事,按小城的惯例,围观的人群是早已散去了,也只是沿河岸的住户,留人打更就可以了,有什么险情,敲钟打锣招乎众人。可是现在,都留在河岸上,只有老年人和儿童少数人走了,年轻人不忍离去。不但不离去,还有些人弄来吃的,给大家伙儿来垫垫肚子,有的人还抱来一些烧柴,拢起一堆一堆大火,为大家驱赶深夜的寒,也好通宵守候,不见庄叔,宋姑生死的准信,是不会散场的。于是就一伙一伙地围着火堆守候着,我在的那个火堆中,都是些平日互相相帮的的相处极好的女人。人还没确定是死是活,哭得哭不得,就聊起家长里短了。女人在一起,嘴哪能闲得住,三个女人一台戏么。
聊了半夜,还没有信儿传来,大家就有点着急。
李四奶奶的密友何三婶就问四奶奶:
“怕有子时了。还没有个信儿。四奶奶你倒是说说看,骡子和宋姑他们究竟吉凶如何呀?”
“我能说个啥子哟!”李四奶奶在平时是个凡人,正常人,和大家伙没有什么区分的,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轻易开口的。过了好大一会儿,何三婶又说:
“四奶奶,你不仿请神下界来,问问他们的吉凶吧。"
”这几天,男人都不好近得我,哪能请动神呀!”四奶奶脸上带着异样的神态低声说。
”你骑上马啦?”
”小声点。”
“这怕啥子呀!”
“不怕也不能在这河岸上敲响铜锣吧!”
她们的对话,就是打哑谜。什么骑马呀?女人骑上马男人就为什么不好近得?骑上马为什么不能请神?是神俱怕骑马的女人?还是神厌倦女人骑马?骑上马请神不是跑的更快么?
“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一个老妇人叹息说。
“唉,他们俩还都是童男童女呢,还没有尝到人间的滋味,万一这就走了,怪可怜的。“何三婶还用袖子擦擦眼睛。
”也怪,他俩的事就是成不了。这个骡子也真是!这回就看出来了,宋姑对他有多好,这是舍命相救呀!”这是郝二嫂。
“他俩的事,确有些内情呢!”四奶奶说。
“有啥子内情呀?”何三女审说。
李四奶奶的打量一下周围的人。
“没关系,都是自家人。”何三婶说。
“我只是怕传到宋姑,骡子耳朵里。"
“那就说好,四奶奶在这儿说,在这儿就算完了,再莫传了。”何三婶跟大伙说。
“那好,我说:“四奶奶就讲开了。“我也是才知道没多久,是骡子的二姨临死前在病床上跟我说的。话么是我引起的。我说:
"你外甥骡子还没成家,你就这样撒手走了呀?’'
"没功夫了,阎罗王不容我给外甥完婚了。这几年……我也操过心,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呀。
"宋姑不就很般配吗。"
"他俩是绝对成不了的。"
"为啥子呀?"
”都传说,骡子爹临死说这说那,没有的事。倒是他娘——我那三妹妹春燕临死有交待,她跟骡子说:′儿呀,将来找媳妇,就是瞎子跛子都能要,就是不能娶宋三家的闺女!她要找你,就给她轰出去!你莫问为啥子,只管听娘的话。你要是违背娘的心愿,娶了他家的闺女,娘在阴间地府也要伤心的。骡子就答应了。骡子是个大孝子,这都是我当面听见的。'″
″这到底是为啥子嘛?”我说。
”连骡子也不知道原委,他娘不让问。这事乍听起来有点古怪,当娘的快要断气了,有了交代自己的亲儿子,不能娶谁家的闺女!"
"情你定是知道的。"
"怕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能说给我听么?"
"这事儿已经是陈年旧事了,我那三妹妹也死几年了,这会儿说说也无妨碍,只是不要给宋姑知道,让她伤心。"
"那是。”
她就给我讲了。她说:
“这还是我三妹妹没出阁以前的事。春燕你是见过,人长得可比我俊多了。大凡人漂亮,心气就高傲,她也是。她十五岁那年,说媒的就撞破门,可她都没有答应,我出阁以后,就她一人守着爹娘的身边,爹娘都心疼她,也就依着她,不勉强给她定下来。我就私下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了中意人,那人是哪个?她说她看上宋三,说非宋三不嫁……’”
“哟!"
"又是一个迷上宋三的!“
“这个倒不晓得。”
女人们兴致来了。
“可没听说过,她家请媒人到宋三家说亲不就行了!”这是个跟宋家有远亲的老婆婆。
"听我说呀。”四奶奶说:“骡子的二姨说:
“我告诉春燕,宋三人在小城确实是一表人材,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不太正经,你怎么就看上他?爹娘也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春燕说,我就看中他了,至于他爱拈花惹草,等我过了门,我能降得住他,让他服服帖帖听我的。这事你可不要禀告爹娘,我们家哪能上门求他,我要等他家差媒人上我们家里来议亲,我心想,春燕心里定是有底了。哪个晓得,不久就出了事!一天半夜,春燕找到我,要单独跟我说事,我就把我男人支到别处去睡。我男人一走,春燕就抱着我哭个没完,我还从来没见她这样伤心过。劝又劝不住,就任她哭个够,等她哭够了,我问她究竟出了啥子事儿?她就边哭边给我说她遇见的伤心事。她说:二姐,你知道我刚才去哪里了么?我摸黑去找宋三去了,她想拐弯递个话给他,让他派个媒人来。哪想,一敲门,没人应得,她就很敲。宋三就问,是哪个?你想,一个闺女家,黑夜去敲门,连出声都压得低低的,哪还能自报家门呀,让左邻右舍听见,还能见人么?就细声说,宋三哥,是我,开开门你就知道了。宋三个狗日的说,你走吧,你就是仙女,嫦娥,这个时候我也不想见你。春燕当时差一点气的昏过去,她觉得受不了这口气么,觉得受尽了委屈,觉得像从天上让人推到地下来了……”
“他们以前呢?"我问。
“以前他们有过来往。宋三还给春燕送过耳坠儿呢。春燕黑夜也去过他那儿。我还专门盘问过她,怕她跟他办出不清不白的事来。春燕说,只是亲亲热热说话,没得别的啥子事。春燕说,我不傻,我预先说清了的,有些事,只能等花轿抬她到洞房,才能办得,花儿只能开满了才好摘呀……”
"以后呢?“我问。
“以后春燕硬是避开宋三,连见都不见。就让我告诉爹娘,任什么人家,她都愿意。就急急忙忙嫁到庄家了。她死以前,看到她儿子跟宋三家的闺女双双对对有意,就气得不打一处来。她告诉我,我要报这个仇,报在宋老三家的闺女身上,就是宋老三的闺女往我儿子被窝里钻,也得把她撵出去!”
