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梦想
心灯自然亮
-----生活笔记
宋涛是个很好幻想的人,这种爱好自幼时就有,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是他爹在下种时候种下了幻想的基因,这爱好理所当然地妨碍了他高中毕业后考上大学,却让他来到松山岛,当了一名信号兵。
松山岛是北部湾一座细侧狭长的小岛。宋涛的岗位是在本岛守备队楼顶的僚望台上。信号兵一共有两名,任务是观察海情,接收和向过往船只发出信,了望台上下两层,上层座凉,安一部手动信号机,操作起来噼噼啪啪作响:下层是个四四方方的房间,一桌一凳床,桌上放一部电话机和一具高倍望远镜,四壁镶四面大玻璃窗口。宋涛和他的战友每日轮流坐在窗前,用望远镜朝四周的海上了望。
小伙子开头觉得一切都很新鮮,也很美气,自由自在,蓝天作陪,大海作伴,海鸥鱼群尽收眼底。无论朝那个方向望去,大海的美都是惊人的。这是什么样的海呀,无边无涯,波涛汹涌:仔细望去,海的颜色也居然不是单一的,而是丰富的,多层次的:远处是深沉凝重的墨蓝,中间出现一道活泼鲜亮的紫罗兰,近处又是墨蓝,然后是淡蓝和翡翠绿,直到水在沙滩边卷起一堆堆雪白的浪花,像被人不意点缀在深蓝色背景上的白色笔触,让他不由想起苏东坡“江山如画”的词意:海上的天空也不是平常的天空,它格外高远,宁静,神秘,团团雪山般白亮耀眼的蘑菇云一动不动地浮在那儿,一天到晚不会发生变化,要是海上再出现一片白帆,整个就是一幅活脱脱的德拉克罗瓦的油画。每日望着这幅海景,宋涛不禁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觉得他娘的这兵是当对了,心里美气极了。
小伙子很快就适应了信号兵的生活,并且对信号台的四个窗口有了自已的爱好。清晨,他喜欢面对东方的窗口眺望,看一轮血红的旭日从一碧万倾的大海中喷薄而出,刹那间把天地染成一片金黃,如同巴金,刘白羽描写海上日出的散文:中午,尤其是五月到十月的中午,他喜欢面对南方的窗口眺望,这时太阳会两次越过北纬线上去,将辣辣的光芒由北向南投射到海面上,让小伙子愉快地体会着置身太阳之南的奇妙滋味:黃昏时他喜欢面对西方窗口,那儿有松山岛连屿一个绿意盎然的岬角伸向大海,一棵高大的椰子树的树冠也从窗下耸入风景,使宋涛眼前的景物有了层次和明暗对比。而在绿色岬甲和椰子树之间,是一片太阳都要沉入的大海,他可以在这时一次再次地欣赏到壮丽的落曰景象。只想有家的日子他才面对北方的窗口,那儿可以望见松山岛的唯一的巷口,补给船或交通艇一至两个月才从北部湾海南来一次,将大家盼望的信件带来。如果他或他的同伴不向其发“准予进港”的信号,也就只能乖乖地停泊在岛外。
但这种好心境并没持续多久,就被破坏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海上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也就慢慢地让小伙子感到单调:岛上也就是那些面孔,很快人与人之间的话也都讲完,互相剩下了一览无余的厌倦,宋涛开始渴望发生些什么,大队敌舰船发起偷袭啦,一艘十吨级以上的商船偏离航道在松山岛峙礁盘上搁浅了,等等,只要能发生些事情,他觉得都比现在这
样强得多。当兵的第一年里,他也确实目睹了几件事情,某月某日几艘外国渔船目的不明地在岛很近很近的海面上绯徊了一整天。受到我方警告后仓皇远遁:一条香港渔船因缺水向岛驻军求救,被允许靠码头,用鲨鱼干换去了急需的淡水,某日清晨一条来自某国的难民船上了岛,难民被上交到水警区,然后通过外交渠道将其遗返回国。每一件这样的事都让宋涛和全岛官兵兴奋一阵子,随后日子却又重新归入平淡。等这年秋天故乡唯一的一位女同学也断了与他通信联糸,小伙子便感到深深地寂寞。四年服役期突然显示出了总体的沉重,松山岛和整个南中国海面也终于显露了它辽运和荒凉的真面目,宋涛甚至觉得自已正面对着一个无法承受的考验。他变得情绪消沉,私下里为自已写了一首又一首別人看不懂的现代风格的诗:
大海如同一幅图画
风雨变化如此大
多少人在赞美你
我在赞美中长大
……
苍天啊,大地啊。人不寂寞,风景寂寞。
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开始研究风景的细节。一处远在海边线上的礁屿,一朵悬浮于半空中的蘑茹云,那棵从窗口耸入视野的椰子树的树叶,都在他的研究糸列之中。为了弄清极远处海面上一个闪光点,他可以手持望远镜一动不动地坐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这种研究不再具有欣赏的意味,而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他却慢慢地养成了一种对任何事物都要认真考究一番的习惯。于是,有一天下午当他在信号台桌面玻璃板下发现了一幅不知何人何时从何种海刊物上剪下压在那儿的画片,细致的研究工作随即就始。画片十六开大小,印着一张摄影作品,背景是碧蓝的大海,沙滩,一块突兀嵯峨的黑礁石,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佇立在沙滩上,美丽的略显消瘦的脸微微倾向左侧,承受着強劲的海风:那海风迎面吹来,将她一头黑色瀑布似的长发和白得嘹亮的裙子高高杨起,使她突然被赋予了一种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缥缈感和飞升感。宋涛沒用多久就完成了对画片每一个局部的研究,得到了最终的结论:白衣女子雪肌花貌,婷婷玉立,如朝霞之初升,似芙蓉之出水,尤其是她那玉石般洁白,天鹅般颀长的脖颈,在画面中高高昂起,极其自然而传神地显示出了她那高贵雍容而又冰清玉洁的气质,说明她不是一般的封面女郎或插页女郎:她的神情冷峻而忧郁,目光凄迷,如怨如倦,如慕如羡,大有李清照“寻寻觅觅”之词意,则说明她目前正身陷逆境,举步踌躇,不知身向何处去,研究工作做到这里,年轻的信号兵不免想到她和自已正同样沦落天涯,有了江州司马之叹。过后他也就把这件事忘了,但是日夜里,白衣女子却衣裙飘飘地来到小伙子梦中,深深一拜,泣下两行,神情凄楚地说:
“谢谢你这么理解我。我目前确实置身难中,举棋不定,生死难卜……”
是年七月底,北部湾松山岛随近海域里开始有海盗出没。一天清晨,宋涛在信号台值班,刚刚习惯地将目光投向东方,去观察旭日东升,眼角余光却在北向的海面上发现了异常情况。他迅速转过头来,举起望远镜,立即在港外五六海里左右的洋面上,搜索到一艘白色的大船。宋涛已是一名老信号兵,仅凭蛛丝马迹也能判断出它出了问题:它的漂觅度表明这是一条外国船只:它没有去国际航道而是进入了我松山岛海域,随波逐流,说明它失去了控制,不然就是一次伪装得很巧妙的偷袭行动的开始。宋涛当即向全队呜响警笛,又爬上亭,掠纵信号机向白船发出严厉的质问和警告:你是那个国家的船只,为何擅自闯进中国领海,请迅速退出!白船却不理彩,不听警告,照旧由北向南朝松山岛港口漂来,岛上全体官兵进入作战掩体,水警区首长也接到了敌情报告,电话一直打到海军负责南海防御作战的最高指挥那儿,随时准备登机飞往出事海域的海军陆战队某分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二十分钟后,宋涛首先从信号上看清楚了:这不是一次入侵行动,而是一条无人操纵的船只正顺着南下的洋流盲目地漂近松山岛峙。又过了半小时,白船终于搁浅在港口左侧的礁盘上,队长钻出暗堡,带十几个人持枪涉水向它走去。他们在船上发现了六具被剥光了衣服的尸体,其余便是一个被洗劫一空的船壳。为免除后患,海盗连一个能表明死者国藉身份的证件也没有留下。