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再三
二胜大学毕业后,便匆匆来到上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份工作。公司的管理十分严格,对员工的要求非常苛刻,试用期出点小差错,二话不说。马上就得卷铺盖走人。二胜每天上班,心里总是打着鼓,小心翼翼的,下班出公司大门,才能长出一口气。
这天,二胜走在下班回住地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一根电线杆下坐着个乞丐。可那个乞丐披头散发,又黑又瘦,脏兮兮的,光着上身,裤子开了一个大口,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大腿,脚上更好看了,左脚穿着一只拖鞋,右脚却穿着一只烂皮鞋。二胜看到乞丐的脸,暗暗吃了一惊,这个乞丐好像是个熟人啊!他怔了怔,再仔细看看,差点张嘴喊了出来:这不是村子里的狗拽二叔吗?
二胜当场就懵了:这二狗叔没有老婆,家里就他一个,念过三年小学,老实巴交,还带点二愣子的性格,连县城也没也有去过,怎么会跑到大上海来了?
二胜接着又想起来,二狗叔有时候脑子会犯病,一发病就不分东南西北到处乱走,不用说,看他的样子,肯定是又发病了。
想到这儿,二胜松了口气,二狗叔犯病的时候,通常是“六亲不认”的,二胜犹豫着向他慢慢走过去。果然,二狗叔只是表情呆滞地瞧他一眼,就把脸转了过去。
第二天来到公司上班,二胜瞄准了个空档,便偷偷给家里打了电话。他仍是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二狗叔竟然会出现在离家几千里迢迢的大上海。电话是老爹接的,二胜随便说了几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老爹,村里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爹说:“有啊,二狗丢了。”二胜心里一沉,忙问怎么丢的。老爹告诉他,二狗半年前跟村里人出去打工,到了浙江,忽然就犯了病,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大伙儿找了一个月也没有找到他。现在,村里其他人早就回来了,二狗仍不见踪影,乡亲们都在担心着呢,二狗他孤身一人,既没有钱,也不认字,估计这辈子都别想回到家了。
二胜拿着手机,两眼迷茫,确说不出话来。老爹接着说道:“胜儿,你在上海,有时间就多留意一下吧,说不定你二狗叔跑到上海去了,他必竟是你的一个近门叔。”
二胜慌乱地嗯了几句,然后就挂了电话,心烦意乱地想,中国这么大,他怎么偏偏就跑到上海来了呢?上海这么大,怎么又偏偏就让我碰上了呢?二胜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按理说,能在这么大的都市遇到一个老乡叔,又是近门,又是近亲,那该是件多么高兴的事啊。可二狗叔这副模样,二胜怎么高兴得起来?不管吧,二狗叔毕竟和他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又是近亲,按辈分得叫一声叔:管吧,自己和人合租了那么一间小屋,除了放一张床,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送他回家吧,自己刚到上海还没站稳脚跟,哪敢向公司请假和借钱呢。
寝室难安
第二天一上班,二胜走到昨天那段路时,又看见了二狗叔,他正靠着一堵墙半躺在地上,茫然地望着街上,看样子好像好几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二胜心里一酸,停下脚步,走上前去用家乡话轻轻问道:“二狗叔,你饿不饿?”
听到他的话,二狗叔失神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喜色,连连点头:“饿啊,饿啊,你家有没有馍馍呀?”
二胜一听,二狗叔还不知道这儿是大上海,还以为是在村里哩,他掏出十块钱放到二狗面前,说:“你饿了,就拿去买点东西吃吧。”说罢看看时间,担心会迟到,便急匆匆的走了。
下午,二胜下班回到那段路,看见二狗叔又换了个位置坐着,手里还抓着那张十块钱。二胜一阵过意不去,二狗叔就是不犯病,在这里他也不会自己买东西吃啊。他急忙上前叫二狗叔把钱给他,然后跑到附近的一家小店买了两块面包和一瓶水。二狗叔接过吃的,埋头就为狼吞虎咽起来。
二胜默默地识了句:“二狗叔,你也别怪我,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根本无能力帮助你呀。”二狗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哦哦哦哦地胡乱应付。
这之后,二胜每天路过那里,都会给二狗叔买点吃的,每天两个大饼,一瓶矿泉水,好歹养着他那一条命,也算是尽到了一点至亲的情份吧。
可这一天,二胜下班路过的个时候,却没有看见二狗叔。第二天上班,他一路仔细留意着,哪知一直走到公司大门前,还是没有发现二狗叔的人影。看来,二狗叔一定是跑到别处去了。
二胜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安。二狗叔怎么跑了呢,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大上海吧,可在别处,没有他的照顾,还不知要饿成什么样子。
就这么过了一的个多月,二胜再也没有见过二狗叔,可他心里却一直放不下这事。有时候就一个劲往好处想:说不定二狗叔的病突然之间就好了,自己回家了呢。有一天,家里来了个电话,他向老爹问起了二狗叔:“爹,二狗叔找到了吗?他回家了吧?”
