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刚刚认识才一个月挂零,说实话,他脸色煞白,她激动得脸上泛红,他们俩都好象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着。片刻之前,他们俩所做的一切——这是心灵的交流,——是多么强烈,多么新奇,多么惊心动魄。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骤然改变了,要重新安排了:他们俩都没能清醒过来,只感觉到他们已被一阵旋风给卷走了,就象那天夜里几乎使他们俩相互投入对方怀抱里的那阵旋风一样,他就向她求婚。“你干脆嫁给我好了。”他说。她蹲在客厅的冰箱前,拿着一块抹布清理冷藏室里的一团乱麻,整个人结结实实为他那句话给震僵了。她站起来,把全身的重量倚在那囗冰箱上,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讲这样的话是要负责任的。”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囗气,冷静地加了一句,“如果后悔,你现在还来得及把它收回去。”
然后她带着抹布走进厨房,把他一个人丢在客厅里。他企图把注意力拉回内在心里,仔细思量自已刚刚讲那句话的因由,但是他发现自已已经办不到,他整个人沉浸到一股奇异的昂奋的情绪里,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会更明确的感知到那种前所未有的情绪经验。他从沙发里站起来,急急追向厨房。
她那边正躬着身,弯着腰,打开水龙头,掬一把水拍在脸上,揉揉眼睛,拧把鼻子。他发现她刚刚哭了,泪流满面,正在做着灭迹清理工作,但是眼眶红红的,鼻头肥了起来,还在触头。他站在厨房的门口,不动声色,安静地审视着她那张素净的脸。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尤其是经过昨夜一夜的厮磨滚打,他更确定这一点,她让他充分发挥了,并完成了他的男性本能。他向她探近一步,对她摊开双手,温柔体贴地问:“我没吓着你吧?刚刚那句话我的确说得有点唐突,着急了。也许我应该先买一支玫瑰花或一副金钥匙什么的。“他停了一下,等待她对他的反应,但是她又开始深呼吸,吐气,抽鼻子,使他再度陷于一种慌乱的情绪中。“但是我可没有开玩笑,天哪,你当然知道我是有激动,可是我非常诚恳,一点也没有恶意,是真心实意的。”
眼泪不知不觉地又回到她的眼中,明知他就站在她的背后,她却不看,用后背对着他,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管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叫做一场无聊的恶梦,恍恍惚惚地度过了六个年头,突然出现了自由和爱情。她笑了,第一次见到他,不知不觉的,神不由已的,就被他的外在形象和文化素质吸引了,不由自主的,钻进了他的怀抱。双臂热烈迎接:沉湎于自已的強烈的爱情,就象一个纵马疾驰的骑手,骑着一匹骏马往前奔驰,忘记了世上的一切。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后退去:凉风飕飕地扑面吹来:心胸充满了醉意……又象是个泛着小舟随波荡漾的人:阳光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葱郁的黄河两岸呈现在他的眼前,起伏的波浪拍打着船艄,水声潺潺,波澜漾漾,显示出一条浩浩荡荡的水道,带领小舟前行……于是这个人就觉得神驰天外了。这时侯根本无暇思谋自已路程的终局如何:马会不会冲进深渊里去,波涛会不会引向岩礁?……思虑给风儿刮走了,眼睛闭拢起来,诱惑是不可抗拒的……她不去抵制它,反而陶醉在这里面……她一生中最富诗意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她喜欢这种甜蜜,幸福,快乐,愉悦,时而痛苦的心情,并且自已去追求种种烦恼,想象着痛苦和幸福。她象上了鸦片瘾似的耽溺于自已的恋情,贪婪地喝着情欲的毒汁。再转身回来面对他时,她又恢复了平静自如的表情,轻轻地斥道:“傻瓜,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恶意,可是我觉得你有点欠缺考虑。”她停下来寻找恰当的措词,谨慎得象舞蹈走在仙人掌上。“一开始我就没有瞒过你什么,说实在的,也无从瞒起,我想表妹一王惠芳一定早就告诉你很多有关我的身事。”
“是,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想起了王惠芳说过的话:“我那个表姐非常有意思,你知道吗?她的老公两年前吃安眠药自杀了,除了有个小孩和几本没有写完的小说以外,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她把小孩送回娘家,自已找了个工作,下班以后便搬出那一大堆零乱不堪的稿纸仔细研究,想办法凑出整个故事情节,她认为只要她把下文补上去,就可以拿到出版公司去换稿费或版税。”王惠芳与她之间有一种旁人没有办法理解的亲密友谊,甚至经常跟同事,朋友告贷来帮她解决一些经济上的小困境,他在王惠芳身上第一次看到属于女性的慷慨大度。“王惠芳觉得你是个非常特别,非常好的女人。”
