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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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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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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姑的嫁日


暖泉岭在贺兰山大山深处,这里是贺兰公祠前,背后是千壁山万佛殿顶峰,上面是贺兰山原始森,一片沉寂,神秘莫测。松柏的绿枝正挂满银霜,摇摇欲坠。北极光的柔和光辉穿透树巅,沿着树身照下来,忽而照出一块积雪覆盖的林中空地,忽而照出半截埋在雪里的巨大枯木……刹那间,一切又堕入沉寂而神秘的黑暗之中。环抱着下面的是一座原始大森林,被春天所有的寂静笼罩着,满目尽是绿叶和枯草。一头灰须的马鹿在绢纱般交织着黄枝丛中脱毛。温温冒着洁白的白雾泉水在潺流,枝头的露珠竟日未干,晶莹清澈,也被树叶映成紫金色。但是野兽从早便吼叫着,叫得人心慌,又热情得令人无法忍受!仿佛在原始森林的紫金色的萧瑟中,有一个永世长存的庞然巨物在大声呼吸。

下面是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石缝里面,仿佛一幅青明上河图,做了一副数十里长的屏风画卷。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照耀人耳目。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未之有比也。当初西夏国王元昊进山打猎。人误入其中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悦。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 从千壁山万佛殿往北,绕过假山,穿过有雕栏的白玉小桥,又是一座圆殿,描金盘龙石扁额上题着“环碧”  二字。周围绿水环绕,花木繁茂,苍松数株,翠竹千竿。这是深山最后和最幽静的地方,再往北不足半里又远便是覆盖着黄瓦的红色宫墙。道坛设在环碧殿中,叫做"敕建三清普临,降妖,伏魔,消灾,弭乱醮坛。″ 这是一座古堡,荒芜千年之久。屋顶草木丛生,似乎受不了这样的重压而弯下来。墙壁虽然用当地丰产的结实的贺兰岩石块筑成的,然而却有无数裂缝,使常青藤蔓在上面倒挂钩。两座房屋连成直角,当中夹着一个高高的塔楼,面对着水泊,这就是整个古堡。门同百叶窗因腐烂而松脱,栏杆全生了锈长了青笞,窗户破烂不堪,似乎风暴一来就要——脱落。当时西北风在这些废墟上呜呜地刮过,在朦胧的月光照射下,古堡象一个庞大的鬼怪。见那峭壁上不知何朝何代由何人留下众多的精彩如生的岩画,沿着屏风数千画廊在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岩石正中,这种象形的文字岩画,岩图,岩字,是何字,何画,何图无人认得。有的说是西夏文字,有的说是西方阿拉经文,有的说是蒙古初期文字,不论是什么岩画岩文岩图,总的说是古人留下的东西只能作个记忆而已,由考古学家去论证,我们不必争论长短。低头细观,那水泊净面已澄的如同银镜一般。那千壁山万佛殿的倒影映在水中,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在上面的千壁山万佛殿还要好看,还要清楚。泉眼流水处白腾腾雾蒙蒙的烟雾腾空而起,泉眼如暴布顺山岩而下,下面三千多米深草地是一望无际的沼泽。一条似乎从加布拉岭中的一个峽谷里流出来的小溪,到这儿就消失了。假如沿着这溪流向上走的话,可能找到更清凉的水,里面没有那么多的水蛭和青蛙,同时可能还在石壁之间找到一些可以休息的地方。走不到两百步,这个山峡豁然展宽了,露出一块象天然圆形剧场的空地,周围峻峭的山崖在它上面投下一片阴影。对于一个生长在大山深处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就象深山村姑拿着宝石寻宝石,对于外界来说,这是一个人间盛世桃园,在此生活如进仙境,一生足惜也。比这更令人满意地恐怕还不此这些。在一个石崖下面,这条溪流朝上翻起一层层的泡沫,随后就流进一面大大的水泊。这水泊底里铺上了一层雪白的沙子。水清纯正,千年无尘,万年不染,沿着水泊向东边,有数不尽的槐树,榆树,野苹果树,野生核桃树,沙棘,酸枣,黑枣,枸杞树林地带,南北有五六里长,东西有一里多宽,这里以槐树,榆树林居多,丛莽重重叠叠,不可探测的槐树,榆树林丛莽。因为它们不见风吹,温暖如春,,个个比窜天白杨高出许多,少说也有五六丈之高,最小的槐树直径也有两人合抱,粗的直径有三米之外。槐树林下面还有青檞树,杜松,岩梨,乳香树,水蜡树,石南竹,月桂,桃金娘,黄杨,在这些树木的枝叶间,还有如头发似的绞缠在一起的壮丹蔓,巨大的羊齿草,骆驼花,金银花,金雀花,迷迭香,熏衣草,野蔷薇,它们在山脊上摊成乱羊毛般无法清理的一团。槐树榆树林象搭了天篷,枝叶蔓披,鸟语花香。沁人肺腑的空气使医药相形逊色。林中空地明暗交映,暗的是苔藓地衣,明的是羊齿植物和月桂之间闪烁流过的小溪。从簇叶中望去,可以看见远处在乳白色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山谷的绝妙景色。一株株美丽的绿皮松——风永远吹不到它们,同时泉水灌溉着它们——亭亭玉立地立在泉边,并且在这泉上撤下一层浓密的荫影。最后,在这水泊的周围,一片细密而光滑的草地上有一个洞窟,活象一个死人的巨大头颅的内部。穹窿便是脑盖,拱门便是嘴,只是缺了眼眶。这张嘴吞吐涨落的云雳,在早晨大大地向外张开,喝进光明,吐出苦水。好象是那种有

智慧的凶恶的生物。从这拱门射进的日光,透过象玻璃般的泉水,变成了绿色,好象“毕宿五”的星光。充满这种潮湿的光线的泉水,变成了绿莹,似乎是溶化了的翡翠。从没听说过的细致手艺,把绿玉色柔和地染遍了整个洞窟。洞顶上,活象脑盖那样的突出物,活象脑神经那样蔓延的脉络,发出橄榄石般柔和的光彩。水上的涟漪返照到洞顶,不断地在那里分解和组合,把它们的金色鳞片扩大和缩小,幻成一种神秘的舞蹈。在穹窿的突出处,岩石的凹处,悬吊着又长又细的植物,它们的根也许穿过花岗岩,沐浴在上面的水沼里,从它们的尖端,如象数念珠那样,一滴一滴的水,象一粒一粒的珍珠落下。这些珍珠落在洞窟的深渊里,发出温柔的清越的溅声。世人们不可想象有比这更柔和的景象,也不能遇到比这样更凄惨的景象了。这是一座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心满意足的死神的宫殿。 

    向东再翻过两座山头,有一个百十口人的小村落,下面的山沟里密密麻麻地生满了柳树,青皮杨和小叶杨,沿山坡散布着三十来座岩石的房子,四周围绕着低矮的天然石砌成的短围墙。村庄上头竖立着 一座旧风车,四面八方的风都可以吹动这座风车。风车的死僵僵地一动不动的翅膀在从山后涌上来的白云片的背景上,象斜着交叉成的十字架一样闪着黑光。是个阴沉下雨的日子。山沟里吹着黄色的风沙,纷飞的黄叶落在地面上了。枝叶繁茂的红柳树透出了紫色的血光。场院上堆着许多闪 闪发光的干草堆,温柔的,初春的幕笼罩住了散发着淡薄气味的 土地。

    这山村,看起来很大的,实际上很小,只不过每户占居了很大的院落,人口并不多。两面围着柳树林和紫槐树林,象是一对翅膀,这一只比那一只暗一点,中间站着一所房子,红色的屋顶,暗灰色的——实在是粗糙的墙壁,前园是用很坚实,粗得出奇的木栅围起来的。羊圈,牛房,兔窝,鸡棚,堆房,厨房,也都用粗壮的木材造成的,无 不坚固,而且屹然的站在山坡上,排排节节,还似乎有着深沉的不可动摇的布置。