”想不到……"我说。
“是呀。”她秉性就是这样,你想想,当时,她觉着受了奇耻大辱。
“你们看,这就明白了吧。”
“春燕这不叫心高,我说这是气量狭窄,自己既然不幸,怎么能让后代也不幸呢?"
“你也别说,一个跟他好的闺女找上门,竟闭门不见,还说什么就是仙女,嫦娥怎么的。也太气人了吧,这个宋老三。”
“那也许是喝醉了酒呢!"
“是呀,事后应该质问他么?也好弄个清楚,以勉后悔一辈子。”
“人跟人不一样呀,春燕没出阁那会儿,人材出众,只要一上街,男女老少的眼睛没向别处看的。她又能干,绣得一手好花,剪得画儿比画的还强百倍,连天主教堂洋神父都求她剪画儿,说她心灵手巧。记得县长家的大少爷都想娶她,只是县长太太嫌她出身贫寒,硬是不同意才作罢休。她看上了宋三,宋三反而这样对她,能不伤心?“
女人们各述已见。只有平时最多话的何三婶反而没说话,而且老是拿手帕拭眼圈,好像勾起她的心事。
“三媳妇。”四奶奶说何三婶,你咋个就哑巴啦,也不吭一声?别是这事,跟你有瓜葛吧?是不是那天夜里,你正和宋三做好事?
“唉!”何三婶叹口气,”莫扯这些事了吧!"
“看你这样子,定是和这事有牵连!”四奶奶看出何三婶难过,心里定有隐情。
“说说吧!”
“反正都二十年过去了。”
“当事人也都去了,说说也没得啥关系了。”
“你的丈夫也去了,就是在阴间有知,也不会再吃陈年老醋了。”
”先前,你跟宋三那桩事,谁还不知道。"
"说说看,这儿都不是外人,都是咱们好娘们儿,一窝一块的,没啥丢人的事。"
女人们都怂恿她说出来。
“好吧。”何三婶一副无奈何的样子。“倒不是我有什么隐瞒的,是觉得对不住春燕姐了。那天夜里,春燕去找宋三,我正在那里。那时我才十二岁,宋三把我按倒床上,正肉挨肉的搓我,揉我,心里好生有趣,他温存我了好一阵,急忙解衣,当初我不让,那抵过宋三劲大,他连吻带啃,弄得我好美气,好舒服。随着他扒掉我的裤子,扰住我的双手,不容分说,弄得我粉汗淫淫,娇喘吁吁。宋三上面的脸顶住我的胸乱拱,下面那物像个铁棒一样,我才十来岁,也是头一次,哪经过这阵势……刚进去个头儿就像火龙一样,使我疼痛难忍,苦苦央救,他根本不管这一切,如打铁一般叮咣不止,我正哭着,这时春燕敲门……"
“怪不得宋三那么大的脾气,正吃着你这颗鲜桃呀!”一帮女人打趣说。
”热被窝里,让他人惊了,定是脑怒得咬牙。”
“宋三一听有人敲门,”何三婶没理那女人的玩笑,"他用被褥蒙在我头上,爬起来想去开门,我那能让他起身。我说开不得门,一开门,要进来人?我咋办呀?宋三想想也是。后来敲急了,我捂着他的嘴没捂住,他才问是谁——他怕有人找他办急事。他一问,来人不报姓名,只是细声说,开了门就知道了。我们在屋里又听不真,根本听不出是哪个,只听出是个女的……说实在的,我敢发誓,我跟宋三不晓得她是春燕,只当是哪个迷上宋三的女人。我心里就不爽意,就上火,我就恨恨地掐着宋三的肉,立逼他把这个骚女人撵得远远的。他就说了那些绝情的话。说良心话,要知道是春燕姐,就让她进来了,也定会让宋三出门跟她说会话的。那会儿,我还很小,只是觉得男女在一块好玩,很刺激,不懂以后的事,宋三比我大十来岁,倒是很照顾我。我跟宋三预先说好的,是露水夫妻,玩玩而已,说好只一回,他尽管跟春燕好去,但现在开门不行,等我出去了,他尽管跟春燕成亲,只是要他一辈子记着我们的情份。想不到,伤了春燕的心,也让后代受了屈……"何三婶说着竟小声哭起来。
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世上的事是如此可怕,父母的怨恨竟能留传了下一代……
远处传来吆喝声,也听不清,火堆边上的人都站起来张望,定是庄叔宋姑他们有了下落。
果然,是庄叔回来了,还有他救起的那个女人,用树枝担架抬着,人倒是活着的,太虚弱,昏迷不醒。去找的人们说,是在十几里的下游一个河套子里找到他们的,是水冲上岸人的,只是不见了宋姑。庄叔说,他没有看见过她,有两个人还在沿着河道下游找去了。
女人们忙碌起来,给救起的女人灌姜汤,张罗吃的。老中医胡先生也来了。郝二嫂执意要将救起来的女子,暂时安置在自己家里,由她来照顾。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所有的人慢慢地散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个雨天,挑担进城卖菜的人没有。葫芦河里的大水隔断城内对外的联系,可人们照样起得很早,蹬着油鞋打着纸伞,满街乱窜,互相打探宋姑有没有信儿呀,那救起来的女人的情形呀。找宋姑的最后两个人也回来了,满身泥泞,一脸愁容,不用说,是没有找到。
那救起的女子,经过服药休息调理,已经清醒了过来,只是哭个不停,说:她一家六口——父母,兄弟,还有一个妹妹,是在梦中让山洪连房子一起卷走的,现在只有她一人留在人间了……由于身体还没完全复原,郝二嫂只允许四奶奶和胡老先生几个人进屋,不准任何人探望。所以,详情多数人不知。
不断有人去庄叔家探望,当然也是想打听在洪水中漂流的情形,我也去了,人太多,靠不上近旁。庄叔这人语言少,也就只是说:”我抓住她,就再没丢手……那想圆木也卷走了……只有听天由命。后来,让水头冲到河套子的边上,我就硬是把她拖到岸上,她就像是死了一般!我也一沾地就倒下,瘫了,晕了过去……后来来人,我还没醒过来……”