“表妹王惠芳是个好朋友,好姐妹。是啊,我一向以为王惠芳是你的女朋友,你们是那样的投合。”她爱上了你,并且相信他对她的爱情也象她自已的爱情那么纯洁而深厚。她崇拜他,只要他爱她,让她在他身上满足她那爱情的饥渴,她就觉得把她自已献身给他,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王惠芳的热情支配着她的全部身心,使她洋洋得意,直到后来,她简直好象是高兴得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足见她所读过的爱情小说都是真的,她所梦想过的恋爱的幸福也是真的。为什么她从前就一直没有看出这个世界是多么可喜,恋爱是多么快乐?鸟儿在她走过的时候,歌唱的是爱情,树木向她低语的也是爱情,连她脚下的花儿也象是特为她铺在路上,专给她走过的一般。
王惠芳曾经有段时间是他心口最大的隐疾,图书馆的同事都知道他曾经追过她,也知道他如何倒旗铩羽,他对王惠芳的爱是那么令他绝望,他甚至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办法再爱其他任何一个女子了。后来他在王惠芳那儿认识了她,一个大他三岁的丧偶的年轻女人,在煤城这个人欲横流的西北高原大煤都会辛苦地赚取一份微薄的生活,和她失怙的孩子的教养费用。一开始他对这样一个女人只有一份敬意和怜恤,万万没想到会与她发展到这样的局面。
“其实表妹惠芳没有爱上你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她经常说你这颗心是黄金打造的,了无杂质,干净纯朴,为人厚道。惠芳是那样了解你。”她没等到他的回答,只得自已再为刚刚的话做了补充。
“我们不谈你表妹惠芳好不好,做一个同事与一个朋友,她让人没有话说。但是现在你老实告我。“他向窗外望了望,外面寒气凛冽,阳光灿烂。她的心里同样真感到亮堂堂的,而且是热 乎乎的。为了别人注入她心灵中的一切,为了在她的心里能闪耀着落日时分的那种鲜艳夺目的万道霞光,她感到有一种不知对什么人的模糊的感激心情:她满怀这样的感情,很想海阔天空,痛快淋漓地畅谈一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要祈祷的愿望,重又使她激动。她回忆起一个年轻的面孔,又响起 一个响亮的喊声,“这是过去的他在柔和中唤她”。她的眼睛射出愉快温柔的光芒,儿子蛋糕样的面孔含着微笑,腼腆地霎着眼睛。刹那间,这些形象为一声低低的深沉叹息所搅动,融合交织成五色绽纷的薄云,把这些思绪笼罩在一片恬静安谧的感觉之中…… “昨天晚上她为什么要你来这儿借宿?是不是她又临时收留了一个无聊又好奇的男子,只好草草地把你打发到这儿来?其实我用不着问你,问你你也不会说实话,这样为难你,因为大家心里都雪亮得很。”
他对王惠芳的了解有时连他自己都吃惊,王惠芳是那么一个自律能力很薄弱的女子,总是很轻易的就成了情欲的猎物,昨晚他还为王惠芳再一次的脱轨而满怀抑悒愤懑,然而经过昨夜一夜,他对王惠芳的爱及随之而来的绝望慼似乎已被抚平了些,甚至有办法坦然在她面前陈述他对王惠芳的不满与不齿。这是那个男人所不允许的事实。
“王惠芳是太寂寞了,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的了解她,所以她才会不断地去碰瓷,去寻心中的猎物,甚至做些伤害到她自已的事。“她试图为表妹惠芳辩解。
“不谈王惠芳。反正谁也没有权力拿石子去砸别人家屋里的玻璃。”他挥手制止她再说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正视着他的眼睛,用严肃平静的语气说:“不要因为昨晚发生的事而认为你欠了我什么,我都活了这么大了,嗯,不是女学生,更不是站街女,说实话,其实昨晚你让我很快乐,你待我非常好,虽然粗鲁,那是你男性的本能,过后很温柔,我从心内深处感激你!”她想了一下,先为还没出口的话而绯红了双颊。“也用不着因此跟我求婚。”
他“咯咯咯“笑了起来,她太可爱了,太让我开心了。于是,他伸手把她攫到怀里,那浅红的小圆片落在她的眉间,她的嘴唇旁,她的颈际,而后又从衣领的微开处直滑下去,粘在她的乳峰上端。娴娴觉得这些花瓣的每一个轻妙的接触都象初夜时君的抚摩,使她心灵震撼,感着甜美的奇趣,似乎大自然的春气已经电化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每一枝极细极细的血管,以至于她能够感到最轻的拂触,最弱的声浪,使她记忆起尘封在脑角的每一件最琐屑的事。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她脑海里翻腾了:有无数的感想滔滔滚滚的涌上来,有一种似甜又似酸的味儿灌满了她的心:她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有。她只好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似乎这便是她的无声的话语:“昨晚的事是我要你嫁给我的原因之一,但是我想并不是全部的原因。每次你被表妹惠芳打发到我这里来,在这个屋子到处走动,检查着我做的有没有不适合,不如意的地方,就让我感到愉快与安心,扎实,舒心和知足满满,是的,我想,这屋子里缺少一位主管,缺少一个象你这样的主管,缺少一个女人,有了这个人才感觉就象个家。这不,你来了,好象这个家就是专为你设计的。这个家就是你的家。”
她轻轻推开他,一手握住他的腰,一手抚着被他弄乱的头发,说:“也许你真的需要一个女人,需要一个爱这个家的女人,但是,她不一定是我,对不对?”