八连屿守备队将情況向级上报,水警区首长命令他们解除战斗警报,将船上尸体做临时性掩埋,那条白船就让它继续搁浅在礁盘上,等候船主来认领。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夏天,并沒有什么人来认领这艘漂亮的白船。白船成了港口方向一成不变的风景中的一个新的景点,日日在北纬二十三度线的阳光的垂直照耀下闪闪发亮。宋涛现在更喜欢面对北方的窗口值班和沉思了。阳光下的白船重新复活了他那被平凡的日子鈍化的想象力。这是一艘造型考究的船只,排水量在一千到一千二百吨之间,船头和船尾分別高高翘起,船头更高些:船体的前部分……那船头乘风破浪的位置……窄尖如锋利的刀刃。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船体的任何一条线条都呈现出美妙流畅的弧型。在墨色的大海的背景中,它通体明白耀眼,仪态高雅,让人不忍心真把它看成一艘货船,渔船,而是一条豪华型的私人游船(后一种船他也曾在八连屿海域见到过)。宋涛久久地注视着它,不禁浮想联翩:它属于哪个国家和地区?哪个公司或私人船主?它来自哪个港口,在哪儿出的事?海盗们洗劫时它经历了怎样的恐怖与痛苦?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来认领它,以后它将永远地被遗弃在这儿吗?等等等等。日复一日,漂亮如白衣女子似的白船在宋涛的望眼中有了新的意蕴:他觉得它就像那个独立于海滩上的女子,伶仃的身影渐渐显出了孤寂与凄清,宋涛无法抑制住对它的感伤。
白衣女子就是这年夏天的一个中午从白船上走下来的,宋涛看得真切。海面上风平浪稳,岛上正在午睡,整个世界静得听不到一片树叶的喧哗,只有阳光依然火辣辣地垂直地照着礁盘上的白船。白衣女子从白船上飘然而下,赤脚踏着退潮后裸露出的块块礁石,向沙滩走来。她的美丽如古典风格的鸭蛋型脸庞稍稍偏着,海风将黑瀑布般的头发和白得嘹亮的衣裙高高扬起,就像画片上的样子:不过此刻她已是个活动着的真人,阳光很自然地,不客气地在她脸颊上,她那玉石般洁白,天鹅似颀长的秀发颈上投下片片黃亮,以致于使她的窈窕的身影有了画片上没有的明暗参差与生动摇曳。走下白船后她不禁抬头朝岛上一望,目光是迷茫的,神情悲凄而且绝望,饱受苦难的姿态却越发楚楚动人。宋涛一惊之余怦然心动,他明白这是自已的幻觉,然而这幻觉是如此的哀艳凄美,如画如诗,一开始他就完全被它迷住了。他喜欢一种忽然涌上心头来的全新的解释:白衣女子就是白船自已,她是白船的灵魂,白船则是她的化身,她同白船一起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在外逃生,内心和躯壳上伤痕累累,急需饮食,治疗和慰藉。宋涛的眼晴一眨不眨地望着礁盘,这一刻里他意识到自已的想象力到底结出了最甜美的果实。
所有的故事都从这个中午展开。宋涛已将自已置身故事之中。现在仅仅是一个他和白衣女子的故事。看到那个落难的丽人从白船上飘然而下,他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跑下信号台去帮助她。经历过海上的一番生死磨难,她肯定已精疲力竭,身心交瘁,即便是在退了大潮的礁盘上,有些地方依然水深没顶,更何况处处怪石狞厉,珊瑚丛生,白衣女子赤脚在上面行走,绝对会被弄得鲜血淋漓,他如果不下去帮助她,她无论如何都是走不到沙滩上来的。宋涛栩栩如生地凝视着下面的场景:他在烈日炎炎下跑下沙滩,跑向礁盘,一双脚溅得水花四散。白衣女子正在礁盘上举步踌躇,一眼看到有人来帮助自已,难道她不会因为终于获救而眩晕和昏厥,恰好倒在先一步赶到的他的怀抱里吗?这时的宋涛满怀同情与悲悯之心,用双臂托起她,走过礁盘,走上沙滩,走进林木蓊郁的营区,犹如托着一段洁白轻盈的羽纱,一部刚刚打开扉页的英雄与美女的故事。他对她的帮助将成为她苦难的终点,而他则成为故事中扶持危救困难的主要角色。