第三天,听说救起来的那个女子全好了。人们也就知道,她姓宗,叫宗美荣,还是个大闺女。她听说救她的恩人是庄叔,定要去见他,要去给恩人行大礼一一磕头。庄叔一听,慌了,硬是不让她来,说:“不,不,不能,我哪能受她的大礼……”可是谁也拦不住宗美荣,也没道理去拦她。郝二嫂只好带她去。这消息也传得快,几乎半个小城的人都知道了。庄叔门前站满了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比乡下娶亲招来的人还多。庄叔这时想溜也没有溜掉了,难为得他脸上直冒汗。何三婶领着宗美荣来的时候,人们吆喝着让开道。
何三婶一指庄叔,宗美荣就”噗嗵”一声跪在庄叔脚下,说:
“恩人,请受苦命人一拜。"说着就连磕三个响头。
庄叔手足无措,那见过这种阵势,不扶她怕不是,扶她也不是,木呆着受礼也不是,脸涨红得像块过年贴的对联纸。
”恩人,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子,除了我自身,也没啥报答你的,你就吩咐,为恩人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一番话说得庄叔不知如何应付,他想把她先扶起来,不知谁从后面一推,由于人多无法躲闪,他也对着宗美荣跪了下来。我后来想,他这样做,是以礼还礼吧,也好减轻一些陌生女子剖胸捧心的感恩给予他无法承受的沉重的心。
这件事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几乎众口一词,认为庄叔跟宗美荣应该是结成夫妻,说起来宗美荣这小女子长的虽说不上天仙下凡,从外表看比宋姑是好看些,也许这是上天安排的一对姻缘。人们相信机遇,相信预兆,相信巧合。
人们说:
”这是上天给明贤送来的媳妇,没说的。"
“庄叔以命相救,宗美荣理应归他。”
“没看见么,骡子跟宗美荣对面相跪,不就是拜了堂,成了亲嘛!”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两人对面跪也就是姻缘的预示。
“天作之合!"
于是人们就开始热心的撮合。不置可否的,只有郝二嫂和何三婶,以及那夜晚在河岸上围着一堆火说话的女人们在忙活着,说合着。成年以后,我想,她们因为知道内情,自然想到宋姑,特别是何三婶,觉得愧对宋姑,即便宋姑不在人世,这样做,有损阴德。别人这样做,也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
那时,虽然不能证明宋姑就是殁了。也无法证明宋姑还是活着。
半个月以后,庄叔和宗美荣的婚事,加紧进行。有人陪着宗美荣回了一次老家,原来的村舍,已荡然无存,家人也没有丝毫的音信,无疑全溺死于水中了。找到个远亲,家境贫寒,也无力顾及美荣,听说城里人要宗美荣找个清白人家成亲,又是舍命救她的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跟庄叔成亲,宗美荣内心是极情愿的。热心的人跟她一说,她就答应了。还说:
“我没得说的,本来我的这条命就是他拣回来的。庄叔(她是跟着我们孩子们的叫的)这个人,人品好,也是单身,肯于舍命救人,我能跟了他,是我的福份,终生有了依靠,在河里,他紧紧拖了我一路,除了我爹,是没有别的男人抱过我的,现在我这身子理应归了他。再一层说,我嫁了他,也算是以我的身子来报他救命之恩……”
人们听了,都说,想不到一个穷乡僻壤深山的女子,这样有见识,还能说会道。
庄叔呢,刚开始是不同意,但经众人多次说合,也觉得随了众人之愿吧,起码宗美荣有个安身立命之处,经过一番推辞,也就答应了。
双方既然都同意,人们就主张他们早日完婚,完成这桩心愿。那几天,都好像急着要喝他们的喜酒。
因为他们双方都没有家长和亲人,喜事是大家动手张罗,一对新人连心都不用操,粉剧房屋,添置用品,缝制衣服鞋袜,自有邻里众人相帮。就连娶亲那天,花轿执事,吹拉鼓乐,喜宴置办,都有人自愿承担。
迎亲礼是很热闹的,喜宴在露天沿街摆了几桌。听说一切花费,全是大家凑的份子,不需要庄叔破费一个铜板。这是大家一份热心,似乎是还为做善事。成人婚姻,善莫大焉。
迎娶那天,像我们这些孩子是靠不到近旁的,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热闹,看花轿过街。虽然郝二嫂跟庄叔隔壁,抬腿就到,论规矩,花轿还是绕过两条街,才算排场光彩。
晚上,我远远向庄叔那里望去,喜庆欢乐的浪潮,一点也没减退,还有些年轻人,赖在那儿喝喜酒,嘻笑声溢于屋外。我不愿意去那门前,我怕见到宋姑紧闭的门。想到宋姑,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我知道,宋姑如果还在人世,她会非常难过的,即便是死了,她也会伤心的,何况她的死又是为了谁呢……那时候我相信人死后,灵魂还在。宗美荣——我是仔细端详过的。论模样,她比宋姑俊俏些,也机灵很多。可我看不惯,她太伶牙俐齿了,缺少宋姑的厚道,岂止是缺少厚道,而是太轻浮了。走起路来,扭呀扭的,浑身上下三道弯,给人端茶送水的时候,总是翘起兰花指,脸上漾出媚气的笑。她是深山里人,哪儿学得这些花样?见了她,我就想起串乡的草台戏班里的瘪脚的男花旦在台上过火的表演,有股邪气,让人感到肉麻。可能她是向那些人学的,以为这是美。就这么个女子,成了庄叔的女人,我还得叫她庄婶呢。
”奶娃,四奶奶叫你快去她那儿。”胖妮急急忙忙找到我,拉起我的手就走。
“干啥子呀?”
”到了就自然晓得。”胖妮的语气有些异样,好像是出了什么锅事。
出乎我的意料,在四奶奶家屋里,我见到了宋姑,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色异常的苍白,紧闭着双眼,但她活着,我高兴地扑过去叫:
”姑姑!”