她每次来到这个家里,都感到是一种幸福的快乐,心情愉快的放松,和他在一起,她的虔诚,恬静,爱慕一切,拿自已心中的谧静去比拟太空的谧静,从黑暗中去感受星斗月移的有形的美和上帝的无形的美。这时候,夜花正献出它们的香气,他也献出了他的一片诚心,他的心正象一盏明灯,点在繁星闪闪的中央,景仰赞叹,飘游在造物主的无边无际的光辉里。他自已也许说不出萦绕在他心中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感到有东西从他体中飞散出去,也有东西降落回来。心灵的幽奥和宇宙的幽奥的神秘的交往。
她惊喜交集地颤抖着,小囗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红色果子汁,一面用放心不下的闪烁眼光瞧着四周,瞧着眼前的他。每一颗吞下去的樱桃使她觉得犯了一次错误,每一滴由她嗓子里浸下去的辣嘴流质给她引起一阵火辣辣的快乐,那种由于一场犯禁的低级亨乐而起的愉快而满足。
他们就这样相对观望着对方,内心觉得好象凭陵着一种媒介飘然往前飞翔,有又超脱又深奥的思想,他们自身和周围的大自然合成了一个有机体,各部分都快乐和谐地互相贯通。他们和天上的星星月亮一样地高远又亲近,星星和月亮也和他们一样热烈的拥抱。
事隔了一个月,他们办了公证结婚的手续,王惠芳是女方的证人。出了民政局的大门外,王惠芳突然握着拳头,重重地擂了他的腰际一拳,尖着声音叫:“好家伙,天地良心,你今背弃了我,原来不是一直都在追我吗?现在竟然跟我最要好姐姐结了婚,而且还请我做你们的证婚人,刚刚我差点泪洒民政局。你个坏蛋,先占了我的情,又偷吃了表姐的果,你真是一举双得了。”
他心情很好,对她也有幽默的能力了:“芳儿,我就知道你会后悔的,现在你总算知道自已错失了怎样的好机会了,象我这种生来做模范丈夫的好料子,在大西北高原煤城是不容易找到第二个的哟。”
“摩词,”王惠芳不叫她表姐,反而叫他的新娘子,亲昵的偎依着他,“摩词,没想到你竟是个大赢家。我在煤城呆了二十多年没有找到自已的归宿,你一来就夺去了我的爱。没想到我这煤城一支花,会输给你二进宫手里了。”王惠芳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似乎有意要招惹表姐这个新娘子的醋劲,“我知道,现在他完完全全是你的人了,这个人,这颗心彻底转向了。”
“惠芳,我可是接收你的剩余煮资的呀,不要摆哀兵姿态了。”摩词笑吟吟地说道。
“停停停,虽然我是二手货,但可是连包装都没拆过的二手货呀,惠芳,我要你现在就亲自向她证实这一点。”
“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着一段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啊?”男方证人发言了,“侃兄,我看你们最好现在就把这笔帐算清楚了。别秋后算帐好不好?”
那是淡金色的美丽的秋日上午,他牵着她新妇的手走在星海湖繁忙的大道上。和秋天连接在一起的是阴郁而潮湿的天气,泥泞和早雾。一种不自然的绿色——烦闷的,不断的雨水的产物——象一层薄薄的网似的笼罩在贺兰山下沙湖的湖畔上,这绿色对于沙湖和银北平原是这样地不相称,正象老头子撒娇作态,老太婆佩戴玫瑰花一样。这时候,阳光的时间比较短了,阳光比较柔和了,接着那大道两旁的钻天杨的叶子也黄了,树上的浆果染上了火红的颜色,古老的院墙呈现出一片凄凉的金色,那股小泉水又给这幅画面添上一些银光。这时侯,这个僻静的小院子便有一种出奇的,令人伤感的魅力,它能象一望无际的风景一样,使人在感情方面得到满足。男女证人各自停下自已的车,把他们两人留在车潮与人潮之间。头上是一个亮白的云天,风一阵阵拍打着摩词的裙角,也拂乱了她的发丝,她细眯着双眼挡住阳光,轻轻捏了他的手背一下:“现在你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事先警告过你的。”他拍拍她的屁股,温柔细声地说:“现在你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批准做我妻子的合法人了。”说完两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那年他二十八岁,高高的个儿,又魁梧,又强壮,身阔肩圆的人:又是煤城集团总工程师,小小的年纪并享受国家最高财政津贴。但是他生有呆笑的孩子的脸,还有使他的样子好象马尾宗似的粗硬的头发。他那双眼睛灵活,明亮,光采夺目,象两颗星星一样。所有这些充满了阳光的眼睛,它们也许需要一些厚密的荫蔽,眼睑上的睫毛几乎有点过黑过长,浓浓的。头发黑中透蓝,细而长,粗而壮,稠密,结成粗短的分头,它的轮廓和古代东方人一样,这是个年轻向上的发型。鼻子出脱得整齐,曲线秀丽,尾端却是两个马形的和扁平的鼻孔。有时情绪激动,鼻孔就翘起来,于是面孔上就有一种严肃的表情。跟鼻子一样,整个脸庞下部都似乎没有完成,仿佛那个神工鬼斧的雕刻师手里的粘土不够使用。在下唇和下巴之间,空间非常之少,你想抓住他的下巴就会擦破他的嘴唇:可是他的牙齿却不让你注意到这个缺点。这些纤细,明亮,整齐,透明,珐琅质的骨架,一张太大的嘴使人很容易看见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把守着封闭的大门,你也许会说这些骨架是有灵魂的。这张嘴的曲线使它显得更大,上下唇象珊瑚的奇形怪状的枝丫。光线很容易透过耳壳,在阳光底下,它仿佛是粉红色的,肉色虽然变得红中带黄,却透露一种非常细致的肌肉。如果这话说的不错的话,这片肌肤的滑腻一定象曼陀花的馨香一样,摇神动魄,无孔不入。他的胸部和身体一样,却有一种非凡的神经力量,有一个坚强的体质。都是和谐配套的,因为有一种野性的自负心使它们趋于一致,标准的华夏体魄,才使她流露出来的这种不屈服的态度,使她不能忘怀。