    昨天正夜里,面山坡上的乔家老屋,乔梅几乎一夜没合眼皮,妈和她聊到深更半夜,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唠叨,唠叨个没完没了。都是儿女情长,母子连心,心心相牵,心心相系,系同一体的肺腑之言。让人听了心里舒展。千好万好的婆家终究比不得自已的娘家,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女儿是自己娇惯大的,女儿掉根头发娘心疼。虽说女儿长到二十多岁了,从没打自己身边离开过,做妈的心到底有些放不下,丢不开。该叮嘱的叮嘱了,该交待的交待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交待了一遍。时常,乔梅总是嫌妈嘴碎,唠叨,说话罗嗦,一句话说来说去,倒过来反过去,滚雪球似的,听得乔梅头大,烦死了。可是今儿不知什么缘故,眼下妈的话句句参蜜似的,中听受用,象清泉流进干渴的沙漠,全渗进她的心里去了。她默默地注视着妈那张满是丝瓜皱纹的脸,这张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是那般慈祥,可亲可爱。一缕白发斜斜地耷拉下来,在耳畔轻轻拂动着,只是目光里带着一丝忧郁。乔梅不觉一阵心酸,妈老了,嘴碎了,话说个没完没了。妈年轻的时候是个多么精明而能干的女人呀,十八岁嫁到暖泉岭,是爸一峰骆驼把她迎来,她体现了“可敬”两个字所表达的理想:因为一个 妇女如果要做到“可敬”的地步,似乎总得先做母亲。她从来不曾有过美丽的时期,她的一生只是一连串圣洁的家务,这使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白色和光彩:将近老年的时候,她具有我们所谓的那种“慈祥之美”。她青年时期的清瘦,到她半老的时期,转成了一种清虚疏朗的神韵,令人想见她是一个天使。她简直是个神人,处女当之也有逊色。她的身躯,好象是阴影构成的:几乎没有足以显示性别的实体,只是一小撮透着微光的物质:秀长的眼睛老低垂着:乔梅觉得妈是寄存在人间的天女。妈一生好命苦,半道上爸弃她上另一个世畀去了。那时爸三十多岁,就在贺兰大山下千米深坑,爸是一个采煤队长,一次大冒顶,为了抢救众多兄弟,爸不顾自已的安危,他一人背出六位兄弟,第七次进去背着人返回的当口,二次冒顶夺去了他的生命。他去得光荣,妈为他骄傲。那时,妈正当盛年,是暖泉岭最精致最漂亮的小媳妇。多少人劝她改嫁,多少矿上青皮奶娃夜里想得睡不着觉,不怕吃苦来大山深处唱着四季花儿儿歌撩拨她,任矿工会磨破了嘴皮,说哑了喉嗓,让她到矿上顶爸的班,她没有动心,破是咬紧牙关,吃口土豆醮青椒,在辛酸中把一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拉扯成人,女儿就是她的希望。可妈又得了什么呢?哥哥不到年龄就进矿顶了爸的班,姐姐早已出嫁,如今乔梅也是要飞走了,把这祖传的三间爬满青藤的小屋和漫长的孤寂留给了妈。乔梅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已是多么自私呀!她内疚地低下头去,两手使劲地揪扯着粗黑的辫梢:可怜的妈,苦命的妈,孤苦的妈,你莫难过,我会和东明常转来住的,不会把老娘忘记。……她真希望妈这时光能说上几句埋怨自己的话,也许心里要好受些,舒服些。可妈依然用充满慈爱而又略带忧郁的目光打量着她,好象永远看不够似的,但却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整个暖泉岭都在静静安睡,风儿不刮了,树叶不响了。天边的月牙儿,好象怕人家把地球偷走了,默默看守着。远处,有一条小瀑布,哗哗哗,日夜不停地往下流,往下流。妈困了,回到自已房里歇息去了。乔梅仍然独自坐在油灯下,夜,静极了,连树枝高处没有落尽的,晒得干比爆裂的毛栗子落地声都听得清清爽爽。幽深的林子子里,知更鸟高一声低一声地啼着,和着湿漉漉的流泉声,都是那般悦耳。乔梅心里顿时感到快活起来。眼前的一切变得那般亲切,自然,随和,充满着柔情。隔层板壁,传来辛劳一天的妈妈细微的鼾声。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拿把锈得发黄的手灯,蹑手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堂屋里,新打好的红漆汪汪的桐木箱子散发着本质的清香,这是妈为了自已准备的嫁妆。一对红漆桐本箱子。她轻轻地用手抚寸摸着,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这嫁妆是妈用卖两只山羊的钱,亲自选料,请平原大川平罗黄渠桥最好的老木匠师傅打制的,这桐木箱子凝结着母对女儿的一片情意。乔梅打心底感激妈,同时又为自已暗自庆幸:要不是赶上好年月,好时代,妈也是无能为力做得到的。姐姐前几年不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在妈的凄苦的泪水中出嫁的么!那是刻在她心尖尖上,永远抺不去的一段回忆。没有鼓乐,没有鞭炮,更谈不上什么嫁妆。柔弱的姐姐眼泪洗面地走出家门,临别时,姐象想起什么似地,回转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妈的面前,鸣咽着说:“妈,为了妹妹,我什么都依着你。可求你,千万莫……莫让梅妹走我的路了!”乔梅那时还小,听不懂姐姐的话。她目送着姐姐瘦小的身影顺着那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渐渐消失在村头那片飘着红叶的椿树林中时,心头只觉得怅惘。后来,她才晓得,是妈作主,让姐从小深山里一户人家订了娃娃亲。姐这些年来,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婆家给的。那小拽子自小身子骨就弱,一年到头挂药罐子,眼下要死不活地躺在家中,贼娃子聪明的公婆怕儿子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花了钱的媳妇就飞了。于是,催着媳妇过门,给儿子“冲喜”。姐自然不应允这门亲事,可在妈的哀求的泪水里,她的心软了,化了,溶了。也晓得妈是个极要脸面的人。那些年给她订亲也是没法子的事,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小把戏日子是顶顶难过,汤汤水水谁心里都清楚。于是,姐认定了这就是命,命是不可违的,谁又能抗过命呢?拗不过呀,只得无可奈何地去了。乔梅晓得这事起根发脉后,非常害怕。一天,妈无意中说起姐姐的事,她听着,听着,突然哀哀地哭了,泪珠儿沙沙一般地落。妈忙吊住嘴,愣住了:“乖女儿,你哭哪门子?为什么哭了?”`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妈,颤声地说:“妈呀妈,你可莫要把我给人家呀!我的个妈!”妈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一把搂紧女儿,好象她是只鸟儿,一失就要飞了似的,再也回不来了,眼圈红红地说:“梅儿,妈的好心肝肉……妈怎么舍得把自已的小棉袄给人家呀。……妈哪儿也不让你去,就留在家,给妈当养老女。″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噙着满眼泪花笑了。

煤油灯“啪”地爆出一颗灯花,她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在这静谧的秋夜里,自然界萎谢了,在十月的云雾之下,颜色慢慢的褪了,山峰上已经盖了初雪,平地上已经罩了浓雾。潮湿的树林缄默无声,仿佛在悄悄的哭泣。林子深处,一头孤单的鸟温和的怯生生的叫着,它也觉得冬天快来了。轻绡似的雾里,远远传来羊群的铃声,呜呜咽咽的,好象从它们的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她的心竟如此不平静。隔壁房里。传出妈几声低低的梦呓。妈还在责怪女儿吗?她不敢听下去,端着煤油灯又转回自已房间里,不知疲倦的知更鸟仍在林子里有一声无一声拼命地叫着,也不怕夜猫子把它叼走,听着真叫人心烦。她忙把窗户关上,索性把煤油灯也吹灭了。她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黑夜里,独自想着女儿家的心事……