宋涛一时头脑发昏地想:为了使故事更加惊心动魄,他应当让礁盘上潮水暴漲,使他有机会施展自已的泅水技术,破浪游过去,用一只粗壮的臂膀将白衣女子救到岛上。泅渡过程中他会贴近地接触到她的胴体,从而自心底生出异常亲近的感觉与温情。宋涛继续浮想联翩,为了故事他甚至想把救人的地点放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他在浪峰间找到她时她已终昏厥,为了救她自己也可能被暴虐的风浪吞没,但他到底还是没有放弃她。她在被他救到沙滩上时仍旧昏迷不醒,使他不得不拖着遍体鳞伤疲惫之极的身体,双手托定湿漉漉的她,在战友们惊愕与敬重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岛来,从容地将她交给岛医,然后才像一棵伐倒的大树一样訇然昏倒在地(电影中的英雄都是这样的)。白衣女子苏醒过后马上会知道是谁救了自已,她流着感激的热泪走到他身边来,并且因为他是第一个与他肌肤相亲的男子而决心嫁给他(现在的文学作品中都是这样描写的)。
白衣女子在曰光粼粼的礁盘上逡巡不前,宋涛端坐在信号台里,一动不动,内心激动得微微颤栗。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一次奇绝的艳遇,只是他自巳还没有拿定主意,故事是否就照上面的安排展开。他已经确定故事要有个英雄美女终成眷属的结局,可仅仅按刚才的想象铺展,却有些过于筒单和直露,就像今天的青年男女,彼此尚未弄清对方的名子,便已开始亲嘴咂舌,上床睡觉。宋涛自小受的却是古典式教肓,他希望这个有关自已和白衣女子的爰情故事能够有些缠绵悱恻的经历,一个催人泪下的高潮和回味绵绵的尾声,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那样。再说礁盘上的白衣女子已经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不会因为自已与一个男人在大海中耳鬓厮磨过一番就决定非他不嫁。他自已事实上对白衣女子的身世遭际也茫然无知,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在苍茫大海上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侥幸逃脱了死亡之后,赤脚踏上这座孤岛,又有着怎样的恐惧与渴望?获救之后她第一次从灾难和死亡的打击下清醒过来,明白自已失去了一切(亲人,或许还有财产),流落异乡,举目无亲,生路杳渺,不会重新因绝望而痛不欲生,只想速死?从礁盘或大海中救了白衣女人的性命还只是这个故事的一个开端,一个序幕,以下他还要从死神的呼唤声中拯救她的灵魂,最终让她爱上自已。他不能不让她爰上自已,不然故事就沒有了最深刻的动力,而一旦她爱上了他,也就拒绝了死亡。重新爱上了生活,因此爱情本身便是对她的灵魂的最好的拯救。宋涛想这其实是一个分为两部分的故事:他的英雄行为发生之前,白衣女子必须有一段曲折动人的经历:等她被他救上岛以后,才是有关他和她之间要发生的故事。信号兵想真正的故事还没开始哪。
宋涛的想象力在大海墨蓝色的背景下更广阔地展开。他设想她是一位出身名门的淑女,在南中国海四周异城的土地上,这种名门淑女大概是很多的。白船也不是货船或渔船,而是一艘以她的芳名为名字的豪华游船。她和它是在一次以玩乐为目的出游中遭遇了台风又碰上了海盗的。台风让白船漂进了茫茫大洋,海盗袭击白船时她被人巧妙地藏匿于禁一处不易发觉的暗室,才逃脱了那些人魔王之手。不用说白船上遇难的青年中会有她的情人甚至未婚夫,后者或许就是那个将她藏匿于安全之处而后被杀的人。这种安排的美中不足之处是它太像一部外国影片,而且也隐约不利于她走上礁盘后毫无感情障碍地昏厥在他的怀抱里。