摩词三十二岁,她的孩子六岁。她把她的孩子从她父母吴忠移民区红寺堡那儿接来大西北煤城,同时辞掉服务的工作,在家当个全职主妇,闲得慌时就跑到表妹惠芳的住处去借小说报刊回家看。她阅读的趣味完完全全是表妹惠芳式的,因为书都是王惠芳订的,也因而她的话题与谈话的措词,囗气也跟王惠芳十分近似,但是在她身上却有些王惠芳所没有的质素,她的温柔,宽厚,包容,她的恋家及对一个男人的忠诚,都是过去他从末在王惠芳身上发现的,他感觉自已是这个世上最幸福快乐的男子,因为他的妻子摩词为他造成了一个秩序井然有序的家,干净的衣服与寝具,永远是热的饭与菜,还有甜蜜的枕边细语与一个女人粉红色的柔软的躯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每个早晨他一觉醒来,她总是一手横在他的腰际,整个身子曲卷如虾,两腿夹住他的大腿,整张脸深深的埋入他的腰侧躲避从窗子透入卧室的阳光,他感觉两个人的体温连成一气,被窝与枕畔隐隐泛着她的体香,蜜意,而她却是那样不设防线的安睡在他的身旁,就此安身立命了。他总有一种布及全身每根神经,每个细胞的沉醉,他会沿着她光滑的背脊一直向下探下去,去找他的妻子,情人,母亲与女儿。她的存在让他那晚熟的男性本能硕大无朋地滋长起来。
从十四岁离开山东那个偏僻贫穷的家园。说起来他是个苦命的孩子,六十年代初期他出生在一个地副农家庭,家庭的贫困任人摆布,他记忆起就是阶级斗争,批林批孔,斗得父母永久抬不起头来,真应了那句:人越穷越生,他有兄弟六人,他是老二,由于家中物质贫寒,无法满足几囗人的生活,父母把他送给了一个远方的亲戚。七十年代中期,远方的亲戚给他找了一个上矿院大学的指标,那时他的年龄才十四岁,上学的年龄不够,只好给他多报了几岁,直到七十年代末他毕业时才十六七岁,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他去了大西北当了技术员,工程师,后来又进京深造六年,然而始终未能安顿自已飘泊的心情,后来他渐渐明白,他是希望透过爱情的结合,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冰冷的煤城里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即使是象现代心理学家所谓的“两人份的自私”或“利益一致的两人联队”也罢。他是多么需要被另外一个人需要啊!
王惠芳给了他友谊,却一再挫折了他的男性自尊,而他的摩词却用温柔与信赖轻易地抚平了他受创的灵魂。他当然知道他的同事如何在背后议论他的婚姻,但是他既得到幸福使得他对所有人际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也许只有王惠芳最最明白他了,王惠芳总是人前人后地说:“看到他们那一对,使我对爱情与婚姻开始有了尊敬与信仰。”即当着他的面,王惠芳也照旧一色的慷慨大度:“侃总,不!姐夫,这红线还是我牵的呢,虽然是无心插柳,但是结局是多么完美啊。”
摩词爱家,爱自已的丈夫,爱小孩,爱她主妇的角色。她整日围着一条鹅黄色的围裙在屋子里每个房间穿梭张罗,小小的阳台挤满了只有她才叫得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拣回来的流浪的狗儿甚至被她训练到自已懂得坐马桶,每个房间都挂满了从书报杂志上剪下来装框的风景画片,她似乎有满腔忍不住的爱,恨不得自已能点石成金,忙累了胡乱找把椅子,一面敷冷霜做脸部按摩,一面读日本的犯罪小说,她那黄口小儿便跟着坐在她裙角看着连环漫画,偶尔就漫画里头的人际关系或善恶问题扔给他母亲一个令她摸不着脑际的怪问题。
他跟着摩词叫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人儿小飞碟,偶尔小飞碟更懂趣味与价值观,两个大人窥得他的心事,立即改口,叫他超人熊二或霹雳一号,漫无节制地满足小人儿的想象力与虚荣心。小人儿的名子是他那个短命的爸爸取的,叫马各,在这个新家他并没有改名换姓,但是做马各的时候不多,通常他扮演的都是卡通影片或漫画里当今的英雄。
马各对他的新爸爸毫无成见,事实上马各非常爱他,把他当成一个体积太大的朋友,偶而利用自已的小块头跟他讨价还价,要他在客厅四脚落地当马骑,权充自已的坐骑,造次起來时,扭着他的耳朵斥道:“马儿,快逃呀快逃呀,后面追兵来啦!”摩词笑吟吟地坐在一旁观看两个大小不等的孩子追逐厮杀,满足地叹囗气,下了个结论:“你们这可是两厢情愿的,累垮了可怨不得别人哟。”
摩词对她个短命丈夫的遗作可没有死心,一直利用侃总出门上班或下井时,小马各到矿区小学上学时的空间,拿出那堆毛了边的旧稿子出来仔细研究,经常打电话征询表妹惠芳的意见,想办法凑出一个合乎文学逻辑的故事来。她把稿子从头在平板上抄了一遍,企图利用誊写这一道手续来加深她对整个故事的了解。她经常发呆,拿原子笔敲自已的门牙,囗中念念有词,并且抽他留在屋子里的烟,完全是一副难产作家的德性。有个晚上,她扔下手头上的稿子,洗净了脸,滑入他的臂弯里,一手横在他的腰上,神情恍惚地说:“我想即使我努力了一百年,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作家,因为我忍受不了不愉快的,悲惨的事情。马各的爸爸常常骂我是普罗的猪,是从众,只有感觉,情绪,好恶,而没有思想,没有想象力。”她把他搂得更紧些,把头安置在他的肩膀上,开始玩起他的耳朵,手指机械性地揉捏着他的耳垂,下了个结论:“你是个好男人,耳垂很厚,有福分,可以活得很久,爱护弱小,喜欢工作,喜欢家庭,喜欢小孩,喜欢吃饭,喜欢女人。”她翻个身,整个人爬到他身上,拿脸对着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陈述:“他伤害了我,伤害得很严重,我的心一直在痛,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楚为什么他要自杀。他身体不好,他抽烟喝酒,常常睡到一半起来咳嗽,咳呀咳,每一声都震在我的心口上。在他自杀之前一段时间,有时候我半夜睡着,突然被惊醒过来,却摸到他一脸的眼泪。”
“你爱他吗?”他在黑暗中问。