柔软的,亲热的,夜的寂静笼罩在深山的上空。露水压倒了青草。微风把溪水,腐烂的树叶,沙土中的浮土,被露水打湿的青草的混合气味送到乔梅身旁。偶尔听到几声拴骆驼索的哗啦声,隔壁卧倒的马匹打响鼻和哼哼哼的声音。后来又是昏昏沉沉的寂静,又传束了辽远辽远的,几乎是刚刚能听出的野雁的沙哑叫声和稍近一点地方野鸭子的回叫声,一阵在黑暗里看不见的翅膀的猛烈震动声。夜。寂静。雾蒙蒙的深山的潮气,西方靠天边的地方——升上来一片深紫色的云层。中间,在古老的西北大地的上空,银河象一条宽宽的,闪闪发光的,令人难忘记的大路似的横断过去。

是什么时间起,她也记不清爽了。她终于走出妈的怀抱,执拗地和大人们一块上山干活去了。自已都快成大人了,还能老恋着妈,黏住妈,叫人见了多没有出息的大姑娘!她满山满岭地钻,打柴,采药,采蘑菇,背玉米,捉山鸡,深潭里捉鱼。记得一次她在深潭上面草丛里走着,突然发现一条巨大的鲶鱼在草丛跑的很快,当时她吓傻了,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条三十多斤重的大鲶鱼,一种浅灰色的形体在草中摆动,象人的臂膀那么粗,又象一只没有柄的没张开的伞。这鲶鱼摆来摆去,忽然间它张开大嘴,几条长须上下抖动,两只眼睛左右翻滚,身长五尺,头大如斗,它的腹部是洁白的,背上是深土色。她拿起镰刀,照准它的头部狠狠敲了下去,她把它背回家中和妈美美的蒸着吃,煮着吃,吃了两天没吃完。那种鲜嫩的美味另她回味起来至今满口流香。象她这样的野村姑,每个山头,每条小路都跑遍了,这野妹子心头却渐渐生起不足来,天不怕地不怕,暖泉岭及都在她脚下踩着。暖泉岭这块天地也真太小了,除了山就是树,除了树树就是山,巴掌大的一块天!山高日照短,她再也没有兴致了。一个仲春的黄昏,一幅难认描画的好景致展现在她的眼前。夕阳的′余晖里,层层叠叠绿色的山岭波浪般地涌向天边,天地一下开朗起来,那般辽阔,那般高远。在那天地的尽头,有一抹银亮的镜子,闪着幽光,莫不是山外的大沙湖?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山外产生的憧憬,那山外该是怎么样一番光景呢?她极力睁大眼睛,可山谷里升起的暗蓝的暮色却遮断了她的视线,她心里几多恨哟!深山采蘑菇的野姑娘满山跑,大山,森林,深谷,千壁山万佛殿都在她的脚下了。她还独自立在那山崖上痴痴地眺望。一只云雀欢鸣着打身边飞过去了,消失在山的波浪里。她羡慕得直咂嘴,心随鸟儿去了,跟溪泉走了。但旋即,又微微地叹了口气,自已毕竟不象那自由自在的鸟儿,哪儿也能飞,哪儿也能去。天黑了,岭下传来妈焦灼的呼唤。她过怏怏不乐地走下岭去,可不知怎的,心里只觉得酸酸的。 

她真想去背着妈去山外转一转,看一看,探探外面花红柳绿的世界,每当想起这时,她的心卜通卜通地跳,乔梅的眼睛凝神望着一个窗口的令人眼花的光线。这是她在这个房间里,在她不能睡眠的时刻必须向自已作出的一个自白,如果说东明从她身边走过时她还在发抖的话,如今她也已经明了那并非是由于恐惧。她从前的不安的感觉, 她旧时的畏惧,在她那未开窍的幼稚的心灵里,只能说是由于她那无知的爰情受到了一惊,她那逐渐生长的柔情起了烦恼。她不再深加研究去追责自巳,她只感觉到自从她在东明面前颤抖着结结巴巴说话的时候,她早就爱着他了。当她拿他当作一个无情的主人而在畏惧他的时候,她是爱着他的,当她那纷乱的心无意识中放纵着爱情的要求而在梦想着东明的时候,她是爱着他的。也许她会舍身给另外的一个人,然而除了这个目光使她害怕的男人,她却绝未曾爱过别的人。于是她过去的生活全部复活了。乔梅望着窗口,那满满的阳光使她眼花缭乱。可是现在,她胆怯不敢。因为妈时常对她说,山外人个个都是聪明刁难,象深山里的狐狸精一样,那些白脸青皮娃子更要时时提防,步步小心,一个个没有安过好心眼,专诱哄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深山里女娃上当受骗,把你拐卖了,你还帮他数票子。她确也不小了,到了那种见了后生晓得害羞的年龄了,妈也开始对她管束得紧了,妈不松口哪儿也别想去。十八九岁的大女子,一举一动极容易招人闲话,三娘子的女儿绝不能让人拿手指后戳脊梁骨,说三道四的。乔梅晓得,妈是′个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女人。可暖泉岭方圆几十里,谁提到妈都会伸出大拇指的,没有半句闲言碎语的话把儿落给别人。妈对女儿管教极严,乔梅是她的心肝宝贝,也有什么不上眼的事,她也毫不情面,动不动沉下脸就骂:“你疯什么?女儿家不论到什么地方都要有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疯疯癫癫,成什么规矩!”乔梅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是妈的娇女,小棉袄,任性惯了,嘴皮子半点不饶人:“妈呀妈,你嫌女儿这不好那不是,是不是你在草丛里捡的牙?只把我当成你的用人!要不是,何心当初生养我,把我给人家好了!”妈一听这话,火气来了,把手一拍:“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不知′羞的东西!把你给人家,人家还不要,还要骂我家门风坏,没教养,爹娘没素质,养出你这么个活宝气人精!。”

“骂也沾不上我,十个女儿九个象娘!″娘忍不住笑了,她实在拿自已宝贝女儿没奈何。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气不得,只有一跺脚,“你才不象我呢,你是平罗黄渠桥东乡族人的养的女,丢在草丛里被我捡回来的。”乔梅晓得妈的气消了,嫣然一笑道:“好呀,既然是你捡的,我傻呆在这里挨骂受气,赶明儿我就下山,寻我平罗黄渠桥东乡族老娘跳秧子去。”妈一听女儿“下山”二字,妈的脸色变得惶恐了。她惊惶,羞怯,腼腆,因而显得更可爱动人。地在她踏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了她倔犟脾气上来了,她在等待着妈。妈很欢喜,而又被自己的欢喜弄得这样惶惑,有一刹那,当乔梅走上妈的面前去又瞟了她一眼的时候,她和她,和看到这一切的乔梅,都感到好象她会失声哭出来?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失了神,嘴唇发抖,等待她走上妈面前来。她向她走上去,鞠着躬,伸出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要不是她的嘴唇的轻微的颤动和那使`妈的眼睛愈发放亮的潮润,当她说下面的话的时候,妈的微笑几乎是平静的了:“好了,莫跟我磨牙费口舌了,都怪我把你从小惯坏了,跟老娘没大没小,百说百对。唉,你要有一点象你姐姐就好了。″娘儿俩常打这样的“舌战"不休,而每次妈总是要提到姐。提到姐,妈便满面生彩,高兴不已:提到姐姐,乔梅便不知声了。姐嫁在深山里,活脱脱是妈当年的身影。人人都夸三娘子养了个贤惠善良的好女儿,孝敬公婆,侍奉男人,里里外外是一把持家的好手。同时姐还是一个福星,姐每天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好头发,围好围巾,她两手放在前胸,走起路来得得的快,用一种把他吸引过去的眼光迎住他的视线。那种眼光,本来就很明亮,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就愈发明亮了。她的脸上起了一种象死人脸上那样的由尘世到超然境界的变化,不过,那是永诀,而在这里却是欢迎,让他甜到心中。自打过门后,姐夫身子也一天天见好起来。小两口情份浓厚,恩爱有加,小日子过的甜甜蜜蜜,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儿子,长得精神饱满,笑咪咪的,活象一个福娃,哪厂见了都爱抱抱,愣是喜人。姐夫是个极守本分的深山汉子,划个圈要他站着,他不敢乱跨一步。见′人说上三句话就红脸,舌头也打起弯来,只晓得苦做苦累。可妈就是喜欢这样的人,逢人就夸大女婿:“那后生子从小我就看着顺眼,对脾气,老实本分,靠得住,指得上。要不,我会舍得把大女了儿给他。”乔梅却暗地里为姐姐叫屈,可姐夫到底有哪些不上眼的地方,她也说不清楚。但她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已决不会找姐夫这样的男人。不知怎地,一想到这里,那波浪一般起伏的绿色山岭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贺兰山暖泉岭都是乱乱的大青石,从各个大石缝间往处喷水。乱石又高又大,喷出的水又汹又激,远看去象一条条撑山支石的大水柱,也有几千条,还有横石缝泄出宽宽的一些大水帘,挂在大山上,也不下几百面。每个水柱,每幅水帘,激冲下来,撞到山根的石头,碰得乱碎,象千千万万的珠子,四处散花,阳光照射下,五颜六色,美得不得了!千壁山万佛殿庙院中有一道泉水,在磐石中间开凿成一个水塘,深不见底,相传麻姑在这里洗过手帕,所以又叫麻姑泉。有鱼儿成群结队在水中游泳,有时浮上水面,有时沉入水底。泉水从暗沟穿过前院,穿过山门,从一个青石雕刻的龙嘴里奔流出来,从七八丈高处菅到石地上,淙淙地向森林中流去……