”娃子!”她猛地睁开眼,伸手紧紧搂着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滂沱大雨似的泪水洒落方出,还含混不清地说:
"你……知……道!我……我……啥……也……不……缺……"
我有点害怕。我感到她是痴了。
“她就是要见你呀,她对你亲……”四奶奶一面说,一面把宋姑的手臂掰开,”出去,奶娃,让你姑姑歇息,她太累了。”
四奶奶领我来到外屋。
在外屋,除了四奶奶,胖妮,还有马大龙和何三婶。他们一个个像是神庙里端坐的泥胎,脸无表情。
三个大人正正经经地给我评述了宋姑的情形,这是在我幼年时期,第一次被成年人当做平等地认真地对待。
他们说,是马大龙晚上在武当庙墙外发现了宋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昏迷不醒人事,躺在路边,马大龙就把她背到这儿来了。经四奶奶扎针,灌药,醒是醒了,就是不吭声,连哭也不哭一声,痴痴的,傻傻的,紧闭着眼,说是睡吧,也不安稳,老是发呓症,胡喊乱叫,只喊两个人,一个是明贤,一个就是你。庄叔这会儿,怎么能出来呢?所以,就唤你来。见了我,这才哭出声来。按四奶奶的说法,这种病,要能哭出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像是我的来,起到很大作用似的。他们猜想,她可能是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什么人说庄叔今儿成亲,就一时气郁于心,昏迷了过去。至于她跳下凶险的河水以后,怎么上的岸,在哪儿上的岸,近一个来月时间里,却无人知晓,她不说,外人一概不知。
夜静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笑闹声,那是庄叔那儿闹洞房开始了。我们几个人默默地坐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何三婶不觉地嘤嘤哭个不停,我想:她是在为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夜里所作的错事——那是上一代的纠纷——追悔。
他们要我留下来,陪宋姑。他们认为,宋姑只会向我倾诉她心中的郁闷,如果她愿意倾诉的话,至于我母亲,由他们去讲。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过眼。宋姑一直在做可怕的梦,时时拳打脚踢,时时说些听不明白的话。到了午夜,他们几个就和衣休息。宋姑突然坐了起来,悄悄跟我说:
“娃子,走,下河去。"说得极为清晰,似乎神志完全清醒了。这突然的清醒,突然要下河,让我吃惊。那时候。生活已经教会我懂得,正常的突然不正常,不正常的突然是正常,也就是乖戾谲变,最令人不安了。
“这会儿?”我害怕。“那我告诉四奶奶去。”
“不用。”她捂住我的嘴。“告诉她干什么?我们又不是没在夜里下过河。”
没办法,只好依她。
一路上,我都是提心吊胆。我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这时已是深秋,水很凉了。已经不是下河凫水的季节了。
她领着我到了去处,还是我们曾经去过的那个水潭,天空也还是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天很蓝,涂染上微弱闪烁的星光的影物,也没有那次感到神秘的温馨,而是恐怖,河风拂来,冷嗖嗖的,我连打了个寒碜。
宋姑根本没跟我打招呼,就很麻俐地脱掉衣服,跳进水里。
我只好坐在岸边,蜷缩着身子,看着水潭来回游泳的她。我不敢看别处,往日我熟悉的远山,沙滩,南岸的菜畦和丛林,蒙上夜的黑纱,都变成狰狞陌生的怪物,而水中的宋姑,在我眼里,有时也变成不可名状的幻影。
突然,河底传出一声宽阔低沉的声响,这是那传说中的黄牛精的吼声。人们说,这深潭的水底,有条黄牛精伏在那里,即使整个葫芦河干涸了,而这深潭仍然如一座湖泊,深不见底,最深处在几丈深,它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大山的底部。这座山就象人弯曲的胳膊,深潭正好窝在胳膊的弯里,并十分神奇,给人们无限的相往的神话。可葫芦河从来也没见干涸过,它发出的吼声,沉闷,雄厚,有着恐怖感,是预示锅事来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抓了一下,这种声音,我是第一次听到,也许它警告人们有什么灾难要来临了?
“姑姑……我怕。”我喊。
宋姑像是没听见,她照样游泳,翻滚,博击,她好像是在和深潭里的漩涡在搏斗,好像是故意在搏斗中耗尽自己的力气。
”姑姑,我怕……”我又大声喊,这已经是为宋姑耽心了,究竟忱心什么,我也说不清,我觉得她在水里的时间太长了。
回应我的是远远树丛中枭鸟如泣的鸣声,在民间预示着不祥之物。我突然禁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声嘶力竭地大叫:
”姑姑,姑姑……我怕……"
她虽然没有回应我,不过她还是返上岸边来了,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仰脸看她,她那披头散发滴着水珠的脸,向我头上直流。她脸上既没有戚容,也没有笑容,痴痴地看着对岸大山的岸壁,像是把我遗忘了,我忙去拿起她的衣服递给她。
“姑姑,穿上,走,咱们回家……”
我又一遍央求她。
她没有接衣服,却坐了下来,平静地说:
"奶娃,我真不想回去了,水里挺舒服,在水里可以忘了烦恼,忘了悠仇,忘了过去的一切……水有时候,特温柔,有时候,也特暴躁,不论怎么,它没坏心眼……我真是舍不得离开它……”
“砰!砰!”四奶奶蓦然从岸的阴影里走出来,伸手狠狠地打了宋姑一巴掌,用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喝斥道:“判官过来,把她给我押走,快点押走!”她这是呼叫上天判官带走她替身的鬼魂。这种状况,认为是她已被溺死鬼缠身。四奶奶一定是发现宋姑不在,赶来的。
宋姑挨了打,竟默默拉着我的手,顺从地跟四奶奶回来了。我浑身直发冷,还真的有淹死鬼作崇啊!我想。