礁盘上的白衣女子全身沐浴在耀眼的日光之下,神情中除了罹难后留下的惊险与惨痛,还有一种悠远的孤寂与凄凉感,因此说她刚刚失去了一个自我牺牲型的未婚夫是不合适的。更可能的情形是她不久前才经历了一次失恋或一次爰情的骗局,因无法排解而登上这艘属于自已的豪华游船,不期在海上遇到了台风和海盗。她在海盗屠杀船员和抢劫的时候机智地躲进了一间只有她自已才知道的密室,从而侥幸活了下来,踏上了松山岛的礁盘,抬头一望,不禁悲从中发。这样安排也有问题:一个因失恋或蒙受爱情欺骗而痛不欲生的女子却不是一个簿情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往往在被遗弃之后仍旧念念不忘自已的初恋,她的痛苦来源于她们在爰情上的专一与偏执,却会使宋涛为自已和她安排的下半截故事不好展开。他想他或许会遇到下面这样一个极其痛苦的场面:当他从礁盘或大海中救了她的性命,又将她的灵魂从对死亡的迷惑中呼唤回来之后,她重新启开眼晴,首先想到的仍是那个拋弃了她或者被她抛弃(谁知道呢?)的男人。她对那个男人的怨恨因近日遭遇的苦难而消失,往昔的愛情则被这苦难和思念所升华,她会重新发现原来自已对那个人的恨也许是爰,有过那一番生死磨难之后,更加明白没有那个人她一天也活不下去。故事到了这里竟出现了一种新的局面,当他渴望从她重新睜开的眼睛里看到爱情时,却仅仅从那儿看出了感激。她会说出一句令他异常分心的话:”请你设法通知XXX国XX区XX信箱的托马斯(詹姆士)少爷,说我落难孤岛,让他速来接我!“
白衣女子日日中午在阳光直射的礁盘上徘徊,鸟云般积聚在她眉间的绝望与忧伤愈来愈浓重。宋涛明白这是他在自已的故事中陷入了困境。白衣女子属于白船,白船属于一个高贵的门第,因而他无法改变关于白衣女子身世和遭际的设想。她已经不再是妙龄少女,否以她的感情生活中至今仍旧没有过一个令她倾心的男人也是掩耳盗鈴之举。但是这个男人的存在是他,于礁盘或大海中做出英雄行为始料不及的,故事发展下去,他这个最初的主角倒成了一个第三者,另一个风流倜傥却不象他那样爰白衣女子的男人将来到松山岛,她将在码头,沙滩或本岛任何一条林荫路上看到他并忘情地投入他的怀抱。她将把那个心不在焉的男人虚情假意的一吻看成真正的拯救,从而把他这个既救了她生命又救了她灵魂的英雄彻底忘掉。当然,那个男人会走过来,伸出手与他冷冷地一握,以示对他英雄行为的感谢,却让他觉得这是一个富翁对穷汉的施舍。哪怕没有这样一个故事,他也不能让白船的故事有如此的结局。
夏天去了,冬天又来。平常年月,即便是北方的三九隆冬季节,松山群岛的气温仍会高达摄氏三十多度。但这一年的冬天有些反常,刚刚进入腊月,气温一下降至在摄氏十五六度,岛上官兵不得不穿上毛衣。白船依然日日在中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宋涛尽量让自已的目光躲开那个方向,却不能真正忘掉礁盘上的白衣女子。这个可怜的,遭际凄凉的人仍在那儿寻寻觅觅,踌躇不前,她的娇弱的身子在寒冽的海风中簌簌,犹如冬日树梢上的枯叶,积聚在眉间的绝望已化作悲天恨地的怨忿:天哪,天哪,我就要被困死在这座不知名的小岛的礁盘上了吗?世界原是这般无情,人心原是这样龌龊!宋涛的内心惭愧不已,时间越久,他越是明白,他对白衣女子的拒绝,恰恰表明了从她自白船上飘然而下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已热烈而痴情地爰上了她:时至今日,这个由白船引发的故事已融入了他生命的风景,成了一种最重要的存在,没有它他的心灵就会像旧日一样空虚。日甚一日,宋涛痛切地洞察到了自已的残酷与卑鄙:白衣女子迫切等待着他的救助,他却因为她可能爰着另一个男子而拒绝了她的呼唤,往心灵更深处审视,他意识到自已对白衣女子的爰情从来就不是纯洁无瑕的,他的热情和眷恋中包含着可憎的情欲,一旦面对礁盘上的落难女子沉思默想,底下那话儿就硬梆梆地竖立起来。除了是一名候补英雄之外,自已还是一只野兽,是这只野兽为了满足自已的欲望试图做一回英雄,又是它在明白自已的欲望得不到满足时放弃了自已的英雄之举。他的痛苦是那只野兽的痛苦,同时也还是那个可能成为英雄的人的痛苦。野兽挡住了英雄之路,使一个开头美丽无比的故事竞有了现在这样一个污浊无耻的结局:蹈海救人的勇士成了一名乘人之危,见死不救的小人。这是一次深刻的警醒,他意识到自已哪怕为了从这种可怕的处境走脱,也需要迅速找到一条道路,必须突出重围。