这些女儿家的心事,妈自然摸不清楚,不知道。女儿在妈的眼里一百岁也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女儿象棵水葱似的长起来了,脸蛋子出落得象暖泉岭的杜鹃花那么诱人,象枯萎的玫瑰花投入瓶里的水中,开始,它轻轻地浮在那液体的表面,仿佛并不吸一点水分。然而一会儿,一种奇异的变化开始出现了。那压瘪的干枯的花瓣开始颤动起来,显示出越来越深的绯红色,仿佛这花朵正在从一种死一般的沉睡中苏醒转来:那纤细的花梗和叶片也变成了绿色,这十多年前的玫瑰花,看上去就象当初银川凤凰城一样的鲜艳。它还没有完全盛开,几片纤巧的花瓣羞怯地卷曲在它那渴望的芳心周围,花上有二三颗晶莹的露珠在闪光。加上三娘子教女有方的好名声,前来说亲做媒的踏平了门槛,三娘子不由得不初起心思来。她有她的主意,她有她的盘算,要相中一个忠厚老实的深山里小伙子做上门的养老女婿。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如今老了,儿子一家在矿上是回不来了,他是公家的人,没指望了,但不能让宝贝女儿再飞了。乔梅呢,心眼也委实太高了点,后生小伙子走马灯似地来,可她没有一个中意的。她总觉得那些后生小伙子人并不坏,只是都象她姐夫一样,身上缺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妈说,只要人老实,本分,不离就成。她想得脑袋瓜子生疼也想不通径:实实本分就好吗?老实,大山里骆驼老实!本分,暖泉岭的大青石本分?老实很了就是无用,无用的人才老实本分,乔梅绝不找这号小伙子,这种男人太无用,跟着他一生的窝囊。妈自然不晓得女儿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眼下虽作兴婚姻自主,可娘老了的话总不能一点不听吧,做妈的过的桥总比女儿走的路多。可乔梅三拣四挑,瘌痢头难剃的名声传出去了,谁也不敢上门了,当真要在家做一生一世老姑娘不成!妈急了,慌了,头一次梳妆打扮出了门,求她那些相好的老姐妹,给乔梅相个主儿。家有金凤凰,何愁没有梧桐树。很快,有个主儿找上门来,是蛤蟆坑一个小伙子,人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还有一手好木匠手艺,为′人老实勤快。家里弟兄好几个,他愿意上门做招女婿。三娘子一见就可心可意,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金丝菊。当天,就把小伙子带到家中,帮他着实打扮一番。三娘子心头乐滋滋地想,这样的小伙子到何处去寻,怕是查遍暖泉岭难寻第二个,这回不怕你死丫头女子不爱,怕是见了面还偷着乐呢!不会,乔梅转山回来了,见屋里有个小伙子,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做声,不做气,只是出于礼貌,冲那小伙子点了一卜头。三娘子一见心欢喜,以为有门了,赶紧托故走了出走。屋里就剩下他们俩人,空气几刍闷哟!那在三娘子面前十分乖巧的小伙子,在乔梅面前却什么话也没有了。还是乔梅打破这僵局:“你是找我妈有事儿?”故意拿眼瞟他,看他的表情如何反应。那小伙子嗫嚅道:“我……我……”脸红得象一片经霜打的乌柏叶。乔梅嘴巴撇了撇:“你怎么啦?”小伙子愣了愣,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我妈……我妈让我和你妈商量个事儿。”乔梅忍不住笑了:“可我们不认识你呀。你是哪个村的?”“我是蛤蟆坑的。”“哦,蛤蟆坑,深山里来的。找我妈到底商量个什么事儿?”乔梅觉得这小伙子倒还诚实,便故意逗一看他问。那小伙子毕竟是做手艺的人,见过几天世面,很快就沉住气了,眨了眨眼睛,直截了当地说:“是我俩的事。两家老人想让我俩一块好。”乔梅心里格登一下,没想到这小伙子还这么灵活,心里有数倒有几分看中他了。便满面含笑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也愿意。”“你到底看中我哪点呀?”“你心眼好,模样儿精致,人也漂亮。我妈见过你,说你定是个贤惠的女子。”“你妈许是看错人了,我刁泼得很呢!″“你要强,我处处让着你不就是了。”他的目光是真诚的。乔梅嘴角轻轻漾过一丝笑影儿,柔声问道:“你会做些什么?”小伙子一听来劲了:“我会木匠活儿,山外还常请我去做活路呢!”一听说山外,乔梅的眸子发亮了:“你常到山外去?″“可不,常去,盖房什么的。”“山外好玩不?”“我只管做活,从不上心玩的事。″乔梅想了想,“那,电影,大戏,秦腔,花儿你也不看?″“我嫌看那玩意儿太费时间。一晚上功夫,我还能干一番活儿赚几个钱呢?”乔梅眼帘子搭了下来:“你……你赚这么多钱做什么呢?”“我们山里人,还能想做什么大事呀,还不是为了成个家过过小日子呗!”“你就是这点想法?″小伙子点点头,表示同意。乔梅目光暗了下来,站起来冲他异样地一笑:“你坐吧,我看妈上哪儿去了。”走出去,仰卧在树林里向上眺望,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她似乎觉得你在眺望无底的海,这海广大地扩展在她的“下面”,树林不是′从地上升起的,却仿佛是巨大的植物的根,从上面挂下去,垂直地落在这玻璃一般明亮的波浪中:树上的叶子有时象绿宝石一般透彻,有时浓重起来,变成金黄色的墨绿。在某处很远很远的地方,细枝的末端有一片单独的叶子,一动不动地显示出在一块透明的淡蓝色的天空上,它旁边另一片叶子在摇晃着,好象鱼潭里的鱼儿在跳动,这动作仿佛是自发的,不是由于风吹的。一团团的白云象魔法的水底岛屿一般静静地漂浮过来,静静地推移过去。忽然这片海,这眩目的空气,这些浴着日光的树枝和树叶,全部都动荡起来,闪光一般震撼起来,接着就发出一种清新而颤抖的簌簌声,好似那突然推过来的微波的无穷尽的细碎的潺潺声。正在想着,一低头,看见妈正在乐滋滋地躲在窗下偷听呢。见到女儿,便迎上去低声说道:“死女子,这回该中意了吧!”不想女儿眉头一扬,扔来一句硬梆梆的话:“妈,这是你的主意,我不愿意,你让他走吧!″妈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刚才两人还又说又笑的,怎么又不愿意了?”“妈呀妈,别问了,反正我不愿意,你强逼我也没用。”妈只好打发走小伙子。他前脚走,娘俩跟后就闹翻了。女儿说:“妈,今后我的事你莫要多管!”妈更是火上浇油:“黄毛丫头,反了你不成!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在老娘面前,你还没脱奶屎臭,就不要妈管了,今儿偏要压压你的威风!″说着抄起柄扫帚就来打女儿。乔梅动也没动,妈的扫帚在空中抡了一圈又扔了,手一拍,脚一跺,一屁股跌坐在地:“我的个小姑奶奶,我惹不起你。你那几根弯弯肠子我节节看得清,摸得着,你的翅膀硬了,要扔下妈自个儿飞了。我的老天爷呀,我的命好苦呀……”说罢,眼泪珠子下雨般倾了下来。乔梅心软了,忙上前扶起妈:“妈,都是女儿不孝顺,惹你老人家生气了。”三娘子依然哭着:“世上哪个娘不巴望女儿好,可你把我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乔梅用手帕给妈揩去泪水,“可妈你也不识女儿的心呀!”“你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你没那个福气。你说,刚走的那个小伙子有哪点不好?”“他太俗气。小心眼,没大志,只看到眼前头的一点点儿。”“就你好!告诉你,箩里挑花,越挑越差,最后挑个烂菜瓜。你当真在娘屋里待一生一世,做个老姑娘不成?”乔梅淡淡地一笑:“我的个亲娘呀,你莫为我瞎操心啦,你看你的女儿不疤不麻,不禿不傻,半点也不比别人差,还怕找不到婆家!”“你的眼珠子长在额顶上,哪个也不会中你的意。”乔梅撒娇地一把搂住妈的脖子,神往地望着前面那蓝爸的山影,喃喃地说:“我就不信这个邪啦,天底下这般大切不说,贺兰山南北几百公里,就没有我中意的……”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已说漏了嘴,满脸徘红,辫子一甩,走了。妈只有对着她的背影叹气。自家的亲生女儿,有什么法子……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形象来,这是一位想象标准二十四五岁时候的样子吧,不过这的标准青年人并没有防护自已的胸部,没有穿上草绿色的军装,只穿了一件羊毛的击剑短衣,衣服的颜色本束是蓝的,可是褪了色,变成既象葡萄酒的渣滓又象晴空的蔚蓝那么一种难于描摹的色调。长长的黑红色的脸儿:向外鼓起的面颊,正是智足谋多的标记:颚骨上的肌肉非常发达,要辩别是本地人或是南方哪个地方的人,这是最可靠的指示,即令他不戴那种没有帽顶上的红五角星,而这个青年人,他又戴了一顶软帽,帽子上沿象个鸭舌头,他有一双聪明的大眼睛,一条小巧的、端正的鼻梁:说他是个未成熟的青年,个子却高大,瘦条条的,说他是个成年的汉子,又嫌太矮一点。他身边胸前兜里装了一支钢笔,看着文质彬彬,有礼貌,又端正,一定是个吃公家饭的人,倘若他没有这身衣服和那支钢笔在前面,那么,经验不足的人也许会把他看成是一个赶长路的庄稼人家的子弟。