就在次日早晨,宋姑离开了小城,去南部山中去了。我和四奶奶,何三婶,还有胖妮直送她到河岸,她没哭,提个小包袱,平静地走过石桥。四奶奶为了挽留她,跟她谈了半夜,并没能改变她要离去的愿望。她说,南部山中,有她的远亲,她说,她要忘掉这个小城……
小城的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这并不是因为宋姑的离去,而是刚刚结婚不久的庄叔被军队抓走了。我想,这大概是黄牛精吼叫,预示的锅事,应在庄叔头上了。
本来我们这座小城,近来没断过驻军,驻军多是移防的,谁也不知道这些兵在干什么,是哪一部分的,只是知道,今天到的,骂人的腔调是蛮音,明天来的骂人腔调带侉音。抓庄叔的兵据说是南方兵,是看上他有一股子蛮力气,拉他去当挑伕,说是让他挑子弹,有人说:“啥子弹哟,还不是当官的喝兵血捞银元。"
当兵的抓住庄叔,我不在场,听人说,是早晨,店铺刚刚开门,几个兵拥上来,还打了庄叔几枪托子,就给绑走了,宗美荣听到丈夫挨打,只穿着小衣蓬头垢面跑出来,喊叫着跟丘八们求情告饶,以至撒泼撕扯,都没能解救丈夫,反而让丘八门嘻皮笑脸地这儿捏一把,那儿掐一把地占尽了便宜,她只能抢天呼地号哭……
庄叔不在,卤肉铺也就关了门。美荣并不想歇业,她做过,只是她卤的肉,完全跟先前庄叔做的,不一个味儿,没得人买,就只好关门。她没有别的谋生本事,只好给人家洗浆缝补衣衫度日。那八子不几天也就死了。美荣说,是它不见了明贤,不吃不喝,存心绝食而亡。也有人说,是因为八子常叫“庄叔”跟“宋姑",令美荣气愤,不喂它,饿死的。八子轻飘飘的尸骸,是我要来的,我把它埋到河岸上。在它的坟上,我用小石头砌了一个小圈,留下记号。准备庄叔啥时候回来好有个交待。想到八子的死,宋姑的离去,庄叔被绑走,我还痛哭了一场。
第二年,日军侵华的战火向南漫廷,使这座小城不安而战栗起来了,我们的校园,课桌自然也不安稳了。日军的强大,日军的残暴,火和血的传闻,像蝗虫一样密集不断飞来。继而向北调集的大军,像黄灰色的洪水,日日夜夜从小城通过,战马,各色枪炮,以及各种方言骂人的士兵,川流不息。他们留下的是他们身上的铁腥和臭汗味,跳蚤和虱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的宣传队,演文明戏的,宣讲日冠暴行无道的,宣传防空知识的,战地救护的,各个慷慨陈词,一下子给小城塞进闻所未闻的有关战争的一切,在小城人们心里掀起一阵强烈的复仇的火焰,也给小城带来战争的恐惧。就连我们的小学生,也几乎终日手拿着写有抗日口号的小三角旗游行,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嗓子都喊哑了。不久,那些宣传队,连同他们火热的讲演,突然消失了,像被风吹去了,北上的军队,又回来了,身上带着血污,丢盔撂甲,狼狈向南急撒。好像发誓背弃我们这座小城而去。临行给我们丢下不能行动的丢胳膊少腿的彩号,也没忘记顺手抢走住户的财物。小民们目瞪口呆看着他们逃跑时抓来的挑夫扬起的烟尘。我们也就再也见不到校长和老师了。那三角旗和书包,一起丢在墙角里去了。我们又成了顽童,终日惶惶不安没心思玩耍的顽童。
不几天,小城里人们,已经不是听说日军如何残暴了,他们已经亲眼看到侵华日军魔爪伸到小城上空来了。那翅膀上有两块刺眼的红色膏药的怪物,吼叫着飞临小城上空,丢下能让房屋,人体焚烧的粉碎的炸弹。东关外武当庙墙倒屋塌,尸体横陈。离老远就能闻见血腥味和什么物件烧焦的糊臭味。我没敢近去看,听说,到处血迹斑斑,还有被炸的人的胳膊腿,飞过一条街。第二天送灵的人,都排成队。战乱:也就不在家(这时也没有家了)停灵,也不需要以往出殡的一切排场,有些寿材都没来得及打漆,惨白惨白的,还有的连这样的惨白的也没有,只好用草席送走亲人,只是哭声要比往日出殡要凄惨得多。
再也没人动员和指导小民何去何从,于是,所有人间天上的圣哲,神袛,都出来为小民指点迷津。僧道占卜者和术士,都出来预测国家和个人的前程,李四奶奶家自然是门庭若市。
回想起来,所有圣哲,以及请下凡间的神袛,都是爱国爱家者,没有一个不用最恶毒语言来咒骂侵略军的。最常用的词是:鬼一一恶鬼,东洋鬼,万劫不得超生的鬼……我想,后来,全国都通称日本侵略军为鬼子,大概都源于众神和圣哲的创导。李四奶奶还用木头刻了个东洋鬼子的首领,是个非人非兽的极丑陋的怪样子。李四奶奶并不知道日酋为哪个,当然是靠她的想象来制作的。她用缝衣针密密麻麻扎了那鬼子一身,怕是有百十根,说是对着它念咒语,七七四十九天以后,日本鬼子的首领就会暴病而亡,众鬼子就会因群龙无首而溃败。这是和她想促成庄叔和宋姑的婚事,采用的同一法术。当时,我还是寄以希望,虽然前次在庄叔和宋姑的事情上,是失败了。我想,这法术简便,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得胜利,不是很好么?那年,小城同仇敌忾之情状,现在我还记得。不过众神及神哲,对小民命运并没有统一的预示,悲观的,乐观的,含混不清的都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到了连隆隆炮声都听到的时刻,全城即便是家无隔日粮的贫民,也都四处逃命。谁也没去想,这样逃出去的后果。他们以为这就像以往杆匪骚乱,避开一时的劫难,自然还会恢复太平年月的。
难民队伍是浩大的,几乎是平日相处在一起的街邻都在。美荣也在逃难人群之中,朱大鼻子帮她挑着被褥衣物。听说她早已和朱大鼻子相好了,没有男人的女人,在战争年代是没法活的。庄叔一去渺无音信,也许是死了。所以,人们倒是能谅解,没有责备她。能请到神并且有魔法的四奶奶也得逃难,没人问她既然能与神相通,还怕日本小鬼子么?她积攒的财物很多,按现在的话也算个白领了,养个小白脸足足有余。由于她干儿子马大龙为她挑着,马大龙是她的相好中最长远也是最亲密的一个,因为马大龙十分听她的话,这是人人尽知的,也没有人以为不妥,这种干亲的母子关系,与乱伦扯不上。干亲这种东西,就是带有点模糊,就带有点暖昧。所只,从古到今,爱认干亲的大有人在。现在是改革开放了时代了,不是有很多名星大腕都认干亲么。老的认干女儿,干儿子。小的认干爹,干爷,干床板,干沙发,还有的认干窝。各人有各人的认法,不论那一种,都带有点酸味才刺激。一句说,要想会,先来睡,这就是社会的照写!你能说什么……她的担子里不光装银元,还有她的法衣。还有那个身上扎满针的鬼子首领。这时候还没到七七四十九天。