老爹叹口气说:“没呢,怎么回家?唉,二狗看来注定要死在外面了。”说罢,又叮嘱他几句,随时留点心,二狗也许就在上海也说不准。
二胜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见过二狗叔的事说出来。
情真意切
一次,二胜的部门经理带他出去办事。经理姓朱,是二胜的顶头上司,对手下管得严不说,对自己也十分严格,是个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拼命三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二胜突然看见前面有乞丐,一下子站住了:天啊,那不是二狗叔吗?
朱经理见他站住了,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呀?”
二胜回过神来,忙说没事没事,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可快走到二狗叔身边时,只见二狗叔的眼睛紧紧盯在他身上,脸上神情一变,好像居然认出了他。
二胜暗自吃了一惊,微微低下脑袋,正想快步走过去,这时,二狗叔冲他大声喊了起来:“胜蛋,胜蛋儿!”并且还用一只手指着他。
二狗叔说的是家乡的土话,而且喊的是他在村子里的小名。二胜听到这两声喊,身子一颤,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了。他扭头向二狗叔看去,张了几次嘴,终于又惊又喜地说了出来:“二狗叔,你的病好了?”
二狗叔却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向他招手道:“胜蛋,胜蛋,蛋蛋儿,你来,你来。”
二胜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过去:“二狗叔,你怎么在这里啊……”
二狗叔看样子脑子还没醒,说道:“蛋蛋儿,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娘骂你了?别怕,今晚到我家里睡,你娘找不到你,我给你烤土豆吃……”
一听这话,二胜的心像被人刺了一下似的,热泪盈眶而出。二狗叔没有老婆,自然也没有小孩,可他对村里的孩子十分好。小时候,谁犯了错怕挨打不敢回家,通常都是躲到二狗叔家过夜。二狗叔每次都很高兴,不仅管吃管住,还帮孩子们向大人求情。二胜记得,自己有一次在二狗叔家躲了三天,把他家的好吃的全吃完了,老娘来接他的时候,二狗叔还有点依依不舍呢。
二狗叔仍在自顾自地唠叨着,二胜又是心酸,又是惭愧,顿时百感交集,不顾一切地握住二狗叔脏兮兮的手,大声说:“二狗叔,你放心,我会送你回家的!”
说完,二胜回头一看,朱经理怔怔地站在后面看着。刚才他们说的话,全是家里的方言,朱经理似乎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
二胜擦了下眼睛,指了指二狗叔说:“朱经理,这人是我们村子里的。”
朱经理长长地哦了一声。二胜知道耽误的时间够多了,忙说:“朱经理,我们快走吧。”又冲二狗叔说,“二狗叔,你在这儿等着我,不要走远了啊,晚上我来找你!”
“慢——”朱经理想了想,说道,“这样吧,这人既然是你们村子里,你就不用去了。”说罢,拍拍二胜的肩头,一个人走了。
二胜愣了一下,没想到朱经理这么通达人情,这可跟他平时的作风不相符啊。当下心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二胜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开口就说:“爹,我碰到二狗叔了!”
老爹惊喜交加:“胜儿,是真的?那你就把他送回来吧,你小时候挨打,他还收留你过夜哩,还记得吗?”二胜哽咽着说:“记得,记得,我记得。”
打完电话,二胜再也没有丝毫迟疑,把二狗叔从地上拉起来:“二狗叔,走,我先带你吃饭去,吃完饭,再洗个澡。”他先买来饭让二狗叔吃饱肚子,有了精神,又想办法给他洗个澡,剪了头发,然后从地摊上买了套便宜的衣服给他穿上。这么一来,二狗叔看起来像个人的样子,可接下来怎么办,二胜一下也为难了。路费他可以拿出来,可朱经理会同意他请假吗?
正烦恼时,朱经理突然给他来了个电话。二胜忐忑不安地把手机放到耳边,朱经理却说要请他吃饭,并且还交待,要他带上他那位一个村子里的老乡。
二胜摸不透朱经理的意思,硬着头皮带着二狗叔到了饭店,朱经理一改往日严肃刻板的神情,脸上笑吟吟的,等他们坐下来之后,眼睛在他们身上瞄来瞄去,忽然开口说道:“二胜,我是朱湖镇朱家寨的。”
二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朱经理说的竟然是一口地道的家乡方言,而他说的朱湖镇朱家寨,就是和自己邻近的一个寨子,相离不过五里路,朱经理竟然是自己的老乡!可自己在他手下已经干了几个月,他怎么就没有说过一句家乡话呢?
朱经理脸上露'羞愧之色,低下头沉吟半晌,这才说道:“其实我一看你的简历,就知道咱们两是老乡了。在上海,我也只能说是刚刚站稳脚跟而已……”
二胜一听,明白了,朱经理是担心认了他这个老乡,会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朱经理脸上红红的,望着二狗叔说道:“可今天,你连这样的老乡都认了……”他感慨万千地叹口气,眼里顿时闪着泪花,端起酒杯道,“亲不亲,故乡人,甜不甜,事暖心啊!二胜兄弟,明天你就先送咱们的老乡回家,车费我出了!”
二胜一仰头,把满满一杯酒灌了下去,眼泪同时也流到了嘴里,舔一舔,甜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