一只莹虫从窗缝里钻进来,宛若飘来了一颗绿光闪闪的小星星,照亮了乔梅的记忆。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堂屋的天井里,一只金钟儿在叫,一只纺织娘也在叫。莹虫在房里闪烁了几下,又从窗缝里飞走了,屋子里依然漆黑一片,从墙角飘出一阵腥湿的苔藓味。真闷人呀!她情不自禁地又打开窗户门框,月光树影扑面而来。从窗棂上伸进来带露的藤蔓撩着她的脸,凉丝丝,痒酥酥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新空气,心里顿觉爽快多了,精精神焕然一新。她心里想着,在那天晚上,东明要大家在他的新婚夜里有点文明的乐趣,就出了一个赌果子或什么玩意儿。那那楼寂赏月的有几个至友,连东明四五个人一块儿。他把累子分做五份,然后对众人说:“我想了个新样的笧复,就是用你们常全的《千家诗》和《唐诗》里底诗句,把一句诗当中换一个字,所换的字还要射在别句诗上。蛾先说了,不许用偏僻的句。因为这不是叫你们赌才情,乃是教你们斗快乐。我们就挨着次序一人唱一句,拈阄定射复底人。射中的就得唱句人的赠品:射不中就得挨罚。″大家听了都请他举一个例子。他就说:“比如我唱一句:长安云边多丽人。要问你:明明是水,加什么说云?你就得在《千家诗》或《唐诗》里头找一句来答复。若说:美人如花隔云端,就算复对了。″表妹一和小妹都很高兴得很,她们低着头在那里默默想。惟二嫂妹跑到书房把戈翻了大半天才上来。姊妹们说她是先翻书再来赌的,不让他加入。东明说:“不要紧,若诗不熟,看也无妨。我们只是取乐,毋须认真。”于点都挨着次序坐下,个个侧耳听着那唱句人底声音。

第一次是表妹,唱了一句:“楼上花枝笑不眠。”问:“明明是独,怎么说不?”把阄一拈,该着东明复。他想了一会,就答道:“春色恼人眠不得。”表妹说:“说中了。”于是把两个石榴送到二嫂面前。第二次是小妹唱:“主人有茶欢今夕。″问:“明明是酒,为什么变成茶?”表妹就答:“寒夜客来茶当酒。”东明说:“这句复得好。我就把这两个石榴加赠给你。”第三次是二嫂,唱:“纤云四卷天来河。”问:“明明是无,怎么说来?”小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来。表妹说:“小妹妹这次可要挨罚了。”东明说:“好。你自已复出来吧。我实在想不起来。”表妹显出很得意的样子,大声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弄得满坐的人都瞧着笑。二嫂说:“你这句射得不太好。姑且算你赢了吧。″她把果子送给东明,正要唱时,外面的小妹说:“银川城来了一个文件夹我打不开。妈说请我哥哥去看看。″东明立刻下楼,到书房去。二嫂站起来唱道:“千树万树梨花飞。”问:“明明是开,为什么又飞起来?”表妹答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她接了二嫂的赠品,就对小妹说:“该你唱了。”于是小妹唱了一句:“桃花尽日夹流水。”问:“明明是随,为何说夹?”二嫂答道:“两岸桃花夹古津。”这次应当是表妹唱,但她一时想不出好句来,就让给小妹。她唱道:“行人弓箭各在肩。”问:“明明是腰,怎会在肩?那腰空着有什么用处?”小妹说:“你这问的太长了。叫人怎么复?”表妹说:“还不知道是你射的不是,你何必多嘴呢?”她把阄简摇了一下才教各人抽取。那黑阄可巧落在二嫂手里。她想了一想,就笑说:“莫不是腰横秋水雁翎刀吗?”表妹忙说:“对,对,你很聪明。”小妹只掩着口笑。二嫂说:“你不要笑人,这次该你了,瞧瞧你的又好到什么地步。”小妹说:“二嫂这唱实在差一点,因为没有复到肩字上头。”她说完就唱:“青草池塘独听蝉。”问:“明明是蛙,怎么说蝉?”可巧该表妹射。她本要找机会讽刺小妹,借此报复她方才的批评。可巧她想不起来,就说一句俏皮话:“癞虾蟆自然不配在青草池塘那里叫唤。”她说这句话是诚心要和小妹起哄。个人心事自家知,小妹听了,自然猜她是说自己和二嫂底事,不由得站起来说:“哼,莫笑蛇无角,成龙也未知。小表姐,你以为我听不懂你的话么?咳,何苦来!”她说完就悻悻地下楼去了。

当她觉得,这宁静的夜色是这般美好,也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月光,这山林,还有隐约飘来的红杜鹃花的缕缕清香……是这般让人留恋。一要告别了,明儿将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那可是一个她既向往又有些害怕的地方。也许那嗡嗡叫的蜜蜂会象莹虫一样从窗缝里飞进来:也许那些山外女人会在背后对自已品头论足:也许未来的婆婆会对新媳妇投来挑剔的目光:也许一些轻薄的小伙子会对自已说一些没油没盐的疯话。可她都想过了,也猜到了,只要和他在一起,有他在身旁,她什么也不怕……