这些像惊弓之鸟四散的难民,多是逃到南山或西乡大山深处的密林的村庄,搭个草棚就算是安个家。没有多久,各路一律打着抗日旗帜的武装团伙,像春天竹林里冒出的笋子那么稠。这些豪杰们,或是明火执扙来草棚打劫,或是围着草棚,端着枪,无休止地唱着“枪口对外……"直到你拿出钱财来,这当然是客气的。本来就是抛家舍业断绝生路的市民,怎能受得了一荐一荐地轮番搜刮呢?何况日本侵略军又不断到乡村打掳(是烧杀劫掠的简称或找青壮男子修炮楼),一日数惊,终日在山林中奔命,不堪其苦,最后只有一条路一一被逼回城当顺民。
小城里有了顺民,又有侵略军任命的伪官吏,就有了烟火,小铺就又开了门,百姓就将就苟活着,不过是在”三八"式步枪的枪刺下。
学校也开学了,一半教员由侵略军士兵充任,学生廖廖无几,多数该入学儿童。宁愿做游荡于学校之外的顽童,也不愿受奴化教育。多数人家则是由于惧怕。传说,日本鬼子诱儿童入学,到某一个时候,就会挑选漂亮的,健壮的,强制运到日本去,说是日本人少。人种也不够优良,运去传种接代,就像奏始皇派的三千童男童女留在日本一样的使命。那时候,说是运去日本,就像是说下地狱一样,可跟现在不同。现在有不少人为去日本,不惜倾家荡产,采取千奇百怪的手段(如没有爱情的联姻,这多是女性,都具有昭君和番的大无畏的精神),来达到目的,像是去进天堂。
关于鬼子要强运学童去日本的事,只能暗地传播,如果让小鬼子知道,那可不知有多少人被活埋,杀头。好像说,这是神灵告知的,代神传谕的是四奶奶。
李四奶奶照旧重操旧业,设坛降神,请仙。她施舍的七七四十九天的法术,一点也不灵验。不过,也再没有人提起,也不敢提起,谁若提起,定会召来杀身之锅。小日本鬼子对四奶奶这种职业是允许的,岂止是允许,似乎是鼓励的。小日本鬼子的宜抚班(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建制,他们好像是专门监督管理沦陷区的小民,以特务手段),头目横山大尉,经常来指导,还对神坛磕过头。有人说,横山大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他实则是冲四奶奶去的,经过他的调查,四奶奶风流成性,陪伴男人有一般女人没有的能耐。不过,四奶奶硬是对他冷若冰霜。也真的没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听到的倒是从她嘴里传出的神谕:哪个女人,跟小日本鬼子上床,死了以后,万世不得超生。
想不到,竟有不怕万世不得超生的女人,跟了全城恨之入骨的横山大尉,并成了横山大尉的姘妇。她就是宗美荣。横山大尉把她搬进原县长的宅第,给她用抢掠得来的绫罗绸缎装扮成贵妇人。
朱大鼻子当然被美荣抛弃,像抛掉了下身的骑马布一样。对这件事,他连唉声叹气都不敢。每天都看到他挑着一捆柴担,在去葫芦河岸的路上来回。腰也佝偻了,摇摇晃晃,柴捆也不齐了,沥沥拉拉拖一路。柴送到买主家,自己哀告说:“两捆算一捆……”人们可怜他,都还是一捆算一捆的钱。都说,他活不长了,果真在寒冷的冬天,一个傍晚,他冻死在葫芦河的被风处,第二天早上,才让人看见,早已冻成硬的了。
宗美荣为自己的堕落辩解说,虽然他是日本人,总是个有头有脸的,虽说是露水夫妻,好赖也是个太太,再说总比饿死强。
人们却不是这样看,没人宽怒她。几乎没人愿再看她一眼,美荣为人所不齿。那时候,人不开化,不像现在,与外国人有爱情关系和外国人通婚,是挺时髦的事。与异族而且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同床共枕,是双重忌讳,双重罪恶。我就听何三婶当着美荣路过时,扭脸啐一口,咬牙切齿地说:“宁可当婊子,让千人压万人揉一一只要他是中国人,也不能让小日本鬼子碰一下。”
想不到何三婶这句话,惹下杀身之锅。
又是在早晨,街巷里的人,神色仓惶,在眼睛四处警戒的同时,悄声传递一个令人胆寒血淋淋的消息:何三婶昨夜让鬼子杀了,是先奸后杀,开肠破肚……
这样令人发指的惨剧,在日军铁蹄所到之地,是屡见不鲜的,但在沦陷区他们治下的顺民中间发生,却是罕见的。
何三婶死后,由四奶奶主持操办的。我去的时候,已经入殓了。不过,灵前没有哭声,没有语言,直到傍晚送葬,都是寂寞无声,这是四奶奶一再叮咛的,她很清楚,这个丧事一不小心,可能引发一场更大的灾难。当新土垒起成为坟冢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泪如涌泉,只是没有出声,泪在默默地流淌。这要比放声号啕更令人痛楚。
何三婶惨死的经过,没有人知道详情。只有住在她隔壁的一个老头还听到了点动静。他说,半夜听到她突然的惊呼声,接着就是声嘶力竭的咒骂声和挣扎声。他忙开门想去看个究竟,以便去帮她,一把雪亮的刺刀和日语骂人的脏话,把他挡了回去。
四奶奶在安葬何三婶以后,专门降了一次神,她向神灵询问何三婶在阴间的情形,很多人挂念她。我那天恰巧也在场。那是秋天,天下着绵绵细雨,窗外落叶飘零,屋外屋内一派凄凉景象。胖妮哭得像泪人一样。她由四奶奶收养。马大龙低着头,不吭声,我感到四奶奶连跳神也没有精神了。但神总算是请到了,据神说,阎王鉴于她是不屈的死,分外照顾,没有因为她一生有些不规行为,让她下地狱受苦,特准她作个自在鬼。而且还说,她发誓,她这个冤鬼,是一定要报此仇冤的。
那年,我离开故乡葫芦河,到非沦陷区去读书去了。关于家乡小城葫芦河的一切消息都断绝了。
有一年暑假,我省亲回到故乡的小城,庄叔竟在这时候,历尽艰险活着回到家乡来了。不过一条腿是残废了。说是炮弹炸的,人也苍老了许多。
对于宗美荣对他的背叛,他也一声不吭,绝口不提,能看得出,他心里是异常的难过和愤怒。
又是一个阴雨天,而且天阴得能滴水,闷热,却没有一丝风,小城葫芦河岸上寂静无声,我和庄叔站在八子的坟冢前。
“真的,它死后,嗦子里是一点食都没有,身子轻得很,没得一点份量……”我跟他讲着,庄叔只是无声地掉泪。
忽然,我听到一种声音,是鸟的鸣声。我向四周看看,空旷的河岸上空没有任何生灵,而鸟鸣执拗地时隐时现。是八子一一我觉得是。是它,还在叫:“庄叔""宋姑”。不停地叫,我说。
“庄叔,我听到八子在叫,在叫你和宋姑!”