她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他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男人的目光……又成了那种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他唤醒,使他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男性,变成了她的恋人。
她平常苍白的面色、这时候改变为鲜艳的容光。这个天真活泼的女子,确实激动着。一种内心矛盾的心情,甚至愠怒的心情,损坏了她的深沉,谧静的表情。而她这表情是超于一切人世庸俗鄙野的利欲之上的。所以给了这天使般的容颜,增添了多少妩媚。
“一开始我认为我爱他。他常常把我弄哭了,还没结婚之前,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事,跟同事住在一个很舒服的公寓房子里。那时他己经在一家进出口阿拉伯公司上班,专门翻译文字,看很多书籍,后来我才发现恋爱时候他跟我说的话,有很多都是书中或文学作品里的对白,比如说,第一次我们上床,你知道那回事,我哭了,眼泪都把他的枕头给搞湿了。”她突然坐了起来,喑着声音说:“他告诉我,说,有一天你总会发现,人生就是许多不同的人在试图解决同样的问题,解决人的基本需要。”她颓然地倒回床上,再度滑入他的臂弯里,又开始玩他的耳垂,“后来我在一部欧洲片里看到男主角在跟女主角做完爱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告诉她那几句话。”
他在黑暗中笑了起来:“是书看多了,自已也跟着变成书中的人物了!”
她又坐了起来,语气里有了抗议的意味:“你不了解他,他可能只是不能忍受平凡的日子,他是个非常有思想的男人,他写了很多很好的文学作品。从前有个女生总是请他喝茶或陪他去看电影,要他讲解文学方面的创作的过程。他很知性,他很崇智,曾经有很多女孩子为他着迷。”
他听完她的陈述,把她整个抓回他的怀里,赌气地说:“但是他死了,完全不管你跟小飞碟怎么活下去,他就是会跟文学里描写的爱情一模一样的故事给你听。”
“亲爱的,我的好夫君:请你不要对死了的人不厚道!”她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举起她的眼睛向着他。……啊,一个爱恋的女人的眼光,谁能够描写出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样孑呢?这对眼睛,它们在恳求,它们表示信任,它们又在追寻,它们又表示服从和渴求……我不能抵抗它的魔力。我觉得有一股微火象许多烧红的针似地跑遍我的全身。“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恨他,他做了一件太对不起我的事了,而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
“我也恨他,替你恨他。”他答,然后开始吻他。她接纳了他,他在她耳畔喘着气息,挣出一句话:“咱俩个做事,不要再提他了。”
她答应的很利索:“对,只要你快乐,我决不再提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短命家伙,他太伤我的心了。”
说着,她的嘴唇拱向他的胸前,目光里有了什么呢?他不清楚。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是什么也全在那里面了。那是一种奇特的闪光,大地需要雨露的滋润。
她闭上眼睛,继续往下滑。
他刚才见到的,不是一个女性那种天真单纯的眼光,而是一种奥秘莫测的深窟,稍稍张开了一线,接着又立即关闭了。
每一个成熟女性都有这样望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
这种连自已也莫名其妙的心灵的最初一望,有如天边的曙光。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灿烂的东西的醒觉。这种微光,乘人不备,突然从朦胧可爱的黑夜中隐隐地显现出来,半是现在的天真,半是心灵的渴望,半是未来的情爱,它那危险的魅力,绝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那是一种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迷离惝恍的柔情。是纯真于无意中设下的陷阱,勾摄了别人的心,既非出于有意,自己也并不知道。那是一个以成熟女人的神情望人的处子。在这种目光瞥到的地方,很少能不惹起连绵的梦想。所有的纯洁感情和所有的强烈欲望都集中在这一线天外飞来,操人生死的闪光里面,远非妖冶妇女们做出来的那种绝妙秋波所能及,它的魔力能使人们在灵魂深处突然开出一种奇香异毒的黑花,这便是人们所说的爱。
但是他在她脸上吮到眼泪的咸味。他放开她,说:“不要哭,不可以哭,我不能够忍受你在这个时候哭。”
摩词不哭,她抑制自已,但是还是闷闷地抽鼻子:“我不哭,不会哭,你是上天配给我的夫君,我每天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为什么要哭呢,那是我高兴的眼泪。”虽然脸上有泪,那是脸上带笑的眼泪,她的笑容太逗人喜爱了。粉白色的脸庞,前额狭窄,笑时露出珍珠似的牙齿煞是好看。她的笑是从牙齿端露出来的,继而渐渐地波及两个深深的酒窝儿。
隔两天王惠芳下班后过来吃夜消,她煮了一锅土豆排骨,一道清蒸鲢鱼,还炒了空心菜,他开了一瓶贺兰山庄红酒,马各表演了翻筋斗。夜消吃到凌晨两点,她叫他去跟马各挤小床睡觉,她自己拉着表妹王惠芳的手到卧房去。
马各这小家伙倦极了,放到床上就睡着了。他把那个小人儿整个拦入自已的怀抱里,竖着耳朵听隔墙那边两个女人的私房话。摩词告诉惠芳一个故事,他知道,那是她亡夫还没完成的一部短篇小说,大约有一万多字。故事说完了,摩词对表妹惠芳说:“我最近常常想到他,想到他为什么非得自杀不可的问题,他那篇小说那个坐火车由凤凰城赶到拉萨去思考人生的家伙,写的就是他自已,他就象那个家伙一样缺乏伦理意识。”
他听到王惠芳问她:“你爱他吗?”