正当乔梅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几分羞怯,想把自已和东明的事告诉妈时。三娘子才晓得,原来是那个山外石嘴子来的放蜜蜂的原伙子迷住了女儿的心。听着听着,她的脸色阴了。女儿这么大的事,竟能没跟妈商量就私订终身了,这还了得!这充分说明死丫头根本就没把老娘放在眼里,女儿的这种做法和举动,不仅伤害了一颗要强的为娘的心,也打破了自巳招女婿的盘算。尽管乔梅说东明一年有八九个月的时间待在深山里,等于是个上门的女婿。可固执的妈还是不同意,不认可。她不晓得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偏见:山外人刁滑,贼心眼多。她的女儿是个不懂多少事体的嫩手嫩脚的大山深处妹子,容易吃人亏,上人当。乔梅连忙辩解:“妈,东明不是你说的那号人!”“死丫头,还强嘴!你没见他那身装扮,洋不洋,土不土,看起来就不是个正经的小伙子!″三娘子见过那个小伙子,人长得倒是标致,个头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生生,干干净净的。只是那身装扮,实在叫三娘子戳眼睛。你是来深山放蜜蜂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谁看你那出风头的模样。小碎花的衬衫,掖在裤腰带里,包屁股头的裤子烫得笔挺:梳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阴阳头”,一点点毛毛太阳,鼻梁上就架起一副蛤蟆镜,手里还拿着一个会把人声音装进去的电盒子。这副德性,怎么偏偏让女儿看中了。瞧,那死丫头还帮他说呢:“妈,你莫只认衣衫不认人,人好人坏是看他的心,不是处表。”“你晓得他安的什么心?打的啥主意?”“他肯帮人,心很好,善良。”“呸!这世道,你一个大山的女娃子,晓得谁好谁歹。给你碗迷药吃了!你就当是人参汤。给你碗巴豆吃了,你灌迷魂汤了。我告诉你: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老人的话不一定句句都对!”乔梅倔劲上来了,娘俩谁也不认输,扛上了,闹翻了。乔梅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说话。三娘子急了,噙着泪花儿对女儿说:“儿呀,娘的心头肉,不是妈不成全你,妈是疼你,爱你,怕你吃亏上当呀。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咱是深山里女子,还是找个老实八脚的山里后生可靠,踏实。我看蛤蟆坑那小伙子就是不错,人也秀气,脾气也好,还愿意上我们家来……"乔梅不等妈说完,就用被子裹住头,任凭妈说得水挽丝,浪翻花,她再也不吭一声。三娘子无奈,只得传说去搬救兵,把大女儿,大女婿请回家来,一起劝说这鬼迷心窍的妹子。大女听了老岳母的话,自然是唯唯诺诺,红着脸,结巴着嘴,对乔梅来了个现身说法:“梅子……山……山外人刁滑古怪,个个贼娃子聪明,多少大山里人上当受骗,吃了哑巴亏,还是咱山里小伙子靠得住,就说你姐吧,我……我……当姐夫的是没能耐,她没少吃苦……可我对你姐从来没有坏心眼。嘻嘻,山里汉子最晓得疼老婆,不信你问你姐……″乔梅不听则可,一听就火冒三丈。被子一掀坐了起来,也不顾姐姐在场,不讲姐姐的脸面,指着姐夫的鼻尖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你是天下男人的样板,你以为你有能耐,是不是?给你染料,就要开染坊了!也不带面镜子照照,自已是副什么得型!待我姐好,你欠我姐的还少吗?我姐倒了八辈子的霉,嫁了你这个窝囊废。还敢在我面前卖水嘴!”一串连珠炮,差点没把胆小的姐夫吓晕过去。姐姐一向是极疼爱妹子的,如今见她这般无礼,自然也就动了气,毕竟是夫妻,跑上前来一拉住自已的男人就走:“你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人家妈的话都听不进去,能听你这个窝囊的?要你来多管闲事!”乔梅自知刚才的话一时激动,话是说重了,可她决不愿意这时候就向他们泤错。姐姐走到门口,又转过脸来,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妹子,莫怪我无情无义,你要真地跟了那山外放蜜蜂的人,你出嫁我决不回来!”说完小两口当日双双赌气而去,三娘子第二天就气得病倒了。乔梅见把妈气病了,慌急慌忙叫来了东明,日夜守护在妈的身边,端茶倒水,小心照顾,妈没想到这小伙子倒还晓义。人心都是肉长的,妈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想通了:我都快是黄土盖脸的人了,不能跟女儿辈子,婚姻好歹是她自已的事,何必跟自已的女儿过不去。眼下看来,这养蜂的小伙子心眼好象是不错,家底也厚实,是什么专业户……于是,把东明和乔梅叫到床前,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她答应这门亲事。可东明必须按老规矩用鼓乐花轿明媒正娶,要让山外人晓得,暖泉岭三娘子家的女儿是个有头有脸的好姑娘,堂堂正正地嫁出去的,谁也莫想看得轻贱。乔梅夏然不愿意这么做,可东明眉头皱也没皱就答应了:“妈,一切全听您老的!”乔梅不晓得那花轿究竟是什么模样,象上好在电影电视见过那么一次,只是当时没用心留意,眼下也记不清爽了。不过,她没有象妈那样把坐花轿看得那么郑重。她是个好奇心挺强的女子,只是觉得新鲜,有点甜丝丝的滋味。当年,妈许是坐花轿到暖泉岭的吧,要不,她怎么想起来要抬花轿哟。只是姐姐没有这个福份。她不由得又一次为姐姐感到遗憾。

前几天就让人捎信给姐姐了,到今朝她还没有转来,也许是真的生妹子的气了。乔梅不由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同时又加着一些懊悔:各人头顶一块天,只要心里过得顺畅就是福气。你有你的想法,姐有姐的奔头,何必非要绑在一块呢!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即使说了几句不上路的话,也不该那样待他。他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多少有些血性,说那么重的话,叫他面子往哪儿搁?乔梅呀,亏你还念过书,都叫你念到书壳外面去了!你个痴女子哟……

树林子里的知更鸟终于歇了喉嗓:天井里白金钟儿,纺织娘也叫累了,一个个不吱声了,只有那潺潺流水的流泉声若隐若现飘进窗来,就象妈当年在她的摇篮边哼的催眠的曲儿。她不觉有些困意,便和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她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砚自巳到了东明住的那个村庄。那村子比暖泉岭大多了,一色的青砖红瓦小洋楼,新崭崭的,绿村成荫,泉水环绕,委实是个好地方。她走进了她未来的家,见到了公婆和小姑子。婆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全不家自已想的那样。她还梦见东明。梦见他未来的养蜂场。成千上万箱蜜蜂,全听他一人指挥。他笑盈盈地出来迎接她,模样儿更俊气了,人也精神多了。她正要叫他,忽见姐夫背个行李卷跟在后来了。拜要东明为师学养蜜蜂。姐夫一扫过去的憨相,人也变得精神多了。接着,妈也来了。她嫌住在大山里寂寞,搬来和二女儿二女婿一起过了……乔梅几多开心哟,乐得笑出声来,一下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下了床,来到窗边,户明星还挺亮挺亮的呢。东方遥远的天边,晨光己挑开夜幕,露出一抹淡青色。模糊的树影也变得清晰起来,现出剪影般的轮廊。村子里,有人开始走动,传来低低的狗犬声和几声亮亮的鸡啼。睡意顿时消失了。她猛地想起昨晚上没担水,水缸还是空的,待会村上帮忙的人来了,还没水烧茶。于是,她脚步轻盈地来到灶间,操起一担水桶挑着上屋后泉眼边去了。

清晨,林梢上缭着一丝丝一缕缕蓝烟般的雾气,把几片经霜的枫叶润得格外鲜红:路边的草叶叭哒叭哒往下滴着露水珠,打湿了乔梅的裤脚,她觉得埏惬意,心情也服适多了,她襄着山野中湿润的水气,来到泉边,放下水桶,弯下腰来。蓦然,她从明镜般的泉水里照见了自已的影子:那般苗条,那般精致,她痴迷地看了许久,才微微舒展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能配得上他。一丛鲜鲜艳红杜鹃花在身边轻轻摇曳着,她随手摘了一朵,嗅了嗅,缀在鬓角,水中的俏女子又添了几分妩媚。然而,她又取下扔了,怕外人笑话,何况今天是自巳大喜大吉出嫁的日子。她拿起水瓢,开始舀水,涟漪叠起,人影儿碎了,在黎明的霞照里,折射着多彩的光斑。她那颗带着憧憬的少女的心,又微微荡漾起来,就象这清澈的泉水……