庄叔没说话,也没说我在说瞎话,也没说他也听到了,只是呆呆地出神。
就在这时候,远处河道的石桥上,出现一个过河而来的女人。从她走路的身姿看,酷似宋姑,等她过了河,我看清了,她果真是宋姑。我跳起来叫:
"姑姑……姑姑……”
她扬着手回应我……
宋姑来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庄叔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泪流得更猛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看你……”宋姑说。
庄叔高大的身子摇晃起来,眼看着就瘫倒在地,宋姑忙去搀扶住他……
人们说,就在当天晚上,他们就住在一起了。早晨全城人就像松了口气,人们说:
"这是应该的!”
”迟是迟了些,还算是圆满。”
关于他们的结合经过,第二天早晨就传出来了,而且还是好几种传说。其一是说,庄叔向宋姑陪罪,承认过去没看出她们珍贵来,据说还跪下磕了一串响头,才得到宋姑的宽怒和谅解。
其二是说,李四奶奶以神的力量强制成功的。说四奶奶把他们叫在一起,告诉他们,惨死的何三婶跟她说,在阴间,见到庄叔的母亲春燕和宋姑的老爹宋三,痛责自已那天夜里的过错,又告诉我了他们子女的现在情形,于是宋三爷跟春燕尽释前嫌,都觉得庄叔和宋姑应该是最的一对情侣,宋姑不消说得,庄叔当然不能违抗母命,即便是鬼魂,那能挡住阳间儿女们的幸福。关于这种说法,还有另一版本。说四奶奶根本没借神的威力,而是把他俩叫到一起,告诉他俩说:
“明贤,宋姑,事过多年,你们大难不死,今又见面,这是天意。这年头,一切从免,也不操办喜事了,今晚,你们愿不愿意,都得在一起!”说罢,扭身出屋,把他们俩反锁在屋,就走了。
还有人说,以上说法都不对。说是那天晚上,庄叔一人独自喝酒,正喝得似醉非醉的当口,他突然听到八子的叫声,接着是八子在叫“宋姑宋姑……”他刚想站起来,就有人敲门。等他打开门一看竟是宋姑,他不知这是梦还是非梦,这是太逼真的往来重复。他还没有醒过来,宋姑紧紧抱住他…他说:“宋姑,这会儿,我腿也瘸了,你还是另找……”以下的话,没说出来,他的嘴让宋姑的嘴唇给封住了,然后是,宋姑把他硬推倒在床上,吹灭了灯……
多数人相信后一种人传说,说有味道,也符合宋姑的秉性。人们说,宋姑连汹涌的盈槽洪水都敢跳,什么事做不出来。谈论这些,都是人们在苦中寻找些许多乐趣,以排解做顺民的悲苦心境罢了。
我真想向庄叔问个究竟,但是没有机会了。就在庄叔和宋姑圆满结合的第三天上午,我们的小城葫芦河又发大水了。河水暴涨,洪水如墙,凶猛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连继几天的狂风暴雨,河岸上还是拥满了人。本来做顺民的,是没有往昔的心情到河岸上去的。这一次是因为宋姑和庄叔。因为宋姑和庄叔要架小船横渡到南岸。倒不是他们乐意,而是迫不得已,是日本小鬼子在南岸修的炮楼被我大军层层包围了,日本小鬼子想增兵渡过去,援救南岸炮楼,据说,由于连天的大雨,河水暴涨,城内的日本小鬼子无法渡过,炮楼已被共产党八路军游击队包围,活活困死,电话已切断,羽毛湿淋淋的鸽子,已经飞回多次报告了他们将要覆灭的境遇。小鬼子也曾经妄图放下汽艇,横渡过去。狂怒的葫芦河,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汽艇掀翻,冲得无影无踪。日本头目龟田不知从哪里得知,能在这汹涌澎湃如山墙的洪水大浪中泅渡的,只有宋姑和庄叔,而宋姑还是划船能手。龟田带着士兵堵住他们的门,抓住他俩,用枪刺逼着他俩用那条旧渡船,横渡汹涌的河面,他自己将带领士兵前往。
河岸上的人,鸦雀无声,心情却沉重得犹如天空上浓重的雨云。人们好像是来送葬的,任何人都晓得,这样险恶的气候,这样排山倒海迅猛的洪水,这条渡船十之八九要倾覆的,即便宋姑跟庄叔不死,稍有差迟,日本鬼子也会要他俩的命。
抗拒和哀求都是无用的。
宋姑手持一面船桨,大步走到河岸,仰面看看黑如锅底的天空,站定,庄叔拿着另一面船桨,一瘸一颠地随后走过来,和宋姑并排站着,脸色铁青。河水狂泼到他们身上,湿透了的衣裳紧裹着他俩的身肢,勾勒出的轮廊像是两棵长得形状怪异的树,那桨就是挺直的树梢。龟田和一队日本士兵紧贴在他俩身后,端着枪,像是行刑的刽子手。
龟田吼了一声口令。士兵的枪刺就顶上他俩的背。
宋姑猛向庄叔摆了一下头,首先跳到系在岸边的渡船上,伸出桨让庄叔搭着下到船板上。那渡船像一匹要拽断缰绳脱逃的烈马,不止歇地疯狂扭动,疯狂弹跳。宋姑站立在船尾,看着自诩具有武士精神的鬼子兵,腿打着抖索,登上了渡船,就猛解缆绳。渡船像脱弦的箭射了出去。也就在这同时,船桨张开了,是宋姑在划,船并没垂直河道飞渡,而是侧逆着狂浪,巧妙地回避凶猛的浪头从致命的角度压下来,虽然它时时隐没在浪谷水墙里,不见踪影,但它终会不出现在浪峰上,那两只桨有力地扇动,穿浪而行。河岸上的人们,几乎忘了这条船是去营救鬼子炮楼的。为能看到宋姑超凡的操船技艺而兴奋不已。
“哞一一”水底的那个传说中的黄牛精又叫了。人们的心沉重了起来,他们相信这叫声预示厄运的来临。
就在这个时候,隐约看到,宋姑和她的桨从船上,弹跳了起来一一也许是浪头急剧起伏,瞬间把她甩了去,或是她自己跳跃起来。就像是腾飞起的一只张开双翅的鸟。“砰”一响令人心悸的枪声,像是射进所有人心里。她手中的两只桨,脱手而出∵就像翅膀突然被斩断,她和桨坠落到波浪中。失掉桨的船,亦如斩断四蹄的奔马,顷刻仆倒,沉落在波浪之中,再也见不到了。这一连串的绝活景色,是在极短的时间在眼前出现并消失了。人们不能立即判断是如何发生的,人们立即纷纷四散逃离……