宋涛为自已找到这条道路,是下一年春天的事情。天气终于转暖,松山岛上层层叠叠的草木重新焕发出一抹鲜艳的,生气勃勃的光泽,往日灰濛濛的大海,也似乎变得清洁而明亮了。万物都在新生中喜气洋洋,唯独礁盘上的白衣女子依然如故。她本来就历尽苦难,又饱经风霜,更加形容樵悴。宋涛不知何时开始对她生出了一种简单而浓重的怜悯之情,他惊喜地意识到这种感情里只有深深的爰而没有了情欲,让他重新望着她时,犹如望着一位久別的置身难中的小妹。宋涛为自已心中生出这种新的浪漫的感情激动起来,他知道在人的灵与肉的博斗之后,他对白衣女子的爰已由人间升华到了天国。白船的故事也柳暗花明,如同漫漫长夜过去,东方海天线上出现了拂晓的第一道白光。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切入故事,那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就不会再妨碍他的英雄之举,还能使他最初的那些设想如愿以偿:白衣女子会在第一眼望见他时明白他是位可以信赖的兄长,从而毫不犹豫地昏厥在自已的怀抱里:他将以单纯的兄长之心托起她的身躯,走过礁盘,走上沙滩,走进营区,爰她,照顾她,从心灵里帮她抹去死亡的阴影,让她重新睁开眼睛,热爱和投入未来的生活。最后还将在故事的结尾连结到一个动人的高潮:那个抛弃了她或被她抛弃过的男子来到松山岛,与白衣女子相会,他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她飞奔过去,给那个人热烈的一吻,禁不住流出了感动的热泪。他知道自已对她的感情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兄妹之情,他仅仅是在兄妹之情的掩盖下帮助她,并悄悄地表现对她的爰。在这样的一个別人团圆,自已形单影只地被抛在一旁的时候,他会热泪涔涔地意识到自已仍是故事中真正无可辨驳的主角:他不仅是一位礁盘或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救人于死命的英雄,还是一位情场上的勇士。他将失去白衣女子,却不会失去对她的爰情。故事将按他最早的设想增添一个撼动人心的尾声:白衣女子去了,故事的主角却依旧思念着她: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人们会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终日面对大海,口中喃喃自语,直到生命的结束。一时间,宋涛觉得对故事做出这种安排真是好极了:白衣女子将会马上被救出礁盘或大海:他虽然没有同她终成眷属,却真的得到了一个缠绵悱恻催人泪下的爰情故事。
就是这个春天,有人发觉宋涛一直在写每一个题为《白衣女子》的浪漫故事。在四年服役期的最后一年,他写了又写,改了又改。如果说此前他已为这篇故事完成了大致的轮廓,现在却真正进入了故事。一旦确定了自已对白衣女子的感情是兄妹之情,整篇故事就以自然清新,优美的形志清晰地展开来:他最后确定还是让自已到大海里救助了白`衣女子,为此他几乎丧命于鲨鱼之口:等他双手托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丽人走上沙滩,走进营区,将她放置在自已的床上,又以一个长兄的亲切声调,将白衣女子的游魂重新唤回了她的人事不知的躯壳:她终于睁开眼晴,为自已失去了一切,流落异乡而痛不欲生,还是他以一个大哥哥的婉转言辞,告诉她自已就是她的亲人,岛上每一个官兵都会帮助她重返自已的故乡。