摩词停了很久才回答:“我想我以前很爱他。这一阵子我又和他在一块,他把我调教得服服帖帖的,对马各相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发现他越长越象他爸爸,看着马各,我就有哭的冲动。”
她从没跟他提起马各长得象他爸爸的事。他放开马各,起床悄声地开门摸到客厅去找他的香烟。在卧房里的两个女人听到他那边的动静,停止了谈话,接着王惠芳扬起声音说:“侃姐夫,是不是不抱老婆睡不着?要我把床跟摩词一起还给你?”
摩词朝她胸前捣了一拳,喝斥道:“疯丫头!老实点。”
他不理睬王惠芳的调戏,走回小马各的房间,要自已把烟点了,突然又记起烟雾会伤害小孩子的肺,又走出马各的房间,轻轻踱到客厅去。这下卧房里的两个女人都沉默了下来,一会儿王惠芳开了卧房的门,走到客厅来,对着正在抽闷烟的他问:“怎么啦?看着两个大美女躺在你床上,你害失眠症啦?”
他回答道:“马各的床太小了。”
王惠芳扯扯他睡衣的领子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摩词和我一起睡,我这是鸠占鹊巢。”王惠芳俯身用嘴唇在他的额头啄了一下:“都是老掉牙的朋友了,没有什么好忌讳的。”说着她那好看的脸上象松鼠表演节目一般逗人的表情,变成一种娇媚可怜的谄媚相了。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斜视着看他的脸,她自已的脸上现出渴求讨好的神情,如一个急急地但软弱地摇着下垂的尾巴狗的神情。@@
朋友做到这个份上,都是过命的知己。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仔细观察马各的长相及言行举止。马各有两道浓眉,那眉毛重重锁住了那张略嫌单薄的脸,竟使那个好动霸道的小男孩看起来有股早熟的忧悒气质。马各有双清亮的单眼皮眼睛,眼神太过专注,好象对这个人世已有了追根究底的倾向,马各对玩具的兴趣不大,但是出夺的爱好阅读,连他母亲摩词的烹调指南也读得入迷,他尤其喜欢那套孤独大侠漫画蛎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孤独大侠的造型完全记在|脑袋里,拿起笔来,便能画出那个带面具罩,穿披风的江湖英雄。
他喜欢那个小男孩,但是他发现自已越来越没有办法把他当成一个六岁的稚嫩儿童看待,他唤他“孤独大侠”,说:“大侠儿子,过来,请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理那批走私武器的坏蛋?”那个六岁的孤独大侠笃定地回答:“我要把他们送交军法处审判。”他的答案完全是漫画里的对白。于是他又说:“你怎么防止其他的坏蛋再走私武器?”于是孤独大侠便从沙发的背上飞落地板,说:“我会先写信警告他们,孤独大侠可不能和他们乱开玩笑。”
摩词慢慢地发现他们两人之间危险的对话,就制止他:“不要再助长他那无法无天的想象力,我真怕有一天他戴面罩,穿披风上街劝架。”他对摩词说:“他爸爸是不是也是这样?对自已与生活充满了不正常的想象?”
摩词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情急了,把马各一把抓到怀里,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脑袋,说:“是啊,一大一小两个磨人精。”
一大一小两个磨人精,那是摩词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缓缓地对自已叹了口气,摇摇头,兀自笑了起来:“我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酷?”