她就是在这泉边认识东明的。

那是个明媚的三月天,她来到这泉边洗衣裳。那天早上天气古怪的好,蓝莹莹的天,一丝云星儿也没有。太阳光打林子那边射过来,被树叶隔成一条一条明晃晃的金线。玉鸟在树林深处亮开了歌喉。那边深谷里,野樱桃花一大片一大片地开着,红粉粉,白雪雪的,象天边飞来的彩云,煞是好看,美丽极了。她心里觉得快活,喉咙嗓子也痒痒起来了,乔梅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山歌子连画眉子听了也不敢乱啼。春光撩拨着她。于是,一支古老而优美的山歌伴着轻轻的捣衣声打泉飞起来了——


          郎家门前一口塘,

          妹在塘边洗衣裳。

          偷睃郎从塘边过,

          棒槌打在手背上。


正唱得出神入化时,蓦然一抬头,她的脸子倏然红成一朵映山红,心也扑通扑通跳起来了——那泉流的上头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光冒出一个白脸小伙子。站在那里,出神入化的两只晶亮亮的眼子正朝这边痴痴地望着。她心慌意乱起来,哎哟哟!棒槌真的打在了手背上,真晦气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衣裳,站起就走。不料那厚皮厚脸的小伙子却径直朝自已走来了。她几多慌哟,想走,不知怎么搞的,那两只脚竟象生了根入了地似的,再也拨不起来了,象孙猴子给了定身法儿一样。那小伙子露出一口白牙笑了:“莫走呀,你山歌唱得满好嘛!″

乔梅只觉得耳热心跳,脸一下红到耳根,头也晕晕的,象驾着云彩一般。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么胆大。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摇颤了一下。哦呀我的天!他生得多么标准俊俏哟!那个头?那体形?是哪个村,哪个屯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不过,肯定不是的,这前村后屯几时出过这等灵气标志的小伙子?再瞧他那身装扮,啧啧,象个凤凰城里的大学生,好洋气,好气质,好精神哟!这一定是山外来游玩的。想到山外,想到石嘴子,想到凤凰城,她不由得警觉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小伙子依然嘻皮笑脸,一副让人喜欢的样子,好象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姐再唱一个山歌儿听听好吗?″

乔梅明白了,这一定是妈常说的那山外专门诱山里女孩子的轻薄小伙子。她几多恨哟,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扭身就走。小伙子没有追上来,而身后却飞来了一片歌声——


        郎家门前一口塘,

        妹在塘边洗衣裳。

        ……


是自已的声音!她好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地回转身来,只见小伙子手里捧着个明晃晃的盒子。歌声,就打那儿飘出来的。

天性好奇的暖泉岭妹子傻眼了,心里又觉得害怕:他怎么把我唱的歌装进盒子里去了?一个青皮小伙子偷了我的歌,带了回去,这叫妈知道了怎么是好?她咬着嘴皮子想了想,板着脸走了过去,冲那小伙子嚷道:“你个不知羞的,快还给我!”

小伙子一愣:“还你什么?”

“我唱的山歌,”乔梅涨紫了面孔:“你这贼娃,偷了我的山歌,也不知羞!”

小伙子朝乔梅俏皮地眨眨眼,顺着树林中的小路,朝那开满红杜鹃花的山谷走去。乔梅这才发现,山谷里后面槐树,榆树林里一字儿摆着十几只土黄色的蜜蜂箱,成千上万只蜜蜂嗡嗡飞舞。她没敢走过去,只是带着哭音骂道:“你这贼娃子……”

小伙子一点儿也不气恼,伸手在盒子上按了一下,乔梅的歌声又响起来了,变得比先前的声音更大了,在个山谷里回荡起来。


       郎家门前一口塘,

       ……

乔梅害怕极了。她怕小伙子再有什么轻薄的举动,没敢再骂了,急火火地转身去了。三娘子见她掉了魂似的,问她怎么回事,她也没敢讫。

她好几天没敢上泉边溪水去。

一个黄昏天,她来泉边挑水。刚打满两桶水,扁担却不见了。那放蜜蜂的小伙子正立在她身边,扁担就握在他手中。他脸上没有嘻皮笑脸的模样,诚恳的,实在的对她点下头,说:“小姐姐,我帮你挑吧。”

“不稀罕!”乔梅又气又怕,长辫子朝身后一甩:“你老缠着我做什么?”

小伙子心平气和地说:“小姐姐,我见你的腿好象有点毛病,还是让我帮你挑吧。”

乔梅心里颤了一下,他的眼好毒哟,这两天,寒腿病犯了,走路有点不便当。她声音不由柔和了许多:“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这不就认识了,我帮你挑水,你唱支歌,这就成了朋友嘛!”

“你这人脸皮子真比树皮还厚!″

乔梅一把夺过扁担,他眼尖手也快,弯下腰,一手一只水桶提了就走。乔梅空手都追不上,她想喊,又怕给妈听见,只得无可奈何由他去。别看那小伙子细皮嫩肉,倒有把蛮力气呢。满满的两大水桶在手上,象提着两只答笼,脸不红,气不喘。他把水桶轻轻放在屋后墙边儿,忙转了回来,冲乔梅得意地一笑。乔梅也不理睬,打他身边走过去,可胳膊却被他紧紧抓住,半点松不得,她气得浑身发抖,两眼睃了一下四周,还好,妈不在,没瞅见。她两道柳叶眉倏地挑起:“你……你要做什么?”

小伙子毫不惊慌,松开手,不紧不慢地说:“姐姐,我看你这腿八成是寒腿病,山里人得这种病的多,我能治好。”他随手指了一下那条山谷下的槐树林:“我天天在那儿,你要信得过我,什么时候找我都成!”

乔梅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只觉得好笑,你个放蜜蜂的能有什么招儿?不过,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又悄悄地溜了回去。

这一夜,她头一次失眠了。不知怎么搞的,一闭上眼皮,就看见他站在面前。多么会关心人,也许他不是个坏人,我错怪他了不成。

第二天上午,她挎个草篮子去打猪草,神差鬼侠,竟走到这条红杜鹃花谷里来了。那放蜜蜂的小伙子悠闲地躺在树荫下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身旁的闪光的盒子唱着好听的歌儿。他一下看见她,高兴地跳起来:“小姐姐,我猜着你一定会来的。”

“臭美的,谁来找你。”乔梅沉下脸来,可心里却咚咚地跳:“我是来打猪草的。”

“姐姐,认识就是缘分呀,你的腿好些了吗?我给你看看好吗?让蜂王在痛处蜇几下就会好的。”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眼儿。”乔梅白了他一眼。

“我的好大姐呀,可别误会了我的好意。”他急了:“这叫蜂针疗法,我用这土法子治好了的多人。”

“你骗人,这话连三岁的小孩也不会信的。日弄鬼!”

“信不信由你。”他微微叹口气,声音低了许多:“乔梅姐,我求你千万莫把我当坏人待。”

乔梅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子?”

“我日日夜夜在你家屋后转,听你妈都是这样叫你。”

乔梅心里格登一下:“这么说来,你一来就盯上我了?”

小伙子连连点头:“说真的,一见面我就从心眼里喜欢上你了。”

乔梅只觉得心里发慌。她横了他一眼:“可我从心眼里烦你,见到你就戳眼睛珠子!”

小伙子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噢,是吗?恐怕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吧?”

乔梅的脸上倏地发起烧来。心里暗暗骂道:“这鬼东西眼睛真厉害!能看透我心里去,不过,她已隐约感到,他不是一个坏人,决心探一下他的底:“你胡扯些什么!我和你素不相识,请你莫要嘴里生蛆!小心烂舌头。”

“啊,对不起。”小伙子仿佛猜着了她的用意,狡黠地眨眨眼道:“其实我们早相识了,只是你不晓得我的名字。我都告诉你吧。我叫东明,家住山外平罗黄渠桥,高中毕业生,二十四岁,还没成亲呢。”

乔梅扑哧一笑:“我不是公安局,你不用向我报户口吧。”

“我不说,你信不过我呀!”