他还有的放矢地告诉她生活是广阔的,从时间的意义上讲它还是一个不断廷续与变化的糸列,得到的东西可能失去,失去的东西也可以重新得到,包括事业,金钱和爰情。这是对一个饱经劫难,心如死灰的绝望灵魂的第二次呼唤。白衣女子会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再次睁开眼晴,怀疑地启开苍白的嘴唇问他:你真的这么认为,死者可以复生,走掉的人可以归来,你犯过的错误可以得到谅解,一切都会恢复到原来的最好的样子吗?这是一糸列终极提问,似康德的四个终极提问一样深渺玄奥,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是”字,并举出上千个同类型例子来证明它。她的身体和精神冬于恢复到可以下床走路了,这时他又带她到庭院里,码头,海滩边散步,那是她重新走向生活的第一步,白衣女子神情悲凄地凝视着天空,大海,上下翻飞的鸥鸟,默默无语。经历着心灵的伤口愈合阶段的痛苦,有一天突然对他讲出了自已的故事。这故事与他原先的的设想大同小异,可他的心还是于这一刻再次剧疼起来。他曾希望没有一个第三者,但那个男人还是出现了,此刻她心中苦苦思念的就是他!宋涛知道她已真的把自已看做一位兄长,信任他,依赖他,可她的信任都成了给予他内心中一直火焰般燃烧着的爰情的死亡判决书。于是开辟了第=战场,纯洁无瑕的爰与炽烈的情欲在同一具躯壳里捉对厮杀。兄长和情人的两种角色激烈搏斗,故事到了此处才真正进入高潮。白衣女子和黑夜他变成了两个不同的人,有着两种针锋相对的思维,行为和愿望。白天里,他望着她在自已的安慰,劝导甚至欺骗下渐渐恢复了对生活,对旧日情人的信心,他还开始通过正常渠道为她联糸异国的情人,准备送她回国,襟怀坦荡,光明磊落:黑夜里,他却狠狠地诅咒自已的善行,让烈焰般的欲火烧灼自已的五脏六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声声痛苦地呻吟。他一次次暗下决心,明天就向白衣女子敝开胸怀,倾诉自已的爰情,他的英雄行为既为自已羸得了她的敬重与信任,为何就不能将上述感情诱导到爰情上去呢?如果他做的那些善行为得不到报答,那么它对于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往人性的黑暗的深处观察,你便会发觉向善并不是人们非要遵循不可的先天的戒律,从其种意义上讲,人们无论行善还是作恶都是自由的,杀人放火也是公开的,甚而言之,善对于人们来说还是某种外在的东西,恶却深藏于你的生命本能之内,因此人们表现出恶行才是自然的和正常的,他们的善行却显得不自然和不正常。这又是一个终极提问:人是野兽还是天使,到底是它们中的谁真正统治着这个世界和每个人的一生呢?等一个个不寐的长夜过去,曙色驱散了大海上的黑暗,昨天那个亳无利已之心的兄长的形象,思维,言谈就缺乏重新回到他身上。他为夜里发生的事情羞愧:难道你不明白她并不爰你吗?难道你不能在处理自已和她的关糸时,更像个为理智和善意驱使的正人君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不像一只被肓目的情欲操纵的兽类吗?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宋涛却在故事中饱受煎熬,终于弄懂了一个千古之迷,人们向善的原因正是他们明白自已原来是只野兽,他们想以此证明自已可以不再是一只野兽,即使成不了神人,成个半神半兽的人也好,善的不可战胜的力量恰在于此。礁盘上的白船在中午的日照下灼灼发光,宋涛也在这里明白了整个故事的全部含意,白船是一个他自已的故事,一个孤寂的守岛海军所要遭受的时光的考验的转移:它不仅帮他经受了这种流放式的考验,还使他成了一个完全长大的,顶天立地的男孑汉。