但是他疯狂地爱着摩词,爱到生怀下班回家后就会再也找不到她。两人上了床后,他会不顾隔天要一大早起床去下井检查工作,不要命的搜寻她的身体。他紧紧的把她箍在自已的怀里,拿全身的重量压着她,去防止她逃脱借口去做早餐,直到再也没有办法从自已身上榨出一滴力气为上。那种时侯,摩词会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灯仔细审视他,好象在检查一个受创伤的战士的伤口一样,忧伤地说:“你把自已搞惨了,看看你还有力气下矿井检查工作。”摩词两颊艳红得象桃花一样,两眼雾气蒙蒙的,披着一头散乱的发丝,象一个男人最凄美的梦一样面临着他。他手掌握着她雪白的颈部,把她拉向自已,然后出其不意的狠狠的咬噬她的嘴唇,把话一字一句地送入她的嘴里:“让明天去料理它自已吧,让我来喂饱我我可爱的摩词小妹。”
他把自已完完全全给了摩词,摩词的爱却是他与马各二五平分的。摩词一坐到沙发椅里,马各就机灵地跳到她膝头,把头钻到她怀里,抢着与她同看一本书。马各铅字认不了几个,他只是喜欢母亲柔软,温热的怀抱。一旦摩词小说看得太专注,他为了抢回母亲的注意力,便小头一扭,两只小手开始寻找他母亲的乳房,找到了要点,隔着衣服,便张大小口咬上去,涎着脸念他从公益广告上面学到的广告词:“人奶喂BB,BB爱咪咪。”摩词被他搅拨得乱了方寸,两手抓住了马各的耳朵,也学马各的无赖相,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他的鼻头和嘴唇,柔着声音,一声声地骂:“我要咬掉你的鼻子,咬掉你的小嘴巴,咬掉你的耳朵,咬掉你的手指头,我要吃掉你这匹小色狼,看你怕不怕。”
摩词与马各一遍遍玩着这套游戏,两个人爱得缠绵悱恻,香艳无比。侃百里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她们演那套老把戏,一面对自已否认自已被击败了,一面拿一起图纸,用铅笔指指点点座标上井下巷道的距离,然后把铅笔含在嘴里,残酷思索与荒谬来镇压自已的无名妒火,他会冷着声音念一′段给摩词听:“图纸内部不适合尺度,巷道改进有偏差,下面的报送图纸胡鸡巴画。乱弹琴!”摩词会停止咬马各的小指头,笑嘻嘻地说:“是你开始受不了我们这两个女子与小人了?吃醋了吧!”然后放下马各,移步到他跟前,分别在他的两颊各印了唇印,说:“老实交待,是不酷劲上来了?”
摩词完成了第一篇小说,投邮之前问:“@@他要不要看看,他找了一个理由,说:“等发表了我再看,原稿读得我好累,我是个打洞的,只懂井下的巷巷道道,不是编辑。再说,即便是编辑,也只是个建议权,发表不发表在主编说算。”
那篇稿子一而再地吃闭门羹,每一次接到退稿,摩词就心神不宁好几天,最后又被一家她平日根本都不看本省的刊物给退了回来,这下她生气了,拍着书桌叫:“我就不信我与马天林两个人的文才加起来写不出一篇上得了台面的小说!”她第一次叫出她亡夫的名子:“马天林活着时根本就看不起那一群死守刊物的编辑老爷,他说啊他们根本就是主题与意识形态一挂帅,不知文学为何物。”
“想想看你一囗气替马天林骂了多少人,马天林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才活不久的。”
她狐疑地望着他,好象不敢相信他那温柔敦厚的人会说出那样不厚道的话,她很想驳斥他一句:“马天林又没犯着你。”
他一直记着那回事。有一天摩词出门时,他从书桌摆她的稿纸的抽屉里翻出那篇小说,仔细地阅读故个故事。那是关于一个男人跟办公室请假到南部山区看一个服役阶段认识的得了癌症的朋友的故事。小说里那家伙一面坐大巴车,一面回想他那个年少英俊的朋友曾经如何以强者姿态与他交往,而今又如何缠绵病床,让病魔任意摧折,大巴车经过泾源,静中,隆德,西吉,彭阳,同心,海原,那家伙并没有在预定的车站下车,他在固原买了一张车票,跑到月牙湖去晒太阳,发了一个下午那么久的呆,晚上带着他刚认识的女孩投宿到月牙湖宾馆,发狠地跟对方做了两天两夜的爱,等到他回到银北,他妻子递给他的是一封讣文,他的朋友早在前几天就过世了。
那个故事使他想起大学时代的缪卡的《他乡人》。他否决了马天林的文才,可是却又怕自已对他有成见,又回头把小说再读了一遍。他读了一半,摩词回来了,悄声地走到他背后,双手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再把小说读下去,然后她双手捧着他的脸,绕过身子蹲在他跟前,说:“你还是不要读他的小说好了,你不会了解他的,你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他吻了摩词,心中多了一种连自己也没有办法明确解说的痛楚。
他跟王惠芳谈摩词和马各的事。他下班后顺便送王惠芳回家,王惠芳并没有意思招呼他上楼去坐坐,他坚持把她送到楼上。王惠芳打开了安全门,他央求的说:“惠芳,让我进去坐坐,喝杯茶,和你聊聊。”王惠芳依旧故意维持着她粗放的态度,说:“我对任何已婚的男子都不感兴趣。”他打了王惠芳屁股一掌:“不要不正经,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王惠芳为他煮了咖啡,洗了澡,好整以暇地回到客厅:“好吧,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问题?”