乔梅不言语了。她想了想:“你是高中毕业生,怎么不考大学,上这深山老林放蜂呢?”

“考了两年没中榜,我就死心了。天下路多着呢,为什么偏拣一条道儿走!”他激动得眼睛发亮:“我认为一个人不在乎做什么,主要还看他有没有志气把要做的事做好。你说是不是?”

“可你养蜂的志气是什么呢?”

“你们这里暖泉岭太美了,有这么大一片天然槐树林,榆树林,山花烂漫,我想再过两年,就在这深山里开个大型养蜂场。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蜜源足。只是——″他瞥了一下乔梅:“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想找个帮手……”     

“我帮你。”乔梅轻轻地说。话刚脱口,她的脸上在发烧了。连她自已也觉得奇怪,这话是怎么冒出口的。她不敢望他投来的惊喜的目光,低下头去,喃喃地:“哎呀,我的猪草还没打呢。”

“姐姐,让我来帮帮你,和你一块打吧。”小伙子快乐地说。

他们俩人就这样相识了。很快,就不想分离了。 

在山坡青草地上,一片片青草从根的地方起都是发了黑的浓绿颜色,草尖在太阳 底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亮。到处长满了乱蓬蓬的,还没有成熟的猪草,蔓生的常春藤盘旋着,从猪草的顶上爬过,速生草的结了籽的小脑袋,拼命往有太阳的地方伸出去。有些地方生着矮小的马籽菜,中间稀疏地夹杂着些鼠尾草,再走过去又是一大片猪草地,象满潮一样铺展开去,当中夹杂着各种野花,燕麦,黄山芥,大戟和陈葛——这是一种猪喜欢吃的草,在它生长的地方一定要把其余的草驱逐掉……他们就这样说着聊着,不一会就满满装了一大筐猪草,他帮她背着。时间久了,他们也就熟悉了。

给她治好了寒腿病,给她谈山外的趣事。还有妈妈多么多么好,小妹妹多么多么可爱。他还常用录音机,把她唱的山歌录下来,再放给她听,。和他在一起,乔梅时时感受到心里几多快乐哟!樱桃花谢了,结下一串一串青青的果子,他们爱情的果子也成熟了。只有妈还蒙在鼓里……

一阵闹哄哄的声浪打那边屋子里飞出,打断了她的回忆。帮忙的乡亲们都来了。要死,自已只顾痴想,水没挑,茶还没烧呢!人声中,有人在嚷新娘子了。旋即便传来妈的呼唤:“梅儿,你上哪儿去了!″她忙挑起水桶,快步流星走到后门口,就被众人围住了,七嘴八舌——

“哟,新娘子还挑水呀!真顾家。”

“叫新郎官见了可要心疼半天了。”

妈打屋里走出来,怔怔地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地嗔怪道:“哪个要你挑水?这两桶水能够我吃一生一世?″她晓得妈话中有话,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妈帮她往水缸里倒水,小声地说:“快去梳头洗脸换嫁衣吧,待会花轿就要来了。”

她顺从地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两个女人早就等在那里,这是妈请来的乔梅的远房嫂子们,专帮新娘子梳洗打扮的。新衣捧来了。洗脸水打来了。香肥皂,雪花膏,珍珠霜,梳头油,还有几朵红绒花,一古脑摆在乔梅面前。乔梅无奈,只得听任她们摆布,心里却怨起东明来:我说不要用老规矩办事,就他还不愿意!说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如今离她去了,这点事要不依顺她老人家,往后要后悔一生一世的。乔梅虽说有点舍不得妈,可没有半点后悔。她不愿让深山老林挡住眼睛,她向往着山外的天地。妈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眼下有点想不通,以后会想通的。

两个女人帮她梳洗完毕,又引她到堂屋里坐好。她全身红妆,加上满面娇羞,更衬托出精致的脸庞儿,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吃罢糖心蛋,枣子汤,长寿面,团圆果,她心里更觉得甜丝丝的,只盼着东明快点来。坐了许久,只听得一缕唢呐声儿象游丝一般悠悠飘来,紧接着门外传来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一大片欢呼跃声:“花花轿来罗!花花轿来罗!”

妈打扮一新,发髻上也插着朵红绒花,不紧不慢地打自家房里走了出来,端坐在女儿身旁。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阵哗然,花轿已落在了大门口。妈象一个战场上的指挥官,命令两个前来帮忙的小伙子:“快,快插上大门!”

两扇槐木大门沉重地关上了。随即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炸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树上的鸟儿惊得不知去向,妈依然不准开门。乔梅有点急了:莫不是妈不让我走了?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妈一把拦住她,白了她一眼,“你急什么?还没塞红低包呢!”

她不解地望了妈一眼,又坐了下来。果不然,从门缝里塞进来十几个红纸包。妈上前拾了,塞在怀里,这才抓起桌上的红盖头给乔梅蒙头蒙脑地盖上。乔梅眼前一片通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股闹哄哄的热浪扑了进来。!恰在这时,妈突然抱着自已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诉着,不太伤心,倒象是一首有板有眼的歌儿——


      哦,哦呀呀——

      叫声我的女,娘的肝和心,

      今朝出门去,为娘泪涟涟。

      哦,我的儿呀,

      你生在贫家志莫穷,

      为人清白要守本分。

      早生贵子早得福哟,

      夫妻相爱又相亲。

      孝顺公婆懂礼貌哟,

      莫坏女儿好名声。

      哦,我的儿呀!

      ……


在古老的《哭嫁歌》声中,乔梅被人背起,晕乎乎地,象踩着一片云彩。刚走几步,妈跟了上来,把一个手巾包塞在她手中,隔着头巾,悄悄附在她耳边说:“儿呀,心里有什么不顺畅的,就回来哟,妈念着你。”妈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一丝悲凉。乔梅再也忍不住了,搂着妈号啕起来,泪水涌泉般地浸湿了红盖头中。这时鼓乐声大作,盖住了她的哭声,她被送到轿中。轿帘子“啪”地一声搭下来了,眼前顿时昏暗了许多。

深情的唢呐声响了,花轿悠悠闪闪地动了。她这才顾上去揩满面的泪水,去掏手帕,手里却拿着妈给的手帕包。她好奇地打开,见里面放着七八个红纸包,每个红纸包里都包着新崭崭的两张五十元钱的大票。这是刚才大门外塞进来的,妈全给自已了。她懂得这里面包有多么深的义含,她懂得妈的心。妈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儿呀,心里有什么不畅顺的,就回来哟,妈念着你。”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妈,我会常回来住的,你为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女儿怎忍心让你一人冷清清过日子。可你尽管放心,东明会对我好的,我看得出来,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和和满满,我心里不会有什么不顺畅的。她情不自禁地拉下红盖头,悄悄地把车轿帘掀开一条小缝,透过朦胧的泪光,发现东明就走在她身边,是那般精神抖擞,她深情地又一次把他仔细打量一番。她感到,那宽宽的肩膀,什么样的重担也压不垮的:那坚实的步子,走什么样的路也不会跌跤的:还有那一双明亮明亮的眼睛,什么样的事体都能看得清:……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心里永远是踏实的,快乐的,也是幸福的!

她怀着幸福的心情,向生养自己的青山绿水的暖泉岭作别。她把留恋的目光投向高高的千壁山万佛殿。蓦蓦,她发现就在不远处被红杜鹃染红的山岗上,立着一个穿月白褂子的年轻女人,一动也动地朝这边凝望,象一尊玉石雕像。乔梅的眼睛尖,一下就瞄见那女人正是姐姐。她心头一热,啊,姐姐在这儿为她送行。姐姐是疼妹子的,到底回来了!乔梅心中顿时有说不出的舒畅。她正要叫东明,把轿子停下来,可花轿己转过山湾,眼前只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斑斓的秋色,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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