四年服役期的最后一个冬天,宋涛将这个被他改名为《白船》的浪漫故事完了稿,交给了一位来松山岛旅行的作家,并不在意它是否能够发表。做完这件事他内心很平靜,随后就办了复员手续,乘船渡海回到了故乡。不想《白船》很快在一家颇有影响的文学期刊上发表出来,并被一家权威的小说选刊转载,接着还嬴得了不大活跃的文学评论界的一致赞扬。宋涛的浪漫故事虽然陈旧,它内蕴的精神劫令人感动,一个走红的评论家在文章中写道,人心如大地,大地会长出千万不同的花蕾,至于那是一种什么精神,就只好靠细心的读者去体会了……
朋友:你別慌走,肉在锅底。我还要说说白船。
宋涛离开松山岛的第二个夏天,白船也在一场猝然而至的台风中消逝了。它仿佛只为他一个人来的,这个人不在了,它也要走了。
五年过去了,宋涛结婚生子,成了一家著名企业的负责人,喜欢幻想的天性渐渐被务实的精神所替代,劫仍旧不能忘记松山岛礁盘上的白衣女子。他总有一种感觉:命运使他不能与她终生券属,但他们在哪儿偶然一遇的机会还是有的。他一直保存着那張信号台桌上玻璃板下的白衣女子的画片,不过即使没有这张画片,这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在南海之滨一家住满外国投资者的宾馆的走廊里,他也能一眼认出那个迎面走出电梯的女人,就是自已在松山岛深深爰上的白衣女子。他忘记了自已正要去做的事,转眼紧紧尾随着那女子而去。
她让他进了自已下榻的房间,并不请他坐下,冷淡而不失礼貌地问:
“请问你一直跟着我有何贵干?”
房间的豪华程度和女人身上的珠光宝气使宋涛明白,这是一位回国内投资的富有的外籍华人。他停了停,望着女人,开口道:
“请原谅我打扰了你,不过我确实很想知道,你年轻时是否做过杂志的封面女郎或插页女郎?”
女人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是我个人的隐私。回答你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当然,”宋涛激动起来,“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
“年轻时我没有做过封面女郎或插页女郎,但我的一张在菲律滨拍摄的照片曾被国内一家时装杂志印成插页,做为赠礼送给读者。那张照片上,我记得我穿了一套白色裙衣。”
宋涛觉得自已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动情地望着她说:
“我曾在南中国南海滨松山群岛当过守备队员。有一年秋天,你的白色游船漂流和搁浅在那座小岛的礁盘上,是我去那儿救了你!”
女子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她惊奇地盯住宋涛的眼晴,缓缓地说:
“若干年前我确实丢失了一条白色游船。不过它只是我当时遭遇的不幸的一部份。为此我曾在几年时间内不欲生。可就在五年前,国內有一个人帮助了我,他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
“我能知道他的名字吗?”
“一个叫宋涛的人。确切地说是他的一篇题为《白船》的小说。我本来已不再留恋人生了,可是读了它,我却重新相信生活中确实还存在着善的力量,而它还是不可战胜的,由此我又有了活下来的勇气,并决定回国内投资。”
宋涛的嘴唇哆嗦起来。女人的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阳台上的绿色盆栽植物。
“五年过去了,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人。”她说。
“我就是宋涛。”男人宋涛说。
“呀!”女子叫道,转过脸来,眼晴大瞪着望着他。