他突然无言以对了。“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妹。我的摩词你的表姐有了外遇,不,不,事情不是这样的,表妹。你可知道一个男人对他妻子的情感忠贞程度的要求是与他对他妻子用情的程度成正比的?你的表姐,我的妻子诚然热爱庭,热爱一切劳务,同时也娇媚可人,端庄正派,但是却给我一种言语不能表述的挫折感。表妹,你知道的,我室在有些情绪化,其实我日子过得蛮好的,我很赞赏你把你表姐送给我做妻子,”
“那你就应该下班回家去,象个幸福快乐的丈夫一样,下了班迫不及待地回家去,去抱老婆。”王惠芳说。
“我会回去的。”他说:“我当然要回去,我就是这样一个知足,能感恩的人,更要命的是我是只家犬。”他觉得自已有些自暴自弃了,又得护短的补充,“婚姻使我腰围粗了,对人对事也更加眉慈目善了。”
“真正的问题在哪里?”王惠芳穿着和服睡袍,刚洗过的发丝裹在大浴巾里,惯常晚睡的她在灯火下更显得红润明艳,“那你还有什么解不开的情意结?”
“其实只是一些情绪上的小困扰而已。我感觉在你表姐摩词的心里,我的分量不及她那位天才早夭的丈夫,甚至不及马各。”他说。
“天哪!”王惠芳夸张的拍额头,叫,“成熟稳健的侃总表姐夫竟跟一个死人和一个黄毛小子争风吃醋!”王惠芳在他前面的地板上坐下来,昂着头逼视他,随后对他摇摇头,好象对着一个害着无名热疯的老人般地说:“你知道吗?问题真正的结症在于你太爱摩词表姐了吧。”
他颓丧地点点头,承认了她的说法。
王惠芳拿掉裹住头发的大浴巾,露出一头蓬乱的长发,垂着眼睛说:“我真是嫉妒表姐摩词了,我想也只有她那样的女人才会获一个男人最完整的爱。”
他仔细审视王惠芳的脸,发现她的眼中升起一股甜蜜的雾气。他唤她的名字:“惠芳,不要再玩那种危险的游戏了。好好的爱惜自己,可以草率付出去的感情总是不持久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再收留那些无聊的,败道德的男人了。”
王惠芳昂起头来正视着他,淡淡地说:“你是什么意思我都知道?你是个千里眼?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在现实生活中,你渴我就不渴吗?”
他伸手拍拍她的脸颊:“我没有裁决你的意思,对你我只是关心而已。”
王惠芳顺势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拍拍她身旁的地板,柔着声音说:“来,坐到我身边,给我一些关爱的友谊热度。”
他坐到她旁边去,她突然捧住他的脸,倾过身子去吻他。她紧闭双眼,闭上呼吸,破破碎碎地说:“一个忠实的丈夫对我的诱惑力大过于情场老手。表姐夫,侃总,来,我替表姐给你补一课,你真真是黄金白银打造的呀。”
他承接她湿而热的双唇的咬噬,一面思量着拒绝会带给她的自尊多大的伤害。但是她容不得他思考,开始解他的衬衫的扣子,一面重浊地喘着粗气。等代他的粗野侵占和雨露的滋润。
他在她整个身体的重压下倒向地板时,发现已拉开她那袭和服睡袍的腰带,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曾经一度为他所熟悉的女人柔软雪白的肉体。有一瞬间他陷入一种意识自盲的状态。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失去了应变的能力。接着他想到他的摩词,想到摩词美丽动人的容颜和温柔的话语,干净简朴单纯热情的摩词此刻正在家里,在他与她的床上等着他。他抓住表妹惠芳一头散发的乱丝,身体用力一顿,从地板上坐了起来。
王惠芳拾起她的睡衣围住自己,倔强地等待他先发话。他仔细地把衬衫的扣子一粒粒扣上,把衣服插回长裤里,对王惠芳抱歉的苦笑一下,说:“惠芳,不是我不想,问题的结症在于我太爱你的表姐摩词了,我只能占有一个。”
王惠芳点点头,把打散了的发丝扰到背后去,清出一张干净的脸:“我再一次证实了,”她一只巴掌捂住自已的半张脸。“你真真是黄金白银打造的纯男呀!面对鲜嫩滴水的仙桃,不尝一口!”
“惠芳,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去了,摩词一定还在等着我。”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后,回头留给惠芳几句话:“惠芳,对不起,我真的办不到。”
“那是因为你太爱表姐摩词了,她虽然三十出头,却比十八岁的还水灵。”王惠芳站起来,重新把和服睡衣的腰带系上,步到门口,把一边的脸颊递给他,说:“我以后会留意象你这样成色很足的丈夫作人选,跟我说再见吧。”
他用嘴在惠芳的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关上她的门,三级一步的跳到楼下去,开着车跑回家去。
回到他与摩词共同的家,他把皮鞋留在门外,悄声地步入内室,他要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在摩词面前。卧室的灯亮着,但是寝具未动,摩词并不在里面。他悄声地退了出来,呆立在黑暗中的走道,摩词哪里去了?干净简朴单纯热情的摩词哪里去了?他看到马各房门下透出来一道黄色。
他轻轻叩了两下门,来不及等待里面的反应,便拉开了门手。
他的摩词困极睡着了,睡梦中的她还是那么美丽温柔。躺在毖身边的是马各,噘着的双唇贴在摩词的下巴,六岁的孤独大侠一只小尹握住他母亲从睡衣下挺起的乳峰,另一只手压在他自已的身子下面,带着满足的神气睡着了。
小床床头是一堆泛黄,起了毛边的稿纸,稿纸上面躺着一支红色铅笔和一条手帕。他想,今晚摩词一定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