后来,尽管鬼子暴跳如雷,二十多个小日本鬼子沉于水中全部溺死,也找不到虐杀的对象,都知道宋姑和庄叔没有任何亲眷。
由于是横山大尉保举的宋姑,这次炮楼丢失,日本首领龟田及二十多个士兵被溺死,责任全由横山大尉负责,日本人也把横山大尉枪毙了。
横山大尉死亡后,听说宗美荣又跟了另一个日军军士,姘头也降了级。倒是常见她,在大街上,似乎她非要每天招摇过市不可。她脸上没有一点戚容,倒是总堆着恬不知耻的笑容。没人理她,即便是迎面碰上,也都避而远止,或装着不认识,看不见一般。有一次,在街上,她冷不防抓住我的手说:
"这不是奶娃吗!你见过何三婶么?我倒是常见……”
“别急着走呀!你知道么,何三婶硬是说,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的么?”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脸色像白纸糊的。
我觉得,她是疯了。
不几天,街上纷纷扬扬传言,宗美荣被人掐死了。日军宣布,他们侦知凶手是四奶奶,判她极刑。在判处她的死刑布告罪状中,不仅是杀人,还有她施魔法诅咒皇军灭亡。
对于李四奶奶行刑,是在西关外葫芦河滩上。据说任一朝代,砍头,绞杀,枪毙……等极刑,都是在这里。搁在西关外的河滩,当然还有应在一命归西的意思。
行刑那天,葫芦河水特别地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好像河也丢掉了生命。很多人都去了。四奶奶虽然被捆绑着,在刑场上,她就像神灵附体时那样跳着,唱着谁也听不懂的小调,然后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上,高声叫:
“枪毙我吧!我姓何的不怕……”
枪响了。这个能与神相通的人,也不能免于一死。
人们说,如果真是她掐死了美荣,也定是何三婶附体所为,临死不是还在叫“我姓何的……”么,何三婶的冤魂还在她身上,没有离去。
在四奶奶倒地以后,马大龙冲过日军行刑的警戒线,抱尸痛哭。行刑的鬼子把剩余的子弹,都射进马大龙的身上。
女人们都说,四奶奶还真是有福气,难得有马大龙这个人如此孝心(从干儿子身份说)和相好的情份(从情人身份说),还陪她走完人生的路,阴间也不孤单。
好在披麻戴孝的只有李四奶奶收养的胖妮,她为养祖母和干叔伯摔碎了两个瓦盆,好让他们在地府有东西盛饭。
后来,我就远离家乡,在外飘泊了。
在外,从家乡来信知道,庄叔的那天是与鬼子一起溺死于惊涛骇浪中,宋姑得以逃脱,在抗日战争胜利以后,活着回到葫芦河畔,还带回一个男孩,说是庄叔的。我很欣慰,他们总算完成了廷续香火的使命。
事隔二十年以后,我回过一次家乡的葫芦河畔,那正是三年自然灾害以后,我的家乡小城饿死了很多人。想不到的是宋姑还活着,是和她的儿子生活在一起。儿子早已结婚,还为母亲生养了三个孙子。宋姑那时已经四十大几岁了,身体还非常的结实。她见了我很自豪地说:
“娃子,我总算给你庄叔续了香火。饥饿,饥死不少人,我家都活过来了。这全是老天保佑。娃子,你想想看,我跟你庄叔在一起,仅仅三天,就怀上了,还是个男孩。闹饥荒最凶那年,我带着全家老小,去了乡下,靠扒树皮剜草根填肚子。后来连树皮草根都找不到了。可天不绝庄家,多亏了一头老黄牛,是一条饿得皮包骨头的牛,那会儿,公社还有哪个去喂牛的,人都饿死了。那天全家都饿得不能动弹了,只有我勉强能走,我想,不能躺在屋里等死吧,就出去看能找到点什么能下咽的,就在山坡上遇见了那头黄牛。它见了我,伸着脖颈朝着我叫。我就说:'唉呀,老黄牛,你看我这副样子,说不定哪个时辰就没气了。哪晓得,它跟着我,我吆喝它,让它自谋生路去吧,它不听,一直跟我到了家。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都出门去了。推门一看,五口人躺在草铺上,都快断气了,眼睁着,可没一点神。怪事,年轻人熬不过老年人呀。我慌了,眼看庄家的根要断了。当时欲哭无泪。哪个晓得那头牛在我背后用角拱我。我扭头一看,它的两眼泪汪汪的。我想,也许这头牛是神遣来救我们的。’我就拿起刀,那牛一动不动,两眼看着我,还’哞’地叫了一声。我含着泪说:”老黄牛呀老黄牛,你就别难为我了。”就杀了它,阿弥陀佛,我还有杀死它的力量……就靠这条牛的皮肉骨头度过了难关,救活了一家几口人……说着还流泪。
我问那天她和庄叔在船上最后的情形。
她说:
“在船上,鬼子对我那会放心!龟田的枪,老是对着我的后胸,他是怕我故意弄翻船。他还真耽心对了。从开始,我就跟你庄叔琢磨着这样办。到了河心,我向你庄叔使了个眼色,就把船横摆到浪头的下首,这就必翻不可。哪知道龟田鬼机灵,看出来了,就抢我手里的桨,我趁着大浪把船掀起的当口,喊声'走’!就跳出了船。刚跳出,就听到枪响……我想,你庄叔腿不方便,怕是……唉!是命,就那一霎时的事,跳不出来,就没命了……”
……
又隔二十年,我退休返还故里。葫芦河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它已经由当地两岸人民修建成一条宽阔的河流,南通省府,北通要镇,两岸绿树成荫。上游政府修建了个大水库,水都拦截去了,建了个水电站。远处的重叠大山还在,已是青山绿水了。
深潭已改为沙湖了,是当今旅游的圣地,被国家列的五星级景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